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當空,金秋別有暖意,和風徐徐,遊人如醉。西北的空氣與江南不同,幹爽,通透,不像江南,煙雨彌漫,天色朦朧。就是金秋,說來就來一場豪雨,都不帶商量的。西安不這樣,天空晴朗,雨水稀少,走在路上的人不必擔心一場豪雨倏然而至。
天龍他們一行,走在財經學院的校園裏。牡丹花已謝,薔薇花早枯,隻剩下**一蓬蓬一簇簇在路邊招搖,似乎要迎接大人物,又好像寂寞開無主,未到黃昏暗自愁。天龍采了一朵大團波斯菊,送到鼻子底下嗅了嗅,一股暗香撲麵來。張玉峰阻止了他,公共財物,慎勿沾手。天龍將花藏在背後,強作掩耳盜鈴之舉。
來到女生宿舍,看門老頭從眼鏡後瞟出餘光,找誰?天龍是寢室長,他要帶頭。他走在最前頭,老頭自然是問他。他撓撓了頭,我找人!哪個嘛?我要找人!天龍再次聲明。老頭摘下眼鏡,伸長脖子瞅了幾眼,進去吧!於是一群人魚貫而入。
沒有刁難,天龍有點受寵若驚,有些喜出望外。進了宿舍,就開始亂敲門。第一次敲門頗費周折。天龍遲遲下不了手,到底有些怵。如果敲錯門咋辦?如果敲的高年級的女生門,就難堪了。天龍剛要敲,周華強出頭了,還是問一下老頭,低年級女生住哪兒。
周華強擠出人群,一會返回來,就在這裏。天龍才開始試試手氣。
敲開的是金蛋、銀蛋還是臭雞蛋,就看這一錘子了。咚咚幾下後,毫無反應。再咚咚幾下,門依然緊鎖著。天龍有點泄氣了,臉都掙紅了,想要退去。忽然門吱呀開了,出來一個胖姑娘,穿著裙子,身材臃腫。天龍看著就想快溜。找誰啊?胖女孩邊拿書邊問,還用手在裙邊擦了擦。
天龍扭過頭,敲錯門了,對不起!
正往前走,張玉峰喊住了他。你看,你看!天龍一回頭,一個靚麗美人近在眼前。她微笑著,好像蒙娜麗莎。她額頭點漆,麵色酡紅,像朝日,又似晚霞,臉龐光潔如玉,散發著聖母的輝光。幾個大男孩都驚呆了,一個個躡手躡腳,你看我,我瞅你,像被電焊焊住了一樣,像木樁被釘牢了一般。
你們找我嗎?脆生生、甜膩膩的聲音,好悅耳。他們才反應過來,齊刷刷地說,是的!
進來坐吧。於是大家魚貫而入。空間還是太小。女生的床鋪都用簾子拉著。剛一進寢室,首先一股清香撲麵而來,映入眼眸的是各色布簾,像萬國旗。男孩們第一次進女生寢室。這是多麽私密的空間,竟然有人大度到開放。胖女孩請他們就座,男孩子們有些拘謹;靚麗女生喊著,坐吧,坐吧,男生更局促,雙手直搓,顯得特別多餘,不知該放哪兒。
還是張玉峰膽大,首先坐下。其他人都跟著坐下了。張玉峰曾經滄海,而今巫山不見雲。文纖弱算得上小家碧玉,那眼前的女生就是大家閨秀。如果文纖弱是含香的薔薇,那眼前的女生就是帶刺的玫瑰,自有一種嫋娜之態,確有一番風流之姿。張玉峰是過來人,也吃了一驚,被眼前美色電倒。月庵,你們聊,我去打點水招待客人。胖女孩很知趣地要離開,月庵未允。孫家旺連連擺手,不必,我們坐坐就走。天龍也打圓場,坐坐就走。
胖女孩留下了,她張羅著請吃瓜子。桌上躺著一袋瓜子,剛拆封的。
大家嗑起了瓜子。他們象征性地嗑了幾口,就再也不嗑了。
龔月庵對付這麽多人,毫不怯場,全無懼色。她一會對天龍笑笑,一會對張玉峰點頭,又一會掃視全場。她始終居高臨下,掌控局麵。男生們甚覺滿意,誰也沒慢待,誰也沒輕視。男生們無話時,為掩飾尷尬,就你看我,我看你。一群憨人!龔月庵看著他們,笑了。
男生們也笑了。笑是好東西,陌生跑了,尷尬沒了,氣氛活了,話題有了,於是東一句西一句聊了起來。
當天龍最終說明來意時,龔月庵撲哧笑了,你們真有趣,也沒人引薦,就闖女生寢室,膽子夠大的嘛!
