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斤半豬大骨在沸湯中發出的香味兒彌漫了一屋子。他站在廚房裏,默默無語。從早上到現在,他都很少說話。他出門買豬大骨沒吱聲,買來豬大骨進門也沒吱聲。他到家就埋頭收拾豬大骨,懷釅姄也沒叫他。豬大骨的香味兒終於從鍋裏冒了出來,他覺得自己更不用說話了。

但是,這骨頭湯是否寫在營養表上,狄肇魁很不能確定。他站在骨頭湯的香氣中,腦子裏卻是那張飄動的草稿紙。它從茶幾上飄起來,悠悠飄到牆旮旯,又從牆旮旯飄到吃飯桌底下,然後從桌底下出來,劃一道優美的弧線,飄到了天花板上。它像被膠水粘在了那裏,久久不動,顏色也似乎正趨暗淡。

倏忽間,它不見了。

狄肇魁腦子裏的那隻眼睛一陣搜尋,發現它飄在了次臥門口的上方,距上門框不過兩拃之遠……

他那樣盯著虛空裏的營養表看,他看不清營養表上的字跡,但他相信,給一個摔了腿的老女人熬骨頭湯,終歸不會錯。

香味兒愈加濃鬱。

狄肇魁熄了火,等回氣。十來分鍾後,揭開鍋蓋。

香味兒撲啦啦跳動,像魚。

滿屋的魚,撲啦啦。

狄肇魁一直在鍋旁站著,他反複瞧著勺子,瞧著碗。忽然,他端起湯鍋走出廚房。

狄肇魁走向房門。

他下了樓,瞅著沒人,把骨頭湯一股腦兒倒進了山牆下的垃圾箱。他轉身回來時,眼睛下意識一瞥,卻又看見了遠處的隊友老孔。

老孔好像在朝他笑。

進了家門,他隨手把鍋往地上一放,在沙發上坐下,心裏隱隱有種快意,像是蟲兒終於咬破了繭殼。

懷釅姄,你說有好瞧,那就走著瞧吧!哼,還想喝骨頭湯?狄肇魁就這麽辦!

可是,他剛在沙發上坐穩,就有人來了。開了門,見是大桂。

大桂帶來了吃的,恰巧就有骨頭湯。她叫狄肇魁找來托盤碗盞,把那些吃食重新盛了,給她媽端過去。

怪的是,懷釅姄吃得很少,蛋糕不吃,慈姑肉餃不吃,倒把不冷不熱的骨頭湯給喝光了。大桂把她吃剩的拿出來,跟狄肇魁說,一塊吃吧。狄肇魁咕噥一聲說,吃過了,要下去走走。

他在小區找了個角落,獨自坐了一會兒,就決定去懷釅姄看腿的醫院。他還記得她的主治大夫姓劉。

狄肇魁坐車到了那裏,大夫們剛上班。幸好劉大夫也還認得他,不用他多問。沒有懷釅姄的家人在場,劉大夫就表現出了自己對他的同情。懷釅姄的腿,摔得並不嚴重。說是叫左腓骨線性骨裂,其實就是肉眼剛能看到的一道小紋兒。如果不是她的幾個女兒女婿一致要求,甚至不用打石膏。當然,打上石膏更保險一些。至於什麽時候拆石膏,看傷情肯定用不了一兩個月。隻要不再有任何痛感,二十天拆掉也無大礙。

他問劉大夫:“痛不痛的眼睛又看不出來,這骨頭裏的事,怎麽樣才算好了?”劉大夫眼亮,聞言就看出端倪,說:“你們是老鄰居,她沒賴上你吧?沒賴上你就都好說。賴上了呢,那讓她站起來!沒有愛躺上一輩子的。”

從醫院出來,狄肇魁就一心想著劉大夫的話。他也不知自己到了哪裏,一直在街上逛到半下午。

在同一天裏,狄肇魁第二次買來了豬骨頭。唯一的區別是,第一次買的是豬大骨,第二次買的豬瓢骨,因為天晚,已買不到豬大骨。

這樣,懷釅姄就在一天裏喝上了兩次骨頭湯。

懷釅姄以為是中午喝剩的,就說用不著這樣驚官動府地加熱,搞得這麽燙,半天也喝不下去。

狄肇魁心裏有鬼,隻是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他又猶豫著問她要不要吃些肉,他去拿來。她說不吃,怪膩的。

兩個人的聲音都不高,不像早上。

懷釅姄吃過了,狄肇魁心中驀然一動。他賠著萬分小心,說:

“等我收拾一下,扶你站站?”

懷釅姄點點頭。

狄肇魁的心跳陡然加速,他按捺著。

再回來的時候,他發現懷釅姄又躺成了原來的樣子。

“我來扶你。”他說。

沒等他走近,就聽見懷釅姄的聲音好像一陣陰風,從石頭縫裏透出:

“喝你兩次骨頭湯,我就能站起來了?”

狄肇魁頹然垂下伸出的手。

“你要喜歡喝,我天天給你熬。”狄肇魁暗暗克製著自己,“不就是碗骨頭湯嘛,還喝得起。”真是本性難移,他還不忘開玩笑,“我保證一個月下來,讓你那條腿粗得像大象。大象你見過吧?動物園裏有。等你寶貝腿好了,我送你去動物園。一腿細一腿粗,信不信人們光看你?”

