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幕牆為通體黑色的香格裏拉大酒店的一間包廂裏,金振海和康道陽各摟著一個陪酒女郎在喝酒。一個陪酒女郎扭妮作態地往金振海的酒杯裏倒酒:“老板,你真是英雄海量,來吧,再來一杯。”
金振海一把推開女郎,走到KTV組合音響設備前拿起兩隻麥克風,一隻遞給康道陽,自己拿著一隻坐到沙發上,跟著電視機畫麵裏的女歌手唱了起來。
電視機畫麵裏是廣闊荒蕪的原野,一個背著包裹浪跡天涯的遊子,伴隨著畫麵的閃動,憂鬱的旋律中伴著歇斯底裏的嚎叫。金振海和康道陽
第33章節
跟著影碟音響唱道:“……流浪的人在外思念你,親愛的媽媽……”
兩名陪酒女郎則使勁為他們鼓掌喝彩。
金振海唱了一陣,把麥克風塞給陪酒女郎,對康道陽說:“道陽,現在阿坤一倒,海星市的報刊零售市場就是我們的天下。我們一定要把握這個天賜良機,先把內部管理搞起來,最好請一個懂策劃的高級人才來幫我們管理。明天我姐姐要過來,她是搞財務的,來幫我管賬。”
康道陽唱了兩句,放下麥克風:“那好哇!我們應該上一個台階,千萬莫放過這個發財的好機會。要知道,機會不等人嗬。”
他們又接著唱歌:“……走——哇,走——哇……浪跡天涯。”影碟放完了,康道陽走過去換了一張。
金振海:“唉,放一盤傳統一點的歌曲。……道陽,我不太懂管理,你要多費點心思在管理上!”
康道陽:“什麽管不管理的,全在你自己的把握。……你看這張碟子怎樣,都是電影歌曲。”
金振海:“好,就放這一張。”
音箱裏傳出一組那些年代的人們都非常熟悉的電影歌曲。金振海又拿起麥克風,用嘶啞的嗓音唱著。
2.
送報專車在辦公室外的街道邊停住,金振海和金鳳英從汽車上跳下來。金鳳英肩上背著一隻背包,望著門旁掛了一塊小木牌的辦公室,對金振海說:“振海,這裏的環境不錯,也很方便,房租貴不貴?”
金振海:“這裏在海星市屬於最偏僻的地區,房租相對便宜一點。”
金鳳英走進辦公室,把背包放在沙發上,坐下來說:“你搞了這麽多年還是這個樣子,確實是管理出了問題。等會兒你把所有的賬本拿給我,先整理賬目,弄清家底再作打算。我跟你說,你早該跟尹麗萍那種女人分手了,要不,哪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呢?”
金振海:“姐,我也有我的苦衷。要是能說離就離那倒好了!”
金鳳英:“現在她走了就好了。這回你一定要聽我的,我們齊心協力把公司辦好!要知道,我聽說尹麗萍走了之後,就辭掉了東江肉食水產公司經理過來幫你,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金振海:“我知道!不過你的主要工作就是管好財務,其他的事情你就不必過問了。”
金鳳英:“你看看,你看看,又是這種口氣。要不是你這種好壞不分,一意孤行的脾氣,哪會吃這麽多的苦頭呢!”
金振海不再理會金鳳英,低著頭兀自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金振海的大姐金鳳英,在那個內地小城也可算得上是一個能人。本來在肉食水產公司當經理,幹得好好的,後來聽人說尹麗萍在替金振海管財務時留了一手,搞了不少錢,她急得幾天幾夜睡不安寢食不甘味,眼看著金振海身邊沒有一個得力的親信管事,害怕自家肥水再流入外人田,才辭職過來幫助金振海。她在國營單位搞了多年的管理,自認為不是科班也是裏手,比金振海當然強多了。因此,她要求金振海一切聽從她的意見。可是金振海卻以這種態度對待自己,她感到十分惱火,在心裏罵他是個“馬大哈”。
3.
