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古代的思想家裏麵,老子一向是強調柔與剛之間的關係的,他認為無論是柔還是剛,都不能單獨長久地維持下去,隻有互相調劑才能有長久的安寧。
如果把這個基本思路放在處理具體問題之中,就很容易聯想到英國著名的政治家丘吉爾說過的話:“沒有永恒的朋友,也沒有永恒的敵人,隻有永恒的國家利益。”所謂的朋友、敵人,其實就是圍繞著某一個合作的規則所達成的雙方之間的博弈關係,或者是合作,或者是對抗。那麽,為什麽有時是合作,有時是對抗呢?一切都取決於利益,符合自己利益的,就可以做朋友,不符合自己利益的,就是敵人。
那麽,按照己方的利益,去確定與他人的博弈關係,與“剛”、“柔”又有什麽聯係呢?這正是丘吉爾所說的話所沒有透露出的信息:規則的漸變性。當按照自己的利益去確立一個博弈規則的時候,肯定是受到當時種種現實原因製約的,而這些現實的原因不會一朝一夕就改變,所以如果要對博弈的規則進行調整變通,勢必要先考慮到現實的限製,一步步去推行漸變,而不是不顧現實情況去大刀闊斧地破舊立新。
具體來說,要改變一項博弈規則,至少需要幾個條件:既定目標按照原有規則難以順利實現,時局的發展與原有的規則相背離,但隻是暫時性的背離而非永久性的改變;執行既定目標的人有回旋的餘地,能夠在時局變化之後迅速調整自己的思路,將規則作出變通,以保證既定目標不受影響。
要實現既定的目標,可以使用雷厲風行的手法,也可以用春風化雨的風洛,具體的方法要視情況而定。不過,如果原來是使用雷厲風行的手法保證既定目標的實現,而在時局變化之後,尤其是要實現目標的阻力增大以後,繼續使用強攻策略、奉行清除所有阻力的原則就不切實際了,隻能作出變通,讓阻力與動力並存於實現目標的過程之中,把策略轉換成懷柔之法。
和親政策是漢代民族政策的一個重要部分,這一政策在很長時期內存在,並在漢代、唐代等王朝處理與周邊少數民族政權時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然而,這一政策的出台,以及此政策的具體應用,正是當時漢代的決策者審時度勢、合理地對規則進行漸變的結果。
戰國時期,北方的匈奴逐漸強大起來。匈奴人以遊牧為生,所以馬上作戰能力很強,他們就經常南下,侵擾與他們相毗鄰的秦國、趙國、燕國等北部國家。當時各國都修築長城,並在北部邊境屯駐大量軍隊,預防匈奴的進犯。到了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後,倚仗著秦朝強大的軍事實力,對匈奴進行強攻,派大將蒙恬率領三十萬大軍擊敗匈奴。奪得了河套地區水草豐美的土地。當時的匈奴人非常沮喪,認為從此失去了生活的樂土。
秦始皇時期,國富兵強,所以有實力對匈奴開戰,也借助武力暫時解除了匈奴對北部邊疆的威脅。但是到了秦朝末年,因為地方上的農民起義和原來各國殘餘勢力的反撲,使國家力量喪失殆盡,而匈奴此時又出現了一位英明的首領冒頓,雙方的實力對比馬上出現了逆轉。
