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條小小的機帆船在碼頭的避光處悄悄靠岸。
有兩個黑影匆匆忙忙從船艙跳到甲板上,將幾捆花花綠綠的海外報紙提到船舷。早已在此等候的阿坤部下“一撮毛”和阿財跳到船邊,接住那些報紙。
阿財將一包鈔票遞給船上的人:“德哥,下次多送些花報和碼報過來,坤哥說了,價錢還可以談。”
德哥飛快地點著鈔票。他把錢放進耷拉在小腹上的腰包裏:“你回去告訴阿坤,報紙有的是,價錢也好說,隻要他準備多一點外鈔就行了,OK。”
機帆船“突突突”地離開碼頭,激起一道月牙形的浪跡,漸漸消失在漆黑的海麵。
阿財和“一撮毛”將報紙提到岸邊一輛麵包車上,匆匆地走了。
這一切被一直藏在黑暗中的長子看見了。等阿財他們的汽車一開走,他也從集裝箱後麵走出來,離開了碼頭。
2.
“我看得一清二楚,阿坤的人從海外報販子手裏進報紙,他們是在碼頭上交易。”長子將他在碼頭上看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金振海。
金振海默默地聽著,並沒有吭聲。
康道陽:“老板,阿坤的利潤主要來自於走私海外報紙,他手下的報販個個都賣海外報紙,尤其是賣碼報,生意特別好!”
金振海:“我早就聽說阿坤在賣海外報紙,也沒怎麽在意。因為我們不好打進去,而且碼頭又屬於他的地盤,我們去進報紙不方便,所以一直讓他獨占了這塊肥肉!”
第31章節
康道陽:“碼頭雖然是他的地盤,但是我們有劉所長撐腰,怕什麽?既然阿坤敢賣境外報紙,我們也一樣可以賣!賣一份境外報紙,相當於賣好幾份海星日報,這樣豐厚的利潤,何樂而不為?”
金振海:“對,他阿坤賣得,我金振海有什麽不敢賣?道陽,你先搞清楚他們是怎樣跟海外報販聯係的。明天晚上我們多帶幾個人,開車去碼頭!”
“好的!”
3.
“一撮毛”神色愴促地走進阿坤的辦公室,對阿坤說:“坤哥,金振海的人也在從海外報販手裏進報紙。”
阿坤:“什麽,他們竟把手直接伸到我的碗裏來了?”
“他們實在太囂張了。”
“走,去看看!”阿坤說著就走出辦公室。
阿財和“一撮毛”等跟著阿坤來到停車場,他們分別鑽進兩輛小轎車,憤然而去。
4.
轎車在夜色中急駛,斑駁的路燈光從車窗外射進來,照在阿坤惱怒陰鬱的臉上。
阿財和“一撮毛”等幾個報販手裏握著木棍,個個麵帶殺氣。
偷售境外報刊一直是阿坤的主要利潤來源,因為這類出版物在國內屬於明令禁止銷售的範疇,其他人都不敢涉足這個領域,阿坤在表麵上向有關部門保證,決不銷售違禁報刊,背地裏卻與境外走私分子拉上關係。
而現在金振海的手也伸了進來,阿坤感到這不僅是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強烈的損害,更危險的是,一旦做的人多了,必然會引起警方的注意,到那時,他們就將麵臨滅頂之災。因此他要想辦法阻止金振海的滲透。
5.
康道陽帶著王琦和長子,按照與海外報販約定的時間在小碼頭上等候。
沒多久,海外報販的機帆船從黑暗中駛過來,停靠在碼頭上。
康道陽用手機跟對方聯絡了一下,便從送報專車上跳下來,急急忙忙地走到機帆船上,與海外報販低聲交談。
不一會兒,康道陽走出船艙,向岸上的王琦和長子等人招了招手。他們走到船邊,一人提起一捆報紙,裝上汽車。
康道陽催促道:“快,快一點!”
