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院寬恕召集班會,宣布了一件大事——餘雪蓮不見了,已經一周未到校上課,寢室裏沒人,班級裏也沒影。院寬恕說這話時,顯然焦躁,火燒眉毛。同學們一片驚訝。餘雪蓮是新疆和田人。和田產玉石,也產美人。她長得玉石一樣珠圓玉潤,穿紅色滑雪衫進教室,引來不少傾慕的眼光。男生們眼瞪大了,撐圓了,就想一睹風采。她是插班生,也是留級生,從上個年級留下來的。她跟在班主任後麵,低著頭,幾分羞澀,幾分靦腆,臉蛋紅紅的,眼神脈脈的。為何留級,大家不曉得。
班上突然多了個女生,還是一個漂亮的女生,大家興致很高。
餘雪蓮坐在前排,手支著下巴,靜靜地聽老師講課。她也不看人。
天龍看了她兩眼,她回敬一個明眸。張玉峰覷了她一眼,她給予一個善睞。周華強敲著桌子,想引起她的呼應,她沉靜如水。
院寬恕說,她有瘋病。這是大家沒想到的。那麽清純的一個女孩,怎麽會得這樣的病?她留級是回家看病了。病情好轉後,她就吵著要回到西安,回到學校好好讀書。她有幾個閨密,可以交心的那種。但她有時把持不住自己,跟同學起了衝突,她不肯反省,沒學會。後來感情受挫,越發自閉,於是就胡思亂想起來。她想到了出家,想到了拜佛。慈恩寺去過了,興善寺也去過了,都沒有收留她。她就想著法子去法門寺。
法門寺路途較遠,交通不甚方便,她還是克服困難,輾轉去了。在法門寺待了七天,長跪不起,要住持答應她出家為尼。後來她母親知道了,從法門寺將她揪住,帶走,回到了和田。她手中攥著玉石,那是母親的陪嫁。母親希望她能好轉。她玩著玉石,很快厭煩,將玉石一丟,就要跑。母親不得已將她送到精神醫院,治療了一陣,就接她回家。她埋怨母親,認為母親傷害了她,從此不肯與母親交流。母親流著淚,喊她的乳名。她不答應,也不理睬。母親不忍心看她受苦,也不想讓她遭罪,每天親自配藥監督她服下。她開始勉強願意,後來就不肯服藥,神情漸漸渙散,眼神顯出蒼白和空洞。母親要讓她眼睛明亮起來,要顯出神采,要有這個年齡該有的活泛。可惜她沒有。母親要喚醒她。經過一年的救治,她似乎可以自主了,於是就來到了學校。同學們剛開始不知,都善意地迎上去,有人拉話,有人摸手。她不答話,也縮著手。於是大家無趣地走開。
院寬恕發動大家找人。人不見了一周,也沒打招呼,更沒請假。人丟了,家人要是追究起來,麻煩大了。同學們都被調動起來。
孫家旺知道張玉峰和文纖弱鬧掰,為免尷尬,就分配別的女生給他。
天龍和文纖弱在一組。他喜出望外。他知道孫家旺不知道他暗戀文纖弱已久。但他膽怯,下不去手。文纖弱現在名花有主,他更了,隻把對她的一腔情愫揣在心裏,埋入腦中。誰也發現不了,包括她。他從不給予暗示,也不給予明言,就讓那段情泡在肺腑裏,長成花也好,生成樹也罷,絕不沐浴她的風雨,也不沾染她的光亮。他就喜歡著,能和她同行,就是幸事;能與她並往,就是快樂。他不苛求更多。她和張玉峰本可以常來常往,就因為沒做成朋友,最後隻好形同陌路,再無交集。這樣一想,天龍賺了,賺到和她同行,賺到與她並往。他覺著不虧,自知不可配伍,何必招來無趣?於是兩人一道,從紅專路出發,走過緯二街,走向小寨,來到鍾鼓樓,繞了很長一段路。一路幾乎無話。有話也在餘雪蓮身上。這麽大個人,咋會丟掉呢?會丟到哪裏去了?他們來到興善寺,寺門已閉鎖,兩對石獅子端坐如磐,一個昂首,一個低眉,一個蹲守,一個俯臥。它們沒有告訴他們什麽,他們也不寄望於它們。他們又來到慈恩寺,慈恩寺邊遊人多, 也沒給他們留下餘地,滿眼都是陌生人。
他們兩手一攤,表示無能為力。剃盡三千煩惱絲,迎來百年好日月。她很想出家為尼,青燈古佛相伴,木魚蒲團隨身。人為何有情,情到深處不自持,看山有情,看水也有情。夢裏不知身是客,幾晌貪歡,到頭來,人去心空,萬物不入法眼。天晴總覺日毒辣,天雨又感身淋漓。花開雖美,不幾日便香消玉殞,零落凋殘不忍視。如黛玉癡,似寶玉傻。荷鋤葬花吟傷詩,多病身心無人理。盼隻盼春風濡染,大地骨清奇。來的都是須眉濁物,去的皆為牽絆連理枝。
