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工人樂隊打鑔的狄肇魁排練回來,抬頭看見懷釅姄在前麵走,便躡手躡腳地跟上去,靠近了,出其不意,哐的一聲,打了一下鑔。懷釅姄驚得散了三魂七魄,回頭見是他,忍不住破口罵道:
“你個死老狄!屬驢的倒黴玩意兒,出門讓你撿個大花圈!頭日埋,二日就遇上個扒墳的,想做鬼都不成!高壓鍋裏蒸你,油鍋裏炸你,還都狗不食的。”
狄肇魁笑吟吟地說:“老懷,打下鑔,你罵得也忒毒了些。”
“這還毒?我說聲驢,再沒二傻子伸頭來領的。”
“腿不疼了?”
“罵你幾句,心裏敞快,腿不疼了。”懷釅姄說,“哎,老狄,剛才我去大街口站站,一個小子就發了我兩張免費體驗券。你腰也不好嘛,你一張我一張,咱明兒一早去。管用不管用的,試試,說不定還能白得份紀念品。”
“多謝惦記我。”
“誰讓你惹人疼呢?”懷釅姄說,“一張老驢臉,瞧出個大帥哥來。”
“當年壓鑄廠追我的,不下一個排。”
“哼,說你喘,你越呼哧。”
“我偏呼哧。”狄肇魁說,“呼哧!呼哧!”
“蹬鼻子上臉的,老不正經。”
“我叫你罵我不正經!”狄肇魁說著,忽然舉鑔,半空裏又打一下,打完就跑。懷釅姄反應過來,嘴裏罵著“孬種”,緊追兩步,眼睜睜看著他跑進了樓道。他家住二樓,懷釅姄家住四樓。他進了房門,就躲在門後,側耳探聽門外的動靜。他以為懷釅姄會追上門找他算賬,半天也沒聽到懷釅姄走上來,心想,這老東西敢情又在路上耽擱了,老東西不到天黑走不進家門。
狄肇魁收了鑔,給自己弄了點吃的,渾然把免費券忘在了褲兜裏。第二天懷釅姄來叫他,他還以為又是因他打鑔的事,就說:“你別進來,我褲子還沒穿哦。”懷釅姄說:“我懷氏女活成個聖母精,怕你個光屁股猴兒?”一推門就闖進來。狄肇魁緊忙躲到臥室裏。懷釅姄往客廳的椅子上一坐,催他:“快把兩腿一蹬,省事著呢。”狄肇魁在裏麵穿著褲子說:“大清早跑來咒我,也不怕閃斷舌頭。”
懷釅姄問他:“你不去體驗啦?”他這才想起那張免費券,一邊係著腰帶走過來,一邊說:“坑人不帶眨巴眼的,要去你去。我不信他那床墊會有那麽神,躺一躺就治百病。”懷釅姄拍著膝蓋說:“我的傻老狄,白活六七十年!這世道還不就是你坑我、我坑你?你隻要不買他床墊就得!”他涎著臉說:“那你得答應跟我躺一張**。”懷釅姄說:“再休說躺一張**,你叫聲娘,同穿一條褲子又有何妨?我還不知道你?”他臉笑成一朵大芙蓉花,連說:“知道知道。你聖母,我聖人。”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出了門,直奔經十東路無量壽鋰輝石特異床墊體驗館而去。還在車上,就看到街對過兒的體驗館招牌下麵,人已擠成一團,兩三個工作人員在指揮他們排隊領號。陶然小區也有來這裏體驗的,懷釅姄和狄肇魁大體知道體驗館的體驗流程。
下了車,他朝街道兩端望望,不由得泄了氣。這站點不偏不倚,正處在東西兩個街口之間,以他倆老辣的眼光來看,皆有四五百米之長,而街道中央卻攔著道半人高的隔離護欄。懷釅姄不由得埋怨狄肇魁來時磨蹭,狄肇魁就說: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我們翻欄杆過去。”
“你呀,就不能有個正兒八經的主意?”懷釅姄撇撇嘴,“叫人拍了照片放到網上,等著出醜。”
“時間恁早,哪能趕巧碰上個發神經的?”狄肇魁不以為然,“你要覺得老寒腿還行,我陪你走完兩萬五千裏,也沒什麽。”
這才幾句話的工夫,對過兒的體驗館前就又聚了不少人。一個拿著喇叭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反複哇哇大喊:
“爸爸媽媽靠後,爸爸媽媽不要擠!”
