天龍一來,餘雪蓮似乎突然清醒了,停止了哭鬧,呆呆地看著他。
哥,你來啦?她冷不丁冒出一句。
天龍知道她犯病了,白眼多,青眼少。他將高興拉到一邊,悄悄地說,送醫院去吧,不能再折騰了。
我都灰心了,早知今日還不如放棄算了。我沒錢啊,現在生意也不好。高興沮喪地回答。
我來想辦法吧。再不送,她病重了,會跑掉的。畢竟你們在一起生活一段日子了,你忍心放棄?天龍嚴厲地責備高興。
高興沒法,隻好跟天龍一道把她送進了精神康複醫院。去的時候連哄帶騙,說送她回娘家,她媽在火車站來接她回家了。她半信半疑地跟著天龍、高興去了。
到了醫院,她認出來了,死活不肯進去。高興說,哎喲,我的頭好疼,疼死了,你能陪我去醫院看看嗎?餘雪蓮一聽高興頭疼,著急地問,咋搞的,剛剛還好好的!於是就陪高興、天龍一道進了醫院。
高興帶著她左轉右轉,轉到了“第五病區”——精神康複科。天龍囑咐餘雪蓮坐在外麵凳子上休息,讓高興看著她,自己一人進了醫生辦公室。一會兒,天龍後麵跟著一個醫生出來了。餘雪蓮也不在意,跟在高興後麵。高興說,陪我進去看看。餘雪蓮也跟著進了有鐵門的屋子。
本來敞開的鐵門突然關上了,高興也忽然不見了。此時餘雪蓮才意識到上當了。她在老家時,曾經去醫院住過,每次都是母親和姐姐編個理由來哄騙她,每次都能得逞。她清醒時覺得自己太傻,怎麽就那麽好騙呢?
進到裏麵,撲麵而來的是陣陣尿臊和腐臭味,令人作嘔。她是個女人,雖然住過院,但裏麵還比較幹淨,通風也較好,基本沒怪味。那裏麵的人奇形怪狀,各有不同,她開始覺得害怕,慢慢適應後就沒啥感覺了,甚至覺得他們善良、親和,出院時,還與幾個病友結下了友誼,離別時依依不舍。這次感覺特別,這裏環境讓她不適應,密封的門和窗,見不到陽光,感受不到風。她拚命掙紮,又吼又叫,想掙脫出去。裏麵的人有長發飄飄的,有破衣爛衫的,有高聲歌唱詞不對調的,有踽踽獨行自言自語的,有暗自竊笑的,有嚶嚶啜泣的,有跟常人一樣在聊天打牌的。她看見有幾個女人聚攏在一起,張家長李家短的閑諞。
她觀察了一會,漸漸習慣了,不再恐懼了,壯著膽加入閑諞婦女當中。有兩個婦女熱情地招呼,當中一個黃發女子拉起餘雪蓮的手,妹子,你來了?咱要珍惜這段時光,其實咱啥毛病都沒有,就當來休養好了。
哭鬧沒用的,到這裏來了,就要聽醫生和護工的,不能有過激行為。說完用手將餘雪蓮耷拉在臉上的一綹長發撥到耳根後。餘雪蓮心一喜,臉就紅了。
別人也跟著附和。餘雪蓮點點頭算是回答。護士將床鋪安排好了。
她累了,不想鬧了,就想睡覺。床位在靠近鐵門的走廊上。她臥在**。
鐵門開了,送來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被倆護士和倆護工架著,女子又抓又罵,還跺腳,肚子一拱一挺的。進到裏麵,女子不鬧了,護士護工鬆懈了。倆護士過來低頭鋪床,她抓住機會,一腳踹在一個護士的的屁股上,護士倒在**。倆護工迅速跑來死死抱住她。病號也參與進來,慌不迭地去拿布帶子將她牢牢地綁住。她像個肉粽子被纏得緊,動彈不得。被綁女子一口濃痰吐在護工臉上。護工勃然大怒,兩個巴掌扇過去,女子臉上頓時兩個紫血印。女子齜牙咧嘴,破口大罵,誓不罷休,鬧了好久才稍消停,折騰夠了,也被打夠了。她被掌摑二十多下。打人的護工也累了,坐在條凳上直喘氣。被打的女子罵累了,疼暈了,打著呼嚕昏昏睡去。她是在睡夢中被灌下藥的。餘雪蓮看到這一幕幕,心驚膽戰,倒吸一口涼氣——幸虧自己沒有大鬧,要不然吃虧的就是自己。
第二天,女子又開始哭鬧,吵得不可開交。全病房炸開了鍋,人心浮動。病人都擁過來看熱鬧,大家七嘴八舌,有勸的,有罵的,有搖頭歎息的。醫生趕過來了,嚇唬說再鬧就電休克。女子實在執拗,自然沒好果子吃,被抬進電休室電休克了。被抬出來時,她渾身抽搐,嘴裏冒出泡沫,像垂死的螃蟹。總算安生了。女子再次醒來時,乖得很,見到人直往後縮。餘雪蓮看到這一幕,心劇烈地顫抖著。
這裏治病,也治暴。在與病友交流中得知,這裏有的是犯人轉過來的。有個在垃圾裏撿煙屁股抽的粗莽漢子,據說就是殺人犯,一身邋遢,衣衫不整。他是真瘋還是裝傻,隻有天知道。他有時朝餘雪蓮詭秘地一笑,笑得她心裏一緊,迅速避開。餘雪蓮比較年輕,也很漂亮,男病號時有騷擾。他們故意搭訕,套近乎。餘雪蓮冷若冰霜,一個不理。