都是女生,文纖弱聽說過餘雪蓮。她好古否今,屋裏藏有瓷玉觀音。
沒人時,喜歡獨坐拜揖,有時嘴裏念念有聲,有時口中嘰裏咕嚕。他人雖聽不懂,看不慣,但她有自己信仰的自由,誰也不能幹涉。可能在寶相寺。文纖弱突然醒悟。她曾經聽餘雪蓮說過這個地名。應該在的。可寶相寺在哪裏,文纖弱不知道,天龍更不知道。在茫茫人海中,尋找一個人,不亞於大海撈針。人山人海,到處流動,到底在哪裏,誰也說不清。也許在寶相寺,也許在法門寺,也許在更遠的地方。人要隱藏自己,天王老子都找不到。找不到,世界就大了。找到了,世界才顯得渺小。
找不到,興許能撞得到。
天龍一籌莫展,兩眼一抹黑,隻有乖乖地聽文纖弱分析,也聽她調遣,畢竟都是女生,女生心裏如何想的,也許能猜出一二。看著白雲在頭頂自在遊弋,天龍真想跳上去,駕起筋鬥雲,居高臨下地打探人間瑣事。可不能,也不會。隻有呆呆地看,看了也是白看,腦子裏空空的,似乎什麽也沒裝下。
文纖弱和高天龍找了幾個來回,無功而返。院寬恕接到一個又一個情報,沒找到,沒找到, 沒找到!她拽著頭發,陷入沉思,也掉進苦惱。
隻有給她家人打電話,叫她母親來。怎麽這樣不省心?都像她那樣,還要不要辦學了?
院寬恕問同學,餘雪蓮平時都跟哪些人來往頻繁些?女生都回答,少有來往。隻有文纖弱去過她的寢室幾次,她都在念經或拜佛。世界就這麽大,還能鑽到哪裏去?一定在法門寺。她曾經就去過,連課都不想上,也不請假,說去就去了。真弄不懂餘雪蓮是怎麽想的,大學不是好考的,從農村考上更難,怎麽就不知珍惜,不懂善待?善待自己就是善待別人,不操事不惹事就是天下無難事。她不是給人添堵嗎?難怪留級了。再要這樣,會被開除學籍的。幾年光陰耽誤了是小,前途就更加渺茫了。
天龍對文纖弱的情愫雖然濃烈,像醇酒,但他克製,沒有絲毫逾越之舉,沒有半點不軌行為。文纖弱能感受到他的溫存,也許從眼神和步態裏捕捉到一星半點,但她以為那是男生對女生的尊重和愛護。誰也不會聯想到別是一種情愫,男女私情。她一點兒都沒往這上麵想。兩人純淨得像蒸餾水,幹淨得像礦泉水,不帶半點汙染。文纖弱跟著天龍,天龍始終像謙謙君子,像鄰家大哥哥,表現得體,舉止有當,找不出愛的蛛絲馬跡。如果說尊重是愛,那是博愛;如果說保護是愛,那也是博愛。
文纖弱以為,天龍不僅對她是這樣,對別的女生也是如此。所以,不曾引起她的聯想。
天龍自知不配,即使美色近身,他也不手忙腳亂,心慌氣怯。他就那樣不卑不亢地跟著文纖弱。文纖弱步伐沉穩,心中有定見,不容易被左右。天龍樂意為她效勞。他不想捅破窗戶紙,如果她不答應,連轉圜的機會都沒有;如果答應,以後怎麽相處,他還沒想好。答應的可能性很小,拒絕的幾率很大。與其被拒絕,還不如沉默,這樣還可以做個好同學。同學友誼不一定要愛情來填補。沒有愛情的友誼也許更長久,更牢固。張玉峰唐突了,倆人的關係微妙後,彼此見麵都有點生分了。沒有集體活動,他們幾乎不單獨相處。即使有集體活動,能請假的盡量請假,避免相對無言、尷尬和難為情。
天龍在心中祝福文纖弱,學業有成,愛情甜蜜。他能看到她,就覺得很滿足了,不能苛求太多,不能。再說他已有所愛,是李靜宜。
李靜宜談不上美,也有幾分姿色。女人在青春時,隻要是健康的,都很美。隻有不懂欣賞,沒有不靚的青春女子。隻是人到中年,每個人都顯出不同,曾經的美貌不再,變得囉唆,婆婆媽媽,為柴米油鹽奔波,為一日三餐操勞。但有年輕時姿色一般的女子,到了中年反而滋潤,越活越有味道,越過越有神采。他想李靜宜就是那樣的人,在稠人廣眾中,她並不出色,但單獨挑出來,也不見得多差。