懷釅姄和狄肇魁聽在耳朵裏,顧不得爭執,忙向護欄走去。翻爬護欄兩人都不是第一次,各自要爬。懷釅姄試了一下,說太高了。狄肇魁說:“不怕,有我在後麵托你。”說著,就大膽伸手托住她的屁股。
狄肇魁一把沒托住,懷釅姄就撲通從護欄頂掉到地上,頓時疼得叫喚起來。狄肇魁看她像豬一樣滑稽,忍著笑要扶她,她叫得更厲害:“死老狄,你忘了自己年紀了?”狄肇魁還一時犯糊塗,心想,我什麽年紀?驀然一驚,自己屬兔,今年虛歲七十一,懷釅姄比自己小四歲,人生七十古來稀,怎麽著也是老人了。再看看護欄的高度,狄肇魁不由得驚了一身冷汗,忙問:
“你摔著了?”
“廢話!還不送我去醫院!”
“對過兒就是體驗館。”
“體驗個屁!”
狄肇魁,鰥夫;懷釅姄,寡婦。狄肇魁僅育有一女,名喚衛慶;懷釅姄則育有一子二女。
狄肇魁喪偶五年,懷釅姄從四十歲就開始守寡。
懷釅姄被送進醫院,兩個女兒和兩個女婿都來了,兒子一直到傍晚也沒露麵。狄肇魁殷勤照應,不離左右。在她兒子來之前,狄衛慶從鋼廠請假趕來,正巧懷釅姄睡著。狄肇魁向懷釅姄的兩個女兒解釋,自己忙昏了頭,才想起來告訴衛慶,意思是說衛慶晚來了些是有緣故的。他說的是實話,臉色如常。懷釅姄那兩個女兒,一個叫大桂,一個叫玲子,也似乎都很理解。又見懷釅姄睡著,不便多說話,衛慶就向狄肇魁使個眼色,兩人到了外麵。
旁邊一沒外人,衛慶就愁得潸然掉下淚來。狄肇魁慌了,說:
“這是怎麽著?摔得不算太重,就是左邊這塊骨頭裂個小紋,打上石膏躺幾天就好,你不要這麽心疼。”
衛慶擦擦眼淚,問他:
“懷大媽入院,你們都是怎麽說的?”
狄肇魁說:“人摔著了,還能怎麽說?我在現場,又是我托的她,這些入院手續都是我主動辦的。大桂、玲子聽說後,也都帶了錢來。就你大軍哥到現在還不見個人影兒,不知到哪兒賭去了。兒子就不如女兒能指望得著。”
衛慶發愁說:“我的老爹爹,怕不是這麽簡單呢。”
狄肇魁不由得心虛了一下,嘴上卻硬著:
“還有什麽不簡單?大不了醫療費全我出,我又不上班,你們年輕人不用管,有我伺候著,我都願意。再說,咱們兩家的關係!你毛大伯活著時,他和我怎麽個好法,你們都看見過。他在家裏去世,是我把他抬下樓的。”
“老爹,你以為懷大媽真睡著了?”衛慶說了一句,又打住了。
狄肇魁瞪起眼睛來。衛慶說得不對嗎?對。他怎麽會以為那老太婆真的睡著了呢?自從入院,老太婆幾乎沒說一句話。她那兩個閨女趕來,也都是他主動把事情說清的,老太婆半垂著眼簾,一聲不吭。老太婆有什麽心思,他還真不敢妄加揣度。盡管如此,他仍又淡然下來,其實是怕女兒憂慮。
“等你大軍哥來了,”他說,“一起把事情說開,當麵鼓,對麵鑼,該怎麽著就怎麽著。你也知道你爸的為人,雖好開個玩笑,但我不會賴賬的。”
“話雖這麽說,但你也不要把什麽都攬在自己身上。”衛慶說,“看你這麽出頭,倒像犯了什麽大錯。”
狄肇魁笑一笑:
“我的小妞妞兒長大了!”
“隨你吧。”至此,衛慶也沒什麽正主意,隻得這樣歎道。她回頭往病房看一眼,又說:“快進去吧,不然會讓人覺得咱們在外麵不知嘀咕些啥呢。”
過了八點,大軍才來,五步之外都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他進了病房,往一張圓凳上沉沉一坐,鬆鬆垮垮的,說:
“媽,打我罵我吧,我喝酒了。”
懷釅姄合眼躺在**,一動不動,臉朝著裏側。他的一姐一妹各自站著,也不吭聲,像是根本沒看見他進來。狄肇魁忙說:
“男人嘛,喝點酒也沒什麽。你媽摔著,醫院的診斷書也出來了,石膏也打了,用不了幾天就能出院。你們年輕人都怪忙的,養家糊口要緊。這裏有我照看著,你們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去。”
大軍聽了,半醉半醒地乜斜了他一眼:
“你說的?”