有些混混,見色起意,揩她油,占點便宜。餘雪蓮隻有遠遠地躲開,也不挑起矛盾。有裝瘋賣傻的,本來年紀不大,生理健全,心理扭曲,雖長期吃藥,對性功能有抑製作用,但**是常有的事,長期被關,窮極無聊,就找女病號開葷玩笑,有時煩躁,就騷擾女人。有女病號長期住院,竟然還有相好的,隻能趁護工不注意,偶爾摸摸捏捏,要是摟抱被發現是要吃板子的。
沒有相好的,一看到進來有姿色的女人,爭搶就開始了。餘雪蓮親見,有個漂亮少婦進來探視妹妹,一群男病人看到了,團團圍過來,像看外星人一樣,眼睛睜得老大,直愣愣地盯著看,有的看臉,有的看胸部,有的看屁股,嘴裏發出霍霍的聲音。少婦臉紅了,沒待一會就溜了。
抽煙是男病人最享受的時光。抽煙不能隨時抽,有規定時間,飯前半小時和飯後半小時。在這時間外抽煙,要被罰做苦力的。這個時間段,廁所邊煙熏火燎,霧氣蒸騰。有極少數女病人也參與其中。
餘雪蓮漂亮,住院時難免被騷擾,不勝其煩。在中學時,她就有當尼姑的想法,削去煩惱絲,常伴青燈古佛。中學時讀過《紅樓夢》,惜春遁入空門,青燈相伴,很是誘人,她甚是羨慕。
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幹淨。可冰消雪融後,哪裏有幹淨的地方?全是汙泥濁水。她又一陣心酸,打了退堂鼓。
淨土在哪裏?中學時讀過詩詞,仍記得“清淨堂中不卷簾,景悠然。
閑花野草漫連天,莫狂言。獨坐洞房誰是伴,一爐煙。閑來窗下理琴弦,小神仙”。這種日子到哪裏去尋呢?
她閑極無聊時,就想著曾經讀過的詩詞,聊以**。
高興每周都去看她,天龍有時也去,順便帶點水果和零食。天龍沒告訴同學餘雪蓮來西安,又犯病了,沒告訴孫家旺,也沒告訴張玉峰和周華強。他想,如果班長孫家旺知道了,一定會動員同學去探視她。天龍不想她受到幹擾,餘雪蓮也不想吧,看到同學,興許會勾起回憶。往事不堪回首,就讓它過去吧,翻篇了,和往事拜拜。
他卻告訴了肖美微,要她嚴守秘密。愛情不存,友情在,她尊敬天龍,仰慕天龍,天龍的話,總是要聽的,雖然沒走到一起。也不知為何,他在薑明誌的關照下,順理成章地和薑落雁談起了戀愛。肖美微知道了,本該傷心難過。也不知為何,高大全真追起了她。她退而求其次,就和高大全好了。高大全為了她,也戒掉了花心,專意對她好。肖美微為天龍一直在不斷地妥協,希望贏得他。她傾慕他的才氣,也佩服他穩重、厚實的個性,同時忍著他的小脾氣。男人嘛,就該有點脾氣的。駿馬良駒不易馴服,駑馬廢柴才好駕馭。遷就過了頭,天龍就膩了,見異思遷。
他的倔勁好可愛,她喜歡,認為有男子氣概。她看好他,欣賞他,換來的卻是苦澀和傷心。她並沒太傷心,抹抹淚,繼續潛行。
這個事情他不敢告訴薑落雁。她高高在上,不懂普通人的苦楚和辛酸。別人奮鬥一輩子未必能達到的高度,她輕而易舉地就夠到了,得來全不費功夫。
天龍始終要仰望她,雖然她個子不高,比天龍矮。他還是要從心底裏去敬慕她,小心陪侍著,生怕花瓶落地,鮮花散失。
他和薑落雁隔著一層,橫亙在中間的到底是什麽,天龍一時沒想清楚。再一琢磨,是階層差距。他們從小生活在兩個世界,你講的我不懂,我講的你不明白。雖然雙方都好奇,可弄明白了,就覺得挺無聊的。
天龍是玩泥巴長大的,薑落雁是抱著芭比娃娃成年的,兩人壓根兒就沒共同語言。他心裏一直想著李靜宜。他們都是從農村考出來的,經過掙紮,最後浮出水麵,在趕考大軍中,沒有被吞噬。多少人名落孫山,有人為此瘋,有人因而癡。他算是幸運的一撥,如果沒考取,別說薑落雁,就連李靜宜、肖美微,見都見不著,隻有拎著包裹,跟著人流去上海或深圳打工,在流水線上日夜忙碌,連交友的時間都沒有,枯燥至極,也苦澀無比。
他學會了同情,也學會了憐憫。強者,隻能舉刀向更強者;弱者,隻會舉刀向更弱者。
餘雪蓮是弱者,更弱者。本來家人以為她考上大學,就跳出了苦海,想不到中間出了紕漏,大學沒讀完,中途退學了。
高興是厚道的。也幸虧她遇到了高興,如果遇到壞人,她可能早已變作生育機器。還好,生活沒有向更壞處滑行。
人為何要生病?又為何要生這種疾病?難道她的疾病不可治愈?