我們懷著誠心和善意,不怕恥笑。來而不往,非禮也!初次登門,算是認識了,有機會到西院走走。龔月庵爽快地答應了。
不過,今天人不齊,室長不在,不好做主。她們出去打球了。孟寒秋,去叫室長回來。於是胖女孩溜走了。
一會進來兩個女孩,一個個高,一個個矮,長得都不俗。個高的自稱李靜宜,個矮的名叫吳月朗。她們一進來,人氣更旺,氣氛更醇,聊興更濃。談到建聯誼宿舍,大家興致很高,沒人反對,踴躍支持。
高天龍和李靜宜都是室長,他們首先握手。這個提議是孫家旺提的。
孫家旺說,為了聯誼成功,也為了友誼長存,兩個室長要表示一下。他們都紅了臉,誰也沒主動。龔月庵說,室長,來一下。於是李靜宜伸出了手。天龍激動,趕緊將右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後伸了出去。當兩手相握時,一股情感的暖流四散開來。天龍覺得好柔軟,好溫熱。他抓住的不是手,是希望和美好,是真情與未來。萬語千言都化在兩手相握中,千姿百態也淹在兩手相握中,百折千回也浸在兩手相握中,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接下來的談話是輕鬆的,戲謔的,甚至有點彩色。張玉峰的愛情去了,張玉峰的愛情又似乎來了。他盯著龔月庵,相談甚歡。
高天龍隻找李靜宜。在他心中,李靜宜算不上多美,甚至有點土氣,但全無俗氣:淡白線衫穿在身上,撐得胸部飽滿;略微修長的臉鑲嵌著幾顆麻點,但瑕不掩瑜。她站著婷婷,坐著娟娟,雖無大家風範,卻有菩薩心腸;麵色相當柔和,身心非常沉靜;唇不施朱而赤,麵不傅粉而潤;臉如晴空中的朗月,眼似夜空中的繁星。自從一握手,天龍的心就收緊了,再也不複當初。孫家旺說,你在他心田種下情花,雨落風飄,氣候適當,季節適宜,就生根發芽,破土冒尖。
聯誼寢室,給張玉峰和高天龍帶來了幾多歡喜,也捎去了幾多愁緒。
從此就有人住在心裏,牽掛上了。
第二次約會來了,比第一次要晚上兩周。天空還是晴朗,一如天龍的心。自從與李靜宜有握手之誼,再也不敢輕易相忘。他期待著重逢。
天公作美,秋意漸深。他們還是群聚,地點在植物園。植物園裏名花多,即便深秋,也擋不住花開的腳步,有的花隻開一季,有的花常開不敗。
植物園裏總少不了花花草草,美麗如春,溫暖如春。天龍的心在小風的裹挾下,越發跳**。即便是群聚,天龍卻當作二人的約會。張玉峰、周華強和孫家旺也不過陪襯的草,長在路邊,生在盆裏。他和李靜宜是最好的一對,別想拆開來。他們像郵票與信封一樣粘得緊,僅有的秘密也飛不出去。