“老板,你看,郵政局開始建設固定的街頭報刊亭了。”康道陽將一張《海星日報》攤在金振海的桌子上,像發現了什麽奇跡似地對金振海說道。
金振海看著報紙,那上麵有一條新聞。他輕聲地念道:“我市郵政局欲投資一千萬元,在市內建設一批造型美觀的固定式報刊亭,屆時我市街頭將新增一道靚麗的文化景觀。……”
康道陽:“老板,這是一個好項目。既然郵政局可以搞報刊亭,我們是報刊零售公司,當然也可以搞!”
金振海漠然地:“我們哪有那麽多的資金嗬?”
康道陽:“資金並不是很難的事情,就看你敢不敢擔風險!”
金振海:“我金振海還有什麽風險不敢承擔的?當年的事明明是你出的點子,最後不是我一個人擔的風險嗎?你他媽的狗東西把擔子丟得幹幹淨淨的。”
康道陽:“當年我隻不過是提議而已嘛,誰叫你真的去搶槍呢。好了,老金,我們不提過去的事啦。隻要你不怕擔風險就好辦!資金我們可以向報販們籌集,以給他們建設報刊亭改善賣報條件的理由,要每位承包人交納一定數量的押金。這筆押金又可以作報刊亭的建造費用,剩餘的就是我們的利潤了。你放心,承租亭子的人大把都有。”
在隔壁辦公室裏整理賬目的金鳳英,聽見康道陽跟金振海說話的聲音,以十分不滿的眼神不停地向那邊張望著。
金振海:“押金到時候是要退還給他們的。”
康道陽:“他們總不會都同時來要求退押金吧?再說,他們承包報刊亭,每月應向我們交納租金的嘛。亭子做得越多,我們收的租金也就越多,位置不同,租金的標準也不同,你想想,這筆收入是相當可觀的哪!”
金振海用手在報紙上重重地拍了一掌,得意忘形地:“我怎麽就沒想到呢?道陽,我們先去了解一下具體情況,然後再搞個行動方案出來。”
康道陽答應了一聲,走了出去。
4.
等康道陽一走,金鳳英就走到金振海的辦公室,神情慍怒地對金振海說:“振海,這個姓康的城府深不可測。那年衝擊司法局本來是他的主意,可後來卻是你一個人坐牢。你都忘了嗎?你對他要小心一點!”
金振海不耐煩地:“我知道該怎麽做,你別疑神疑鬼的!去幹你自己的事吧。”
金鳳英:“你聽我的勸好不好?”
金振海:“行啦!行啦!我知道啦!”
金鳳英:“你要不是我弟弟,我才懶得說呢!你愛怎麽做就怎麽做去!”她“哼”了一聲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裏。
5.
海星市人民政府辦公室主任歐陽秋,四十多歲年紀,高挑勻稱的身材,衣褲挺括,黑皮鞋擦得鋥亮,戴著變色近視眼鏡,一副氣宇軒昂的文人風度。此刻,他正在批閱著一份文件。
秘書領著金振海和張葦走了進來:“主任,這位金先生要見你。”
金振海堆著笑臉迎了過去,遞上自己的名片:“歐陽主任您好!我是海星日報讀者俱樂部的金振海,嘿嘿,是個賣報紙的。”
歐陽秋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就放到玻璃板上:“這個名字很熟的。請坐吧,有什麽事?”
金振海從沙發上屈立起身子,雙手接住秘書端來的水杯笑了笑,同時對歐陽秋伸出右手的大姆指大聲說:
“歐陽主任,您真是個為民辦實事的好領導,連我這個小人物的名字都記在心裏,小民受寵若驚啊!是這樣的,由於國家的改革政策好,我靠小本經營賣報紙,幾年來已經發展成為一家實力雄厚的送報公司,我的公司每天銷售的報紙占全市報紙零售量的五分之三,並且還要擴大經營,為更多的讀者服務。
“現在我賺了一些錢,就想著要回報社會,我打算投資二百萬元,在市內主要街道旁安裝一批造型優美的固定式報刊亭。一來可以擴大黨報的發行量,二來可以安排一部份下崗職工再就業,是個利國利民的好項目。這也是我多年來的一個願望,希望得到您的支持!您看,我寫了個請示報告!”