阿坤和他的手下人也來到了碼頭現場。汽車還未停穩,他們便手持棍棒向康道陽等人圍過去。
康道陽等人還沒有發現自己的險境,還站在不急不慢地裝車,抽煙,說笑。
離康道陽幾人還有幾十米距離的時候,走在前麵的阿坤突然停了下來。阿坤揚了一下手,他們便一齊收住了腳步,站在原處,遠遠地看著康道陽他們裝車。
阿財不解地悄聲提醒阿坤:“坤哥,別讓他們跑了!”
阿坤低沉地:“他隻不過是偶爾為之。今天暫且放他一馬,我們走!”
阿坤想道:金振海也許並沒有找到境外報紙的正經源頭,他說不定是從海外二級或三級報販手裏弄到一些高價報紙,而且數量有限,這對我構不成什麽大的影響。如果現在與他發生正麵衝突,一旦驚動警方就麻煩了。所以,他臨時改變了主意,打算再觀察一段日子。
6.
康道陽和王琦他們一起走進金振海的辦公室。
康道陽滿臉得意的神色:“老板,你看,我們平安無事地回來了。阿坤也不敢對我們怎麽樣!”
金振海把電話機拖到跟前,一麵撥號,一麵說:“沒事就好!不過也得小心一點,別讓公安盯上了。”
“放心吧,我們會小心的!”
7.
有第一次的成功,金振海的膽子更大了。他開始天天到碼頭來與境外報販做交易。這天金振海又帶著幾個人開車來到海邊,從海外報販手裏進了十幾捆碼報。
他們把報紙裝進車廂裏,鎖上車廂門,正準備離開。
阿坤也帶著他的手下報販開著兩輛轎車來到了碼頭上。他們走下汽車,徑直走到金振海的“五十鈴”跟前,站成一排,氣勢洶洶地看著金振海等人。
阿坤:“金老板,這是第三次了,我已給足了你的麵子。希望明天不要再在這裏見到你。”
金振海並不理睬阿坤,他跳上汽車,對楊躍一擺手,汽車便從阿坤的麵前開了過去。
8.
阿坤的警告在金振海心裏還是產生了一些擔心。他知道,阿坤一定是忍到了最大限度,可以說,這回是在割他的心頭肉了。但是為了販賣海外報紙,他決定豁出去了,因此他準備著與阿坤的一場惡鬥。
傍晚時分,他在辦公室裏煩躁不安地走來走去,尹麗萍推門走了進來。
尹麗萍倚在辦公室桌旁,冷冷地問道:“金振海,聽說你們今晚又要去進海外報紙,還準備跟阿坤他們打架是吧?”
金振海站住了:“關你什麽事?這個月的賬目搞清楚沒有?”
尹麗萍把雙臂挽在胸前:“你不要叉開好吧?你反正是打打殺殺出生的,我管不了你。但是海波是我的兒子,我不許你帶他去!”
金振海不耐煩地:“海波也是我的兒子,我也沒有叫他去嗬。我要他去了嗎?真是多管閑事!”他拿起桌上的電話,說:“還有事嗎?”
此時,康道陽自外麵走進來:“老板,人都集合好了!”
金振海:“好,等天黑之後就立即出發。”
尹麗萍轉向康道陽:“康道陽,你去叫海波回來,我不準他去參加這樣的行動!”
康道陽望著金振海:“噢,金海波早就一個人出去了,他沒有參加今晚的行動。”
尹麗萍聽罷,一扭身子,微昂著頭,邁著碎步“篤篤篤”地走了出去。
康道陽:“振海,我想,我們是不是跟海外報販談一談,把交貨地點改到別處?”
金振海:“他們又不是隻跟我們做生意,怎麽會聽我們的安排?就算他們願意改地方,我們的麵子往哪裏放,這不成了我金振海怕他阿坤了嗎?連這樣的事都畏首畏尾的,我們今後還怎麽在這裏混下去?既然做了就沒什麽可怕的!”