“你在侮辱我。”懷釅姄小聲說。

狄肇魁一激靈。

“我說著玩兒,你就……”他說,“你想去我也不送你。去趟動物園得倒兩次車,我老了,擠不過小的了。”心想,這懷釅姄怎麽好像已不像過去那樣風趣?看那份拿捏勁兒,還真的就是老教授的女兒。

“我不跟你吵。”懷釅姄小聲說。

“我沒吵……”狄肇魁又要從她床前逃一樣走開了。

“我就在這裏躺著,我用不著跟你吵。”懷釅姄小聲說,懷釅姄的眼睛又不看狄肇魁了,“我就躺著。”

“你‘就躺著’什麽意思?”狄肇魁不禁問道。

“沒什麽意思。”

“你是說想躺到什麽時候就躺到什麽時候?”

“我沒說。”懷釅姄小聲說。

“那我告訴你……”狄肇魁說,“那我告訴你……”他什麽也沒告訴懷釅姄就走出去了。一出門,連他自己也忘了要告訴懷釅姄什麽。

狄肇魁不停地在心裏罵著劉大夫。什麽“沒賴上你”!從他的兩手剛剛觸著她的屁股,他就已經被她死死地賴上了。劉大夫,這樣的事情,你在醫院見識得多了,怎麽才看出來?什麽眼神兒啊!老劉家怎麽出了你這麽個瞎眼?你還給她診斷,打石膏,給她開藥。她腿斷了,報應!

罵著罵著,就覺得是在罵自己。老狄家怎麽會出了你這麽個驢頭!你原以為家裏多個人,不過是多放兩根筷子。可你萬不該忽略,這個人是個摔了腿的老太婆。更不該忘了,她是懷釅姄。她和她的一家人,都這樣對你了,你還不覺得他們是在耍賴。你對他們笑臉相迎,一再為他們開脫,一天就熬兩頓骨頭湯!聽衛慶說話聲氣大了些,你都不願意。老孔說出大實話,你聽著還嫌不得勁兒。有你這麽自欺欺人的嗎?你怎麽就不睜眼?陶然小區那麽多人,抬頭不見低頭見,不說他們了,就說這同一幢樓同一個樓道的吧,一樓的老張、老梁、老牛,二樓對門的老袁、立新,三樓的螞蟥、小林、軲轆,四樓的老董、愛鳳,五樓的老鐵、誌強、水全,都是老鄰居了,平時也都要好得不得了,如今她摔著了腿,有個來看的沒有?不光不來看看,出門碰到,還都主動回避這件事。你以為這是為什麽呀,俺的個狄老師兒?你就是濟南市壓鑄廠頭一號冤大頭,是個任人欺侮的窩囊廢!

狄肇魁終於看明白了擺在眼前的現實,可他竟一點招兒也沒有。他老婆死去幾年了,他老婆不死他也很難跟她商量。他老婆從來都是個膽小怕事的女人。相比之下,衛慶倒算有主見,可衛慶在鋼廠又忙又累,想想大楊樹下她向他提到的那些隱秘往事,又怎麽能讓她再替自己憂心?

這個世界如此之浩瀚,臨到關頭,竟也沒什麽可用得上的!

一時間,狄肇魁心中的悲涼,如暗夜的秋水般源源不斷地往外溢。

他是多麽想這就衝進次臥裏,對懷釅姄大喝一聲:

“賴皮女人,你這就給我走!”

可是,他又怕吵。往日兩人喜愛鬥嘴,實際上他勝少負多。他並不在乎勝負,他要的是那種生命的熱鬧。特別是對於一個日漸衰朽的老人,那種熱鬧好像尤為重要。而且在那無所謂勝負之間,他還可以出其不意地揩油吃豆腐。他雖老了,也還是男人。關鍵是,他知道自己不是聖人嘛。

他吵不過懷釅姄,這是板上釘釘。那麽,他滿腹的心事和困惑究竟該如何消解?

半夜,狄肇魁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有兩隻小鑔。蒼茫無際的世界,到底還給他留著兩個揪頭。

他再次輕輕把小鑔拿在手裏。它們在暗夜中發出銅的光亮,拿在他手上又實在又可靠。十五年前,陶然小區組建老工人樂隊,它們也就陪伴了他十五年。就是這兩隻小鑔,一次次把庸常的自己融入一首首火紅激昂的樂曲。

夜深人靜,狄肇魁可以把自己的煩惱小聲地說與他親愛的小鑔聽。他慢慢把嘴朝小鑔湊上去,唇尖已感受到一絲銅的清涼。

驀地,他把嘴拿開了。哐一聲,他聽到了一聲出奇響亮的鑔聲,耳膜幾乎被刺破,暗夜也像是被割破了一道口子。

他鎮定下來,想都不想,又打了一下,同樣響亮刺耳,同樣尖銳地往人的心裏鑽。

“一更裏,我打一下鑔。”

他慢慢拖長了聲調,吟唱似的說,沒有往日演出或排練時的神采奕奕,有的隻是難以掩抑的哀傷。

“二更裏,我打一下鑔。”

他邊打邊說,仿佛泣訴。

“三更裏,我打一下鑔。”

他說。

“四更裏,我打一下鑔。”

他用力均勻,幾下鑔聲幾乎一樣高低長短。

“五更裏,我打一下鑔。六更裏,我打一下鑔。七更裏,我打一下鑔。八更裏……”