金振海說著將一份請示報告交給歐陽秋,同時又從背包裏拿出一份刊有他勤工儉學事跡報道的舊的《海星日報》,將刊載報道的那一版折疊到前麵,恭敬地放在歐陽秋的桌子上。
歐陽秋把金振海的報告從頭至尾地看了一遍,然後退還給金振海。
他看著金振海說:“金先生,你的報告寫得很含糊,仿佛可以作兩種理解。第一,你是想要求市政府批準你在街道上安裝報刊亭。”
金振海急切地:“對對,就是這個意思!”
歐陽秋並沒有理睬金振海,而是按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
“第二,你私人投資建設一批報刊亭,而以獻愛心為目的,免費送給生活有困難的下崗職工去經營。
“如果是前者,我現在就可以明確答複你。早在兩年前,市郵政局就已經提出了建設固定式報刊亭的方案,他們還特意派人到上海和德國去考查過那些地方的經驗。
“最近,經市政府辦公室、城管局、城市規劃局、市國土局、市交通局、公安局、工商局和文化局等八個部門聯合論證,現已正式批準了他們的建設方案,同意在我市主要街道旁安裝一千個外形與所處的環境和諧統一,既美觀又實用的報刊亭。這是我市城市建設的一項形象工程,要求在方便群眾買報的同時,還必須起到美化市容的作用,並且不能影響交通和環境。既然這個項目已經交給了郵政局,我們不可能再批準其他部門或個人去從事同類項目。因為城市建設屬於公用事業,必須在市政府的統一規劃,嚴格管理之下進行。
“如果是後者,我們歡迎並鼓勵那些致富不忘國家,主動無私資助貧困弱者的個人或團體這種奉獻精神。你若有這方麵的打算,我們可以為你與有關部門勾通,並安排一個新聞發布會,你在現場將資金捐獻給市郵政局,由他們統一使用,在你捐款建造的報刊亭上標明你的名字。這方麵的具體操作由有關部門負責。不知金先生的意思是不是這樣?”
金振海:“當然,嗯,是這樣的,我們的想法是由本公司投資並獨立經營,全程管理,如果要拿出一筆錢去搞讚助還是無能為力的。我們首先考慮的是經濟效益,在這個前提下幫社會做點事情!我們能夠安排一部份無業人員賣報,解決他們的就業問題,這就是對社會一個很大的貢獻呐!請您站在扶持民營公司的立場上,給我一個回報社會的機會,為市政建設出一份力!”
歐陽秋站起來說:“對不起,剛才我說過了,市政建設是由市政府統一規劃管理的。根據有關法律規定,任何單位或者個體不許在街道等公共場所亂占亂建,原來設立的違章建築必須拆除。我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金振海:“可是,……”
歐陽秋桌上的電話響了,他伸手去接電話。
張葦悄悄拉了一下金振海的衣袖。
他們帶著失望的神色走出市政府辦公室。
6.
金振海和張葦兩人默默無言地走出市政府大院,來到街道邊等汽車。
張葦望著愁眉不展的金振海,竊笑著說:“老板,你的膽子也太大了,竟然騙到市政府裏來了!”她說到後半句時壓低了聲音。
金振海瞪眼看著張葦:“你說什麽?我騙誰了?”
張葦堅持道:“還不承認啦!什麽報紙銷量占全市的五分之三;什麽實力雄厚的送報公司;什麽投資兩百萬……這些不全是子虛烏有的大謊言嗎?你就是那兩部舊汽車,還丟了一部,住宅都沒有一套,一個月的報款大約一萬元左右吧,可是費用也不低呀。我估摸著你的全部資產也就二三十萬。還說呐!”
金振海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這算什麽,很多人不都在騙嗎?為了搞成這個項目,我隻能這樣說!你看吧,總有一天我會達到這些目標的。”
“我預祝你成功,老板!”張葦不無譏諷意味地說。
金振海抬頭向街道兩端看了看,有點不耐煩地背著雙手向前麵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過頭對張葦說:“你好像不太認同我的做法。是不是有點瞧不起我?不管怎麽說,你是我的員工,我叫你做什麽你就得做什麽!”