康道陽從沙發上站起來,揚了揚手臂說:“對,這就是我們的風格。振海,從你身上我又看到了當年的雄心。這才是男子漢的氣質!”
9.
金振海的送報專車像前幾次一樣地準時開到碼頭上,金振海和他的手下紛紛從車上跳下來。他們約有十來個人,個個手裏都持著一根鐵棒。
金振海指揮手下人從停泊在海灘邊的走私船上搬運報紙。
他們匆忙將報紙裝上汽車,登車準備離開。
夜幕下,阿坤的三輛汽車像幽靈一般地出現在金振海他們麵前,擋住了去路。車上跳下來二三十個提刀握棍的人,把金振海他們團團圍在中間。
阿坤站在他的寶馬車前:“姓金的,你既然不顧行業上的規矩,我也就不客氣了。弟兄們,還等什麽?給我狠狠地打,好好教訓這些婊子養的!”
雙方很快就混戰在一起,刀起棒落,撕殺之聲不絕於耳。阿坤的手下仗著人多勢眾,又是打又是砸,把金振海的送報專車上的擋風玻璃砸得粉碎。
雙方都有人受傷。
正當雙方打鬥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隻聽“砰”地一聲,不知什麽地方響起了一聲清脆的槍聲。
霎那間,打鬥的雙方都愣住了,四周一片寂靜。
緊接著,回過神來的阿財驚恐地對阿坤說:“坤哥,他們有槍!”
阿坤喊道:“快撤,快撤!”
阿坤的手下們紛紛鑽進汽車,倉皇逃跑。
金振海被眼前的情形弄得一頭霧水,他望著驚惶失措的手下:“這是怎麽回事?誰開的槍?”
隨著一陣急促的警笛聲,幾輛警車趕到了碼頭。金振海等人還沒來得急逃離現場,就被全部押上了警車。
10.
“老板娘,老板他們都被抓進去了,這一次麻煩可就大了,有什麽辦法把他們弄出來!”負責做飯的胖子滿麵困惑地對尹麗萍說。
尹麗萍表情冷漠,她輕輕哼了一聲:“有什麽辦法?這是他們自作自受!”
胖子哀聲歎氣地搖晃著肉乎乎的光頭,回到廚房裏去。
尹麗萍站起身子,扭動著腰肢走到電話機旁,拿起了電話:“喂,你是劉所長嗎?我是金振海的老婆……”
劉國棟:“金振海是怎麽搞的?聚眾械鬥,還私藏槍枝!現在他們都關在市刑警大隊,協助調查。”
尹麗萍:“劉所長,他們隻是一群報販,是為賣報紙發生一點糾紛,哪有槍呀,沒有那麽嚴重。請你幫幫忙,想辦法放他們出來吧,拜托你啦!”
劉國棟:“這件事情已經鬧大了,我也無能為力!”
尹麗萍還想說什麽,可是對方已把電話掛了。她握著電話筒,呆呆地站在辦公桌邊,神色漠然。
11.
海星市公安局刑偵大隊的辦公室裏,幾名公安幹警坐在各自的辦公桌旁忙碌著,隔壁房裏傳來陣陣說話的聲音。
幹警小高拿著一本卷宗走進來,對靠窗坐著的一位中年警官說:“隊長,經仔細調查取證,昨晚發生在碼頭附近的槍擊事件,不是姓金的那幾個報販所為,也與報販大佬阿坤無關,而是一起碼頭民警槍枝走火事件,當事人已經找到。這是抓來那幾個人的口供和對阿坤等有關人員的調查筆錄,還有一些旁證材料,請你過目。”
隊長接過卷宗看著:“既然事情已經調查清楚,小高,對他們給予相應的治安處罰,告訴他們以後不要再聚眾鬥毆。還有,這兩夥報販好像是為了爭奪境外黃色報刊和賭博報紙的銷售市場而發生打鬥的,你帶幾人去查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說不定又是一宗販黃大案,先不要驚動他們。”
小高:“是,隊長!”