他打著,反複地打著。

不知什麽時候,聲音裏的哀傷已然消失。他開始覺得自己像極了打鑔的機器,因為上緊了發條,就隻有一如既往地打下去。

“一更裏,我打一下鑔。二更裏,我打一下鑔。三更裏,我打一下鑔。四更裏,我打一下鑔。五更裏,我打一下鑔。六更裏,我打一下鑔。七更裏……八更裏……十更裏……”

他一直沒聽到一絲一毫懷釅姄的動靜,鑔聲充塞他的耳朵。也許懷釅姄根本沒動靜。

也許懷釅姄悄悄收拾了鋪蓋卷,滾回了她的四樓。

這個足令懷釅姄一生不安的羞恥,使她從石膏模子裏化身為一隻黑烏鴉,悄無聲息地飛走了。

狄肇魁沒睡好,第二天就醒得遲,兩隻眼睛也熬得通紅。早飯怎麽吃?他當即決定:

豆汁、油條!

陶然小區的人早飯曆來都吃豆汁、油條,你懷釅姄為什麽不能吃?你摔了腿,就尊貴了?我看你摔了腿,不光沒有尊貴,還變成了低賤的討嫌鬼。

狄肇魁買來豆汁、油條,進門就聽到懷釅姄在打電話。

懷釅姄馬上把電話掛了,可是,他卻再次感到了恐懼,像有一把刀子插入他的骨頭縫裏。

出乎他的意料,懷釅姄主動開口。她問他早上吃什麽,他支吾了一下,回答說豆汁、油條。她說壓鑄廠的人就知道豆汁、油條。除此之外,再沒說什麽。

一連三天,懷釅姄都非常好伺候,而且在這風平浪靜的三天裏,她的三個兒女一個也沒來。

第四天,玲子來了。玲子還帶了自己在上初中的女兒。來看過她媽,她就要急著回去給女兒做飯。都走到門口了,她忽然止步說:“狄大叔,有口吃的沒有?我快累死了,回去做飯再送蕊蕊上學,就上不了班了。”

不知為什麽,狄肇魁驀然想到了堵馬桶的膠泥。那膠泥是棕黑色的,摸上去有點硬,捏捏又非常軟。它現在嚴密地堵住了他家馬桶的縫隙。

狄肇魁渾然不覺地說了聲:

“有。”

玲子和女兒吃了午飯。女兒在她的叮囑下,躺在沙發上休息了一會兒,她們就離開了。

隻隔一天,大桂和玲子一起來了。狄肇魁聽到懷釅姄埋怨她們:“你們忙你們的,讓你們不要來不要來,偏來。來了我就好了嗎?瞎折騰。”

眼看快到飯點,玲子跑來告訴狄肇魁:

“狄大叔,你炒個菜,我們在這兒吃。”

狄肇魁把菜炒了。她們圍坐在一起吃午飯,吃他炒的菜和她們自己帶來的食物。他不吃。他走出家門。

再過一天,玲子又帶了女兒來。

女兒好像有點不樂意,玲子就說:“你想吃什麽,讓狄爺爺給你做。”女兒翻翻白眼說:“我就想吃哈根達斯,狄爺爺做得出來嗎?”

玲子說:“胡說,哈根達斯啥的能當飯吃?!”

女兒頂嘴:“你什麽時候給我買過哈根達斯呀?摳門兒。”

狄肇魁聽出點兒意思來了。沒等玲子發話,他就扭頭鑽進廚房。不大一會兒,飯做好了,來叫玲子母女吃飯,忽聽玲子在她媽跟前說:“你別管,我就是要在這裏吃個現成兒的!這些年,從來就沒人伺候過我一天,我拚死累活,就總是伺候這個伺候那個。我都快累死了,我活得什麽勁兒!好不容易逮住個機會,也讓我享受享受。我來了他就得伺候我,瞧吧!”

狄肇魁瞬間化為冰柱,眼睛澀澀一瞥,恰巧看見了那張遺失多日的營養表。它就躺在牆角的木櫥底下,幾乎是這個房間最最黑暗的地方。狄肇魁帶著關節發出的哢吧的響聲彎下腰去。玲子出來,看他撅著屁股,趴在地上,正竭力從木櫃底下夠取什麽,也不知道夠著了沒有。

玲子和她上學的女兒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找不著規律,狄肇魁就得問懷釅姄,玲子來不來啊?有時候也問,大桂來不來啊?大軍來不來啊?他們要來,他好準備。

起初懷釅姄還有疑惑,後來看他每次都能認真準備,茄子、青椒一堆堆往家買,也就知他並不是隨口一問。其實她更為疑惑了。她下意識地想到了圈套。你想啊,他甚至一句都不跟她吵。

吃飯時,熱了。他說:“是熱了,別急,冷一冷。”

鹹了,他說:“嗯,是鹹了,下次一定注意。”

看電視,換台,遙控器不好用,她嘀咕一句:“這破遙控器。”他出去買菜,就順路捎了個新的回來。是通用製式的。

衛慶快遞來的舊電視機小,她說:“看不清楚。”他說:“我把客廳那台大的搬來。”沒等她點頭,他就跑過去了。她並不想讓他搬。房間小嘛,放上個大電視機,就像隻有電視機了。她說:“別搬了,我也不大看電視。”他吭哧吭哧搬來了。她說:“房間裏就隻剩電視機了,放回去。”他怎麽搬來的,又怎麽吭哧吭哧搬回去。

他問她要吃什麽,她自己說不清自己要吃什麽,或者不想說。他就拿來了玲子弄的營養表,給她念:

“早上,黑芝麻糊、西紅柿炒雞蛋、涼拌芹菜、香蕉……中午,大米、小米、木耳、黃花菜、菠菜、豬血、蘋果……晚上,玉米麵饅頭,海米冬瓜湯,睡前一杯牛奶……”

念完,不由得搭上一句:“玲子從哪兒弄的?”