張葦連聲否認:“那當然!不過我隻是個打工妹,不敢有什麽其他的想法?”
金振海笑了:“有也沒關係,其實我就是這個樣子。我從來不喜歡循規蹈矩,為達目的常常不擇手段。你可能也看出來了,我最愛打擦邊球,鑽法律的空檔。我有很多賺錢的路子,就是不會策劃,不懂得管理。老康在這方麵比我強。”
張葦撇了一下嘴角:“你倒是很坦率。不過那樣做很危險的喔!對不起,我又多嘴了!”
金振海:“沒什麽!我還是挺喜歡你這種直截了當的性格。”
張葦掩嘴笑著:“是嗎?這可並不是什麽好脾氣!”
金振海抬手攔住一輛“的士”,他們坐進了汽車。
7.
金振海臉色陰沉地走進辦公室。他把背包往沙發上一甩,走到桌子旁邊,一屁股跨坐在桌子邊沿,拿起電話筒開始打電話。康道陽從門外走了進來。他把手裏的一疊資料交給金振海:“老板,這是郵政局建造報刊亭的資料和我們的行動方案,你先看看吧!”
金振海接過資料:“今天我和張葦到了市政府,歐陽秋一句話就把我給堵住了。看來事情不好辦!”
康道陽:“我早就預料到了!其實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憂之。我們根本用不著去找他們,一樣能搞!”
金振海不解其意地說:“拿大旗作虎皮,也要先豎起一麵大旗嗬!不經他們默許,恐怕不好運作。”
康道陽:“老板,你還記得過去有一句老話嗎,就是‘縣官不如現管’,我們這樣正兒八經地去找市政府肯定行不通,因為市政府早已把這個項目全權交給了郵政局。但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隻要我們把基層城管和物業管理部門的關係搞掂了,事情就好辦了。另外,我們可以利用報社的關係,花錢請記者寫篇大文章,在輿論上造出我們投資幫助下崗職工再就業的聲勢,效果會更好!”
金振海忽然拍著大腿:“對呀!我的媽呀,你真不愧是我的高參!道陽,你起草一個招租告示,就說經市政府同意,我公司投資在市區興建了一批報刊亭,現對外招租,有意者交押金一萬元,押金到期可退……寫好之後用電腦打印出來,明天一早就貼到報刊批發中心和報社印刷廠去。”
康道陽:“這押金暫時不要提,等到麵談時再說。還要簽合同的。一切都要做得像那麽回事,你說是不是?”
金振海:“好,那就不寫押金吧!”
8.
報刊批發中心大樓旁的告示欄前邊,圍了一大群前來批發報紙的報販,他們在閱讀著一張告示。前麵有人一邊看一邊輕輕地念出聲來:
“為了適應市政建設及社區發展的需要,擴大黨報的發行量,同時
第34章節
免除各位報販朋友的奔波勞碌和日曬雨淋之苦,經市政府同意,我公司獨資建設的報刊亭工程已正式啟動,現對外招租。我們將遵循誰看點誰經營的原則,為客戶提供全方位的服務,歡迎來人來電谘詢洽談。電話:86884398。(第一批客戶將享受九五折優惠!)
海星日報讀者俱樂部
2000年5月12日”
報販們看著那張告示,紛紛議論起來:
“有這樣的好事,我去報名!”
“荷,誰看點,誰經營。我現在那個地方就可以放一個報刊亭。”
“走,我們去找金老板!”
“這下好了,我們可以坐在亭子裏體麵地賣報紙了!”
……
出乎金振海的預料,招租啟示貼出之後,報販們的反響十分強烈,谘詢電話接連不斷,親自上門了解的也絡繹不絕。
9.
許多報販擁在金鳳英的桌子前報名登記,他們都想成為第一批承包亭子的人。要知道,在海星市這樣的沿海大都市,真的是寸土寸金那,能夠在市區的街道旁邊立下一個賣報紙或別的什麽東西的亭子,這意味著什麽!這不等於在市中心開了一家“什多店”嗎?