幾天後,餘雪蓮的母親來了。與院寬恕談了一陣話,然後就動身找人。所謂母女連心,隻有母親親自出馬,才能找到餘雪蓮。母親頭發花白,臉上皺紋密布,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出許多。女兒不省心,考上大學後,還這樣吊兒郎當。她幾天後就將餘雪蓮帶了回來。餘雪蓮既不在法門寺,也不在寶相寺,卻在青龍灣。這是一座小廟,幾乎要關門了。
她就在那裏打坐修行。母親的到來,並未引起她的驚喜,反而招來指責和謾罵。餘雪蓮說母親多事,自己並無毛病,卻被遣送入院,遭受非人的折磨。母親就哄,先回學校,你現在的身份是學生,學生的職責就是好好學習,沒事別亂跑,有事情必須先請假。老師和同學在到處找你,你卻躲著不見,你可知道,我們多擔心你?你究竟受了什麽蠱惑,為啥窩在這裏?在法門寺我找過了,沒有你;寶相寺也找過了,沒有你。我找得好苦!
餘雪蓮漠然地看著母親。母親淚水掛在腮邊。餘雪蓮眼睛也紅了。
氯丙嗪還在吃嗎?交代過多次,每次寫信都說,每次打電話也說,你怎麽就記不住呢?不是你主動的,是病糾纏的,不怪你,怪病。生病了就要醫治。這不是醜事。人吃五穀雜糧,誰能不病?隻是你現在病得不是時候。等你工作了,有家了,那時生病還有人照顧和安慰。你聽懂了嗎?
既然現在病了,也沒關係,看就是了。咱們回家調養去,學習還是放一放,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學習。
餘雪蓮被拉扯著回到了學校。她看人的眼神確實不太對,眼光裏已無神采,更無神氣。天龍瞅了一眼,就覺著不對勁。文纖弱也覺得是,她和同學都持這樣的看法。餘雪蓮眼裏隻有空洞和虛妄。她也許活在另一個世界,少與人溝通和交流。文纖弱歎了一聲,多美的丫頭,就這樣毀了。
大學雖不完美,但有一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在一起,總比宅在家裏要好,總比在工地上要好,總比在流水線上要好。有人說,讀大學後悔一陣子,不讀大學後悔一輩子。有人擠破頭要進高等學府,有人卻在神聖殿堂裏瞌睡打盹。這不是年輕人應該做的。我們擔不起更大的責任,但可以對自己負責。讀好大學,順利就業,也是為家庭和社會減負。更高的旨趣可能沒有,但最起碼的尊嚴還是要的。讀過大學和沒上過大學,就是不一樣。文纖弱這樣認為,高天龍也這樣認為。周華強這樣看待,張玉峰也這樣看待。他們是珍惜大學生活的,盡管有的學業不太理想。
但年輕人在一起交流碰撞,會有智慧的火花誕生。當若幹年後,你我都變作中年人或老人了,回憶起那段歲月,定會感慨萬千,後悔當初沒能把握好,沒有規劃好,就這樣稀裏糊塗地過著,隨波逐流。大浪淘沙,一個浪頭湧過,許多人就被拍在岸邊,成了白花花的生魚片。許多看風景的人在岸上觀望,看到的也許令人發笑,也許令人發指。時間會過去的,無論悲傷或喜悅。隻要經曆過,就不後悔。青春不是拿來揮霍的,是用來珍惜的,要像愛護自己的眼球一樣,愛護這段歲月。短暫卻充滿了意義,無論輝煌或黯淡,都是你擁有過的。天龍喜好文學,張玉峰喜歡唱歌,文纖弱愛好朗誦,周華強熱愛經濟。都很好。有愛好為什麽不好呢?藝不壓身,藝能出彩。
男生鄔有妙也愛參禪,但他能自控。他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研究敦煌。敦煌博大精深,他曾經和父親去送貨,順便遊覽一番,自此心中種下種子:有朝一日,自己有能力時,就去研究敦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好,都有自己的理想。但在能力還不具備時,就要學會沉潛,不能胡來,亂跑。那樣不僅不省心,也會帶來很多負麵的東西。鳥雀從西伯利亞飛回南方時,帶來寄生蟲,也帶來病毒,但它們能控製住,盡量不讓病毒擴散,在有限的範圍感染,影響不到人,也影響不到物。鳥安然,人也安然。觀鳥的人視鳥為神物,不忍打擾。從那麽遠的地方飛來,要花好幾個月。西伯利亞高寒地帶,一到十月,天寒地凍。鳥雀覓食的地方就沒了,隻有遷徙。遷徙的過程驚心動魄,遷徙的過程險象環生,但遷徙的過程也樂趣無窮。它們就是在天空中製造了絕美的風景,製造了少有的生機。
