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詳的預感在腦中盤旋,虞望舒忽然生出幾分慌亂。
晚上他沒有任何胃口,破天荒地在酒吧裏待了幾個小時。
酒吧裏的音樂聲震耳欲聾,精心布置的燈光恣意流轉。他像一根木頭似的坐在某個角落裏,冷眼看著舞池裏的年輕男女群魔亂舞。
喝了點酒,本以為能稍稍解些愁,哪曉得腦子反而更加清醒了。
拎著外套出了酒吧,外頭的冷風掃來,虞望舒不禁打了個哆嗦。城市裏五顏六色的燈光四處閃爍,洋溢著春節的喜慶。獨自一人站在街頭,茫然地打量周邊人群,有那麽一刻,他忽然想見到她,就現在,立刻。
打車到方家門口,虞望舒站在鐵柵門前,本來心裏有許多話想對她說,卻躊躇不決。書房裏的方黎從監控視頻裏發現了他,頗覺詫異。
虞望舒一直在門口徘徊,似乎有心事。
方黎並未去開門,而是端著一杯奶茶通過監控視頻研究他。莫約隔了十分鍾左右,她才給他打電話。
虞望舒接起,方黎好整以暇道:“虞先生,你這會兒在做什麽呢?”
虞望舒沉默了陣兒才說:“在家睡覺。”
方黎抿嘴笑,把外套披上,起身悄悄地開門出去。那時虞望舒是背對著她的,並不知道她已經開門出來了,她調侃道:“我看你前前後後轉了六十九圈,你打算轉到什麽時候?”
虞望舒回頭,見她穿著睡衣,披著外套站在院裏歪著頭打量他,他頗不好意思地掛斷了電話。
方黎打開鐵柵門,聞到少許酒味,微微蹙眉,“你喝酒了?”
虞望舒“唔”了一聲,她抬頭道:“你好像很少喝酒的。”
虞望舒繼續“唔”了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整個人完全沒有以往的鎮定氣場,像傻大個似的,臉上帶著少許緋紅,眼神也迷迷糊糊的,看起來有些呆萌。
這樣的虞望舒很不正常,方黎伸手摸他的額頭,“你怎麽了?”
“我沒事。”
“喝醉了?”
“沒醉。”
“沒醉那你在我家門口瞎轉悠什麽?”
虞望舒不吭聲,外頭風大,方黎道:“有什麽話進屋說吧。”
虞望舒搖頭,像孩子似的輕輕地抓住她的胳膊,仿佛鼓足了一生的勇氣,他沙啞道:“方小姐,我現在有些難受,我可以抱抱你嗎?”
方黎愣住,她還來不及拒絕就被他一把擁入懷中。猝不及防的擁抱令方黎抵觸,她推了推他,虞望舒無賴地說傷口疼。
方黎不敢亂動,他的個頭比她高出許多,大衣把她的整個身子都包裹進他的胸膛裏。他像一隻黑熊緊緊地抱著他的心愛之物,生怕被別人搶奪。
這是他們第二次擁抱,第一次擁抱是在寶永縣,在她最無助痛苦時他來了,給她帶來了極大的震撼,促使她不顧一切地奔向他。第二次是現在,在他意識到危險就潛伏在身邊時他恐慌了,隻想用擁抱去保護她。
大衣阻隔了外麵的寒冷,樹枝上掛著的裝飾燈有節奏地閃爍著。有那麽一刻,方黎以為她會抵觸,意外的是這個擁抱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可怕。
在她的成長經曆裏,一直都厭惡與他人有肢體接觸,這是一種潛在的自我防備意識。然而今天虞望舒打破了這道防線,對方強而有力的心跳聲漸漸撫平了她的慌張,她嚐試著把手放到他的腰上。
從來不知道,原來擁抱竟也可以這樣溫暖。
嘴角微微上揚,衣裳上的皂香味彌漫在鼻息間,是方黎喜歡的味道。
這個擁抱極其漫長,他用耐心與虔誠逐漸融化她層層建築起來的盔甲。然而,他又是貪婪的,僅僅一個擁抱還遠遠不夠滿足他。
“方小姐,懇請你給我一個機會護你一生周全,好嗎?”
頭頂上傳來虞望舒的呢喃,方黎沒有回答。她向來都是獨來獨往的,一個人堅強慣了,突然有另外的人想要闖入她的領地,一時半會兒沒法適應。
這些虞望舒都知道,所以他並未強求。
方黎輕輕推開他,也不知是太溫暖了還是其他,臉上微微發燙,她一本正經說:“我會好好考慮的。”
虞望舒“嗯”了一聲,看著她不說話。
以往的克製雖在今天得到宣泄,卻還不敢太過放肆。也或許是因為太過在乎一個人所以才變得小心翼翼,如猛虎細嗅薔薇般生怕驚擾了對方,耐心蟄伏。
夜已經很深了,怕方黎被凍著,虞望舒輕聲道:“進屋去吧,小心著涼。”
方黎緩緩後退,“你回去吧,早點休息。”
“嗯,你先進屋,我看著你進去了才放心。”
方黎無奈地笑笑,依言關好鐵柵門進屋,虞望舒這才離開了。
回到家中,他的精神格外振奮,無法入睡,索性窩在沙發上找了幾部恐怖片消遣。有些鏡頭明明很恐怖,他卻把它們當成了喜劇片在看。
虞望舒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恐怖電影中的喜劇演員,當親人變成了潛在的危險,他隻能戴上喜劇的麵具去揭開恐怖的幕後。
年三十兒那天家家戶戶都坐在一起吃團圓飯,唯獨方黎一個人關在書房裏研究方佑芸寄過來的一遝資料,是關於嘉泰公司的。
方黎仔細翻閱複印件,嘉泰這個空殼公司的購買合同上有孟建遠的親筆簽名,各種細節都很周密完善,查看不出任何異常。
看來要從嘉泰身上找線索確實得費些心思,方黎忍不住揉太陽穴。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呼喊,她起身去開門,原來是隔壁鄰居鄒紅,她熱情道:“方小姐,現下天也晚了,你一個人在家冷冷清清的,不如到我家來吧,飯菜都做好了的,多添雙筷子罷了,省得你做飯麻煩。”
方黎這才意識到天快黑了,她一直不太擅長處理人際關係,再說大過年的也不想麻煩人家,頗不好意思地婉拒了,“謝謝你鄒阿姨,我待會還要出去呢。”說罷從屋內拿出一個紅包塞給鄒紅的孫子。
鄒紅連連推辭道:“這怎麽好意思呀!”