狄肇魁說:“一屋子七八口子人,我豈敢亂講?”
“狄叔仗義。”大軍豎了下拇指,“我喝醉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麽。這醫院門好進不好出……”
“醫保報剩的,我出。”狄肇魁說。
衛慶小心叫他:“爸。”
“我問過大夫了,”狄肇魁說,“也花不了多少。”
大桂猶猶豫豫地插嘴:“還有營養費。”
狄肇魁回頭看著懷釅姄:
“老懷,你想吃什麽,盡管告訴我,我想辦法弄來給你吃。”
大軍默然無語,大桂、玲子臉上也都看不出什麽表情。過了一會兒,大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喝多了,喝了一斤半。我頭疼,我得立馬找個地方睡一覺。”他說。
狄肇魁乘機說:
“大桂、玲子,還有衛慶,你們都走。有事叫你們。我老了,覺少,不用你們擔心。”
“咱媽醒了。”玲子說,“媽,你好點兒了嗎?你腿還疼嗎?”
“我想吃塊雪糕。”懷釅姄小聲說。
“衛慶你快去買!”狄肇魁說,“買最貴的、個兒最大的。”
“媽,你一整天沒吃飯,不想吃點別的?”玲子問。
“我就想吃塊雪糕。”
“衛慶,你去買根哈根達斯。”玲子說。
“哈根……”
“平時俺閨女就吃哈根達斯!”
懷釅姄生的三個子女,數玲子最笨,學習最不好。大軍不算笨,學習也比她好不到哪裏去,考了個職業中專了事。相比之下,大桂要好些,懷釅姄夫婦對她的期望值很高,初中時還給她改了名字,叫毛葭薇。不料她從初三就開始談戀愛,跟同學談倒還好,偏談了個社會上的,比她大了七八歲。
懷釅姄出身非比尋常,父親是個老教授,中年得女。從她名字上就看得出來,書香門第。可是,有幾個年輕人不牛脾氣呢?也是看上哪個不行,偏看上當時連工作還沒安排的姓毛的,把懷教授氣了個半死,也顧不得教養了,一口一個“賠錢貨”地罵。“賠錢貨”長“賠錢貨”短。到老都是挑撥是非的事主兒,違背良知,誣陷無辜,常常陷己於不義。舅舅不疼,姥姥不愛,人人得而唾之,老死不得安生。簡直不把女兒當人罵,濟南府第一失心瘋。但她真的得了失心瘋,非那小夥子不嫁。
老待業青年毛大黑在濟南市壓鑄廠招了工的第二年,她就嫁給了他。有一回他問她:“你那教授爹也真是的,把你嫁給我有什麽不好?每天這麽快樂。”
她父親罵她那麽狠,她不記恨。她知道這句話,“愛之深,恨之切”。她女兒初中談朋友,她也罵。她父親畢竟是教授,有些話憋死了也罵不出口。不論什麽話,她都罵得出。讓毛大黑帶了幾個粗壯同事,找到那孩子門上,一番威嚇,那孩子就被嚇住了,答應不跟大桂來往。
結果呢?大桂學習也不行了。高中沒畢業,她爸她媽求爺爺告奶奶,才弄下個本廠職工子弟的名額。如今過去二十幾年,大桂也還是個普通工人。
幸運的是,當年壓鑄廠改製,讓工人一次性買斷工齡。大桂她不知哪裏來的先見之明,堅決不買斷,鬧到最後,成了少數沒買斷的工人之一。那些買斷工齡的人,多數比她過得慘淡。
在濟南市中心醫院住了七天,大夫要懷釅姄出院,說是放心回家躺著,過二十天來拆石膏。她的三個子女和兩個女婿一再地問:“您肯定?您肯定沒有後遺症?”大夫被問煩了:“喝口涼水都有被嗆死的!人家過去沒事,偏偏你走上去橋就塌了!放個屁砸掉腳後跟!你希望咋樣?”比方打得令人悚然。
一幫人抬著懷釅姄上到陶然小區她家樓房的二樓,正經過狄肇魁家的門前,玲子忽然發話:
“下來下來。”
眾人不解,還以為沒把擔架放平。
“狄大叔,”玲子說,“你家二樓,我家四樓,以後你照顧我媽,這上來下去的,不還是個麻煩?我看啊,我們直接把我媽放你家裏吧。”
狄肇魁愣沒反應過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目光就落在懷釅姄臉上。懷釅姄竟像身處局外,眼睛隻管半閉半合,誰也不看。
“這……這合適嗎?”狄肇魁遲疑地說。
“有什麽不合適的?”玲子說,“我們還怕什麽不成?傷筋動骨一百天,我媽摔成這個樣,你還說不合適?”