鄔有妙是從大西北幹旱區地來的,身上還殘留著沙子和灰土。他抖抖羽毛,撣撣衣袖,在寬邊眼鏡裏折射出狡黠和粗獷。既然來到學校,以前不曾洗澡的人,也學會了洗刷。將汙垢和塵埃都洗去,身體幹淨,靈魂也顯得高尚。戴著眼鏡走在大街上,就像一個斯文人,有學問的人。
聽說鄔有妙是家中老幺,上麵三個哥哥。母親生他時在廟裏,於是就起名有廟。但又想要個女伢,生下來都是帶把子的,她心有不甘,於是將名字改為有妙,聊慰相思之苦。女兒到底沒有,隻有四個兒。
有妙不醜,也不懶,稍大就學會了幫襯,母親喜歡,父親喜歡,哥哥們也喜歡。父親給敦煌送貨,剛好帶上有妙。那時有妙已十多歲,懂事了。他看到敦煌壁畫,飛天畫得神奇, 美得炫目,在心中暗暗發誓,多學本領,長大就研究飛天。敦煌自從開發出來後,遊人不斷,有的看新奇,有的想研究。敦煌,就是輝煌,中國文化的集大成者。他好羨慕,好想去。家離敦煌不遠,但他自從去了一次,再不敢第二次踏入。他以為不配。在學識和經驗淺薄時,去那裏簡直就是褻瀆,算是白搭。
他經常參禪打坐,一坐半天。天龍雖覺有異,也不招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自由,隻要不妨礙你,就不能橫加幹涉。
他對女生似乎不感興趣。上次去找聯誼寢室,他就沒去。幹脆就沒喊他,喊了也不會去的。張玉峰覺得他是個怪人,不常刷牙,很少洗澡,身上有股羊膻味,特別是寒暑假回來,寢室裏總飄著一股異味。叫他洗澡,他說不習慣;喊他刷牙,他磨蹭半天,用牙刷在嘴裏搗鼓幾下,就好了。牙如玉米,黃黃地嵌在嘴裏,一張口有點瘮人。他們那裏缺水,洗漱就少。吃的用的是井水,雜質多,長期飲用,牙齒就焦黃。張玉峰即便抽煙,牙齒依然保持亮白。
學校與寢室有一段距離,學生上學回到寢室要經過一個地下通道。
通道經常是黑的,男生晚上都不敢獨自通過,女生更不敢。有人提出建議,要在通道裏安上燈,學校沒有采納。事情很快就來了,來得突然。
有個女生提前下自習,從黑糊糊的通道經過,被一個男生猥褻了,衣服都扯破了。這事傳了出去,傳到學校保衛科。保衛科成立調查組,挨個問。鄔有妙沒能擺脫嫌疑。後來一打聽,原來是文纖弱遭殃。高天龍膽寒,張玉峰心悸。鄔有妙不是那樣的人,從不招惹事端,很規矩。鄔有妙沒承認,但也不強辯,事情似乎就是他做下的,有人就背後指指戳戳,看不出來,這樣的人還會做那樣的事。
鄔有妙除了參禪打坐,還有一項愛好,喜歡看錄像。平時是不去的。
平時上課,還要自習。鄔有妙成績不賴,稍稍用功,就趕在前麵。餘下時間就是回寢室打坐,一坐半天,有時嘴裏嘰裏咕嚕,有時默不作聲。
發現鄔有妙喜歡看錄像的是高天龍。天龍嘴緊,像上了鎖,沒有傳出去。
一日深夜,天龍學習累了,要去外麵吃消夜。他在半路上撞上鄔有妙。
天龍說,我請客,陪我吃碗餛飩。鄔有妙就跟著。兩人坐在凳子上,邊吃邊聊。天龍問,這麽晚了,從哪裏回來?他也不隱瞞,看錄像去了。
一到周末,大學生都擁去,裏麵座無虛席。十點前放《古惑仔》,王晶導演的,黃秋生主演的。這個片子隻是打打殺殺,倒也刺激。十點以後還有更厲害的猛片。天龍沒聽懂。他一直是個好好學生,社會上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事,他不參與,也不懂。天龍其實就一書呆子,社會上好多事,他一抹黑,以為社會純潔,人人善良,事事美好。他是抱著這樣的念想走進大學的。大學也是個小社會。猛片是啥意思?天龍好奇地問。
這個都不懂啊?鄔有妙訝異地看著他,吞了半口的餛飩又吐了出來,也許是燙的,也許是驚的。天龍直搖頭。他在中學時一心隻讀聖賢書,對社會上的亂七八糟的事他不關心,也不懂。與我有關嗎?知道那些幹嗎?