懷釅姄立馬反問一句:“你說從哪兒弄的?”

他忙解釋:“我看寫得也不怎麽全啊,連排骨都沒有。”

懷釅姄說:“我要頓頓海參、鮑魚,能吃得起嗎?”

他說:“你要吃,我砸鍋賣鐵給你買去。”

懷釅姄說:“我不稀罕吃!”

玲子帶女兒來了,狄肇魁做好了飯,懷釅姄叫他。懷釅姄說:“我不餓。”他說:“你腿傷了,不餓也得吃。玲子叮囑過的,營養要跟上。”她說:“我就想吃口雪糕。”他一時沒參明白:“你這是沒胃口,我去給你買。”她說:“我想吃那個。”

“哪個?”狄肇魁還沒明白。

她說:“我就想吃在醫院吃的那個。”

“就是哈根斯!”玲子大聲說。

“哈根達斯。”玲子女兒糾正。

“我買去。”狄肇魁說著,出了門。

很快,狄肇魁買來了兩支哈根達斯。他跑得氣喘籲籲。陶然小區附近沒有賣哈根達斯的,他跑到了西邊的八澗路上才好不容易買到。他把其中一支往玲子女兒手中一塞:“快吃,別化了。”玲子女兒幾乎喘不過氣來,拿在手中,忘了吃,隻像魚喋水一樣,張開嘴唇。他又忙把另一支送到懷釅姄跟前。懷釅姄把頭一扭,說:“我不吃。我想睡覺。”他說:“你吃一口,清醒清醒。”懷釅姄肯定地說:“我不吃。”懷釅姄不看他,但他看得出來,懷釅姄在偷偷流淚。懷釅姄說:“你放冰箱裏吧,想吃的時候再吃。”

這根哈根達斯最終還是在兩天後被玲子的女兒吃掉的。

狄肇魁給懷釅姄翻動身體,懷釅姄說:“我疼。”他就說:“我該死!”看他那眼神,要砍自己的手似的。

懷釅姄說:“那你也用不著說該死啊。”

狄肇魁說:“我不說了。”

懷釅姄說:“看,我說你一句,你又不說了。”

狄肇魁歎口氣,沒等懷釅姄說話,他就起身出去。他好像把他的小鑔給忘了,一有空就收拾房間。該洗的洗,該涮的涮,家裏被他收拾得窗明幾淨,地上拖得連個鞋底印都沒有。抽空,他還把頭發給理了。

他這個樣子,老孔見到他,都這樣跟他開玩笑:“娶媳婦了?”他煞有介事:“可別亂說!”

晚上,他伺候懷釅姄睡下,剛要走,懷釅姄說話了。“你怎麽歎氣?”她說。他馬上想起來是白天裏的事,就又歎了一聲。“看看。”她說,眼睛並不看他。

“誰知道我的心事?”狄肇魁搖搖頭。

“你不就是盼著我腿好了,趕快從你家搬出去?省省心吧。”

“唉,你真不知道嗎?”他問懷釅姄。

“我不知道。”懷釅姄說,“我又沒見過老曹操。”

“罷。”狄肇魁說,走了。

睡到半夜,忽聽懷釅姄的房間裏有動靜,忙披衣趕過去。一個人影在懷釅姄**蠕動。他摁了下電燈開關,燈沒亮。

“你幹什麽!”他跑過去,攔住懷釅姄,“你要起夜你叫我。看摔著了。”

“摔著了好,摔著了好,摔著了就再也不用起來了。”懷釅姄掙紮著下床。

“我又惹你了,對吧?”狄肇魁抱住她,“我又惹你了,那你就罵。你罵吧,反正過去你罵了我很多次。”

“放開我。”懷釅姄說,“我要回家。”

狄肇魁一愣。“你回家幹什麽?你家裏又沒個人兒。”他說,“別說三頓飯,你想喝口水也沒人給你倒。說句不好聽的,你爛到那裏都沒人管。”

“我回家,大軍、大桂他們得來。”懷釅姄說,“他們不能不管他們媽。社會主義社會誰也不能不管他們媽!”

“少來這套吧。”狄肇魁說,“給我乖乖躺在**,等你好利索了自己穿褲子走上去。”腳下一滑,身子一趔趄,站不住,就跌坐了下去。隻聽哢嚓一兩聲,狄肇魁背後冷汗一冒,心想,完了。

伴隨著石膏殼子破裂的聲音,懷釅姄在黑暗裏尖叫起來。

狄肇魁又要再去按開關,又怕壓著懷釅姄,一時手忙腳亂,嘴裏說:

“我送你去醫院!”

“不用。”兩個字,像是從深水裏冒出來的一樣,狄肇魁眼睜睜地看到夜色的湖麵上翻湧出兩朵黝黑的大花。

“不用?”他疑惑。

“不用。”她肯定。

“用不用?”

“不用。”

狄肇魁將手伸下去,心頭突然咯噔一下,死潭裏的血流陡然加快。手如蛟龍,探進神秘的深淵。

“不要。”

“要不要?”