12.
幹警小高往拘留室裏瞧了一眼,便掏出鑰匙打開鐵柵門,對金振海等人喊道:“出來吧,你們沒事了!”
麵容疲倦而又憔悴的金振海從地板上站起來,他滿心感激地對小高點著頭說:“謝謝你嗬!”大概是曾經有過坐牢的經曆,金振海見了穿製服的人都有一種特殊的畏懼。
小高冷淡的催促道:“走吧,走吧!”
金振海等人誠惶誠恐地向外走。沒走幾步,金振海又返回來對小高說:“幹部,阿坤那個公司長期販賣黃色和賭博報紙,他們在碼頭上有一個秘密交貨地點,是真的。你們可以去調查,或到碼頭上布控!”
小高:“我們會調查的,你快走吧。”
13.
金振海等人神情沮喪地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康道陽:“那一槍不知是什麽人放的。幸虧了那一槍,要不然昨天晚上我們肯定會吃大虧,說不定還會出人命!”
金振海忿忿地說:“我們已經吃虧了,汽車的擋風玻璃全砸碎了,每個弟兄都挨了棍棒。他媽的,我不會輕饒阿坤這個狗東西!”
14.
阿坤站在窗前,用手撫摸著窗台上一隻一尺多高的彩色奔馬瓷塑,眼睛陰沉地望著窗外的夜景。
阿財走了進來。
阿坤繼續望著窗外,頭也沒回地說:“情況搞清楚了沒有?姓金的是不是被條子抓進去了?”
阿財走到窗前:“姓金的那一幫人昨晚確實被條子抓進去了,可是今天又放了出來。我看他們不但有槍,還與條子有著相當不錯的關係,牛皮得很哪。我們不可麻痹大意!”
阿坤轉過身來:“姓金的才進去就出來了?條子也沒有追究他販賣走私報紙的事情嗎?”
阿財:“沒有,他好像什麽事也沒有一樣。”
阿坤自言自語地:“難道這家夥真有通天的本事?”他默默走到老板桌邊,拿起一枝雪茄煙默默地吸著。
15.
金振海坐在他那張破轉椅上馬在沉思苦想。他不時抽一口煙,被嗆得直咳嗽。
張葦敲門進來,拿著一疊報販名冊交給金振海:“金總,這是您要的報販名單。碼頭那件事發生之後,已經有七十多個報販加入到我們公司裏來了,我們的報販總人數已增加到了二百三十四人,這是一個不小的數字耶!”
金振海拿過名冊來看,得意地笑著:“我們有這麽多的報販了嗎?哈哈,張葦嗬,你的官也越做越大了!”
張葦:“金總,我們都是你手下的打工仔,算什麽狗屁官呀!”
金振海調侃道:“這些人都歸你管,你是老板之下,百人之上的官嘛。哪個報販得罪你,你就給他小鞋穿。”
張葦淺笑地撇了撇嘴:“金總,這份表由你保存,我那還有一份存檔。如果沒別的事情,我就走了。”
金振海盯著張葦看了一會:“沒有別的事情,你可以走了。”
當張葦轉身走到門邊的時候,金振海又叫住她:“哦,對了,今晚有沒有空?我請你吃飯!”
張葦仰頭想了一下,說:“對不起,今天晚上朋友請我看俄羅斯芭蕾舞劇。”
金振海失望地對張葦揚了揚手,張葦拉開房門走了出去,與正好進門的康道陽迎麵相撞。
康道陽對張葦笑著點點頭,就走進辦公室,問金振海:“老板,今晚還進不進海外報紙?”
金振海像突然從睡夢中驚醒似的,拈滅手裏的香煙:“眼下正抓得厲害,暫時避一避,過一向再說!”
16.