這個項目不愁沒有市場,金振海早就看到了這一點。
金振海和康道陽在忙著解釋著報販的提問。
“金老板,登記之後什麽時候能夠開業賣報?”
金振海:“登記之後你們還要交一萬元押金,我們根據交押金的先後去察看你們所說的地點,畫出方位圖,填寫審批表交有關部門審批,批準之後就安裝報刊亭,接通電源就可以開業了,整個過程大約半個月左右吧!”
“開業以後,每天早上的報紙由誰去配送嗬?”
金振海:“我們的報刊亭當然要由我們公司統一送報。”
康道陽補充道:“另外,報刊亭不僅可以賣報刊,還可以裝公用電話,賣IC卡和飲料!”
“太好了!”
“這一萬塊錢押金有沒有退嗬?”
金振海:“合同期滿,如果你不想繼續承包了,你交出亭子,我退還押金。如果你還想做下去,就優先租給你。”
金振海轉向其他報販說:“各位有什麽問題盡管提。想看政府批文也行,各種批文都有。張葦,你把文件拿給他們看一下。”
“還等什麽?我這就去拿押金。金老板,你一定要給我先辦!”任大叔的兒子任衛國向金振海和康道陽一人遞上一支煙,張著一對滿布血絲的眼睛說。
金振海吸燃香煙:“你去拿押金吧,我第一個就給你辦!”
10.
任衛國騎著一輛破舊自行車急匆匆地回到家裏,衝衝撞撞直接走進安置區裏那間低矮的鐵皮屋。
母親見兒子這個慌忙的樣子,問道:“衛國,你在幹什麽嗬?像丟了魂似的!”
任衛國直奔裏屋,打開一隻箱子:“媽,金老板說誰先交一萬塊錢押金就先給誰安裝亭子。”
任母:“金老板這個事還不知道靠不靠得住?你沒看見街上拆了好多攤子!”
任衛國:“怎麽靠不住?金老板是名人,報紙上都在誇他呢!”
任母:“還有嗬,這亭子承包以後,每月的租金怎麽個交哇?”
任衛國:“我看過他們的文件,租金按亭子的位置來定,也就一千來塊吧!”
任母:“我是提醒你,凡事小心點好。等你爸回來商量了再交吧!”
任衛國:“媽,你真羅嗦,還是爸爸要我去登記的。已經有人去交押金了,金老板答應優先給我裝亭子!”他從箱子裏拿出一個存折,不顧母親的一再嘮叨,匆匆走了出去。
11.
一連好多天忙著登記,簽合同,收款,金振海等人忙得真可謂心花怒放,連張葦都說“這樣的日子真好!”
金振海站在金鳳英的辦公桌旁,翻看著一本收款收據。金鳳英與張葦在累計著押金數額。他們的臉上漾溢著笑容。
金鳳英打上最後一筆錢數,對金振海說:“振海,到今天為止共收到報販的押金二百四十三萬元。”
金振海放下收據,吃驚地說:“有這麽多嗎?真是不可思議。”
張葦將幾本收據壘疊到一起:“按收據上的數額統計,就是這麽多。”
金振海顯然有些激動,自負而又得意地說:“哈哈,這些錢就歸到我的名下了,我金振海發財了!……慢著,這筆錢一部份支付報刊亭的製造和安裝費用,其餘的都存入銀行。沒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得動用!”
金振海辦公室的電話響了,他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接電話。
電話是康道陽打來的。
康道陽:“老板,我現在魏老板的廠裏,第一批報刊亭已經完工了,魏老板說付了款就可以拉亭子。”
金振海:“這隻鐵雞公!你告訴他,業務有得做,錢不成問題,全部完工了再一起結帳。對了,道陽,你馬上租兩部卡車,找十來個民工,今晚就把第一批亭子裝出去。晚上七點鍾我們在海星大學門口會合。”
12.
夜幕降臨的時候,金振海指揮著一群民工,將一個形如哨兵崗亭的鋁合金製成的亭子從卡車上卸下來。康道陽、王琦、長子等人也在幫著搬運。
任大叔用手指著他白天擺報攤的位置,對金振海說:“金老板,亭子就放在這裏吧,最好靠在這道護坡旁邊!”