經過多年的戰爭,最終劉邦滅掉了其他的勢力,在中原建立了西漢。在西漢建立之時,北方的匈奴在冒頓的率領下,經過多年征戰。已經稱雄大漠,並不時南下侵擾中原百姓。這個北方的心腹之患,終於變成危及中原政權和北方百姓生活的大災難了。在如何處理匈奴問題上,西漢君臣之間產生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見。那些靠軍功起家的大將,都認為應該徹底解決匈奴問題,而徹底解決問題的方法,則隻有繼續秦始皇時期的強攻政策,進行軍事征服才可以;而一些文臣謀士們則很清楚國家當時的狀況,知道以當時漢朝的實力無法和匈奴抗衡,建議改變政策,對匈奴進行懷柔,等到實力強大再作處理。
麵對這兩種不同的方案,漢高祖劉邦一時難以下決定。不過,曆來各國對匈奴都是以戰爭對抗為主的,所以戰爭這個原則對決策者而言是非常熟悉的;而懷柔政策則是一個全新的方法,這對馬上得天下的劉邦而言,不僅在感情上難以接受,在實際操作的時候也不會使用。所以,劉邦是傾向於武將們的強攻的觀點的。不過,因為他忙於平定內部的叛亂和居功自傲的大臣,暫時還沒有對匈奴下手。
漢高祖七年,匈奴的首領冒頓單於率大軍南下,而漢朝駐守北邊的韓王信投降了匈奴,讓漢朝的大片疆土落入匈奴手中。漢高祖劉邦大怒之下親自率領軍隊準備和匈奴決戰。但是,因為天氣苦寒,漢軍的許多士卒被凍傷,而且冒頓使用誘敵深入之計,引得劉邦孤軍深入,死傷慘重。劉邦被困在白登山,最後靠陳平使用離間計說服了冒頓的妻子。使她竭力勸冒頓撤軍,劉邦被困七日後才解圍而出。經過這番驚險,劉邦對匈奴十分忌憚,知道單靠戰爭無法消滅匈奴,更知道現在自己的實力不足以與匈奴決戰,但又不知如何才能解決匈奴問題,便向大臣們問計。
謀士們覺得這個時候說服劉邦,變通處理匈奴問題的處事規則的時機已經到來了,他們推舉在和匈奴作戰時曾經立下大功的建信侯劉敬出麵陳說他們的觀點。劉敬為劉邦進行了一番詳盡地分析,他說:“現在天下初定,士卒們都不願再有戰爭,不可以武力強行攻打匈奴。而且冒頓這個人崇信武力,也不可以用仁義的道理去說服他。隻有一個比較長遠的方法可以使用,那就是讓他的子孫為漢代臣子的辦法,但是不知陛下能否答應。”
劉邦聽說有此良策,急忙追問,並表示沒有不能答應的要求。劉敬便說:“如果您把親生女兒嫁給冒頓,然後再送大量的錢貨,冒頓單於見了這等好處,必然會立您的女兒為閼氏(單於的王後),將她所生的兒子立為太子,來表示匈奴對您的友好,以期望從您這裏得到更多的實惠。您就可以每年把我們所剩餘的而匈奴所缺少的物品送給他,並慢慢用中原禮法教化匈奴。冒頓活著,是您的女婿;他死了,他的兒子、繼位的單於是您的外孫,又哪裏有外孫和外公分庭抗禮的道理呢?這樣,可以不用兵而慢慢令匈奴臣服。另外,如果您不願把女兒嫁給冒頓,也可以讓宗室或者後宮的女子詐稱公主而出嫁,但是冒頓肯定會知道,便不會和您過分親近,那樣和親就失去最佳效果了。”
劉敬的這番話令劉邦深為折服,連連稱善,並準備將女兒嫁給冒頓。但是呂後不舍得讓女兒嫁給外族,日夜哭泣,對高祖說:“我隻有太子和這一個女兒,怎麽能將她嫁給匈奴呢?”在呂後的一再要求下,劉邦最終沒有將女兒嫁給冒頓,而是另選一名女子冒充長公主嫁給了冒頓,並根據劉敬的籌劃贈送給匈奴大批財物,冒頓單於這才減少了對漢代邊境的侵擾。
劉敬為漢高祖籌劃的和親之計,是在權衡了利弊之後得出的比較理性的方案。他從漢代的現狀、雙方的實力、冒頓的個性幾個方麵著手進行分析,最後提出了一個較為合理的辦法,就是以婚姻為紐帶,在文化上對匈奴潛移默化,經濟上對其盡量滿足以減少其侵犯邊境情況的發生,政治關係上用婚姻——血緣關係緩和敵對關係。既顧及到眼前利益,又考慮到長遠的關係,可以說是相當理性的一個提議。這正是在形勢已經發生變化的時候,及時根據雙方力量對比的情況。不拘泥於已有的方案,變通規則解決問題的一個範例。而且,劉敬提出的解決方案,雖然與以往的以戰爭解決問題的方式不同,但目的還是為了解決匈奴問題,為了讓漢朝不受到匈奴的侵擾,可以說是和用武力方式解決問題殊途同歸的。