“楊躍,你的車開得不錯嘛!”金振海頭枕著座椅靠墊,眼望著前方,心不在焉地誇獎楊躍的駕車技術。
楊躍“嘿嘿”笑著說:“老板,我原來還當過林場車隊的隊長哩!”
金振海:“我們這幾輛車一個月的油費和維修費怎麽老是降不下來?每天除了送報紙,誰知道你們這幾個司機還開車去幹了些什麽!楊躍,你有什麽辦法控製汽車費用?”
楊躍:“老板,我可以向你保證,每天除了送報紙,我沒有開車去幹過任何私事,不信你可以問他們送報紙的。你說要降低汽車費用,我倒有個主意。”
金振海:“是什麽辦法?快說出來聽聽。”
楊躍:“照我原來在車隊的做法,將汽車承包給司機,雙方簽訂合同,司機負責汽車的油費和維修費,節約有獎,超過了就罰,司機要保證不能損壞和丟失汽車。”
金振海:“你這是什麽餿主意!公司的汽車怎麽個承包法?汽車損壞了丟失了誰負責?司機拿什麽來賠?”
楊躍:“老板,真的很有效。”
見金振海沒有作聲,楊躍扭過頭,金振海已經靠在座位上睡著了。
17.
金振海緊繃著臉查看著尹麗萍送來的賬本,他翻到一張收據反複地看了又看。
忽然,他抬起手掌往帳本上狠狠地一拍,然後起身走衝過去
第32章節
拉開房門,大聲喊道:“尹麗萍,你給我過來!”
尹麗萍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慌忙走了進來:“什麽事嗬?這樣大喊大叫的。”
金振海指著一張白條收據:“我問你,這張三千元的收據是怎麽回事?”
尹麗萍:“哪張收據?”
金振海:“我什麽時候向任老頭收了報款?這張收據是怎麽來的。”
尹麗萍看著賬本:“金振海,你嚷嚷什麽?這上麵白紙黑字,難道是別人給你簽的名嗎?你看清楚一點。”
金振海敲著桌沿,梗著脖子說:“對,我就問你,是誰冒簽我的名字?報款一直就是你收的,我不可能去收!”
尹麗萍:“金振海,你自己做了什麽自己都不清楚嗎?任大叔親口對我說,那天晚上,也就是這張收條上簽的那個日期,你帶著一個女人到他家裏,收走了上個月的三千元報款。你不相信我,任大叔總不會無中生有說假話吧!”
金振海一時愣住了。他忽然記起來,鄭敏生日那天,他請她吃飯,事後又帶她到珠寶行買了一條純金項鏈送給她。因為當時身上沒帶多少錢,臨時到任大叔那裏預支了一個月的報款。
尹麗萍把賬本一甩,罵了一句“神經病”就往外走。
聽到“神經病”這個詞,金振海的心急劇地顫了一下,過了好幾秒鍾,他叫住走到門邊的尹麗萍:“好,這件事暫且不說。但是每個月的費用高居不下,這又作何解釋?”
尹麗萍:“你是老板,反倒問起我來了。好笑!”
金振海:“你是管財務的,有責任控製費用!”
尹麗萍:“我什麽時候成了為你管財務的了?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從來不把我放在眼裏,我有權控製你的費用嗎?我不過是端了你的飯碗的打工仔,甚至比他們還不如!”
金振海:“你連這點事都幹不好,留在這裏有什麽用?你的價值在哪裏?”
尹麗萍:“你不要拿這些理由來刁難我,不是為了兩個孩子,我才不會到這裏來看你的臉色。你要是不願意看到我,我明天就走。”
金振海:“你走吧,我正想請一個真正懂財務的人!”
尹麗萍:“你總算說出了心裏話,對不對?好,我走,我明天就走!但是我不會空手離開這裏的,你給我多少錢?”
金振海厭煩地看著尹麗萍說道:“你要多少?”
尹麗萍:“一十萬,怎麽樣嗬?我筆錢是為孩子們要的,這個數不算多!”