狄肇魁聽著不怎麽順耳,但也不想在這時候發生爭執,就轉頭叫聲“老懷”。懷釅姄微微眨巴了一下眼皮。狄肇魁才發現,那眼皮像是腫了。
“也罷。”他對玲子說,“先把人抬上去,我收拾收拾房間。”
“用得著嗎?”玲子說。
大桂也說:“放你家裏,省得你上來下去,玲子說得沒錯。大軍你說呢?”
大軍木著臉嗯一聲。
“衛慶她媽死了五年,”狄肇魁說,“衛慶離壓鑄廠又遠,我自個兒每天過日子,哪顧得上講究?有時還虧得你媽好心幫我拾掇一下。既然你們不嫌棄,我也不好多說什麽。”
狄肇魁這房子,有兩個臥室,那空下來的次臥就讓懷釅姄來住了。玲子又從背後將狄肇魁的衣服一扯,說:
“狄大叔,你過來。”
兩人從臥室裏出去,來到小客廳。玲子坐下來,指指對麵的沙發:
“你坐。”
狄肇魁恍然覺得自己是在別人家裏,但心裏忍忍,還是坐了,隻是故意將身子別著。
“我媽苦了大半輩子,”玲子說,“原指望到老了享福,這下可好,將來還說不好能不能站起來,就是站起來也說不定落了什麽別的病。”
狄肇魁的眼睛滴溜溜地四處亂看,玲子止不住停下。
“我媽在你家住著,我得叮囑兩句。”她繼續說,“這一,自然就是一日三餐。我媽摔著的是骨頭,動不了,營養跟不上,就是愈合快慢的問題。我看最好改為少食多餐,每天攝入的熱量、蛋白質、鹽、糖,還有那些個維生素,都要保持均衡,等我回去做個營養表出來,拿給你看。我媽愛吃什麽,你也都要問一問。這二,人不能總是躺著,時間長怕得褥瘡,也會悶。大夫說了,要防止肌肉萎縮。這就需要定時給我媽翻翻身。過幾天能動了,要不時扶她走幾步,出來在客廳裏坐坐。這三嘛,首先……”
“老懷!”狄肇魁叫道。他眼睛終於不再亂看了。玲子不知道,剛才他眼睛轉來轉去,是在找懷釅姄。幾天來,一到說事他的眼睛就總是去看懷釅姄。他實在是寄期望於懷釅姄能夠說句話。“老懷,你口渴了沒有?我給你端杯水。”說著,站起來,倒了一杯水給懷釅姄送過去。
玲子不以為然地撇撇嘴。
“水是冷的。”狄肇魁到了那臥室裏,忽然又說,“嗐,我忘了,幾天不在家,哪裏有口熱水呢?”然後把頭轉向懷釅姄的子女,“你們都回吧。我先燒壺熱水。”
懷釅姄的子女走了,狄肇魁在廚房裏等到把水燒開了才出來。
“老懷,這兒可就咱倆了。”狄肇魁端著杯子說,“你怎麽不說話?你說句話啊。總讓我跟晚輩費什麽口舌?嗯,你這三個寶貝兒女中,我倒小看了玲子。她怕我養不胖你,等著瞧罷了。你不成個肥豬,我不讓你出這個門!”
懷釅姄麵無表情,半天,一絲微小的顫動,如風起於青萍之末,從皺縮的老耳垂下麵浮現。
哇的一聲,她哭起來,閉著眼,也不看狄肇魁。
狄肇魁一驚,忙安慰她。“在我家跟你在四樓的家是一樣的。”他說,“這不還有我嗎?等玲子把營養表拿來,我照單子伺候你,保證虧待不了你,你安心養著就是。”
“我疼,我疼。”懷釅姄叫喚起來。
狄肇魁問:“哪裏疼?”
“我疼。”
“你心疼?”狄肇魁看看她的樣子,猜道,“也是。”
“我腿疼!”
衛慶萬沒想到懷釅姄會躺在自己出嫁前住過幾年的房間裏。狄肇魁早前告訴過她,懷釅姄今天下午出院。她想來想去,決定還是來陶然小區探望探望。買了些東西,先要來自己家,一進門就覺出異樣,問:
“爸,懷大媽回來了吧?”
