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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老太回家就掉淚兒。路上還好好的,知道兒子一家要來吃晚飯,不忘從東溝橋頭的小菜攤買了些蒜苗兒、西紅柿。進了門就不行了,站在門後,淚珠子撲簌簌往下落。一會兒工夫,就落滿衣襟,臉上也像水洗過。如何在沙發上坐下的,都不知道。手裏當然也還拿著東西,而且攥得死緊。
房門響了,她沒聽到。
繁琳頭一個進來,就把她的樣子看在了眼裏。她倒記著手裏的蒜苗兒、西紅柿,扔在地上可不成。繁琳會說,這是吃的,怎麽能扔在地上?那就隻好任臉濕著,而且隨之少了顧忌。她不哭,繁琳也就隻當沒看見。看她不僅不予收斂,反而好像來了勁兒,繁琳就忍不住說:
“哭啥!再高興也用不著這麽哭啊。”
話音未落,兒子畢慶平和孫子小凱也跟著走了進來。繁琳嗓門大,畢慶平聽得一字不漏,卻一聲不吭,麵無表情地走入小臥室,連招呼也沒跟畢老太打一個。小凱見狀,不知如何是好,繁琳就說聲:“坐著去!”
繁琳要把畢老太手裏的東西接過來,畢老太躲著不讓。繁琳撲哧笑了下:“媽,你還有脾氣了!”
畢老太低頭去了廚房,繁琳跟上,畢老太就默默含淚用後背擋她。
繁琳出來往客廳門口站了站,看小凱在沙發上窩著,故意將衣領豎起,深深埋了大半個頭,沒一丁點兒坐相,卻也沒數落他,轉身又去小臥室找畢慶平。
那小臥室也就兩米見方,僅能塞下一張雙人床。畢慶平背著房門,坐在床沿上。繁琳輕輕咳一聲,繞到他身邊。
他悄無聲息的,繁琳還以為他在看窗外的梧桐。不料湊近了往他臉上仔細一瞅,他卻死人樣兒地閉著倆眼。
繁琳挨著他坐了,斜了肩膀碰碰他的身子,小聲說:
“慶平,不是我要過來哦,是咱媽不讓我插手。你看我閑著,比幹活還難受,還累。你要是好心體諒媳婦兒,就讓我給你捶捶背。”
接著,繁琳就給畢慶平捶起背來。捶了一會兒,繁琳又說:“小凱自從那回吃出白頭發,就再不願吃他奶奶做的飯,這回肯定又要餓肚子了。”畢慶平的身子在她手下隻有一絲細微的晃動。她抬頭看看窗外。
光線業已黯淡,梧桐枝上的葉子七零八落。繁琳惋惜似的搖搖頭。
“咱媽把淚蛋兒掉到了飯菜裏,”她繼續捶著說,“是咱媽的淚蛋兒,我做兒媳婦的不嫌棄,她孫子吃不下我可沒辦法。你吃不吃?”
畢慶平如蟄伏的蟲兒一般,這時候慢慢蘇醒過來,睜開了眼,麵對著繁琳。
繁琳馬上想到自己說了錯話。不管自己說的是不是實情,不管自己的聲音是如何低沉婉轉,那種話對畢慶平說出來,總歸是冒險。當然,畢慶平素很少幹涉她隨心的表達,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就對了。她懂這個道理。
誰讓她是老孟家的女兒呢?老孟家住在王府池子北的庠門裏,緊靠府學文廟。門口道兒窄,但門內規矩大。
畢慶平沒張口,繁琳就已經領會了他的意思,詫異的神色立時從她臉上顯現出來。
公公去世,繁琳都沒見婆婆哭過。到如今兒子已上高二,過去了十七年,她從沒見婆婆在人前掉過一次眼淚。說她不哭,繁琳不信,而且繁琳相信她常哭,隻是不在人前哭罷了。就像她自己,生活中多少煩難,少不更事的兒子可曾見過她的淚水?即使在丈夫麵前,她也總是克製著的。頂多也就偶爾發泄一回。難得!
別人不見她流淚,不證明她不會躲在黑暗裏,或軟弱,或無助,或崩潰得哭泣。婆婆如若不曾哭泣,那倒更為可疑。
一時間,同為女人的感受緊緊攫住了她,使她幾乎要站起來,猛衝到廚房裏去。
“你沒記錯今兒是什麽日子吧?”繁琳卻仍舊壓低了聲音,問畢慶平。她沒能掩飾住自己一腔的愧疚,皆因為自己在看到畢老太流淚時的遲鈍。“你想想,我怕再說出不合適的話來,回去又不得安心。”
畢慶平不作聲,繁琳也猜不出他到底想了沒有,看他竟重又把眼一閉,像個死人,心裏就不大得勁兒,但還是抬起胳膊,接著給他捶背。不過捶了兩下,就忽然站起來,火車頭一樣,向門口衝去,卷起一股風,撲在畢慶平臉上。其實她並不是要去廚房,她是要去客廳親眼看看兒子。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繁琳發現兒子有了很深的秘密,而且兒子對任何人嚴守自己的秘密。她總是毫無預兆地突然在兒子身邊出現,使兒子堅定地認為她在處心積慮地監視自己。
為此,母子之間已經爆發了多次莫名其妙的爭吵。但不論怎麽吵,誰都不說破自己的目的,讓畢慶平聽起來也是一頭霧水。
不料剛到門口,繁琳就猛地收了腳步。
廚房和客廳的房門正對著。繁琳要去客廳,廚房裏的人肯定能看到她。雖然畢老太隻顧在灶台上忙碌,沒有覺察到房子裏發生的一切,但繁琳還能對兒子怎樣呢?過去繁琳的行為引起了兒子的強烈反感,現在也仍舊會引起兒子的反感。總之,一股強大的力量讓繁琳止步不前。
繁琳不禁悄悄退縮了,心裏還在祈禱畢老太沒有看到自己。畢老太你不是要哭嗎?那你就索性去哭好了。
畢老太卻壓根兒沒有注意到自己身邊的事。人前老淚縱橫,對她來說的確是破天荒。這都多大會兒了,淚水還像刹不住閘。而即使她想刹閘,也刹不住,況且她也沒想刹住,也沒想提防著不把淚水灑落在飯菜裏。她在做飯不假,但這些飯既不是做給自己吃的,也不是做給兒子一家吃的。
飯做好了,眼淚也流幹了,人就愣在廚房裏。繁琳聽不到廚房裏的動靜,忙趕過來,搶著把飯菜一盤子一碗地端上餐桌。畢老太這回沒攔她。流了一通眼淚,整個人輕飄飄的,一團棉花一般,不被人擋飛就不錯了,攔誰去?實際上這頓飯吃得還好,這要歸功於孟門女繁琳。
果不其然,兒子小凱一口沒吃。畢慶平吃沒吃,繁琳沒去管他,反正繁琳吃了很多。吃的時候不住地說這個好那個也好。“小凱你嚐嚐這個,他爸你嚐嚐那個!”她口裏這麽高嗓大氣地說,使筷子搛起來,卻自己吞吃下去,大雙眼皮兒不帶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