這是心理上的創傷,心病還需心藥醫。可為何要看西醫?能否用中醫治?
這是心緒情結,通過中藥將情結打開,是否就能緩解直至痊愈?西藥抑製大腦的興奮,頭痛醫頭,治標不治本,容易養成藥物依賴,一旦脫離藥物,就可能會複發。
精神分裂症,一個多麽可怕的名詞,被稱為不死的癌症,治不好的,隻能維持,除根難之又難。
據說生這種病的人,腦中有種酶分泌得異常,多了,就使調節情緒的閥門鬆動,造成興奮,狂躁;少了,就會抑製情緒,造成抑鬱寡言。
藥物調理,就是讓腦中的酶分泌得適量,情緒才會回歸正常。
天龍的分析不無道理,但他畢竟不是醫生,治療無策。
她整天被關在屋裏,活動受限,自由受限,這跟籠中小鳥有啥區別?
小鳥在籠中還有自由空間,可以上躥下跳,鳴叫抒情。人在鬥室之內,四壁之間,該是多麽難熬!想到這些天龍就有些揪心。她是女的,矜持和內斂使她羞於表達,除了哭就是哭,不像男人,可以抽煙,可以罵娘,再不行,就打一架。
天龍和高興去看望餘雪蓮,從裏麵將她帶出來。高興簽的字,以家屬的名義。餘雪蓮剛開始沉默,聊了一會,稍微活躍些。餘雪蓮從褲兜裏掏出一張小紙片,展開給天龍看。原來是一首詩:喜鵲啁啾榆槐間,秋蟲唧唧牆腳邊。
幾個瘋人捂耳去,不願聽音大自然!
籠中小鳥聲未息,上躥下跳承主歡。
數顆糠秕喜不勝,讚歌唱盡仍被關!
天龍看了眼前一亮,沒發現她還會寫詩,雖談不上多工整,對仗平仄都值得商榷,但能在醫院寫出這樣的詩已屬不易。天龍忍不住誇讚幾句,到底是大學生。餘雪蓮臉上現出了紅暈。
康複醫院周圍風景不錯,茂林修竹,繁花似錦,是個療養的好去處。
然而來這裏的都是病人,關起來輕則一月有餘,重則好幾年,甚至有十數年的,最長的關了半輩子。天龍在心中為這些人一掬同情之淚。被關的生活蒼白而空洞,他們的眼睛裏充滿無望、無助和無奈,眼神空洞而虛無,了無生氣。還好餘雪蓮病得不重,稍加休養,略加調適,就能回歸社會,重新投入生活。
餘雪蓮在病房住得時間長了,不見陽光,麵有菜色,臉有倦容,顯得有些猥瑣,吃藥較多,臉上像抹了一層鏽。天龍輕喟一聲。
高興陪著餘雪蓮。高興佝僂著腰,精神也不太好,人也憔悴,黑瘦了。
天龍塞了些錢給高興,叮囑幾句,並和他們去悅來飯館吃飯。高興想推擋,你老幫助我,你還沒工作,哪來錢啊?收回去吧。我已連累你了。
高興有些喪氣地說,問醫生啥時可以出院,醫生說還要住些天。問這病能治好嗎?他說隻能恢複,一不小心,就會複發。錢花掉了,還不落好。
再治一次,以後再犯,就幹脆放棄。她不能連累你,我更不能連累你!
說見外話了。你是我什麽人?幫她就等於幫你。你遇到困難就等於我遇到困難,我能袖手不管,置身事外嗎?錢的事甭操心,我還有些朋友,辦法比你多些。她即便將來不是我嫂子,也是我曾經的同學,不能見死不救。天龍勸慰高興道。送走了餘雪蓮,天龍與高興推心置腹地聊了一通。高興眼裏噙著淚,說最近鹵菜生意不太好,勉強度日。
她是可以拯救的,也值得拯救。別放棄!天龍鼓勵道。
高興目送他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