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九九年的春天,關南市持續了好幾個星期的陰雨天氣。雨過天晴,明媚的陽光把人們從屋子裏召喚到彌漫著花香的戶外,高樓的平頂上也有人在放風箏。
文靜的兒子盧寧與同學大兵各持一隻網球拍從門外進來。他們走到飲水器旁拿起塑料杯子倒水喝,兩個人打了一下午的網球,已經口幹舌燥了。
文靜給他們遞去毛巾:“大兵,擦擦汗吧,今天在阿姨家吃晚飯!”
大兵一邊擦汗一邊說:“謝謝阿姨,我爸媽在等我吃飯呢。”
文靜笑道:“這孩子,真懂事!唉,大兵嗬,你們今年就要畢業了,著手找工作了吧?”
盧寧:“媽,你又要給人上思想教育課了吧。”
大兵笑著說:“阿姨,我沒有盧寧那麽幸運,人還在學校就與用人單位簽了意向書。我嗬,還得去慢慢找!”
文靜:“說來說去,你們這一屆也是不走運,要是早一屆,也能趕上國家分配的末班車。不過也沒關係,如今的機會多得很,隻看你能不能抓住它!”
盧寧:“媽,你看他這氣質和體魄,還怕找不到好工作嗎?”
大兵:“是嗬,天生我材必有用,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哦,不早了,叔叔,阿姨再見!”大兵穿上自己的外套,走出了房門。
等大兵一走,文靜就迫不急待地問兒子:“盧寧,你跟什麽單位簽了意向書,怎沒聽你提起過?”
盧寧扶著文靜在沙發上坐下來,望了一眼正在看報紙的盧俊祥:“爸,媽,我正要跟你們商量哪。今天海星市檢察院來我們學校現場招聘,我與他們談了一下,並簽了意向書。請注意,隻是意向書,現在想征求你們的意見!”
盧俊祥放下報紙:“找工作這關係你的前途,一定要慎重考慮,當然首先還是要尊重你自己的選擇。既然你已經選中了在海星這個新興的海濱城市發展,我看還是很不錯的!”
盧寧望著文靜:“媽,你的意見呢?”
文靜不高興地:“你都簽了意向書,我的意見還有什麽價值?”
盧寧:“我說過了,這隻是意向嘛。”
文靜站起來往廚房走:“如果你一定要我表態,那麽我告訴你,我不同意!”
盧寧追著文靜來到廚房:“媽媽,好多人想去還去不了哪。你為什麽不同意?理由是什麽?”
文靜:“你真是一塊粘皮膠。我的理由很簡單,舍不得你離開我!滿意了吧?”
盧寧:“這個好辦,等我在那邊工作幾年之後,就把你們都接過去。”
文靜:“開玩笑!我跟你到那裏去,這牧場誰管?”
文靜端著一碗菜走進客廳,盧寧也一手端了一碗菜跟著過來。
盧寧:“媽媽,據我的預感,你的牧場遲早要轉讓或者解散的,不如早一點激流勇退。”
文靜看了盧寧一眼:“你憑什麽說我會轉讓牧場?瞎猜!俊祥,過來吃飯了。”
盧寧在餐桌邊坐下來:“媽,我也不全是猜測,我總感覺你不適合經商。信不信由你,我的這個是很夠用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文靜也坐下來吃飯:“要去你們父子倆去,我是不想到南方去生活,我不喜歡那裏的氣候。”
盧俊祥:“不想到南方去生活?這關南有什麽好,冬冷夏熱,環境汙染,信息閉塞,簡直讓人受不了。”
2.
文靜站在牧場辦公室的窗前,默默地望著窗外那綠茵茵的草地和白牆紅瓦的牛舍。她好像有著很沉重的心事。
她的女助手程玲從門外進來:“經理,今年一季度的鮮奶銷量報告已經出來了,與去年同期相比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六,從目前的市場形勢來看,銷量還將繼續下降。造成這種狀況的主要原因,一是鮮奶市場供大於求,競爭更加激烈,我市已有五家鮮奶供應商,二是我們缺少鮮奶深加工技術能力。”
文靜接過程玲遞來的銷量報告,走到辦公桌邊默默地看著。
文靜把報告放在桌子上:“看來情況確實不太樂觀,銀行方麵有什麽消息?”
程玲:“早上一上班,羅行長就來過電話,又在催還那筆貸款!”
文靜:“噢?我知道了。”
3.