同學笑他呆子時,他也隻笑笑。真不懂,還是假裝的?同學表示懷疑。
一試探,真不懂。同學就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天龍臉紅了,虛汗也湧出。
上了大學,真不能這樣了,有人表達了善意,給予適當提醒。天龍依然故我。讀好自己的書,其他的事自有人管。他一直秉持這樣的理念。
鄔有妙咽下半勺餛飩,漫不經心地說,就是毛片。天龍又瞪大了眼睛。
他都不好意思問下去了。如果再問,估計又會招來嘲弄與揶揄。他隻是瞪著驚疑的雙眼。鄔有妙就懂了,進一步解釋,男女之事嘛。天龍臉唰地紅了。男女啥子事嘛?他在心裏嘀咕著,沒敢發出聲。鄔有妙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也不多做解釋,反正以後你就懂了。說完繼續吃餛飩。
餛飩熱氣直冒。
發生文纖弱被猥褻一事後,天龍有時就想,也許是鄔有妙作下的孽,也許另有其人。為了保護當事人,沒敢聲張,隻在小範圍做了調查。文纖弱也想息事寧人,就跟保衛處領導說,算了,算了。
這個事情就過去了。天龍也沒敢往深處想,想多了不好,人還是要糊塗點。他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團委招募勤工儉學人員,到圖書館做圖書管理員。天龍喜歡讀書,這個職位值得去。他毫不猶豫地就報名了,每月有三百元津貼,快夠一個月生活費了。家裏就別指望了:天晴分開了過,兩個孩子,負擔不輕,指望不上的。高興正是花錢的年紀,就更別指望了。母親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隻能幹點家務。父親在田地裏操弄,一年下來也餘不了倆錢。
他隻有靠自己。
鄔有妙那天的話,讓他眼前一亮——也許承包錄像廳蠻賺錢的。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手無餘糧,囊中羞澀,想幹也沒本錢,隻能想想而已。
平時一到下課,天龍就飛也似的往圖書館跑。他要掙生活費。那次吃夜宵後,他突然萌生了想法:何不自己也進點方便麵?學生下自習後,回到寢室,正好餓了。有時學校大門關得早,出不去,隻有周末才鎖得晚,一般也不超過十二點。有些同學是夜貓子,計算機房和通信室燈火如晝,熱火朝天。下自習後,就想吃東西。那時大家都不富裕,有包方便麵充饑,就很滿足了。有些男同學就做起了兜售方便麵的生意。天龍受到感染,他也想做,賺一點是一點,總比沒有強。說幹就幹,他也進了方便麵,晚上十點以後一個寢室一個寢室敲門,問可有買方便麵的。
當然還搭配了火腿腸和口香糖等小玩意。剛開始生意不好,乏人問津,慢慢地人氣旺了起來。天龍想了一個點子,在寢室門上貼了個小廣告,也在傳達室門口黑板貼了個小廣告:523 寢室有方便麵出售。一傳十,十傳百,他竟然生意興隆。
看到天龍生意不錯,有些同學跟風,也做起了小生意,跟天龍互搶客戶。做的人多了,價格就賣不上,有時平價出售,有時虧本銷出。天龍覺得生意難做了,他想轉行。
周末別人在打牌下棋跳舞時,天龍下自習後,一個寢室一個寢室兜售,有時與別的同學撞車了。王甲賣了幾桶,又賣了幾包,喜滋滋地往回走;李乙又趕過去,吃了閉門羹,灰溜溜地退出;趙丙也踩著碎步來到。寢室的人煩了,告訴了傳達室,傳達室告訴了保安,保安告訴了團委。於是整頓,不許賣方便麵了。緊接著寢室下麵空房子裏開了小超市,一應俱全,賣方便麵的就沒生意了。同學夜晚餓了,要加餐,就到小超市去。賣方便麵的就再不吃香,慢慢就少多了。