家裏悄無聲息。她放下東西,往她爸的房間看看,然後走向次臥,突然一下子愣在了門口。
懷釅姄當時也覺尷尬,躲閃著目光。
正巧狄肇魁買菜回來。“是衛慶嗎?”他嘴裏說著,走過來,順便跟衛慶解釋,“你懷大媽住咱家裏,照顧起來比在四樓方便。”
衛慶醒過神,勉強向懷釅姄點點頭,轉身出去。狄肇魁繼續展露自己好開玩笑的本性,對懷釅姄笑說:
“等會兒,我給你做好吃的。”
走出來一看,衛慶氣鼓鼓地坐在沙發上,臉漲得緋紅,嘴唇兒繃得緊緊的,脖子、腰板,都挺得筆直。正要去勸她,她又站起來,疾步走到門前,開門出去了,他便也追了上去,在後麵壓著聲音一再叫她:
“衛慶,你聽我說。衛慶,也沒什麽的。”
衛慶走得飛快,轉眼就下了樓。她並不停下,繼續往前走。
這陶然小區曾是衛慶生活、成長過的地方,但衛慶未出嫁前這裏不過是一些擁擠的平房和一大片筒子樓。在衛慶的心裏,似乎還是多少年前的樣子,所以她在陶然小區走來走去,常常就走到那些後來的樓房下麵,或者走到牆旮旯,走到一個死胡同裏,隻好轉了身再走。路上不時遇到過去認識的人,倒也顧得上打招呼。
“衛慶,來了。”
“來了,阿姨。”
“衛慶,來了。”
“來了,大爺。”
狄肇魁跟在她後麵,有時幫著點頭,有時也跟著說:
“買菜去了呀?”
人家眼裏似乎隻有衛慶。想當年,衛慶是個好孩子,老同事、老鄰居哪個不誇?這樣,他不像在追衛慶,倒像自己散步。
衛慶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在陶然小區亂撞,其實走的卻是兒時的正路。她心裏是想找個僻靜的角落,誰也不讓看見。時過境遷,當時的正路多數被堵死,邪路卻已大通。走來走去,就走到陶然小區的健身廣場。
還好,現在不是人最多的時辰。
廣場邊上,有幾棵高聳入雲的毛白楊,非常惹人注目,都是小區改造時留下來的,棵棵都有一摟多粗。衛慶從這棵樹走到那棵樹。
“衛慶,你聽我說!”
“我想罵。”衛慶說,“我想哭。”
“聽我說,衛慶。你懷大媽呀……”
“我想罵人!”衛慶咬牙說,“千刀萬剮!”
“你不能這樣,衛慶。”
“你禍害人。什麽人都禍害。禍害男的、女的,禍害老人,還禍害年輕人。”
“你懷大媽多可憐啊!”
“誰的懷大媽?她壞!”衛慶瞪著狄肇魁。
“知道你生氣,”狄肇魁忙說,“可是你看,你懷大媽摔著了,她三個孩子把她往咱家一扔,一個來看的都沒有。你回去說話時要小心些……”
“這像什麽!”衛慶不理,“你回答,是不是同居!一個男的一個女的,給弄到一塊兒,算什麽!賴到你頭上,你幾張嘴說得清?”
“話別說這麽難聽嘛。”狄肇魁尷尬地笑笑,“我們都老了,有啥怕的?”
“老了?哼,活到九十歲你都不會覺得老。我還不知道你的心思?我媽一死,你就想再找一個。”
“老狄,沒見你去打鑔?”
“沒去沒去。”
“衛慶啊,有空兒了?”
“有空,王嬸。”衛慶說。
“回頭去家玩。”王嬸拎著東西趔趄著走了。
“這是誰的主意?”衛慶說,“她家發大水失火了,把人弄到咱家裏?你說,是不是毛玲出的壞點子?她欺負了我,現在又欺負你。這裏,就在這裏,她把我的頭發纏到小樹上。他們姊妹三個,堵我回家的路,扔我鞋子,揪我頭發,燒我的布娃娃……你以為他們是好東西?”
“哦,我不知道。”狄肇魁暗驚,“你沒說過。”
“我恨他們,我恨毛大桂,我恨毛大軍,我恨毛玲!他們壞透了,一家子都壞透了!”衛慶抽泣著,“我從小就盼著離開你們壓鑄廠,離開陶然小區,知不知道?你回去,這就回去,讓他們媽快滾!”
“那都是小孩子的把戲。”狄肇魁安慰她,“都過去了,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到現在了你還替他們說話,我恨你。”她猛一轉頭,又說,“我恨老實人。我恨我男人,不能給我出頭。‘老實可靠’‘老實可靠’,‘老實可靠’有什麽好處?當時人家給我介紹對象,你和我媽為什麽都說他好?老實就可靠嗎?老實能可靠嗎?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靠他什麽?我要找個敢殺人放火的,看他們還欺負你!”