植物園裏奇花繽紛,燦爛芬芳,香氣逼人。每個進園的人都腦洞大開,醍醐灌頂,豁然開朗。他們就是花,正在盛開的向陽花,飽吸露珠,深浴陽光,在五色斑斕中氤氳,沉醉其中,陶醉其裏。他們說著,笑著,開著半真半假的玩笑。玩笑像鴿子一樣在晴空裏撲閃,像杜鵑一般在大地跳躍,躍入花叢,跳進灌木。奇花提神,異草醒目。
周華強躍入花海,叫人拍照,手摘玫瑰,卻被刺著,嗷嗷叫著,從花海裏逃出,身上沾滿花粉,溢滿花香。蜜蜂追著他跑,他追著風跑。
張玉峰追著龔月庵,鞍前馬後。龔月庵那天梳洗一新,渾身噴香,還未進園,蜜蜂就在她頭頂嗡嗡地飛來飛去。張玉峰替她驅蜂。龔月庵隻是笑,笑得花枝亂顫。進了園子,花香也被比下去,蜜蜂不再采花,成群結隊繞著龔月庵飛來飛去。隻抹了點法國古龍香水,就招來大群蜜蜂,害得蜜蜂不再采蜜授粉,專門打龔月庵的主意。龔月庵散開飄逸的絲巾,紅色絲巾在空中翻飛,蜜蜂不得近身,無奈遠離。張玉峰充當護花使者,張玉峰一靠近,蜜蜂就遠離。他得意了,貪天之功。
李靜宜默默地走著,低著頭,看著花,看著人,忽然會心地笑了笑。
天龍捕捉到了,也笑了笑,算是回應。她比不上龔月庵。如果說月庵是貴妃,她隻是宮娥;如果說月庵是小姐,她就是丫鬟:從不強出頭,隻是存在著。存在別是一番情趣。
周華強不知啥時又冒了出來。兩個室長要合個影,留作永久的紀念,當年老色衰時,回憶青春歲月,保不齊會流下激動的淚水。
周華強的建議得到附和。高天龍正有此意,隻是不好主動提出。周華強的主意正中他下懷。他捶了一拳,餿主意!
李靜宜很不好意思,臉忽然就紅了,淹沒了雀斑。那淺淺的斑紋反而使天龍更加著迷,在他看來不是缺陷,而是大大的優點。沒人跟我搶了,反而往我身邊推,有了助力就有可能成功。
愛情的滋味,是苦是甜,是辣是鹹,隻有親自品過才知道。
在周華強的建議下,大家拍了一個合影。天龍和李靜宜並排站在中間,享受了一把上賓待遇。他心裏好感動,也很激動。他平抑著心情,不讓情緒從眼神裏冒出。到底眼神還是出賣了他,他無所謂,喜悅像天空中的鳥,就該飛起來。
在花海裏嬉鬧了一番,天色將晚,暮靄沉沉,互相道別。在花叢裏戲耍時,李靜宜追著吳月朗,一個不小心,摔了一跤,剛好手按在玫瑰叢裏,刺著了。她疼得額頭冒汗,連連甩手。天龍眼疾手快,急忙趕到,將李靜宜拉了起來。她眼裏漾著淚,也漾著感激。天龍帶了濕紙巾,抽了幾片給她擦了。然後他飛快地離開園子,找到藥店,買了一打創可貼。
傷口處理好後,她又生龍活虎了。
天龍長出一口氣。
他們分別時,戀戀不舍,意猶未盡。來日方長。他們都在心裏說。
李靜宜瞟了天龍一眼,天龍剛好回頭,也瞟了李靜宜一眼。兩人就癡了。
莫名其妙。愛一個人會是這種感覺,吃飯時想著,走路時想著,上課時也想著,腦子裏滿是身影。李靜宜到底美在哪裏,能跟文纖弱比嗎?