天龍財路被斷,心裏略微難過。他在想轍,也許還有別的出路。賣方便麵的都是窮孩子,多是從農村出來的,家底微薄,一個個還顯得生澀、土氣。就是樓下不開超市,天龍也想轉行。他覺得賣方便麵賺得少,還耗時間。
一個周末,他從長安南路向小寨去進貨。一個戴著眼鏡的人攔住了他,問他可願賣電話黃頁。他眼睛一亮,電話黃頁上寫著各式各樣單位的電話號碼,對各大中小企業和單位都有很大幫助,也許是一條生財之道。天龍聽了介紹,爽快地答應了。他還介紹同寢室河北同學劉顯智一道。劉顯智老實厚道,人也本分。都來自農村,有著相似的經曆,考了幾年才考上大學,生活也很拮據。他跟劉顯智一說,對方立刻同意,中!
於是兩人搭檔,進了幾十本電話黃頁,周末大街小巷串,到處兜售。很快就賣掉了,賺了好幾百。天龍很高興,又慫恿劉顯智一道再進點,多進些,一下子進了一百多本。兩人輪番賣。他們到長安縣賣,到臨潼賣,到鹹陽賣,幾個周末下來,竟然賣出了很多。嚐到甜頭的天龍就不肯收手了。劉顯智在賣電話黃頁時,不小心被狗咬了,打了狂犬疫苗,就不肯再出山了。天龍就單幹起來。國慶黃金周,大家都在遊山玩水,到處閑逛,天龍不歇著,往鄉鎮跑。曬得黢黑,臉色古銅樣,他也不在乎,依然奔波在大街小巷。
天龍手頭有了些積蓄。他省著用,手裏有糧,心裏不慌。他懷裏有餘錢,做人就大氣起來。
做電話黃頁生意後,他暑假也不回家,賣報紙,發傳單。和軍醫大的學生一道,給人賣《西安晚報》,還發傳單。天龍做事穩妥,不偷奸耍滑。發傳單時,有的同學趁著沒人,將一大摞傳單往草叢裏一丟,然後大搖大擺地走了,回去報告說傳單發到每家每戶了。
天龍實在,他挨家挨戶地發,一個不落。傳單就是廣告,廣告到了,買不買是一回事,告知的義務總該盡到了。據統計,傳單有效率百分之五十,有人看到了傳單,就到附近商店去購物。
天龍發傳單也賺了一筆。一個暑假下來,人曬得像黑泥鰍,皮都蛻了一層。他卻樂此不疲,痛並快樂著,沒有比掙錢更令人高興的了。他不需要家裏供養了,他有資本,也有實力了。他腰杆直了。母親生病時,他還寄了錢回家。母親笑著逢人就誇,阿三有出息了。
有錢就敢想了,也敢幹了。他腦中又生出了念頭:別人能承包錄像廳,我為啥不可以?這個想法冒出時,囊中還是羞澀的。當口袋裏有了硬鈔後,就助長了他的膽量。他要放手一搏。
天龍知道自己還是學生,學生的本職就是學習,隻有學習不落下,才有機會從事其他工作。他一般都在周末或晚上從事第二職業。許多學生都是這樣。這也是被逼的。誰不想周末窩在寢室裏,看看閑書,聽聽音樂?他不行,沒有資本。享受不了,勤快慣了,要是叫他歇著不幹,等於要他的命。天龍就是再累,也咬牙堅持。好在平時功課不忙,事情不多。他很聰明,保證課堂上專心聽講,課後稍微複習,對付考試不在話下。要到期末考試時,他也會收手,一心撲在學習上。他不想掛科。
這不是啥光彩的事。盡管找老師說說情,也許勉強能過關,但那是恥辱,天龍不屑。
在政法學院周圍轉了轉,天龍就有了想法。經過與房東談判,以較低的價格談成了房租。天龍知道,憑自己現在的實力,單獨租不下來這麽大的房子。他要與老鄉合夥。
參加文學社後,在地下室認識了老鄉趙為祿。趙為祿比他高一年級,人高馬大,戴著厚邊眼鏡,看人要湊近看,遠了不行,近了也不行。
趙為祿周末很少能見到。一次在食堂碰見,趙為祿邀請天龍去看錄像。天龍從未看過錄像。電影、電視倒看過不少。那還是少年時期,農村經常放露天電影,不要錢。天龍就跟著大人,這村跑到那村,一場一場地看,看了《孔雀公主》《二子開店》《神秘的大佛》《南登保險箱》等等,至今還記憶猶新。電視看得多了。特別是《西遊記》,看了一遍又一遍。後來放《上海灘》《陳真》《霍元甲》,還有古裝武打片《射雕英雄傳》等,看得如醉如癡,飯都不想吃。
