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需要一種相對穩定的秩序,而保證這種秩序,就要進行“排隊”。對於政治博弈來說,排隊更多的體現在一種“名義”上,也就是無論實際上你控製了多少政治資源,名義上你都要遵循一定的等級規則去做事。其實,這也是曆代權臣當政但沒有稱帝的原因。

權臣當政,有兩種形式:一種是把皇帝當做木偶,需要皇帝根據自己的意願做事,就提起木偶身上的線,讓木偶活動活動;另外一種是把皇帝當做啞巴,隻要皇帝坐在那裏隨便張嘴動一動,自己在別處說話,和皇帝配配口型,親自發號施令。

讓皇帝做木偶與和皇帝演雙簧有什麽區別呢?做木偶的皇帝,看上去死氣沉沉,毫無自己的動作;演雙簧的皇帝,看上去還頗有生氣,但是一句話也不能說,隻能保持張嘴閉嘴的口型而已。一般來說,後宮的後妃或者宦官專權的時候,皇帝會成為木偶,而外朝的大臣弄權的時候,皇帝會成為雙簧演員。說得直白一點,後妃垂簾聽政或者宦官專權的時候,皇帝是什麽也做不了的,隻能機械地簽字畫押或者出席一些根本無需耗費腦力的禮儀活動,比如祭天;而做雙簧演員的皇帝,則可以開口,有時候還可以和權臣一問一答,但是說到實質性的問題,則全都是權臣在講話,皇帝或者照著權臣的意思去宣布,或者就成為啞巴。

這兩種現象的差異源頭在哪裏?在於掌權者對當時政治資源的控製程度。宮內的後妃和宦官,勢力無法達到宮外,也無法控製朝臣,所以隻能阻塞皇帝和大臣們聯絡的通道,並且控製皇帝,這就是他們的全部能量。因而,他們隻能讓皇帝隨著自己的想法動,否則皇帝一旦和大臣們說起一樣的話,他們的權威就不存在了。

而權臣對政治資源的控製,遠遠超過後宮。權臣甚至不需要控製皇帝,他們隻要控製了朝廷,讓所有的朝臣不能對自己的看法有異議,皇帝說什麽也就無所謂了。雖然皇帝可以開口,但是最後還是要和自己保持一致,因為朝中大臣支持的都是權臣而不是皇帝。

可見,掌握的政治資源有多少,皇帝在政治中的表現就有什麽形式。而在幾個權臣都想將政治資源據為己有的時候,他們也隨著自己控製政治資源的不同而使皇帝有不同的表現,同樣,他們想要讓皇帝什麽樣,自己就必須擁有什麽樣的政治資源。

三國時期,司馬懿之所以能夠最終獨攬大權,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和他爭奪權勢的曹爽沒有控製好政治資源。而且,曹爽還十分自滿,隻想讓皇帝做自己手中的提線木偶,沒有想過讓皇帝成為自己的雙簧演員。

魏文帝曹丕對司馬懿十分器重,給以領兵大權。曹丕臨死之前,令曹真、曹休、陳群與司馬懿一起接受托孤,做顧命大臣輔佐曹叡敬。曹休、曹真相繼死去後,司馬懿理所當然地成為曹魏第一統兵大將。曹叡死後,幼主曹芳即位,曹爽與司馬懿奉曹叡之命共同輔政。

對資源的控製程度和方式的不同,可以造就不同的博弈對局。而博弈需要一種相對穩定的秩序,那麽,如何在這個既有的秩序下發揮自己對資源的控製能力,就是一個重要的策略問題了。

當時曹爽身邊的主要人物,是那些以“名士”、“世族”自居,而不屑與依靠戰功這樣辛苦事業換得地位的新貴交往。和曹爽同時被司馬懿殺害的曹爽派首要分子多是權門大族出身。他們雖有高度的文化修養,但沒有治國的經驗,更談不上有治國的能力了,他們隻是到處炫耀自己的家世出身和知識修養。他們掌權的時候,還大肆搜刮土地財物,不但沒有為曹爽集團贏得什麽政治支持,反而讓曹爽得罪了百姓和地方官員。至於曹爽本人,也是一個花花公子。曹爽過著如此驕奢**逸的生活,手下的人也沒有擴展政治資源的能力,所以,曹爽每次上殿,都前呼後擁,然後不等小皇帝曹芳說話,就高談闊論一番,接著宣布退朝。表麵上看來,曹爽的權力確實很大,他都可以讓皇帝無法發言,但是實際上,曹爽有點色厲內荏,空有一個輔佐幼主的名頭和一個皇親國戚的身份,但是政治實力不足,政治經驗欠缺,因而不得不使用後宮專權的那套辦法,把皇帝當成一個木偶擺在龍椅上,不讓皇帝有什麽表現。

而司馬懿的政治力量則強得多。司馬懿一派多係曹魏元老,對曹魏的經濟、政治事業都作過一定貢獻,言行措施比較切合實際,而且在朝中有很高的聲譽和政治影響力。團結了他們,司馬懿的權力資源就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後者的工作與作風比較有魄力,行政效能較高,其所以能取得勝利,並非偶然。另外,司馬懿也並非隻是倚重世族出身的大臣,他十分注重在各個階層發現人才作為自己的統治基礎。他提拔一些出身低賤但有實際能力的年輕人擔任軍政要職,所以在兩派鬥爭中,除了司馬懿的少數政敵以外,大多數朝臣都願意選擇司馬懿。曹爽和司馬懿這兩位輔政大臣的首輪博弈可以用下圖表示:

輔政大臣(曹爽、司馬懿)合作對抗 合作

皇帝(曹芳)

對抗4

4 -1

20

1-1

1

司馬懿奪權

從圖中我們可以看出,曹爽選擇的是對抗,而司馬懿選中的是合作,所以,第一回合的較量,曹爽就輸了,這就注定了他的最終失敗。司馬懿非常懂得為自己經營政治資本,他繼承了曹操創立的屯田製度。並且在個人的表現上十分注重謙恭禮讓與儉樸的作風,這種作風是完全和魏文帝曹丕與魏明帝曹敏相反的,而大臣與百姓也因為曹丕與曹敏的追求奢華、妄自尊大而飽受煎熬,見到司馬懿能夠表現出一種儒家道德中“克己複禮”的樣子,很多人都十分讚賞並且心中希望司馬懿能夠掌權擊退曹爽。這樣一來,司馬懿父子已經贏得了基層政治的感情支持。

曹爽的政治路線,就像是站在盤子上跳舞的美人,雖然舞姿優美,但是舞步卻局限在小小的圓盤之內。

因為這樣,他無法控製朝政,更無法控製輿論,隻能想辦法不讓皇帝表達自己的意見,而是把皇帝作為一個公章來使用。

這樣不但讓皇帝的威嚴喪失,更讓朝中的大臣甚至曹魏皇室不滿。而司馬懿卻毫不畏懼,無論是身邊的得力幹將還是基層的一般民眾,他都用心去籠絡,而且隨時抓住機會表現自己的美德,並且時刻不放過表現忠心的機會。

因此,司馬懿才不需要封住小皇帝曹芳的嘴,而是在自己的控製下,使皇帝隻能保持和自己同一個聲音說話。有人深受《三國演義》中“司馬懿詐病賺曹爽”的影響,認為司馬懿在發動政變殺死曹爽之前力量一直不如曹爽,這種說法是不對的。

司馬懿當時即使不占完全的優勢地位,也最少是和曹爽半斤八兩,所以,發動政變並不是雙方力量的最後轉折,而隻是一個水到渠成消滅政敵的把戲而已。

與其說司馬懿假裝病魔纏身是為了麻痹曹爽,還不如說司馬懿是在炫耀自己精湛的演技。

不然,如果司馬懿的力量遠不如曹爽,又怎麽能夠在發動政變之後迅速控製局勢並穩定局麵呢?

發動政變殺掉曹爽之後,曹魏中央的軍政大權全部落入司馬懿手中,再也沒有和他在朝廷上作對的人了,所以他可以放心地把皇帝請出來和自己表演雙簧。

盡管開始的時候皇帝還不大熟練,總是違背司馬懿的意思來說自己的心裏話,但經過司馬懿的訓練加上時事的壓力,魏帝曹芳逐漸學會了與司馬懿站在同一條戰線上,並且對司馬懿言聽計從。

為了更好地表演雙簧,表麵上製造出君臣共和的樣子,實際上操控朝政和言論,讓皇帝不可能有違背自己意願的言行,司馬懿繼續擴大戰果,不斷打擊異己力量,維護雙簧表演的安靜環境。

司馬懿專政後,下令把所有的曹魏王公都一律遷徙到鄴城,由專人監管,不許他們和外界來往。接下來,司馬懿父子又對大臣中不投靠自己的人進行清洗。

李豐為中書令,受司馬氏優待,可內心卻傾向於曹魏皇室擁戴夏侯玄,謀求反攻司馬懿父子的機會。司馬氏絕對不允許皇帝這個雙簧角色還能發出自己的聲音,就殺掉李豐,並把夏侯玄、張緝等以圖謀劫持皇帝、謀害大將軍司馬師的罪名滅族。

在地方上,曾經和曹爽有同鄉情誼的揚州刺史文欽在曹爽被殺後惟恐自己被司馬懿父子清洗掉,和毋丘儉商議起兵反抗。正元二年(255年)正月,毋丘儉、文欽在壽春起兵,聲討司馬師。

但司馬師當機立斷,迅速粉碎了這次軍事叛亂。為了表示平叛的決心和力度,司馬師將毋丘儉夷三族,並將其黨羽七百餘人關入獄中。

經過這次清洗,地方軍將和中央大臣之間的聯係被切斷,司馬氏對朝政的把持進入了一個新階段,滿朝文武或者投靠,或者辭官,再也沒有朝廷上的反對者,皇帝自然也隻能和司馬師、司馬昭兄弟進行雙簧表演了。

把中央和地方的聯係阻斷之後,司馬氏兄弟又開始了鏟除地方異己勢力的鬥爭。都督揚州的諸葛誕企圖先發製人發動叛亂,結果被司馬昭察覺,迅速平定了這場叛亂。

這場借用皇帝的招牌與地方勢力的博弈,我們可以從下圖看出,地方勢力選擇對抗處於絕對的劣勢:

中央王權(輔政大臣與皇帝合作)合作對抗 合作

地方勢力

對抗4

4 3

03

-14

-1

司馬懿清除政敵

經過這番戰鬥,司馬氏在朝中沒有了反對的聲音,在地方沒有了反對的力量,已經把曹魏政權牢牢控製在自己手中,曹魏的皇帝對此也無能為力,隻能在滿朝上下充滿了司馬氏聲音的時候也隨聲附和,做了司馬氏安排在皇位上的雙簧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