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黎頗感無奈,虞望舒怕她反悔,連忙轉移話題問起嘉泰公司的事情。她起身去書房把嘉泰公司的資料拿給他,虞望舒隨意地翻看,問道:“我可以開燈嗎?”

“不行,我有手電筒。”

虞望舒徹底無語,隻能拿手電筒翻看嘉泰的所有資料信息。他細心地對比孟建遠的簽名字跡,“這上麵的簽名連你母親都對比不出來嗎?”

方黎點頭道:“我母親說這確實是我父親的親筆簽名。”又道,“你相信嗎?”

“我當然相信這個字跡沒有問題,不過,我更願意相信這份合同是在簽名後再偽造上去的。”

方黎細細咀嚼獅子頭,陷入了沉思。

虞望舒認認真真地把資料研究了一遍,確實天衣無縫,找不出任何疑點來。不想打擊她的積極性,他岔開話題問:“你喜歡吃湯圓嗎?”

方黎答道:“我喜歡紅糖花生餡的。”

“唔,明早我給你做。”

方黎繼續提要求,“要包成小拳頭那麽大個的才好吃。”

“唔。”

“餡料要足,皮兒要薄。”

“唔。”

“還要特別甜,湯圓一定要甜才好吃。”

說到甜,虞望舒不由得想起了曾斌,忍不住提起番茄炒蛋該放糖還是放鹽這個世紀性難題來。

方黎認為該放糖,虞望舒覺得放鹽才好吃,於是兩人展開了辯論。

四個半小時的春晚很快就過去了,鑒於明早虞望舒還得親自做湯圓給方黎吃,她準允他在樓上的客房裏暫住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虞望舒就在廚房裏忙碌,方黎被響聲驚醒,睡眼惺忪地開門看情況。他非常嫻熟地碾壓被炒香的花生米,方黎忍不住吞口水,“好香。”

虞望舒道:“還要等會兒才能吃。”

方黎“嗯”了一聲,自顧去洗臉刷牙換衣裳。再次來到廚房,虞望舒已經在包湯圓了,方黎好奇問:“誰教你做的?”

“我媽。”停頓片刻,他認真說,“我做菜還挺有天賦的。”

方黎笑笑不語。

把包好的湯圓下鍋,煮熟後虞望舒給方黎撈了兩個在碗裏。方黎迫不及待地嚐試,也不知是太燙了還是其他原因,當她咬到餡料時不禁愣住。

虞望舒還以為不合她的胃口,連忙問:“怎麽了?”

方黎沒有出聲,隻是偏過頭默默地吃碗裏的湯圓,不願麵對他。虞望舒不免緊張起來,探頭問:“是不是被燙著了?”

方黎猛地抬頭,眼眶微微泛紅,像被什麽觸動似的,控製情緒道:“很好吃,跟我媽做的味道是一樣的,我已經有二十年沒吃過這種味道了。”

虞望舒沉默。

方黎低頭狼吞虎咽,她想起1993年7月4日那天早上林稚音給她和秀生煮的紅糖花生餡湯圓,跟現在吃到的味道是一模一樣的,被她惦念了二十年。

咬到第二個湯圓時,一枚硬幣從餡裏露出來。

虞望舒輕輕道:“聽說吃到硬幣整年都會很順欸……”

視線,逐漸變得模糊。

在某一瞬間,方黎仿佛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大人們說新年的第一天吃到有硬幣的湯圓整年都會順利,於是她和秀生總會去爭那隻包著硬幣的湯圓。基本上每回他們都會吃到硬幣,因為林稚音每年都會包兩枚硬幣在湯圓裏頭。

湯圓代表著團圓,自從秀生被拐賣後,林稚音再也不包湯圓了。

紅糖陷兒真的很甜,甜到極致,令人忍不住落淚。

方黎抹了抹淚,一口氣吃掉五個。

虞望舒在一旁默默看著,有些揪心。

依依不舍放下碗筷,方黎的情緒已經變得平靜,“湯圓很好吃,你能再給我做些放冰箱裏嗎?”

虞望舒點頭,令他沒料到的是方黎很快就出門去附近的超市裏扛了一包二十五公斤的糯米粉回來,看著她積極的舉動,他頓時有種吐血的衝動。

於是大年初一那天虞望舒做了整整一天的湯圓,雖然有方黎在一旁幫忙,卻還是令他從生理上對湯圓產生了抵觸。本來隻想稍稍賣弄一下手藝,誰知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發誓明年再也不做湯圓了!

哦不,包括整個2014年!

童年的不幸經曆導致方黎對母愛的需求極度匱乏,她像一隻屯糧過冬的鬆鼠,把整個冷凍室都塞滿了湯圓。它們被她工整地擺放,顏色潔白,大小相當,一個個像等待上級領導巡視的士兵。

叉腰站在冰箱前,看著冷凍室抽屜裏的勞動成果,方黎無視虞望舒生無可戀的表情,覺得人生很滿足。

然而這個新年過得並不太平。

臨近元宵節的晚上方黎被一個陌生來電吵醒,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手機裏傳來信號不穩的電流聲,無人說話。

方黎連續喂了幾聲對方都無人應答,她不耐煩地掛斷了電話。

次日早上方黎邊吃早餐邊瀏覽新聞,昨晚上的陌生來電再次闖入眼簾,她皺起眉頭接聽,是女人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疲憊,“請問你是方小姐嗎?”

“我是,您是哪位?”

女人沙啞道:“我是趙娟,鄭則永的妻子,年前你曾來過。”

方黎愣住,吃驚道:“趙阿姨,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電話另一端的趙娟努力克製著情緒,喉頭哽咽道:“老鄭,老鄭他……他出事了!”