金振海神氣活現地開玩笑說:“任大叔嗬,這個亭子歸你經營,你就是老板呐,現在我們都是你的馬仔,你看,這麽多人在給你打工呐!”他轉對民工手舞足蹈地喊道:“老爺子發話了!來,把亭子抬到這裏。”
民工們一陣呼喊,把亭子放在了任大叔指點的位置上。
乍一看上去,這個崗亭一樣的東西顯得十分的單薄,式樣非常簡陋,給人一種很別扭的感覺,為了節省製作費用,金振海將亭子交給一個小五金作坊加工。
但這樣一個簡陋亭子已經讓任大叔父子歡喜得合不攏嘴了。他們不停地向金振海等人敬煙,滿臉感激的笑容。
13.
隻穿了一條三角褲叉的金振海躺在沙發上午睡。
康道陽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急切地說:“老板,昨天晚上放下去的報刊亭,今天上午全給區城管辦的人吊走了!”
金振海驚愕地一翻身坐起來:“你不是把城管方麵的關係都疏通了嗎?怎麽還會發生這種事情?”
康道陽無奈地攤著雙手:“我疏通的是街道城管隊,今天來吊亭子的是區城管辦市容督察隊的人!”
金振海:“區城管辦的主任叫什麽名字?”
康道陽:“哦,叫成凱洋。我同他打過交道,不好說話。”
金振海抓過自己的褲子:“走,帶我去找他。叫上張葦。”
康道陽走到隔壁辦公室叫了張葦,又跑到樓上叫下金海波。
金海波將送報專車開了過來,金振海等人爬上汽車,向市區駛去。
14.
金振海的送報專車從街道上拐過來,停在區城管辦樓前的停車坪裏。他要康道陽和金海波留在車上,自己帶著張葦跳下汽車,走進城管辦大樓。
在一間掛著“主任室”的辦公室門前,金振海將一個裝有現金的信封交給張葦,對她說:“等會兒出來的時候,你把這個給他。”
金振海在門上敲了幾下,他們推門走進去。
區城管辦主任成凱洋站起來與金振海握手,客氣地說:“請坐!你們是哪個單位的,有什麽事?”
金振海遞上名片:“我們是海星日報讀者俱樂部的,我叫金振海。”他把 “海星日報”幾個字說得很重。介紹完自己,他又習慣性地從背包裏拿出一份讓許多人看過的磨爛了的《海星日報》,攤開來,指著一篇長篇報道接著說:“這篇文章寫的就是我。為了幫助下崗職工再就業,我個人投資二百多萬元建造了一批報刊亭,安裝在街道旁邊,提供給他們賣報紙。這本是一件好事。可是今天上午你們區城管辦的同誌用吊車把我的亭子都吊走了,麻煩成主任幫我通融一下!”
成凱洋:“對不起!據我們了解,你們的亭子沒有辦理任何手續就擅自擺到街道上去了,這已經違反了城市管理的有關規定,必須拆除。至於你說的那些理由,以及報紙上的報道,我也表示欽佩。但是任何事情都應該合法,違背了法律就不行!這一次你可以把那幾個亭子拉走,以後請不要再亂擺亂放了!”
金振海:“成主任,我們的亭子是經市長點頭才放的嗬。這樣好不好?請你同意我們暫時把亭子放回原處,我們再補辦手續。”
成凱洋:“這不行,必須先辦手續。如果那樣的話,亭子我們就要扣下了。你說是市長點的頭,就拿出市長的批文來吧!”
張葦走過去,將那個信封塞進成凱洋的辦公桌抽屜裏,笑眯眯地說:“成主任,那些報刊亭的經營者都是生活困難的下崗職工呐,我們都應同情他們!”
成凱洋從抽屜裏拿出信封,甩在桌子上:“你們把它收起來,不要搞這一套拉拉扯扯的名堂。我當然同情下崗職工,但是那些打著幫助下崗職工的牌子來坑蒙下崗職工的行為,誰都會深惡痛絕的。我還不清楚你們的真實情況,我要告訴你們的是,任何人不得隨意擠占公共場所。就這樣吧,你們馬上把那些亭子拉走!”