比不了,文纖弱素雅、恬淡,懷著本真,雖不超凡,卻也脫俗。從這方麵來說,李靜宜比不了。李靜宜臉上還有幾顆麻點,像麻雀蛋上的斑點,確實有礙觀瞻,不能盡美。天龍當成是保護色,有了這些斑點,許多男子就望而卻步,退避三舍。正好,別人不要,我撿著了。不是撿到籃子就是菜,天龍也挑剔。她身上有一股氣息吸引人,說不清是什麽氣息,聞著醒腦,吸著灌頂,整個人神清氣爽,妙不可言。
也比不了龔月庵。龔月庵是天上人,天龍自忖夠不著,於是也不去想,不去夠,沒有精力也沒時間花在一個並不可能的地方。但對李靜宜就不同。她樸素,有鄉村人的淳樸和良善,也有明顯的缺點。她就像璞玉渾金,雖然粗糲,未經打磨,隻要通過巧匠雕琢,就會散發奪人的光芒,比夜空中的星星明亮,比月亮還要皎潔。有了這些就夠了,他不能再要更多的,太多了,會撐壞的。
龔月庵不同。她已是成品,熱烈而華彩。天龍喜歡小夜曲,而不是萬人空巷的大合唱。他配不上,有自知,也有覺悟,於是幹脆就不去碰。
她是城裏人,總隔著點什麽,說不上來,發現不了,不等於沒有。張玉峰不同,他也是城裏人,從小就受過嚴格的技能訓練,有不少特長和專擅。他有資格也有理由去追龔月庵。他願意,願意花時間和精力,甚至是金錢。這些他都不缺。那就由他去好了。
要發揚連續作戰的精神,更要發揮鍥而不舍的品格。又是一個周末,張玉峰叫上天龍急不可耐地向財院趕去。
天已擦黑,霓虹閃爍,路燈明亮。一提到財院,倆人就不約而同地激動。能不激動嗎?都有牽掛的人,都有小九九埋在心裏,藏入肺腑。
一旦被挑動,小心髒就跳動得格外歡實。
當張玉峰鬼鬼祟祟地躥到天龍跟前,向他耳語,去財院嗎?天龍臉忽然就漲紅了。他真想去,可一個人不敢去,正在踟躕去是不去,心情難安時,張玉峰像肚子裏的蛔蟲,揣度出他的心思。
倆人一拍即合,同去,同去。你為我壯膽,我替你遮羞。畢竟相處不多,來往不密。張玉峰在文纖弱麵前吃了敗仗,心中抑鬱,疙瘩纏攪,到底信心不足,有天龍跟著,似乎就平添了些膽氣,增長了些豪氣。兩人勾肩搭背,開著半葷半素的玩笑,來到105 寢室。
天龍心怯,不敢敲門。張玉峰慫恿他,給他鼓勁。天龍還是不敢。
張玉峰一句, 包,親自叩響了105 寢室的門。
過了不久,門戶洞開,一股清香撲麵而來,很快伸出一個頭來,找誰?
正是龔月庵,頭發飄散,睡眼惺忪,好一個睡美人!張玉峰倆眼直勾勾地盯著,愣了足足十秒,才緩過神,說了一句,可以聊聊嗎?
她不拒絕,也不肯定。你們稍等!然後就關上門,等了將近十分鍾,門再次打開。龔月庵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倆人就先後進入。
屋子收拾得幹淨、整潔,纖塵不染。進到裏麵,天龍覺得猶如跨入神仙洞府,心裏妥帖極了,安適極了。
六張床鋪都用簾子拉著,簾子色彩各異,像綢子,像緞麵。龔月庵顯然經過修飾了:臉上的睡痕褪去,頭發蓬鬆不再;紮著馬尾辮,又黑又粗,甩在腦後;頭發又黑又亮,閃著輝光;臉上也搽了香,不知是什麽香,直往鼻孔裏鑽,並不刺鼻,而是清爽;暗香撲鼻,幽香徐來;鵝蛋臉亮白而柔和;往當中一站,身材恰好,胖瘦均勻,個頭適中。造物主咋會產下這樣的天外尤物,凹凸有致,深淺適中;妙不可言,喜不自禁。張玉峰看了,就血脈僨張,氣喘微急。
她戴著金邊眼鏡,從眼裏射出一縷清光,照著倆人。兩人臉紅,喘息微微,不能自持。
龔月庵知道他們在看自己,自己也在看他們。她在捕捉他們臉上表情微妙的變化,適時搭話。張玉峰剛要開口,龔月庵先發聲,坐,請坐!