在漢文帝時期,因為統治者實行了休養生息的政策,漢朝的軍事、經濟實力都有了恢複和發展,在解決匈奴威脅北部邊疆的問題上,可以有多種選擇的方式了。一次,匈奴的單於又提出與漢朝和親,文帝向大臣們谘詢究竟應該繼續和匈奴和親還是出兵和匈奴交戰。富有政治經驗的大臣們都說,匈奴剛剛在對大月氏的戰爭中取勝,應該避其鋒芒,不應出兵;而且即使取勝,匈奴的領土也大部分是沼澤和鹽堿地,不適合農耕,還是和親可以免除禍患。從高祖到文帝的選擇。我們可以用圖加以說明:
匈奴劫取財物西漢反抗匈奴攻擊敵強我弱自取其辱退卻匈奴逞凶代價沉重和親匈奴騷擾匈奴得財 保存部分力量和親匈奴得財 保存主要力量
柔性滲透政策
對於最高統治者的選擇,曆代都有持不同意見的人。當時著名的政論家、文學家賈誼就有不同的看法。他認為,匈奴現在橫行於北邊,而且肆意侵入漢境掠奪人口、財物,這種禍患如果不加製止,隻有到漢代亡於匈奴才能停止。而漢代皇帝居然還要每年向匈奴單於贈送財物,完全是一副臣子的模樣,這樣的卑微姿態、順從態度都沒能讓匈奴停止擾邊,禍患不知何時才能停止。他激憤地提出:“匈奴的人口,也不過和漢的一個大縣相當。以天下之大,竟然被一個縣的人所困擾,我真為執政者痛惜啊!陛下您何不試試任命我為主管經營匈奴事務的官員來辦理此事,並按照我的計劃行事,我一定會扼住其要害而製伏他們的!”
賈誼的言論雖然感人,但是因為漢代內部還有同姓諸侯王勢力過大的問題尚未解決,所以不能集中全國的人力物力來抗擊匈奴。漢文帝也是出於此點考慮,最終沒有采納賈誼的建議,而是采取鼓勵人民拓邊、養馬等迂回的方法,為以後解決匈奴問題打下了基礎。
漢文帝時期的大臣們對和親與戰爭的看法,基本上繼承了高祖時期的思路,而且他們能夠根據當時的具體情況——匈奴的軍事成功以及匈奴領地的貧瘠——來作出更為理智的判斷,可惜他們隻將眼光放在當下,而不考慮到日後如何解決匈奴問題。而賈誼恰恰相反,他因為看到了漢代的上升勢頭,所以急切建議文帝對匈奴采取強硬政策,卻沒有估計到來自方方麵麵的阻力。
作為最終的決策者,漢文帝既考慮到當下,又顧及到將來,因為他知道,當初之所以漢高祖會和匈奴和親,全是因為雙方實力相差太大,無法用軍事手段解決邊患問題,所以想要用懷柔政策暫時緩解匈奴對邊境的壓力。這種和親政策收到了一定效果,但是當初劉敬為漢高祖籌劃的改變匈奴的風俗並讓匈奴以親戚的身份臣服於漢朝的目的卻沒有達到,所以賈誼的話雖然有些危言聳聽,但還是不可不注意的。因而,漢文帝一麵堅持奉行和親政策,一麵發展生產訓練軍隊,以和親為盾、以武力為矛,而且還屢屢教誨子孫,不要忘了和親的目的是要解決邊患,而不是要漢朝對匈奴俯首稱臣。漢文帝的想法,是隨著時局的變化對原有的以和親方式維持雙方暫時互不侵擾的規則進行漸變,既不是怯懦地一味龜縮,也不是魯莽地貿然出擊。就這樣,最終到了漢武帝時代,由大將衛青和霍去病討伐匈奴,徹底解決了北部邊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