長大一點後,特別是上中學後,電影、電視就戒了,戒得徹底。到縣城上高中後,就更沒看過電影、電視,成天就想著刷題、背單詞、看作文。盡管很努力,但高考幾次都不理想,差點讓他崩潰。還好,最後一搏,讓他金榜題名。
來到西安,大都市,開始眼花繚亂,看啥都新鮮,看不夠。但腹中空空,胸無城府,讓他十分汗顏。特別是和城裏同學比起來,他知識麵太窄了。在當圖書管理員時,他一有空就鑽進去讀書,讀了不少名著,許多經典。他眼界大開,思路拓寬。
趙為祿請他看錄像,讓天龍喜出望外。那晚錄像放《黃飛鴻》,真好看。李連傑將黃飛鴻詮釋得淋漓盡致,豪氣衝天,俠氣俯地。天龍目不轉睛,聚精會神。十點以後,趙為祿邀請天龍繼續看。天龍以為是啥好片子。十點以後,都是男學生。女孩和男朋友一道來的,十點前全部離場。大家很自覺,好像知道內幕似的。天龍渾然不覺。他看男生沒走,也就跟著。然後就是猛片,畫麵**裸的,天龍眼睛張著,喉結一跳一跳的。這是他平生第一次。
天龍看了一半,實在受不了,就偷偷溜號了。沒有相當的定力,還真不宜看。一個常讀聖賢書的人,麵對此景此境,何以自處?第二天碰到趙為祿,他問天龍可過了把幹癮。天龍臉都紅了,連連擺手,少兒不宜,少兒不宜。大家都成人了,知道些那玩意,想必也不是壞事,就當上生理衛生課了。在課堂上,老師可不敢講那些東西。有些事做得說不得,有些事又是說得做不得。天龍想想也有道理,嗬嗬笑了。晚上趙為祿請天龍吃飯,天龍本想拒絕,又怕不禮貌,畢竟是老鄉,相處有時了。
趙為祿為人豪爽,一邊讀書一邊在外做生意,據說生意不錯,手頭已攢下不少錢了。他家原來很窮,上學第一學期學費全借的,生活費也沒著落。他提著蛇皮袋,裝著被子和洗換衣服,揣著錄取通知書一人坐綠皮火車就來了。他臨走,跟父母發誓,不要家裏支援一毛錢,自己掙。母親拉著他的手,淚水漣漣的,硬塞給他幾個雞蛋,娃受苦了,還要繼續受苦。媽沒用!他擦幹母親臉上的淚水,媽,我能掙,您就放心吧。母親目送了好遠,直到趙為祿消失在荒街野巷。
聽說開錄像廳賺錢,趙為祿很想涉足,苦於囊中羞澀,沒有本錢。
他就周末擺地攤,賣百貨,上門推銷洗滌用品。大學頭一年,累得跟猴子似的,瘦小幹巴,臉色枯黃,到底攢了一筆錢。但由於長期在外兼職,學習顧不上。快到考試時,他晝夜突擊,還是有兩門掛科。他給任課老師送禮。老師語重心長,都知道你的難處,不是有意過不去。你回吧,下次注意了。禮物也叫趙為祿帶回了。趙為祿寒暑假都不回家,留在西安打工,終於手頭寬裕了些。有人就喊他合夥開錄像廳,他拒絕了,他覺得條件還不成熟。他要先打工。於是就到錄像廳打工,幹些雜活,順帶了解一下套路。每個行當都有規矩和貓膩,表麵看起來風平浪靜,內裏卻風起雲湧。就比如放毛片,不是每個錄像廳都敢放,有的不能,有的不屑。大學生剛剛脫離父母的監管、老師的束縛,也沒搞清人生的方向、將來的去處,有的拚命學習,有的就放縱自我。每到周末看錄像的人很多。錄像比電影便宜,適合家底薄弱,又想尋找娛樂、追求刺激的人。中學太苦了,大學相對輕鬆自由,隻要學習搞好,至於課外幹啥,老師基本不管。隻要不做違法犯罪的事,沒人找你麻煩。西安南郊有很多高校,不下十所,都是年輕人,對娛樂的需求很旺盛。
天龍聽了趙為祿的敘說,覺得很有道理。這不啻是一條生財之道。