方黎微笑道:“新年圖個吉利。”
小孫子得了紅包很是高興,非常機靈地說了幾句祝福話,雙方又客套了陣鄒紅才帶著孫子離去了。
伸了個懶腰,方黎給方佑芸打電話,母女倆就嘉泰公司的事情細聊了好一陣子。
每年的春節聯歡晚會都是晚上八點準時開播,臨近八點時方黎從冰箱裏取出一包速凍餃子放進鍋裏。整個方家都陷入一片黑暗中,為了營造出家裏沒人的樣子,她沒有開燈。
餃子熟透了,方黎笨拙地把它們一個個撈進盤子裏,端著一盤冒著熱氣的食物,她盤腿坐在沙發上,看筆記本電腦裏的春晚。
節目其實挺無聊的,就如同速凍餃子那樣,味同嚼蠟。
室內一片黑暗,隻有屏幕裏的花花綠綠分外紛繁。一個人早已習慣了跟孤獨為伴,方黎倒也沒覺得不好。
八點半,虞望舒打來電話問她在哪裏。方黎說在家裏,虞望舒詫異道:“我現在就在你家門口,家裏壓根就沒人。”
方黎起身掀起窗簾,果然見虞望舒站在外頭的。她趕緊去給他開門,那家夥拎了兩大包東西進屋。
屋內黑燈瞎火的,虞望舒正欲開燈卻被方黎製止了,她一本正經地解釋原因。虞望舒哭笑不得,兩大包水果零食被他扔到茶幾上,方黎好奇問:“你不陪你父母嗎?”
虞望舒把一包糯米粉翻出來,解釋說:“別提了,從小到大我最怕過年,但凡春節那天晚上總會被他們上一頓法製教育課,並且還是雙打。”
方黎被他的幽默語氣逗樂了,虞望舒板起臉問:“你覺得很好笑嗎?”
“沒,沒有,我是好奇你買湯圓麵做什麽?”
“做湯圓啊,大年初一早上都要吃湯圓呀。”
“我冰箱裏有速凍湯圓。”
虞望舒嗤之以鼻,瞥見桌上盤裏剩下的餃子,斜睨她道:“你可別告訴我剛才你就吃了一盤速凍餃子?”
方黎不好意思地搔搔頭,沒有吭聲。虞望舒又翻出來一個食盒,裏頭裝著獅子頭、蒜香雞翅、糖醋裏脊等。
“喏,拿去熱熱再吃。”
方黎拿到廚房時好奇地打開食盒,頓時香氣四溢,她眼饞地偷吃了一塊糖醋裏脊,之後一直都在微波爐旁邊守著。
空氣裏彌漫著食物誘人的香氣,客廳裏的男人像一個行動的儲藏器把冰箱再次填滿。
方黎就看著他井井有條地擺放物品,有那麽一刻,她不禁產生了錯覺,這好像就是一個家,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組建起來的家庭。
“叮”地一聲,是微波爐的提示聲。
方黎回過神兒,取出微波爐裏的食盒,端到茶幾前問:“你要不要再吃點?”
虞望舒搖頭,她不客氣地動起了筷子。
屏幕裏的節目載歌載舞,看起來好不熱鬧的樣子。虞望舒似乎有心事,躊躇了許久,才問了一句:“好吃嗎?”
“好吃。”
方黎頭也不抬,虞望舒又不出聲了,隔了老半天,他才期期艾艾說:“是這樣的,我有一件事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好,你能不能幫我出個主意?”
“你說吧。”
“上次去C市我不是在鄭則永的店裏買了一隻玉鐲嗎,你說適合長輩戴,所以我今天晚上把它拿給我媽,結果你猜怎麽著?”
“怎麽了?”
虞望舒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我被她訓了一頓,她說我沒誠意,明知道她上了年紀還拿一隻年輕人戴的鐲子送給她……”
方黎笑笑不語,虞望舒把那隻送不出去的鐲子從包裏摸出來,無奈道:“方小姐,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卻給我挖了這麽大的坑。”
方黎收斂笑意,回道:“這隻玉鐲太過貴重。”
虞望舒沉默了許久,再次鼓起勇氣誠懇道:“我希望你能嚐試著接納我。”
方黎歪著頭看他,坦然道:“我其實沒你想得那麽好。”
“我知道,你身上的毛病我都清楚,但對於我來說它們都不是問題。我隻是覺得,在人海茫茫中,遇到一個自己喜歡並且適合的人並不容易。”
方黎咬筷子不吭聲,要說內心沒有觸動肯定是假的。不想給她壓力,虞望舒樂觀道:“其實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很高興了,至少你不討厭我的肢體觸碰。你看,上次我擁抱你,你並不反感。”
方黎認真地想了想,表示肯定,“確實不討厭。”
“那這隻鐲子你能收下嗎?”
“它太貴重了。”
“沒關係,多收幾次就習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