金振海:“你憑什麽要十萬!最多給你五萬。要就要,不要拉倒。”
尹麗萍:“你有錢去嫖妓養婊子,沒錢養孩子了。告訴你,我是沒有這麽好打發的,十萬塊錢一分也不能少!”說完把頭一揚,“哼”了一聲,走了出去。
金振海惱怒地拿起賬本和單據扔到門外,然後他抓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還沒接通又“啪”地掛斷。
18.
次日清早,尹麗萍就拖著一隻皮箱,站在晨霧彌漫的街道邊等汽車,她的眼瞼紅腫眼袋發青。初冬的寒風吹拂著她的頭發,使她看上去憔悴不堪,消瘦了許多。
她決定離開這裏,離開金振海。並非金振海答應了她的要求,金振海才不會那麽爽快。她隻是覺得留在這裏也沒什麽意思,倒不如先帶著手頭上已經積攢的一些錢回家去。要是金振海提出離婚,她再通過法院出麵,要回自己的那一部分財產。
一輛空****的公交車開了過來。尹麗萍扭頭看了一眼身後辦公室那扇茶色玻璃推門,悄然登上了汽車。在辦公室二樓一扇窗子的後麵,康道陽正撩開窗簾,注視著漸漸遠去的汽車。
清寂的街道上薄霧繚繞。
19.
金振海當然不會去送尹麗萍,我們已經知道,尹麗萍對於他來說隻不過是一件早就不合身的衣服,遲早要扔掉的。此時,金振海隻穿了一條三角褲叉,光著身子橫臥在辦公室的瓷地板上,頭下枕著他那隻髒稀稀的黃色港式背包。太陽已經升起來,正從窗外射到他的身上,他眨了眨眼睛,把身子側向一邊。
康道陽提著一個塑料袋推門進來。他把塑料袋放在辦公桌上,繞到金振海身邊,輕輕叫道:“老板,起來吃早餐吧!”
金振海睜開眼睛,看著康道陽:“幾點鍾了?”
康道陽指著牆上的壁鍾:“快八點了。”
金振海從地上爬起來,走進衛生間。
洗漱之後,金振海搔著頭皮回到辦公室:“道陽,你去叫楊躍把車開過來,我倆到市政府去一趟。”
康道陽出去了。金振海從塑料袋裏拿出一個包子吃著。
20.
康道陽快步走上樓來。他推門走進楊躍和王琦合住的宿舍,王琦還睡在**打著呼嚕,楊躍的床則是空著的,被子都沒有鋪開。
康道陽推醒王琦:“王琦,楊躍到哪去了?”
王琦迷迷糊糊地:“嗬,他一晚都沒回來。”
康道陽:“他去哪裏了?”
王琦坐了起來:“我怎麽知道?昨天下午就沒有看見他。”
康道陽匆匆忙忙地走下樓去,王琦驚懊地看著敞開的房門,猜測著發生了什麽事情。
21.
金振海坐在老板桌旁悠然自在地吃著包子,一麵在瀏覽當天的報紙。
康道陽走了進來:“老板,楊躍不在宿舍,王琦說他一晚都沒回來!”
金振海抬起頭,圓睜著眼睛:“他到哪裏去了?汽車在不在?”
康道陽走出辦公室,三步並著兩步地來到街邊的一個停車場。他一輛一輛地看過去,沒有看見那輛“舊上海”,便急忙折轉身跑了回去。
康道陽一腳跨進辦公室,就驚慌地說:“老板,轎車也不在。這小子是不是開車出去找小姐了。”
金振海:“打他的手機!”
康道陽拿出手機,撥了楊躍手機的號碼,貼到耳邊聽了一會又放下了:“他已經關機了。”
金振海的表情下一子被僵住了,他丟下手中那半個包子,大步衝到門外,叫喊道:“不得了,不得了,這個狗東西,一定是開車跑了!快,出去找車。”
康道陽也跟著走了出來,他對著樓上大喊:“樓上的人都下來,楊躍開車跑了,大家快去找車!”