方黎頓時震驚不已,趙娟小聲抽泣,斷斷續續道:“初九那天老鄭和幾個朋友相約去蓮花山,誰知在登山途中老鄭不慎失足墜山,幾個朋友把他送往當地的醫院,在路上就沒了。”

方黎沉浸在她的話中久久不語,趙娟六神無主道:“我不信老鄭就這樣沒了,拋下一兒一女的怎麽活……”

方黎連忙安撫道:“阿姨您別著急,您現在在哪裏,我這就訂機票過來。”

“謝謝你方小姐,我現在還在蓮花山大峽穀的小石縣內。我其實是不信老鄭會失足的,他有近二十年的登山經驗,可出事時他的朋友們都在,我一時沒有頭緒,也不知道該找誰傾訴。”

“您別急,待我到了咱們再細說好嗎?”

“好的。”

掛斷電話,方黎再也沒心情吃早餐了,因為她忽然想起鄭則永生前對她說過的話,他說他們不會放過她的。

待心情漸漸平靜,她給虞望舒打電話把鄭則永出事的情況說了。虞望舒同樣震驚不已,錯愕問:“什麽時候發生的事?”

“三天前。”

“那你打算怎麽做?”

方黎冷靜道:“現在趙娟的情緒很不穩定,我們必須去一趟小石縣,看能不能從她那裏找到線索。”

“好,我這就訂機票。”

當天下午兩人飛往南都,抵達南都機場租車自駕到蓮花山大峽穀的小石縣,找到趙娟落腳的酒店已經是半夜。

一路風塵仆仆而來,帶著滿身疲憊。趙娟在親屬的陪同下到酒店前台見他們,方黎向她介紹虞望舒,她偷偷抹淚,神色異常憔悴。

方黎輕聲安慰,虞望舒在前台訂下休息的房間。

一行人上樓後,趙娟把兒女親屬支開,跟方黎他們單獨相處。

三人在屋內談起鄭則永的事情,趙娟黯然說:“現在老鄭的遺體還在殯儀館的,他孤零零地躺在那裏,我看著真難受。”說罷偏過頭抹淚。

方黎輕拍她的背脊予以安慰,輕聲問:“出事的現場您去看過嗎?”

“我去看過,看不出什麽名堂來。”

“警方那邊怎麽說?”

“初步排除他殺,從現場勘查的情形和目擊人的證詞來看確實是意外墜山的。但我不相信,老鄭的身體一直都很好,登山經驗也非常豐富,不可能會出現紕漏。”

“那事發時有目擊者嗎?”

趙娟搖頭,“沒有。據老劉說當時他們三人是在前麵的,老鄭稍稍落後,也不過幾分鍾的時間就能追上來。以前他們曾來過幾次,所以都沒太在意老鄭的情況,後來突然聽到一聲大叫,把他們嚇著了,連忙喊老鄭的名字,卻無人答應。他們這才意識到蹊蹺,趕緊折返回去,並沒有看到老鄭,隻看到一處踩滑的痕跡,那時候老鄭已經掉下去了。”

方黎緊皺眉頭,虞望舒忽然問:“現場除了他們以外還有其他人嗎?”

趙娟搖頭。

一片寂靜,沒有人說話,似乎都在琢磨整個事件的細節。隔了許久,趙娟才道:“我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卻不敢把心裏的猜疑跟親屬和孩子們說,怕他們承受不了。後來想了又想,從老鄭的手機裏翻出了方小姐你的電話,猶豫再三才打過來的。”

“阿姨您別著急。”方黎輕聲安撫。

趙娟的眼裏布滿了血絲,又忍不住落淚,方黎道:“阿姨您清楚我找鄭先生的原因,如果要搞清楚他墜山究竟是他殺還是意外,就必須靠您的配合。您是他的妻子,相信他的事情您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趙娟點頭,“隻要是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的。”

“好,其實在年前我去拜訪鄭先生的時候,他曾勸我離開是非之地,並暗示我那幫人不會輕易放過我。我想,您或許知道那幫人究竟是誰。”

趙娟皺眉道:“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不過前段時間確實有一些奇怪的人在我們的玉器店周圍轉,每回我問起老鄭,他都不耐煩讓我不要理會。如今老鄭出事,我才聯想到會不會跟那些人有關,所以才對老鄭的死因起疑。”

對於她的分析方黎是讚同的,趙娟主動提起孟建遠,“關於你父親的事情我知道得並不多,老鄭很早就離開了融盛,工作上的事情他一向不喜歡跟我說,也不讓我插手。”

“那您清楚他當年為什麽要離開融盛嗎?”

“我不知道,當年我還為這事跟他吵過幾次。你也知道,在那個年代有一份體麵的工作挺不容易的,但他就是一意孤行不聽勸,我也拿他沒辦法。”

方黎沉默,接著虞望舒問道:“阿姨,當天和鄭先生登山的那幾人你熟悉嗎?”

趙娟答道:“我都認識,他們分別是老劉,老胡和老蔣,以前我們還在一起吃過飯,關係挺好的。”又道,“老鄭這人沒有別的愛好,就喜歡登山,先前本來還有一人約好同去的,結果好像家裏有事就沒去。”

“沒去的那個知道鄭先生出事的事情嗎?”

趙娟無奈搖頭,“老劉跟我說老王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找不到人,也不清楚他是否知道。”

虞望舒若有所思地看向方黎,方黎明白了他的意思,問道:“阿姨,您知道老王的住址嗎?”

“我知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或許這個老王跟鄭先生墜山有點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