像許多商場中人一樣,文靜喜歡在酒店與人談業務上的事情,她喜歡那種清靜優雅的環境,有潺潺的流水,有迷離的音樂,還有淡淡的花香。今天她與人民銀行關南支行行長羅立坤談關於歸還銀行貸款的事,氣氛卻不那麽輕鬆。
“羅行長,我的信用度你是了解的,我們打了這麽多年的交道,我什麽時候為難過你呢?近來確實資金比較緊張,再延長半年怎麽樣?”文靜望著坐在對麵的羅立坤,說道。
羅立坤:“小文嗬,最近國務院對經融放貸工作控製得很嚴格,查得也很厲害,主要就是查處流入股市和房地產的違規資金以及銀行貸款的使用回收情況,時間要求也比較緊,壓力很大。再說給你貸款本身就沒有履行正常程序,下麵早就有反應,我實在沒有辦法。這件事弄得不好還
第30章節
可能影響到你的名譽。”
文靜:“看來我隻能轉讓牧場,歸還貸款一條路了?”
羅立坤:“我約你來就是同你商量個辦法,其實你把部份股權轉讓出去,也是可行的。”
文靜:“轉讓股份?那我不成了給別人打工嗎?這怎麽可以!”
羅立坤:“你也可以將股權部份轉讓嗬。要不我們都想想別的辦法吧,總之不能拖得太久了。”
談到最後一直沒有個妥當的辦法,但是文靜知道自己已經別無選擇,歸還貸款是不能再拖了。
4.
文靜埋頭翻閱著一迭訂單,桌上的電話響了。
她拿起電話:“噢,爸爸,什麽事嗬?”
文玉濤:“你抽空回家一趟,我有事跟你談。”口氣聽起來似乎有些不高興。
文靜:“爸,什麽事嘛?”
文玉濤:“你回來再說吧!”他掛斷了電話。
文靜拿著電話,眼前一片茫然,她不知道父親叫她回去到底有什麽事情。是不是母親的身體又有什麽問題了?或是家裏有別的什麽事情?
5.
文靜走出辦公室,站在牧場的草地上。
那些有著黑白斑紋的奶牛散布在綠色的草地上,看上去是如此安然又深遠。文靜深愛著自己精心打造起來的這個奶牛場,每天麵對它,就好象回到了當年下放的那個湘西苗寨,她將自己的辦公室建成吊腳樓的樣式,就是為了念懷那段美好的青春時光。
在草地上站了一會,文靜拿出手機給盧俊祥打電話:“俊祥,我今晚不回來吃飯。對,爸爸找我有事。你們不用等我了。”
懷著忐忑的心情,文靜駕著自己的白色“桑塔納”飛快地向市區駛去。
6.
文玉濤反對女兒經商,這一次他直接過問她的事情,態度變得非常明確又強硬。
“剛開始的時候你說要下海經商,貸款建奶牛場,我就持保留意見,但是見你的態度那樣堅決,也就沒有明確反對。你以比開發商低得多的價格買下了那塊山地的使用權,實際上是像征性的付了一些錢吧?你還利用我的關係從銀行拿到了近百萬元的無息貸款。現在有人把情況反映到省紀委來了。上麵早就發布了領導幹部及其親屬不能經商的規定,難道你們不知道嗎?聽爸爸的話,盡快把牧場關掉,清退所有的貸款,回國土局去!”文玉濤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對文靜說。由於激動,他有點喘不過氣來。
文靜急忙走過去倒了一杯茶遞給父親:“爸,您就別說了,我按您的意思去辦還不行嗎?”
文玉濤:“要快,不能再拖!”
文靜:“知道了!”她神色黯然地拿起坤包走了。
丁桂蘭埋怨著老伴:“你呀,一嘮叨就沒個完,真讓人受不了。”
文玉濤瞪了丁桂蘭一眼:“都是你縱容的結果,她好好的政府機關不坐,要下海當水手衝浪,鬧得我也不得安寧。”
丁桂蘭:“你已經離休了,還管這些幹什麽?多此一舉嘛!”
文玉濤:“我真不明白,你現在怎麽也變得這樣庸俗了?”
丁桂蘭:“不是我庸俗,而是你自己需要換換腦筋了!”
最近,他們倆老口常常為了一些家庭瑣事鬥嘴生氣,而且生起氣來可以整天不講一句話,但是末了還是丁桂蘭撇不住,或倒杯茶,或拿件衣服走到文玉濤身邊,嘟著嘴輕輕推一下他的臂膀,把茶或衣服遞給他。文玉濤也就破氣為笑,兩人又重歸於好。
看到父母這個樣子,文靜既覺得好笑又不免有些心酸:父母都老了,父親退下來之後,情緒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已然沒有了那種抖擻軒昂的氣勢,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老人,一個飽經蒼桑的老人。
而丁桂蘭則說老頭子的更年期到了。
夕陽已經下山,淡紅的暮靄透過淺綠色的薄紗窗簾投進屋內。
7.