“說吧,衛慶。”狄肇魁意外地平靜下來。
“你自己承認,是你把那老妖婆弄家裏來的。”衛慶說,“糊塗老爹,你沒托住她是你的過錯,她沒本事爬過去不是更大的錯嗎?你自己承認,你願意受這窩囊氣!”
“我承認……”
“家裏有那個老妖婆,別想讓我回去看一眼!”衛慶說完,扭身就朝小區大門方向走。
狄肇魁沒看她。他扶著身旁那棵大樹,在樹下站了很久。
頭發掛在大樹上的小女孩好像風中的鈴鐺。
狄肇魁回到家裏,就在客廳坐著。
“老懷,你餓不餓?”他頭也不回地問道,“你餓呢我這就給你做飯,你不餓我就先歇一會兒。”
無人應。
“現實就是,”狄肇魁又說,“你在我家裏,我得伺候你。我是男的,你是女的。過去我在自己家裏,隨便,現在我不能再隨便了。為了伺候你,咱得忘了‘男女授受不親’。我下得去手,你也得害得起羞。不過除了不得不,我盡量地少跟你身體接觸。萬一我沒把握好分寸,你也不要認為我就是想占你便宜。你不要叫,不要鬧。話說回來,你我都老成了這樣,多少善也行過,多少惡也作過,就不要再端男人女人的架子。”
裏麵似乎傳來一陣低泣,狄肇魁納悶,不像是懷釅姄在哭啊。懷釅姄那嗓門,他熟悉。他疑惑著,站起來,走過去。
懷釅姄斜躺在**,一隻腳已經探出床外。狄肇魁驚道:
“我不過說兩句,你這是怎麽了?我不是不想管你,是想索性說清楚,就容易些。”
“不是腿不行,我爬也爬到四樓去。”懷釅姄扭著臉說。
“說什麽傻話!爬到四樓幹什麽?孩子們忙,家裏一個人影兒都沒有。你就給我好好躺著。”
“我腿疼……”懷釅姄呻吟似的。
狄肇魁猛地發現,懷釅姄不看自己。自從把她送進醫院,她的目光就總是躲開他。而且,她也不大跟自己說話。
“你還有哪裏疼,就都說出來。”狄肇魁說,“我能給你捏好的,我給你捏;捏不好的,咱再去醫院。”
懷釅姄不再吭聲。
這天很晚的時候,狄肇魁正要睡下,忽聽有人敲門。開門一看,大軍來了。大軍耷拉著眼皮,口齒含混地說:
“我來看看我媽。”
“老懷,你兒子來看你了。”狄肇魁回頭叫。
大軍去了次臥,狄肇魁重新躺下。房間裏很靜,狄肇魁聽不到他們母子在講什麽。過了一會兒,懷釅姄叫他,他拎了尿壺走過去。大軍已經走了。“你要不要撒尿?”他問。
懷釅姄側著臉,不答。
“有多少撒多少,撒了好睡覺。”狄肇魁說著,要掀她的被子。
“老狄,”懷釅姄說,“我忍不住了,我得跟你說道說道。大軍這都快四十歲的人了,在天橋租了房子,跟這個同居,跟那個同居。他剩不下來錢的,他好賭。你說將來咋整?”
狄肇魁臉上卻慢慢綻出笑紋來。
“老懷,”他壓低聲音,“咱就睡一張**得了。”
“你敢!”懷釅姄猛地盯住他,“你敢我就死!”