22.
驚惶失措的金振海急得滿頭大汗淋漓,他帶著一群人在大街上奔走,嘴裏不停地念叨著:“開車跑了,開車跑了。”
找了一陣,他覺得這樣找下去不是個辦法,便停下來對其餘的人說:“道陽,你帶幾個人到關外去找,王琦、長子、還有海波,你們幾個人負責市內。要注意所有的停車場和修理所,加油站和居民小區也不要放過!我去報警。”
各人分頭行動。
金振海一個人站在街頭茫然四顧了一陣,便低著頭往公安局走去。
天上下起了小雨,金振海用衣襟擦著頭上的汗水和雨水,未等綠燈亮就橫過馬路,差點兒撞在一輛“的士”上,他揮舞著拳頭衝“的士”司機罵了句“狗東西”,急衝衝地走了。
23.
這是一間布置得很有品味,淡雅而舒適的咖啡廳,蒙著淡棕色壁毯的牆上掛著現代風格的裝飾畫。輕柔的古典樂曲從音箱裏彌漫到廳內的每一個角落。
金振海手持咖啡杯望著坐在他對麵的李月冰:“月冰,我在海星市闖**了十多年,也經曆了大大小小不少的風雨,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孤獨過。所以我約你出來聊聊,我覺得跟你在一起才感到心態平和,也感到踏實。我這樣說你不會介意吧!”
李月冰用小匙輕輕攪拌著咖啡,笑了笑說:“謝謝你一直把我當作朋友。一個人總有失意的時候,把心裏的苦悶說出來也許心情會好一些。你想說什麽就說吧,沒有關係。”
金振海歎息道:“唉,這一段日子我的生活簡直是糟透了。我老婆給我管財務,卻把我的賬目搞得一塌糊塗,每個月收了多少錢,用了多少,用在哪些地方,我這個做老板的都搞不清楚。這個女人,隻知道往自己腰包裏摳錢,其他的什麽也不會。這一次我已經下決心要與她離婚!唉,人這一生,如果婚姻處理不好,一切都完了。”他狠狠喝了一口咖啡,繼續說:“這事還沒了結,我的一個朋友又背叛了我,他盜走了我的小轎車,案子至今末破。你看看,這個世界我還能相信誰呢?”
李月冰用小匙輕輕攪動著深棕色的咖啡,專注地聽著金振海的訴說。
沒想到男人訴起心裏的苦楚來也是這麽憂鬱。此刻的金振海仿佛判若兩人,他平時那股蠻悍的霸氣哪兒去了?
見金振海說到這裏停住了,李月冰便抬起頭說道:“我見過你妻子,她看起來還是蠻能幹的。你也不要老是責怪別人,自己是否也有不對的地方呢?你說她把你的賬目搞得一團糟,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比如說,公司管理方麵的問題?”
金振海:“你是不了解她,她的素質確實是很差勁,俗不可耐,地地道道是一個家庭婦女,我們兩個人根本想不到一塊,更無感情可言。說實話,我從來沒有愛過她。真的,我跟她的結合純粹是一場遊戲。我想找一個既懂財務又通情達理的女人。”
李月冰:“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你對別人要求得太高了吧!”
金振海:“也許是吧。可是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卻能談得很投機……很融洽。從你身上,常常使我想起另一個女人,你真的很像她。”他說這話時總盯著李月冰,眼睛裏有一種濕潤的東西,心裏感到很溫暖。
李月冰看著金振海,“撲哧”一聲笑出聲來:“是嗎?你的那位初戀情人現在在哪裏呢?她是否知道你對她的這一片癡情?”
金振海苦笑了一下,低下頭去。
李月冰抿了一口咖啡:“好了,不談這個。你跟向輝有沒有聯絡?他去年來看我時說正在申請出國,不知道走了沒有。”
金振海:“出了校門我就與他失去了聯係,我們不是一個檔次的人!”