牧場裏很安靜。
文靜坐在寫字台後麵打電話:“我是文靜,噢,你是隆達房地產公司的吳總經理哇,你好!”
吳學鵬:“是這樣的,我聽說你準備轉讓你的牧場,能告訴我是什麽原因嗎?”
文靜:“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我太累了,想過點清閑日子!”
吳學鵬:“不會吧,全省有名的女強人怎麽會說不幹就不幹了?一定還有更深層的原因!你不說實話,我們如何能談牧場轉讓的事情呢?”
文靜:“真的沒有別的原因,如果你有意承接這個牧場,我們就約個見麵的時間。”
吳學鵬:“要是不牽涉到法律訴訟方麵的問題,我們就約定明天上午到你的牧場去談好嗎?”
文靜:“當然可以!”
8.
坐在轎車裏的吳學鵬在用手機與人通話:“我們的事改天再談吧,我現在要到文靜的牧場去,對。先要評估一下,看值多少錢,爭取用最低的價格買下來……是嗬,我計劃在那裏建一個一流水平的度假村,哈哈,看我的吧!”
吳學鵬一直看好文靜牧場所在的這塊地皮,他要在這裏建一個配有高爾夫球場的一流水平的度假村,因為當初反應太遲鈍了,讓文靜搶先一著買了去。現在他不知從什麽渠道得知文靜要將這塊地皮轉讓,這真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在第一時間撥通了文靜的電話,爭取用最低的價格把地皮轉過來。
吳學鵬想著應該怎樣與這個女強人談轉讓,不一會兒汽車已經駛入了牧場。
9.
吳學鵬從汽車裏走出來,一副踟躇滿誌的樣子,他屬於那種隻重利益不重交情的所謂純粹商人。
文靜已在辦公室木樓前等候。
吳學鵬一麵望著牧場那一片碧綠的草地和稍遠處那條清亮的小河,一麵在心裏讚歎道:“這個女人的眼光確實不錯,選了這麽好一塊地方,不過用它來做牧場似乎太可惜了!”但是他走到文靜麵前,卻笑了笑說:“這個地方太偏僻了點,人氣不旺!”
文靜:“遊人看山,各有所得。看你怎麽開發利用。”
“這個山溝溝如何開發利用呢?”吳學鵬狡黠地說。
“這是你自己的事!”文靜憑著一個精明女人的直覺,已經聽出吳學鵬的弦外之音,她討厭這種玩弄心眼的人。明眼人都知道,就憑右邊那條小河和這條連接關南市的公路,這塊地的價值就顯而易見了。
吳學鵬見文靜沒有正麵回答,便又問道:“你的購地文書和紅線位置圖都有吧?”
文靜:“一切相關文件齊備,包括購地合同,公證報告和全部票據!”
吳學鵬:“你認為這塊地現在能值多少?”
文靜看著牧場右邊的牛舍:“這也不是我們說了算的,不過按眼下的地價計算,應該不會低於八百五十萬。”
吳學鵬:“我們要通過國家正規的評估機構來進行測算,這個價格可能高了一點。讓我再考慮一下好嗎?”
文靜淡然一笑地:“請便!”
10.
文靜倚立在辦公桌邊凝神沉思了好一陣子,忽然她拿起桌上的一份報紙看了一眼,便向正在低頭整理報表的助理程玲說道:“玲玲,這份牧場轉讓的廣告登了三天了吧?”
程玲:“是的,到今天是第三天了。”
文靜:“你去通知報社把它撤了。”
程玲:“好的!我這就去。對了,經理,東江市的一家肉食水產公司打來電話,願意收購我們的全部奶牛。”
文靜:“他們什麽時候過來看貨?”
程玲:“今天。”
窗外傳來一陣汽車喇吧的鳴聲。
程玲跑到窗前探頭往外張望:“可能是他們來了。”
文靜:“玲玲,你去接洽一下。”
程玲收拾好桌子上的東西,正要往外走。這時,風風火火的金鳳英已經出現在辦公室門口,她用手指在門上敲了幾下,問道:“請問哪一位是文經理?”
文靜:“我是文靜,您有事嗎?”
金鳳英:“我是東江市肉食水產公司的,昨天已經在電話裏和你們聯係過了。”
文靜站起身來,向對方伸過手去:“哦……”
兩個女人彼此注視著對方,她們都愣住了。
金鳳英:“你就是文靜?我是金振海的大姐金鳳英嗬!”
文靜也驚訝地:“你是鳳英姐呀,稀客,稀客,快請坐!”她拉著金鳳英在沙發上坐下來:“現在還好吧!”
金鳳英:“現在生意很難做,哪裏好得起來嗬?你呢,這麽多年不見已成名人了!哎,做得好好的,怎麽想起轉讓牧場,是不是又有了新的投資項目?”