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想做,畢竟有些灰色地帶。天龍不想為了錢鑽頭覓縫,不想長期遊走在灰色地界,他心中有個尺度。他也想如法炮製,先跟著趙為祿去錄像廳打工,積攢點人生經驗。經驗是寶貴的,花錢都買不來。
說幹就幹,在飯桌上,就和趙為祿敲定了。周末來了,晚上天龍就去了。剛開始,天龍把把門,收收門票,也跟著看些免費錄像。
那時香港古惑仔特別流行,在大學生中也有一撥人特別喜歡看。槍戰的、武打的、愛情的,都有,好多都是港台電影。
一到晚上十點後,趙為祿就為學生放毛片。
天龍過了十點就回去了。
天龍生性膽小,他不願為點小錢承擔重大責任,得不償失,不劃算。
他準備辭職。趙為祿知道了,勸,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能掙錢就行,管那麽多幹嗎?
幹了一陣子,天龍也掙了不少。他想,該退出了。他本想自己和同學合夥開錄像廳,既然摸到竅門,學到知識,他也該急流勇退。趙為祿再三挽留,他還是退出了。
天龍退出不久,趙為祿放毛片的事被舉報了。公安來了一個突然襲擊,抓了現行,罰了十二萬,人被派出所關了半個月。以前掙的全吐出去了,他又成了窮光蛋。學校也瞞不住了,知道後,他的學籍被取消,勒令退學。
再次見到趙為祿,是天龍賣報紙時,在一家建築工地偶遇。趙為祿穿著破衣爛衫,蓬頭垢麵地搬磚,和水泥。天龍眼尖,走上去打招呼,那人扭過頭,裝作不認識。天龍喊,趙為祿。他不理,繼續埋頭苦幹。
天龍靠近他身邊,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才回過頭。
悔不該不聽你的。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怪自己貪心,準備再幹一陣,就收手。沒想到,在最後還是栽了。
天龍見到趙為祿後,突然眼前一亮:自己好歹也掙了些錢,何不將店麵盤下來,雇趙為祿來管理?他在這方麵經驗豐富。以前為他打工,現在他可以為我打工,也算解決他的生計問題。
天龍也不賣報紙了,晚上請趙為祿喝酒。趙為祿好多日子沒喝酒了,饞得很,見到酒,就像見到久違的親人,自己先倒了一杯,在鼻子底下嗅來嗅去,香,不是一般地香。老子曾經吃香喝辣,餐餐魚,頓頓肉,現在一下子淪落到這般田地,丟了先人!說完沒等上菜一仰脖子就喝幹了,還咂巴著嘴。
酒酣耳熱之際,天龍提出了設想,想和他合夥再開錄像廳,但要求正規經營,不觸碰紅線,少賺就少賺點,比沒有強。一般看錄像都在星期六和星期天。平時上課、學習不能耽誤,也不要受影響,畢竟還是學生。天龍給自己下了死命令,期末考試,每科成績不低於八十分,否則就關門歇業。
快到考試時,大家都在寢室、教室或圖書館突擊複習。別看同學們平時都蔫不拉幾的,像瘦騾跛馬,中氣不足,但一到快要考試時,都瞪著銅鈴般的眼珠子,通宵達旦地複習。誰也不想掛科,到老師家求爹爹拜奶奶,丟人丟到家了。
幹了一陣子,趙為祿嫌賺得少,要這樣掙錢,掙到猴年馬月?他有點失去耐心了。
天龍後來戀愛了,有幾天晚上沒去。趙為祿自行做主,十點以後又開始放毛片。這下捅了馬蜂窩。這事又被公安逮著了。天龍作為錄像廳主事人,負首要責任。錄像廳被吊銷營業執照,關閉整頓。天龍被罰款三萬,好不容易賺點錢,就這樣全吐出去了。天龍長歎一聲,遇人不淑。
他自認倒黴。還好,沒進號子。
天龍又回到初始狀態,人隻消瘦了一陣,就慢慢調整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