於是倆人就坐下。張玉峰個子太高,必須要坐下來。龔月庵不想仰視。
她從來都是俯視人間,看透人性。人性中的暗昧和亮色都揣在心裏,隻要對方稍一動作,她就能窺見一二。
張玉峰掃視了一下周圍,輕聲地問,就你一人?她們都自習去了,吳月朗回家了。吳月朗是西安人,就在城裏,周末回去很方便,坐兩趟公交就到了。我昨晚有事,睡得很晚,今天補覺。
睡美人!張玉峰油滑的一麵複活了。他要滔滔不絕了。龔月庵嗬嗬一笑,掩飾了快要籠在臉上的尷尬。天龍想著李靜宜,但又不好正麵打聽,顯得不太自在,一會東看看,一會西看看,有些心不在焉。張玉峰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龔月庵。月庵春色滿臉,鮮嫩如花,起初是蓓蕾,慢慢氤氳,幻化作花團錦簇,雍容華貴,開在張玉峰眼裏,也開在張玉峰心裏。不是荷花,是牡丹。荷花雖好,畢竟出自汙泥;牡丹不同,長在大地,經雨露滋潤,受和風照拂,由暖陽沐浴,香味有餘,氣色不同,十裏可聞,百日不衰,聞之賞心,觀之悅目。
張玉峰醉了。他沒喝酒,隻聽她說話,話裏芬芳,言中馥鬱。張玉峰臉上漸漸染上酡紅,像落日餘暉,像晨起朝日。他的心情奇好,心中細水潺潺,泉音淙淙。他不知日月經天,不知江河行地,不知海闊天空,不知山青草茂。
待他醒來,龔月庵在喝茶。茶裏冒著嫩頭,一個個豎立在玻璃杯裏,清晰可辨。張玉峰咽了口唾液,話送出口,落在地上有金玉之聲。出去走走,請看電影。邀約是隆重的,也是謹慎的,他覺著火候已到,燒了這麽久,鑽石也該熔化了。
龔月庵欣然接受。天龍跟在後麵,像個小醜。天龍想借口溜開,說自己肚子疼,要上廁所。張玉峰說,忍著!天龍就忍著。天龍覺得自己多餘。張玉峰認為可有,不可無。他們談興很濃,天龍覺得別扭,插不上話,也不想插話,就跟在後麵,慢慢踱著步。他們並肩而行,說著說著就忽然冒出了笑聲,笑聲像銀鈴,笑聲像撞鍾。張玉峰今晚表現得特別積極,話很多,說不完,似乎攢了一輩子話全撒在這裏了,淹沒了月色,帶走了清風。地上躺著薄薄的清霜,微寒。
來到影院,天龍什麽也不想做,隻呆呆地站著,陪著。他不想顯出大方,更不想伸頭。他知道今晚隻能乖乖當個配角,千萬不能搶戲。男主是張玉峰,一切由他張羅。張玉峰顯得活躍,過分地活躍。龔月庵沉靜,非比尋常地沉靜。
天龍堪配其位,就那麽站著,或扭頭看人,或低頭看物。他不看龔月庵。在華燈下,月庵更加楚楚,細腰纖纖,臉白如玉。那是屬於張玉峰的,他不能剝奪。今晚張玉峰如是紅花,他就要當好綠葉,不能凋零。
電影是《一個和八個》,不如今晚的一個和兩個。具體看什麽電影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倆人在一起,說說笑笑,談談鬧鬧,有時誇張,有時謹慎。說什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說話。話裏有溫存,有柔軟,有清風,還有明月。明月在天,他們也不管不顧。隻要心中的明月,肺腑裏的花花草草。
電影開始放映了,裏麵出現了花花綠綠的人影。張玉峰眼睛盯著幕布,心卻在遊走著。他全心撲在她身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跟文纖弱一樣,甚至更濃烈。文纖弱細小,月庵略壯,更加柔潤,更加飽滿。
文纖弱還沒長透,像青澀的蘋果,泛綠的香蕉;龔月庵已經完全長開,像大朵的玫瑰,像飽綻的月季。舒心爽目,怎麽都覺得美,如果說真有西施,她不差分毫;如果說真有貂蟬,她不遜色半厘;如果說真有楊貴妃,貴妃出浴,牡丹花開,那她也不遑多讓。
張玉峰心癢癢的,肉癢癢的,終於沒能忍住,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月庵穿著酒紅色風衣,美得讓人招架不住,使人欲罷不能。天龍能忍,心動時掐著肉,肉陷入指甲縫裏。張玉峰忍夠了,不能再忍,再忍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對青春的褻瀆,對美好的漠視。他手搭在她肩膀上,看上去很自然,毫無造作之嫌,絕無褻瀆之意。龔月庵沒有反抗,唯一的反應就是扭過頭看了看他。他無聲地微笑著。她也笑了,淺淺的酒窩**漾在臉上,盛放著醉人的神秘。