文靜握著金鳳英的手:“一言難盡。還是說說你們吧!八幾年金振海來找過我父親,他現在怎麽樣?”
金鳳英:“是的,好像是八七年,他為農機廠申請貸款的事來找文書記。那個農機廠被康道陽折騰得資不抵債,不可能有人替他擔保貸款的。所以振海就一個人跑到南方去了。他現在海星市搞報紙零售配送業務,手下有一二百來人,看來還不錯!”
程玲走了過來:“經理,我到報社去了。”
文靜:“你去吧,不過早一點回來。中午我們一起陪大姐吃飯。”
金鳳英:“文靜,不用客氣了,我們到奶牛棚去看看,把價格定一下,馬上就裝車,今天一定要趕回東江去。”
文靜:“碰上你這樣的買主還有什麽談的嗎?你記住我這份人情就行了。”
金鳳英:“你這張嘴也練出來了。”
文靜陪著金鳳英向奶牛飼養棚走去。
11.
牛舍前麵停著幾輛運載牲畜的加長大卡車,一些工人正在往車廂裏趕著奶牛。
文靜和金鳳英站在旁邊默默無言地看著裝車。她今天穿著一件粉色起淡淡花紋的高腰緊身襯衣,白色西褲把滾圓的殿部和修長的雙腿裝飾得俏麗性感,金鳳英見了暗自讚歎。
望著那一頭頭漂亮健碩的大奶牛被驅趕著走上汽車,文靜的眼眶裏湧動著晶瑩的淚水。
車都裝好了,工人將車廂門鎖上。金鳳英向文靜遞過去一張名片:“文靜,我走了。以後多聯絡嗬!”她說著登上了一輛卡車的駕駛室。
文靜向金鳳英揮動著手臂。程玲也站在辦公室門邊,偷偷抹著眼淚。
汽車啟動了,文靜背過身子,悄悄走向河邊的小樹林。
12.
桌上的電話響了,程玲拿起話筒:“喂,哦,請稍候。”
她放下電話筒,跑到窗邊對外張望了一下,看見文靜站在小河邊,便折回來拿起話筒:“喂,文經理不在辦公室,您打她的手機吧。”
打電話的是吳學鵬,他重新撥通了文靜的手機。
文靜將手機貼近耳邊:“你好!”她聽出是吳學鵬的聲音,知道他又是為了地皮的事,便說:“我們抽空再談好嗎?”
吳學鵬:“我隻是告訴你,你那牧場的地皮,按三級用地最多值八十萬。”
文靜:“什麽,八十萬?按現在的地價計算,最低也不止八百萬。你這樣殺價我是不會接受的,如果談不成,我們就到此為止吧。我可以通過招標或拍賣的方式解決這件事!”
吳學鵬:“你當初購進的時候是按低於標準的價格成交的,現在是不是也給我一個優惠價?請你考慮一下。”
文靜:“不行!不過你要是參加拍賣競標,我表示歡迎。”她掛斷電話,深深歎了一口氣。
13.
文靜回到家裏,將背包扔在沙發上,徑直走進臥室。
她疲憊地走到床邊,鞋子也不脫就躺了下去,扯過被子蓋在身上。
盧俊祥在廚房裏聽到文靜開門的聲音,卻半晌不見她的人影,就走進客廳,不見文靜。他又走進臥室,看見文靜這副模樣,說:“呃,你是怎麽啦。哪裏不舒服?”
文靜:“俊祥,這下子我真的解甲歸田了,你高興嗎?”
盧俊祥一副雲裏霧裏的樣子。
文靜用手支著頭說:“牧場這個星期就要拍賣了,你老婆成了閑散人員。”
盧俊祥在床邊坐下來:“其實你早該回來了。我們平平安安過日子,不用那樣沒日沒夜地折騰!”
文靜:“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有種提心吊膽的感覺?”
盧俊祥:“說實話是有那麽一點,但我並不怨你。誰叫我娶了一個強女人呢?現在好了,我們可以考慮到海星去定居的事情了。”
文靜:“現在還不行。俊祥,我實在很累,真想一個人跑到深山老林裏去大吼幾聲。”這樣說著,她的眼睛有些濕潤了,便一下子撲到盧俊祥的大腿上,嚶嚶地抽泣,讓這些日子積壓在心中的抑鬱和委屈洶湧地宣泄出來。
盧俊祥輕輕撫摸著妻子的脊背:“想哭就哭吧,你這是長期壓抑的結果。”他用手巾擦淨她臉頰上的淚水,換了一種溫和的口氣輕聲說:“我們安排一次旅遊吧,這樣對你的身體會有好處!好,你休息一會,我去做晚餐。”
盧俊祥幫妻子躺好,搭上被子,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