張葦未等成凱洋說完就悄悄走出去了,她站在走廊裏望著樓下街道上來往的車輛,樣子很不耐煩。
金振海不住地點著頭對成凱洋說:“好好,我把亭子拉走。”他說完就拔腿往外走。
成凱洋叫住金振海:“呃,把這個拿走!”
金振海隻好回轉身子,拿起桌上那個信封,一臉難堪的苦笑,轉身走了出去。
15.
在海星市的東南麵,沿海岸漫延著一大片莽莽蒼蒼的紅樹林。紅樹林有一部份長在淺海邊,一部份長在岸上,一條彎彎曲曲的石子小路在林中時隱時現。站在堤岸上可以看見矗立於林中的涼亭的紅頂。許多白色和黑色的海鳥在紅樹林的上空盤旋著、飛翔著,發出陣陣清脆的鳴叫。
金振海與李月冰踏著林中的石子小路邊走邊談。今天是五一節,學校放假了,李月冰原來打算去郊外攀爬牛頭山,可是金振海一早打來電話,說有事要與她見麵談,猶豫了一會,她還是答應了。半個小時之後,金振海坐車過來接她,然後就來到這個紅樹林公園。來這裏遊玩的大部份是戀愛中的青年人,所以海星人把它叫作戀愛角。金振海將李月冰帶到這裏,讓李月冰心裏很不自在。
李月冰:“老金,你怎麽一定要選擇到這裏來談事嗬?”
金振海:“哦,沒什麽,我覺得這裏的環境不錯,也很安靜。”
李月冰:“環境倒是不錯,就是偏遠了一點,當然對於有車一族來說就不算遠。”她頓了一下,接著說:“嗯,你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遇到棘手的事情了?”
金振海沮喪地:“月冰,你或者你的學生在市政府裏麵有沒有熟人?”
李月冰:“或許有吧,我也不太清楚,學生畢業後幹什麽的都有。你要幹什麽?”
金振海:“如果有就請你向我介紹幾個,沒有就算了。這年頭辦任何事情都要靠關係,找熟人。唉,你說生活為什麽總愛跟我作對呀!一個明明挺好的項目,到我這裏就是行不通!”
李月冰:“我看你是應該冷靜下來,理智地審視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確?”
金振海自信地:“我的做法有什麽錯!我賣報紙錯了嗎?沒有。我做報刊亭錯了嗎?錯在哪裏?一樣的報刊亭,郵政局能做,我為什麽不能做?”
李月冰:“搞報刊亭與賣報紙是有區別的。賣報紙是以流動為主,而報刊亭要占用地麵,你想想,這就是本質的不同了。既然市政府把街頭報刊亭納入了城市建設的整體規劃,由郵政局承建這是順理成章的事嘛。依我看,你這事最好是與郵政局合作,以參股的形式來弄。再不能盲目放亭子了,否則你的局麵將不可收拾。要麽就幹脆放棄這個項目,一心一意做你的報紙!”
金振海:“你也勸我放棄嗬?噢,這是不可能的,在我的詞典裏壓根兒就沒有‘行不通’和‘放棄’這個詞眼!”
李月冰:“金振海,不管是作為師生也好,作為朋友也好,其實我一直就想勸你一句,你有時候考慮問題太偏執,太不穩重,做事情很容易衝動,愛鑽牛角尖,甚至於常常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金振海:“是的沒錯,有時候我自己也有這種感覺。但反過來一想,恰恰就是這種衝動,促使我去與別人一比高下,沒有這種衝動我就什麽也幹不成了!你不了解我的過去,我吃沒有錢的虧太多了!我現就是要用自己的努力證明給所有的人看,我金振海是有能力、有尊嚴的男人!”