她的呼應就是最大的獎賞,也是最好的鼓勵。本來小心的張玉峰膽子漸大,手開始遊走了,不僅落在身上,也伸到臉上。臉是光滑的,像摸著乳酪。心開始激動,身體微微發抖,他想抱住她。他終於抱住了她,臉貼臉,心交心。電影裏的人晃來晃去,人影憧憧。他們一點不受影響,水乳交融,如膠似漆,像用了黏合劑,粘得緊,粘得牢,你中有我,我中藏你。天龍吞咽著口水,吞咽著空氣,也吞咽著另樣情緒。情緒惹來,攪擾著平靜的心,像石子扔進平靜的水麵,**起層層漣漪,陣陣清波。
他有點不能自已,快要撐持不住了,於是轉身離開。張玉峰陷入情網,天龍啥時離開,他渾然不覺,身心全在龔月庵身上。他已不需要天龍了。
天龍的存在委實多餘,離開正中下懷。他更加肆無忌憚了。
天龍的離開是悄悄的,沒驚動天上的明月,也沒擾動空氣中的清風。
明月依然普照人間,清風仍舊撫摸大地。他隻打擾了守門人,說自己有急事,需要馬上趕回去。電影隻放到一半,守門人聽了驚詫地盯著天龍看。電影不好看?為啥中途溜號?不用買票的,浪費了不心疼?天龍點點頭,又搖搖頭。老頭花白著胡子,黑黢著臉,給天龍開門。天龍像脫兔,像飛鳥,突然從籠子裏鑽出,覺著天地廣闊,乾坤碩大。他快步向前,好像逃兵,急著甩掉後麵的追客。
他覺得他應該擁有自己的愛情,擁抱自己的女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看著別人卿卿我我,熱乎纏綿。李靜宜,你在哪?為何沒有看到你?
看到你留在寢室的餘溫,看到你的花格子襯衣,看到你的筒裙,看到你放在床下的拖鞋。這些物件堆放在一起,就組成了你。你的影子在晃動,你在教室還是操場,到底思念誰,想著什麽?
多想見到你。張玉峰如意了,甩給我的就是失落外加失望。我注定今夜無眠。天龍快步來到操場。操場上有夜跑的,步伐雜遝,也有成雙成對的戀人,肩並肩,邁著小步,在竊竊私語。天龍獨自踟躕,逡巡不去。草已開始枯黃,就像花也已敗落。即便是天女散花手,撒落的也不再是鮮嫩的花瓣,丟下的可能是枯枝和殘葉。
天龍疾走,似乎追趕風,也好像在追趕歲月。風撥弄著樹,樹在風的支配下,招搖著。枯枝有時不勝其力,忽然折斷,摔落下來,躺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歲月緊隨著時光流瀉著,擢拔著兒童成長為少年,少年婷婷,逐漸至於青壯。天龍從汙泥濁水裏爬出,洗幹淨一身泥淖,清爽地走來,走到都市,走向學府,在這裏浸**,在這裏受教。西安的天空昏黃著,像流出的蛋黃,灑得滿地都是,透著清芬,蘸著蜜意。世界究竟是橫著走,還是豎著淌,他鬧不清,有時好像是橫著走,有時又好像豎著淌。到底走到哪裏才是盡頭,淌到何處才是終結?也許走到海邊就結束,也許淌到汪洋才是歸宿。這隻是天龍的臆想,也許是錯的,也許是對的。
明月西斜,天空慘白,操場上的戀人漸漸散去,天龍才覺寒意。他打了個冷戰,邁步向寢室走去。八裏村燈火如晝,從窗戶裏透出星星點點的微火,朝寢室輻射而來。他看了一眼,再看一眼。夜深沉。告別子夜,迎接黎明。黎明就在東邊,東邊泛著微光。微光裏傳來些許神秘。
思念人的心總是焦灼的,滋滋作響。思念人的心又是透明的,像玻璃,像瑪瑙,像水晶。心裏裝著人,影子裏也嵌著人。那個影子若有若無,在眼前晃動,他想伸手,想捕捉,抓住的隻是一團空氣。兩滴淚水灑落大地,在枯草間跳動,和露水混在一起,一滴為文纖弱,一滴為李靜宜。
女子勾人,像吸鐵石,吸著肉身,也吸著魂魄。女子勾人,勾著心,也勾著肺腑。女子勾人,勾著向往,勾著神情。讓人情願付出,付出時間和精力,付出夢與異想。天那邊傳來歌聲,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