“你大膽。”

“就大一次。”

“髒……給我洗……”

“洗個頭……”

……

“我死……”

“讓你死!”

懷釅姄叫起來:“哦,哦,哦……”

“想死我!”狄肇魁緊忙活著,終於也叫起來。“哦,天!哦,天!……”

頭上陡然響了一聲鑔,其實是天花板上的燈突然自動大亮。一個世界都亮了,好像世界所有的燈光都照進了這對老男老女的房間。

這天晚上,狄肇魁沒能在懷釅姄的身邊躺得住。他咕噥一聲,在雪亮的燈光中狼狽地爬下床來,回到自己**,感覺自己就像剛剛脫身泥潭。他沒聽到懷釅姄的動靜,那個房間的燈光就在沉寂中亮到第二天早上。他知道自己怯懦的內心,起床、穿衣,輕手輕腳,其實是恨不得從家裏消失掉。不是懷釅姄叫他過去,他真不知道該怎樣再次走到她的麵前。

懷釅姄不是躺著,是靠著床頭坐在那裏。懷釅姄麵色平靜,就像昨晚什麽事情也沒發生。她往自己腿部的方向努了努嘴,狄肇魁就彎下身來,收拾那些碎裂的石膏塊。

剛收拾完,響起了敲門聲。沒想到是大軍來了。大軍好像一夜沒睡,耷拉著眼皮,也不看狄肇魁。他去他媽床前坐著,根本沒看出他媽的異樣。狄肇魁弄好了三個人的飯,他卻要走。他站起來,掃視了一下房間,狄肇魁心裏咯噔一下。看懷釅姄,也是心懷鬼胎的樣子,好在她兒子並沒在意。

大軍走了,狄肇魁就叫懷釅姄吃飯,懷釅姄說:

“吃什麽飯?上來躺著。”

狄肇魁眨巴了好幾下眼皮才反應過來。他乖乖上了床,跟懷釅姄躺在了一起。

“抱著。”懷釅姄又說。

他就抱著。

懷釅姄靜靜的,像睡著了。過了一會兒,他問她:“吃過飯去醫院檢查檢查?”她不吭聲,他就又說一遍。

“你急什麽?”她說,“我還沒站起來。”

狄肇魁暗暗繃著身子,他覺得事情簡直亂了套。他本來沒想到事情會發展這麽快,這隻能是昨晚的電燈促成了他們。沒有昨晚的黑暗,他哪裏就敢下手?萬一懷釅姄叫喊起來,那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叫他如何招架得了?小心,他得小心。

“唉——”他歎道。

“你又‘唉’!”懷釅姄不滿,“大清早的。”

“我心裏恣。”

“你當然恣。”

“我爽性地說出來吧。”狄肇魁說,“我想你想了多少年,我就想跟你睡一張床。現在我能摟你睡,我能不恣?”

“知道你鬼心思!”

“知道?”

“你起來。”懷釅姄推他一把。

“看看,你生氣了。”狄肇魁說,“我不過是一個靠拿退休金過日子的老工人。我在壓鑄廠上了一輩子班,也沒剩下幾個錢。你有心找,也不要再找壓鑄廠的。壓鑄廠毀人!什麽人進來,都給壓成渣渣。我要還有更多的年限,我一定得出去!我出去混出個人模狗樣兒,再來陶然小區接你。你答應了,那時候不要嫌我老。”

“你出去。”

“我有錢,我買仙丹,我不會老。”狄肇魁還要說,“我給你一顆,我們都不會老,都會很年輕。”

“你出去。”

“好吧。”

“關上門。”

狄肇魁走出門外,把門關上。他疑神疑鬼,甚至想懷釅姄會不會尋短見。門內悄無聲息。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輕輕走過去推了推,發現門被閂上了,一驚。這就是說,懷釅姄自己走下了床來。

但他馬上從門前退開,他坐在沙發上,緊盯著房門,眼裏一再出現懷釅姄站立在門口的幻覺。

幾乎一個上午,懷釅姄都沒動靜。他悄悄試了幾次,發現房門一直閂著。他已經不再擔心了,疲倦襲來,他在沙發上打了一個盹兒。

懷釅姄叫他了。他去推門,門開了。懷釅姄穿戴整齊地坐在**。“扶我走幾步。”懷釅姄說。

狄肇魁扶著懷釅姄下床走了幾步。她走得不穩。“不了不了,扶我上床躺著。”她說。

她又躺在了**。午飯還是在**吃的。

接下來,他們在**一起睡到天黑。七十一歲的狄肇魁,沒想到自己真的還行。

兩個人也都是多年來第一次跟別人睡在一起。他們相互摟抱,睡得很沉,一口氣睡到日上三竿。二人醒來,狄肇魁拿手晃晃她的肩膀,小聲問:

“知不知道什麽叫‘鴛鴦浴’?”

她不答。

“你有沒有跟別人洗過‘鴛鴦浴’?”他又問。

“你當我是什麽人?”

“你跟我已經洗過了啊。”狄肇魁說。

“死老狄,你腦子裏都裝的什麽?”懷釅姄臉上熱氣騰騰,“我看你一天到晚讓驢尿淹了。”

“我讓驢尿淹了,把我淹成了大明湖,我就長出一朵蓮花。”狄肇魁說,“我把蓮花給你。”

“信不信?”狄肇魁說,“信不信我心裏早就有你?”