這是幾天來,懷釅姄第一次正眼看著狄肇魁,且眼裏閃爍起一團貞潔的光彩。狄肇魁不由得愣一下,又笑了。
“我不過說一句,你就要死要活的。”他說,“不然我睡地下,照顧你也方便。”
懷釅姄的一隻手同時在**摸索,很像是摸索能向狄肇魁紮過去的剪子、錐子之類。她什麽也沒摸到。
“我叫人……”她說。
“罷!”狄肇魁說,“你不撒尿我去睡了。”
“我能讓你養我一輩子!”懷釅姄說,又猛地把頭轉向一邊,“他們也不會放過你。”“他們”,當然是指她的幾個兒女。
狄肇魁想一想,說:
“你個老妖婆,說話就像賴上我似的。好,我不惹你生氣,生了氣又睡不著。這先撇在一邊,我來開導你兩句。你的兒子,你也不要太操心。原因呢,他多大個人了,你操心也沒用。知道沒用,你還操什麽心?狗改不了吃屎。所以,你最好還是乖乖睡覺。憋醒了再叫我。”
狄肇魁不等她反應過來,就把尿壺放在她床前,替她掩上門,回到自己房間。也許是真的累了,他感到自己的身體有些飄,而且還聽到了遠處嗚咽似的風聲。第二天醒來,忽然想到夜裏自己不會是在哭吧?你個老東西,還輪不到你,哭什麽?他在心中罵自己。他推門看看懷釅姄像還睡著,就盤算了一下早飯,下樓去小區門口買鮮豆汁和油條。
回來的路上,遇到同在工人樂隊的老孔。
老孔笑說:“怎麽樣,老狄?倒黴催的家夥,給黏上了吧?甩不掉嘍。”他忙正色說:“不好亂講不好亂講。”老孔說:“你個老實頭子,她膽敢這樣欺負你,怎能認了?”他辯解:“多年老鄰居嘛,談不上欺負,我不過是幫忙照管幾天。”老孔不以為然,哼一聲:“什麽照管幾天呀?除非你和她有相好這事兒。”說著,笑笑,揚長而去。讓他在原地站著,越想越不是滋味。
上樓的時候,不小心讓樓梯扶手上翹起的一根鐵絲刮破了盛豆汁的塑料袋。他用手捏住**,急急忙忙跑到家門口,豆汁仍舊灑個精光。進了家門,不禁說聲“黴氣”。再想老孔的話,心裏就還是很不得勁兒。走到廚房,原想熬個小米粥啥的,摸摸鍋勺,卻絲毫提不上興致,就說:
“老懷,我給你衝杯奶粉喝,咱早飯吃油條怎樣?”
沒指望她搭話呢,卻聽她說:
“我喉嚨細,吃油條拉擦嗓子。”
狄肇魁聞言,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你吃根油條就拉擦嗓子了,知道我平素吃什麽?啃口幹饅頭就是一頓飯,一顆鹹雞蛋能吃三天,有時候一天都喝不上一口熱水!衛慶來給做頓熱乎飯能當過年。衛慶娘去世五年來,他就是這麽過的。但他按捺著,問她:
“那你想吃什麽?”
“我要吃軟軟的、滑滑的……”
狄肇魁小聲嘀咕一句:
“哼,軟軟的、滑滑的,那是鼻涕!”
這天午後,玲子送來了營養表。狄肇魁說:“我手濕,放茶幾上吧。”她放下營養表,又跑到懷釅姄跟前問了幾句,說聲自己要上班,就急急走了。兩年前她在曆城區華山鎮一家生產什麽膠泥的公司找了工作,以後就沒少給懷釅姄帶膠泥,而且還惠及鄰裏。有一回狄肇魁偶爾跟懷釅姄提起家裏馬桶漏水,懷釅姄就送了他一塊。他用膠泥堵上後,的確很管用。想想這也是鄰裏的好處,但他仍舊不願看玲子送來的營養表。
晚上,他炒了兩個菜,一個是蝦皮炒雞蛋,一個是青椒炒肉片,熬了個南瓜瘦肉粥,給懷釅姄端過去,隨口說自己是按玲子的營養表做的。懷釅姄沒有懷疑,把兩個菜都吃光了,南瓜瘦肉粥隻喝了小半碗,說喝不下,再喝就喝撐了。他還讓她喝,說:“你不喝就對不起大明湖裏的南瓜。”
營養表本來在茶幾上躺著,狄肇魁收拾過碗筷,接了衛慶的一個電話,轉頭就不見了。衛慶到底還是不放心她爹,來問家裏有沒有事。他大聲回答:“沒事,你懷大媽好伺候。”衛慶要把她家的一部小電視機送過來讓懷釅姄躺在**看,他誇她,這閨女,想得恁周到。衛慶告訴他,是快遞公司來送。他說:“鋼廠忙,又遠,你忙你的,沒關係。”
他往茶幾上下左右瞅幾眼,還是沒看見營養表。那是一張不大的草稿紙,好像是手寫的藍色圓珠筆字跡。又沒風吹進來,這營養表去哪兒了?其實他還在為這張營養表生氣呢,心想,丟了好!