李月冰:“但是,再怎麽著也不能為所欲為呀!用一句當今流行的話說,叫作凡事都要遵守遊戲規則,你有時就是不太遵守遊戲規則了,喜歡采取投機的方法。”
金振海:“嗯,投機,是的,你這個詞用得好,我就是喜歡投機。好象是德國的一個叫什麽的教父有一句非常出名的座右銘:有錢的人,可以投機,錢少的人,不可以投機,根本沒錢的人,必須投機。我處於社會的底層,屬於根本沒錢的人,又沒有任何社會背景和可靠的人脈關係,所以我必須投機,隻有通過投機才能獲取財富和尊嚴,才能得到我所想要的一切。”他越說越激動。
李月冰:“這要看你怎麽理解投機這個詞,使用什麽樣的手段,總不能違背良知和法律去蠻幹吧!”
金振海:“嘿嘿,你是沒經過商,不太了解商場上的規律。從某種意義上說,投機就是蠻幹,就是抓住機會使用強力,在一片亂石山上殺出一條血路來!”
李月冰有些詫異地望著他,搖搖頭說:“我還真的聽糊塗了哩!你說的這是什麽理論嗬?雖然我不懂經商,但是在我看來,真正的投機不是說左右逢源,到處討巧,或者是巧取豪奪。投機是哲學,是一種策略,是一種追求美好的藝術,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生活。是一種執著,是一種哲學的態度,這種行為,是要將不完美,完美化。真正的投機大師,必然是,無我,無欲,用一種
第35章節
超然的態度麵對生活的。他們視一切為自然,表麵上看是追逐金錢,名利。但是實質上不是,那是他們完善自我的一種行為,一種表現。如果要是單純的追逐名利,那麽他們不會有好結果。也成不了氣候。其實,這件事並不如你說的那麽複雜吧,與郵政局合作是完全可行的。”
真沒有想到李月冰竟然一氣說出這麽一番關於投機的道理來,金振海睜眼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他在路邊一張石凳上坐下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若有所思地說:“不,如果與他們合作,就沒有了自主權,我不能受製於人!”更重要的是,那樣一來他就得不到想要的更大的利益——這一層意思他怎麽能當著李月冰直接說出來呢!
李月冰也站住了,說:“那就沒有辦法了,我的話也隻能說到這裏。”
金振海:“月冰,我們不談這些了……我感覺你近來情緒不太好,似乎在有意回避我!”
李月冰笑一笑:“是嗎?我為什麽要回避你?”
金振海:“我怎麽知道?可能是我太粗俗了吧!或者是我經常這樣約你來聽我的煩惱,令你厭煩了。”
李月冰:“你都想到哪裏去了?我最近確實有些煩,不過已經過去了。我已同意跟我丈夫複婚,並打算在這個學期結束之後離開海大,回到大連他和孩子的身邊去。”
金振海詫異地看著李月冰,半晌沒有說話。
李月冰凝視著那些飛翔的海鳥,仿佛沉浸在一種美好的期盼之中。她轉過頭來,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怎麽,你不為我祝福嗎?”
金振海吱唔著:“嗬,對,為你……祝福!”忽然,他一步跨到李月冰的身邊,用雙手抱住了她的肩膀,囁嚅道:“文靜……噢,月冰,不要離開我!”
李月冰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嚇了一跳。她用力撫開了金振海的手,跳到一旁怔怔地望著他,然後扭過身子,疾急地走了。
望著李月冰著白色尼絨長外套的背影,金振海懊惱地呆立在那裏。
16.
“道陽,你說下一步該怎麽辦嗬?我們就這樣停下來等死嗎?現在那些報販眼睜睜地在看著我們,如果不能兌現給他們承包報刊亭的承諾,他們不但會要我們退還押金,還會脫離我們,那樣我們就前功盡棄了!”金振海坐在沙發上摳著腳丫,對康道陽說。
康道陽:“老板,既然我們已經騎上了虎背,就不能猶豫。我們還是要打為下崗職工排憂解難這張牌,一定要打通市領導這一關。如果能找到文書記就好了,隻要想辦法請他向市裏打個招呼或寫張條子,比什麽批文都頂用!”
金振海站起身子,目光透過玻璃窗,望著隔壁辦公室裏的金鳳英,說道:“試試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