“不信。”

“信不信?不是我心裏有你,你就躺不到我這張**。”狄肇魁說,“大桂、玲子能把你塞進來?大軍能把你塞進來?你自己躺進來?做夢吧你們。”

懷釅姄瞪起眼來。“你……”她說。

“信不信?”

“不信……你怎麽說我都不會信。”她慢慢挪開目光,“可我還是信了,因為你那夜壞了我的清白。你知道,我是個老寡婦。”

“大清早,不要寡婦長寡婦短的啦。晦氣。”狄肇魁說,“兩個人樂陶陶地睡在一起,不就是在天上嗎?”

“就你會說,老風流。”

“沒聽說過嗎?好漢出在嘴上,好馬出在腿上!”

玲子帶女兒來蹭飯,懷釅姄趕她:

“回去!”

狄肇魁打圓場:

“你看你,不就一頓飯嘛,吃得起,主要是省時間。”

懷釅姄本來在客廳沙發上坐著,人一來就趕忙回到**。“我拉扯三個孩子也沒你這麽忙。”她獨自嘀咕,“我懷裏抱一個,手裏牽兩個,沒像你這樣叫苦。”

在狄肇魁家吃完午飯,玲子問他:

“大叔,你要不要膠泥?”

狄肇魁笑笑。“啥時候想糊耳朵眼兒了,大叔再跟你要。”他說。

玲子走了,狄肇魁見懷釅姄還在生氣。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惹著她了。第一次是老孔。狄肇魁剛剛扶她在沙發上坐下,就聽見有人敲門。問誰呀,答是老孔。她擺手示意他快把自己扶回去。他開了門,老孔也不進來,就站在門外說昨天接到陶然居委會通知,要排演個新曲兒,迎接第一屆泉水節,問他有沒有空。他說有空就去。

接下來的幾天也都這樣,懷釅姄要麽讓狄肇魁扶著在屋裏走走、坐坐,要麽跟狄肇魁一起在**躺著。隻要一來人,她就會急忙躺到自己**去。狄肇魁心領神會,不問原因,她也不說原因。她還一再地給她的兒女打電話,囑咐他們不要耽誤工作,也不要動不動就叫苦叫累,要識大體、顧大局,眼光放遠,理解黨中央,理解市政府和才上任的市長,困難都是暫時的,壓鑄廠、膠泥廠隻會越來越興旺,工人待遇也會越來越高,就差沒說跟黨走。

大桂、玲子都還聽話,就大軍不聽話。

隔上一兩天,大軍來一次。不光來,還來得特別早。那天剛過五點,就聽有人敲門。狄肇魁心想,這誰啊?怎麽像是捉奸的?開了門,見是大軍。狄肇魁的心當時就虛了一下,忙說:“大軍啊,快進來快進來,外麵怪冷的。”大軍去看他媽,狄肇魁當然不能跟著,隻有回到自己**。

大軍坐上個一二十分鍾,走了,狄肇魁立馬又轉移到懷釅姄身邊。看得出懷釅姄老大不高興,但狄肇魁不問她,她自己說出來:“三更半夜,就不讓人睡個安生覺。”狄肇魁說:“也該起來了。”她賭氣說:“我不起!我掙了一輩子命,到老了想睡到什麽時候就睡到什麽時候。”

因為狄肇魁不在眼前,他們母子說什麽他都不知道。他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就像他們什麽也不說。

接著懷釅姄絮絮叨叨抱怨道:“來了就坐著,來了就坐著,魂兒也不知跑哪兒去了。你來看我,你也講句話。你問問你老媽腿怎麽樣了,問問你媽要吃什麽。沒嘴兒的葫蘆,不問!你要真孝順,也把兒媳婦給領回來。就這個兒子,讓人操碎多少心。我話說在前頭,我的事他們將來敢有個‘不’字,我也不是吃素的,我不依!看我不罵出好話兒來。”

狄肇魁聽了,心頭怦怦直跳。他竟沒能繼續在懷釅姄麵前待住,說聲要去買菜,就出了門。出了門卻又想不出有什麽事,在陶然小區轉悠了半天才想起來將近十天沒有衛慶的音信了。他撥了衛慶的手機。衛慶正忙著,手機裏轟隆隆地響。衛慶問他:“懷大媽腿好了沒有?”他脫口說:“沒好。”衛慶說一句改天去看懷大媽,就把手機掛了。

衛慶心細,盡管狄肇魁遮掩得很好,懷釅姄的**也隻能看到一隻枕頭,但她仍舊看出了名堂。臨走時,她示意狄肇魁跟自己下去。在樓下,衛慶就說:“爸,我有衝撞你的,你都原諒我吧?”狄肇魁神情不安,連說“這可說哪兒了”。衛慶接著長歎一聲,意味深長地說:“我沒大能耐,能為您老人家做的最大的事還能是什麽呢?”不料大軍低頭走來,忙住了嘴。

那大軍抬頭看見他們父女,卻又把頭低了,也不跟人搭話,就從他們旁邊走過去。

狄肇魁見狀,就大聲對衛慶說:“你大軍哥來了,我就不送你了,自己走吧。”

大軍在前,狄肇魁在後,兩人上了樓,來到家門前。狄肇魁一直在大聲說話。他拿出鑰匙,半天也插不進鎖孔,就又拿到眼前,一邊仔細瞅著,一邊說:“咦?沒錯啊,是這把啊,上午還開來著。走錯樓層了吧?”