李月冰:“你也不錯嘛。有了一家這麽大的送報公司,已經成了海星市的新聞人物呢。”
金振海:“你別笑話我了!其實我是沙灘上的城堡,非常虛弱。要是有人來幫我一把就好了!”
李月冰:“凡事還得靠自己。你應該像在海大時一樣,對自己要有信心才對!”
金振海:“現在的情況跟學校不一樣。那時的我隻想著用讀書來改變自己的處境,而現在我麵對的卻是整個社會,有些事情不是想象的那樣簡單。”
李月冰:“在我的印象裏,你是一個堅強的男人,怎麽也變得憂鬱起來了?”
金振海:“也許越堅強的人也就越憂鬱吧!嘿,這是我的理論。覺得荒謬吧!但是,這個世界拒絕軟弱和單純,要想在社會上占有一席之地,就必須心狠手硬甚至不擇手段。”
李月冰微笑地看著他,沒有吭聲。
金振海:“你笑什麽?就是這麽回事!”
李月冰:“我在想,金豔這孩子怎麽卻那樣單純,你們父女倆反差太大了!她人也很聰明,這個學期的成績進步蠻大的。”
金振海:“謝謝你嗬!我把她托付給你,就是讓她受受你的影響,請你一定幫我管住她。”
李月冰:“放心吧,這點忙還是幫得到的!時間不早了,以後再談吧。”她將小背包挎在肩上,站了起來。
金振海買了單。他們一起走出咖啡廳,迎麵吹來一股涼爽的風。
24.
一輛“的士”駛入校園,金振海和李月冰坐在車上。
“的士”繞過果園,繞過教學樓,在李月冰的住處前停下來。金振海走下汽車,殷勤地為李月冰拉開車門。
李月冰從汽車裏出來,攏了攏頭發,對金振海笑了笑:“謝謝你送我回來!你也早點休息吧,再見!”
金振海的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麽,但卻沒有說,那樣子十分滑稽,也有一些蒼涼。李月冰對他擺了擺手,就向住處走去,金振海向前挪動了兩步,又停下了。
李月冰回頭問道:“你還有事嗎?”
金振海連忙搖著手,不自然地說:“嗬……,我想說,我們要經常聯係。”但是在心裏他又立馬懊惱自己的優柔寡斷。
作為一個有修養的健康成熟的女人,李月冰從金振海那雙賊亮的眼睛裏敏銳地感到,他此時所想所要的是什麽。李月冰偏偏不給他這樣的機會,她隻是朝他冷冷地笑了笑,快步走進了教授樓。
金振海折回到“的士”裏,用雙手蒙著眼睛,靠在座位上發呆:你怎麽這樣窩囊,這樣沒有信心呢?麵對稍微上點層次、有些品味的女人就亂了章法,不敢勇敢主動地發起進攻。倒是鄭敏那樣的女人很好對付,而那樣的女人又太庸俗,太無趣了,她隻看重錢。想到鄭敏,他的臉上掠過一絲笑意。他在笑自己:為何隻有從這種女人身上才能得到一些快樂,一些自信。
司機問:“到哪裏?”
金振海如夢初醒地想了一下說:“哦,到赤港新村。”鄭敏就住在赤港新村。
汽車出了海大校園,在夜色中行駛。道旁閃過樹木的黑影。
金振海的手機響了,他拿起手機:“喂,是道陽嗬。什麽事?……你說什麽?阿坤被公安抓進去了?”
康道陽:“對,剛剛得到的可靠消息,阿坤因為走私海外黃色報紙,今天下午被公安逮捕了!”
金振海得意忘形地:“好!太好了!真是大快人心那!呃,我們不會有事吧。”
康道陽:“我們又沒有什麽把柄落在公安手裏,不會有事的。”
金振海放心地:“你在哪裏?我們去香格裏拉慶賀一下……我馬上就到!”他對司機說:“走,去香格裏拉大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