不料,還沒過去半小時,送快遞的就來了。狄肇魁的目光還沒從快遞員臉上移開呢,快遞員就說,順路捎過來的。
電視機給懷釅姄安到床前,狄肇魁可是一口一個衛慶地誇,誇她想得周到。瞥一眼懷釅姄,沉著臉,噘著嘴,也不看電視。狄肇魁啪地打開了,一個畫麵閃出來。能看。
他想,自己不宜在懷釅姄麵前誇衛慶。他又啪一聲把電視機關上。“你想開電視就叫我。”他對懷釅姄說。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懷釅姄讓他覺得非常討厭,而且他還覺得自己不願再跟懷釅姄講話了。他獨自坐在自己的臥室,一聲不吭。懷釅姄叫他給她的手機充電,他給插上插頭就回來繼續坐著。懷釅姄要撒尿了,他扶著她的腿,把尿壺給塞過去,撒完了他端起尿壺就出來。
沒到平常睡覺的時間,狄肇魁就躺到**。睡到半夜醒來,胸口憋悶,怎麽也睡不著。起來摸索著開了窗子,讓外麵的涼風吹了一會兒,才覺得好受些,可是他卻很想打打鑔,就把那兩隻小鑔拿在手中。
他極為小心地拿著,極為小心地輕輕撫摸,沒讓它們發出一點聲音來。熬到五更,看天還不太亮,他就拿了小鑔,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往常他們老工人樂隊排練都是愛去陶然小區北邊一個廢棄的廠房裏。這個時辰很多人還在睡夢中,狄肇魁當然還打不了鑔。但是他下意識不想去那個廠房。他知道自己實際上是不想碰到老工人樂隊的隊友,所以,他就往相反的方向走,一口氣就走到了百花公園。
晨光朦朧,公園大門已開,附近來晨練的居民零散進入。狄肇魁忽然感到,自己手拿兩隻鑔的樣子,要多傻有多傻。
美麗沉寂的早晨,他無端聽到的鑔聲是那樣尖銳刺耳,也幾乎是唯一的。哪裏還想打鑔?簡直恨不得把兩隻小鑔給塞到褲腰裏。
於是,狄肇魁又忙跑到公園對過兒,等頭班公共汽車到來,坐上就回到陶然小區。看炸油條的和榨豆汁的攤子都已開張,他猶豫了一下,仍舊買了鮮豆汁和油條。這都多少年了,跟陶然小區大部分人一樣,早飯除了豆汁、油條,還真想不出該吃什麽。
這回懷釅姄對早飯絲毫沒有挑剔,而且顯然胃口很好。狄肇魁給端上來多少,她就吃多少,吃得滿嘴油,嘴巴子也甩得叭叭響。
狄肇魁看在眼裏,莫名地,心頭卻忽然一凜。
什麽東西讓狄肇魁感到恐懼?
他的目光從懷釅姄身上移開。他暗暗希望這恐懼跟這個房間,跟這個房間裏的人,跟這個房間裏的一切無關。
狄肇魁收拾起碗筷就朝外走。
“老狄。”懷釅姄叫他,聲音不高不低。
他打個激靈,一下子僵在房間門口。
懷釅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他支吾了一下。“剛吃完飯,你要歇著。”他說。
“我吃飽了喝足了,我全身有了力氣。”懷釅姄說。
“那好。”狄肇魁說。
“大明湖裏的南瓜。”懷釅姄說。
狄肇魁一時沒聽明白。
“你家在大明湖裏種南瓜!”懷釅姄冷不丁抬高聲音,“怎麽不說在大明湖種海參?”
狄肇魁頭皮麻沙沙。
“大明湖裏怎麽不能種南瓜?”他試圖強辯,“別說在湖堤上種南瓜,就是養奶牛也是有的。”
“玲子給過你一張營養表,對吧?”懷釅姄斷定,“你沒按營養表來。”
“怎麽沒按?我照單全收。”
“你知不知道我營養不夠,恢複慢的後果?”
“營養本來就沒少!”狄肇魁說,“不信你上磅稱稱,刨去石膏繃帶,你起碼重了三十斤。三十斤在哪兒?都是肉啊。你拿鏡子照照你那臉,胖大得哪像個老教授的女兒?分明就是娘家開飯店,還專鹵母豬頭!”
懷釅姄身上打戰。
“我肌肉萎縮,我腿廢了,有你好瞧的!”她咬牙說,“想抵賴,做夢!哦,你氣著我了老東西。我骨頭又裂了……腿疼,我腿疼!”她叫起來,“大軍!玲子!大桂!”她聲音越來越尖,“玲子!大軍!你們媽要死了!你們媽要去找你們爹去了!你們媽不給你們操心了!你們媽死在老狄家了!”她左右翻動著身子。
狄肇魁簡直嚇住了。他手裏還拿著碗筷呢。
“你,老懷,你不要這樣。”他說,“你冷靜……”
“我要死在你家!我要死在你家!”懷釅姄說,“拿刀子來,去開煤氣!給我點氰化鉀!”
“沒人抵賴。”狄肇魁說,“好漢做事好漢當。”
“我與你同歸於盡!”
“又胡說了。”
“我拚了這條老命。”
“讓人笑話。”
“營養表。”
“我去找找看。”
狄肇魁逃也似的走出來。
中午,狄肇魁熬了骨頭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