大軍突然轉過身往樓下走去。

狄肇魁暗鬆口氣,原地站了會兒,腦子裏又一閃,他急忙追了下去,可是樓下已經不見了大軍。他沒停,繼續追到小區大門口,朝街兩頭望望,都沒有大軍的影子。

回到家裏時,懷釅姄問他是大軍來了吧。他說是。懷釅姄恨聲說:“我就知道他是要監視我。老狄,今晚我偏睡你**去!”

半夜,懷釅姄從夢中驚醒。她夢見一隻巨大的怪物,這隻怪物頭上長著一隻彎角,渾身上下披著堅硬的鱗甲,每個指甲都如同鋒利的尖刀。它爬到**,不可抗拒地把她騎到**。她驚悸不安,再也睡不著。狄肇魁安慰她:“不過是夢,忘了就好。”她坐起來,說要回家。

狄肇魁沒吭聲。

她就那樣在黑暗裏坐著。過一會兒,她又說要回家。感覺她在摸索著下床,狄肇魁怕她摔著,趕忙開了燈。這老婆子,深更半夜回什麽家啊?狄肇魁伸手拉她,她就說:“我不能睡你的床。你的床肯定沒換,床有床神。”

她重新睡到次臥,像把回家這檔事忘了。狄肇魁跟過去。她說:“好多了。”狄肇魁說:“你再不要胡思亂想了。”她說:“我沒胡思亂想,我隻是胸口有點憋。”狄肇魁用手撫著她的胸口。

“老懷。”他叫她。

“你說。”

他覺得自己在費很大的氣力。“老懷,”他字斟句酌,“老懷,要不,明天,我陪你去醫院檢查檢查。”

懷釅姄不語,但能聽到她的喘息聲。

狄肇魁豎著耳朵。

“要去你去。”懷釅姄小聲說,也剛能讓狄肇魁聽到。

狄肇魁暗暗判斷著。“嗯,也該出去散散心了。”狄肇魁拿著勁兒,一字一句道,“我陪你去大明湖,怎樣?”

“不去。”

“逛泉城路?”

“不逛。”

“那去體驗館?”

不吭聲。

“免費券在不在?”

“在。”

“說定了。”

“明天早起,悄悄出去。”

“睡吧。”

第二天天蒙蒙亮,他們便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陶然小區,一個熟人兒也沒碰見。這回他們順利到達床墊體驗館,路上狄肇魁隻是偶爾扶懷釅姄一下,懷釅姄還像不樂意。他們來早了,體驗館門前才有幾個人。問他們都怎麽了,有說腰腿不好的,有說血壓高心慌的,有說胃口差睡不著覺的。看時間還早,狄肇魁讓懷釅姄等著,自己跑去窯頭路上買了油條和袋裝的熱豆汁。他很有耐心地看著懷釅姄吃完,自己才吃。

因為來得早,狄肇魁和懷釅姄都分別被安排了床位。一個床位是兩個人,戴上耳塞眼罩,懷釅姄也不知道身邊的人是男是女。接待人員跟她解釋,鋰輝石床墊對身體的各種疾病都有特別的療效,它所發出的某種射線和負離子可以包圍身體的任何一處病灶,最終解毒祛病。

接待人員是個少婦,一口一個“媽”地叫著,一會兒問“媽,感覺有什麽地方發熱了沒有”,一會兒問“媽,背上是不是麻酥酥的”。懷釅姄心裏說,媽叫得再甜,我也不上你們的當。八九千塊錢一張床墊,虧你們說得出口。

實際上,懷釅姄在鋰輝石床墊上不光發熱了、發麻了,而且還悠悠飄浮了起來。更為奇特的是,她在黑暗的眼罩下麵,還看到了浩渺的宇宙,四處星光燦爛。盡管她告訴自己,不要相信接待人員的巧舌如簧,但她仍舊無邊地快樂著。她幾乎感到自己重新變回了純潔的少女,對整個世界滿懷濃濃的愛意。她留戀著那快樂,漸漸蒙蒙矓矓,睡了過去。

兩個小時後,她自動醒來,感覺全身有力。

“媽媽這一覺睡得好沉。”接待人員欣慰地說。

她跟同樣睡了一覺的狄肇魁交流。

“我後腦勺那塊頭皮麻得厲害。”狄肇魁說。

“枕頭。”懷釅姄提醒他。

“可以配套購買。”接待人員說。

“有優惠吧?”狄肇魁說。懷釅姄偷偷向他遞個眼色。

“爸爸媽媽可以終生免費體驗。”接待人員說,“無量壽鋰輝石特異床墊體驗館歡迎爸爸媽媽再次光臨。”

他們離開了體驗館。

“你走得真快!”狄肇魁在懷釅姄背後說。

“我腿有勁兒。”

“體驗一下,有作用了?”

“有作用個鬼啊!”懷釅姄走得飛快,邊走邊說,“你躺兩三個小時身上沒勁兒?我可是躺了二十多天。”

“你勁兒沒處使?你腿好了?”狄肇魁停頓一下,“時間還早,咱們順便去醫院做下檢查?”

“你就知道‘檢查’!好不好我知道。”

“以防萬一嘛,誰也沒長著鋰輝石眼睛。”

鋰輝石眼睛?虧他想得出來。懷釅姄就說:“也好。”

他們在中心醫院做了檢查。最關鍵的字眼:愈合良好。出了醫院,狄肇魁略覺遺憾,就是沒碰見劉大夫。不知為什麽,他非常想再見見劉大夫。

時間還早,懷釅姄忽然不往前走了。狄肇魁問了半天,她才猶猶豫豫說出口,能不能等到天黑?狄肇魁目光雪亮,一眼就看出她的顧忌。她怕碰到老鄰居。

那好,等天黑!狄肇魁有著出奇的耐心。他們沿著解放路往西,過青龍橋,去了黑虎泉看水,然後又去泉城廣場,一直在那裏磨蹭到華燈初上。坐了車回到陶然小區,果然沒碰上任何熟人。

在二樓狄肇魁的家門口,狄肇魁本來以為懷釅姄有可能繼續往上走,懷釅姄也像是要往上走。狄肇魁已經暗暗緊張起來。可是,她忽然小聲說:“開門。”狄肇魁才把門打開一道縫,她就一側身擠了進去。

懷釅姄進了門,直奔她養腿的次臥,好像踏遍千山萬水終於到家的樣子。

第二天,他們沒打算去體驗館。正睡著,大軍又來了。大軍來得比過去早,在懷釅姄跟前待的時間也比過去長。懷釅姄陰沉著臉摔摔打打,他全然不知。他要走了,照舊是那樣的動作,站起來,環視一下房間,淡然的眼神,卻似乎要把整個房間看進眼裏,隨身帶走。

大軍才出門,懷釅姄就一連聲地叫:

“老狄!老狄!”

狄肇魁趕忙跑進來。

“我明白了,老狄!”懷釅姄激動地說,“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了?”

“我不能好!我不能好!我不能好!”她說了三次。

狄肇魁倒糊塗起來:“你好不好吧。”

“我好了就不能來了。”她身上顫抖著,無盡的憂傷。

狄肇魁安慰她,摟住她的肩膀。“誰不能來了?”他說,“你在這裏嘛。你可以在這裏住一輩子,你在這裏住到大明湖幹。”

“這是衛慶的房間?”

狄肇魁點頭:“要不,再睡我**?”

“報應。”懷釅姄沒頭沒腦地說一句。

狄肇魁雲裏霧裏,但懷釅姄什麽也不說了。樓道裏傳來上下樓的腳步聲和老鄰居間的招呼聲。

吃過早飯,懷釅姄對狄肇魁說:“你出去逛逛,不要管我了。”於是狄肇魁拿了他的小鑔,趕到那個幾近傾頹的舊廠房。

這天上午一個人也沒來。狄肇魁在老廠房裏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就找了個三條腿的凳子坐下來。高牆歪斜,闊大的屋頂開裂,透射進來的光影在落滿塵土的地上慢慢移動。他看著這一切,就是沒想到打鑔,一下也沒打。恍惚之中,渾然忘了自己是在什麽地方。

之後接連三天,他和懷釅姄都是早起去體驗館體驗。他的感覺跟懷釅姄一樣好。發熱,像有一個小火爐熥著,想哪裏小火爐就熥在哪裏。發麻,麻酥酥的,還有一點癢,癢得愜意,像小時候讓大人拿根頭發絲在耳朵眼兒輕輕撚動。在熱和麻中,神魂飄**。每一次體驗後,也都感到身上有力。

“爸爸媽媽慢走。”接待人員送客。

他們做完了體驗,臉色紅潤。

沒有任何預兆,狄肇魁突然向懷釅姄轉過臉來。

“你怎麽老跟著我?”狄肇魁冷冰冰地說,“你怎麽不回自己家?”

懷釅姄呆若木雞。

“你個老不死的討嫌鬼!”狄肇魁眼裏充滿了厭惡。

懷釅姄聽清楚,也看清楚了,把什麽都看清楚、聽清楚了。她哀叫一聲。

“你坑我!你裝……你,你糟蹋……你把我……你毀了我!”她神情慌亂地說,“我不活了!我要死,哦,我要死!你別走,大騙子,我跟你拚命!”

體驗館大廳擠了近一百號等待床位的人,他們呼啦啦一起擁過來。接待人員在旁勸慰:

“爸爸媽媽冷靜。”

狄肇魁朝旁斜睨了一眼,不知是斜睨世界,還是斜睨體驗館那位少婦。“你本來知道嘛,這個世道,坑,就一個字。”他慢條斯理地說。少婦啞然,形神俱像枯草。“世道就是這樣,哪管你精明一輩子?該失算還是失算。”他說,像對世界說,“既然自己掉坑裏,那就自己爬出來。”

“我要死了!”懷釅姄繼續哀叫,“哦,我要倒……”她不禁合目搖晃,“我要倒。”

“那你倒你倒,你倒下來!”狄肇魁說,“大家都看著,是她自己要倒。看著,她自己要倒。”

說著,磨轉身,健步如飛,向車流湧動的經十東路走去。他靈活地躲開疾馳的車輛,來到道路中間的護欄旁,抓住護欄,雙臂一撐,就輕鬆躍到護欄上麵,但他沒有翻下去。他高高騎坐在那裏,好像在笑。

令人不解的是,他相向擊打起空空的兩手。唯他知道,自己手中捏了兩隻虛擬的小鑔。

哐!哐!鑔聲暢快。哐!哐!哐!哐!是嗎?他打鑔。

哐哐!一個啷兒,兩個啷兒,一個啷兒,兩個啷兒,一個啷兒……驀然就起了盛大的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