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山西麓有個羊頭峪,從羊頭峪並行下來兩股水,一股是西溝,一股就是東溝。

當年還被人叫作通惠街大丫頭的畢老太,一朝嫁給留洋博士畢守鶴,就像把自己深藏在了東溝兩岸的草木裏。

大丫頭能藏起來,完全出自自己的意願。從此偏居城郊,遠離了北洋大戲院、中山公園,還有火車站耳熟入心的鍾聲,但她樂意。她既是一條蟲子,也是一隻鳥兒、一隻小獸。在東溝葳蕤的草木遮蔽下,她得以靜靜喘息,讓時光的流逝,慢慢消除心頭的暗傷。她能嫁給畢守鶴,同時也遂了父兄的心願。

畢家、馳家,還有馮家,俗稱通惠街“三大家”。父兄不樂意大丫頭嫁到馮家去,其實馮家就在馳家。馮家租了馳家的北院,屈指算來,都租了二十多年,原是要商定買過去,後來計劃擱淺,馮家卻從此開始住得名正言順。畢家則棲居在一棟三層的石製小洋樓裏,雖然是跟另一戶人家合住,但畢竟是住在高樓上,所以馳家就十分樂意大丫頭嫁到畢家,況且畢家的兒子畢守鶴還是留過洋的。

馳家父兄不像那些見識短淺之人,父兄即使不認別的,也認這個“洋”字兒。畢守鶴剛回國那會兒,本來還有一個名字,叫畢保羅,但已鮮有人提及。馳家有門遠親,姓紀,家住南門外佛山街柴火市對過,家裏也出過留洋博士,也起過洋名字,恰恰也叫保羅。

這紀保羅回國沒幾天,就驚動了當時的省政府主席王耀武,還被請到王的官邸赴宴。紀保羅是學什麽的?馳家父兄也說不太清楚,隻知道他除英文、德文外,還會幾種小國家的語言,且能把艱深的佛書看懂。

能看懂佛書,又不是和尚,顯然畢保羅所學沒有如此的尷尬。畢保羅在西洋學的是機械。與小國家的語言相比,機械也顯然更為明白實用。

紀保羅在國內受到優待,王耀武主席給老紀家贈送禮品的車隊曾經轟動二裏佛山街,使老紀家名聲大振,一時傳為佳話,而畢保羅回國並無此榮耀,那也不過是因為時代已有所不同,不定什麽時候畢保羅也會獲得同樣甚至更高的榮耀。

畢守鶴一回通惠街,就盯上了馳家大丫頭。那畢守鶴身材高挑,麵皮兒白淨,留著洋頭,雪白的襯衣領子上紮著條長長的文明帶,風度翩翩,禮數周全,通惠街上的人誰不喜歡?大丫頭也喜歡。畢守鶴來叫她去逛中山公園,去東街口的北洋大戲院看戲,她是每叫必應。

畢守鶴跨進她家院門,不說來叫她,父兄也會主動高聲指引:

“大丫頭在東屋裏呢!”

要麽就催她快跟了畢守鶴出去:

“緊去吧,戲開演了!”

有時候看完了戲,他們也並不回家,出了戲院大門就信步往北走。

似乎在聽到火車站鍾聲時,大丫頭才想到家在自己身後。看看走在自己旁邊的畢守鶴,看看站前街那一連片的德式建築,大丫頭不由得感到一絲陌生。“這裏就像是在德國。”畢守鶴常會這樣發自內心地歎賞。

大丫頭就在心裏恨恨地說:“我不知道什麽叫德國!”

可是,她是知道的。她被畢守鶴一會兒工夫就帶離了自己出生成長的極熟稔之地,現在已是遠在異國他鄉。隱隱的恐懼突然就襲上心頭,大丫頭再不往前走動一步。事實上,那恐懼並不關乎背井離鄉,甚至不關乎眼前的一切,但它在大丫頭心裏是越來越清楚。

終有一天,他們幾乎是沉默地走到了車站廣場,對著那幢綠頂鍾表樓,定定地看了足足半個時辰。當——當——當——渾厚的鍾聲倏然傳來,他們感到像是漂浮在浩瀚無際的海麵上,被有力的海浪向前推送幾米遠。他們如夢初醒般地放大瞳仁,對望一眼,一言不發地走出了車站廣場,竟像是在矜持著逃遁。

過了一夜,挨正午,大丫頭從通惠街西頭往東走,抬頭就看見兩個人從畢家走出來。一個是畢守鶴的父親,活脫脫一個長老了的畢守鶴,卻是穿了青布長衫的。另一個人大丫頭也認識,不就是南邊兒望平街上有名的媒婆劉小春嗎?這劉小春每日家穿紅戴綠,搽胭脂抹粉,近些年到大丫頭家並不止一次兩次。

也怪,劉小春到馳家來,從來都不是為了說媒。

大丫頭立時就站住了。

劉小春雙手捧著一隻蒙了紅布的木匣,很是小心的樣子,自然沒能注意到街上的大丫頭。臨進馳家的黑漆大門,才發現大丫頭停在街上。待要笑吟吟地朝她點下頭,她已折轉了身子。

大丫頭獨自去了中山公園。

過了很多年,大丫頭隻要想起中山公園,就會記得自己在注目骷髏上那滿口金牙時打起的大寒戰,一股直嗆鼻子的來蘇水的氣味也會倏然而至。其實,中山公園裏舉辦的大型“鎮反”展覽,她早在三天前就參觀過。當時中山公園內外人山人海,她沒能仔細看,也沒怎麽敢讓自己的眼睛去看擺放在公園北門口一個架子上的這具屍骨。擠在別人的前胸後背之間,她喘不過氣來,好像一張被壓薄的紙片。順著人流往前走,就是一個新搭的高台。高台上坐著兩個穿了戲裝似的女人。四周不斷有人指指點點:

這是大皇姑,那是二皇姑!

早在大丫頭還小的時候,就聽老人們講“一心天道龍華聖教會”的這倆“皇姑”,專吃嬰兒心肝。直到親眼見到,隻覺得她們都像是剛從戲院子裏押出來的人,不過是臉色慘白罷了。

現在來參觀的人稀稀拉拉,看得出有不少鄉下人,大丫頭不認識幾個。在噴灑屍骨的來蘇水的氣味中,大丫頭一眼看到那滿口金牙的骷髏在正午的太陽下閃閃發光。猛地一個寒戰打來,整個身子驟然收縮成一隻秋核桃。可是,她沒把自己的視線從那金牙上挪開,她精疲力竭地盯視著,盯視著……出乎意料,“一心天道龍華聖教會”頭目的金牙,竟刹那間給了她一股巨大的勇氣。

那一刻,她感到自己的膽子大得沒了邊兒。那看一眼都讓她極其惡心的大金牙,儼然被她咬在了自己嘴裏。她挺一挺脊背,閉緊嘴唇。每一顆牙都被她死死咬著,別想跑掉。

大丫頭又聽到了從火車站方向傳來的鍾聲,整十二下。如同含著金牙的大丫頭,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她知道,自己此時或者將來,是已經沒有什麽不敢做的。

高台上的兩個“皇姑”了無蹤影,是死是活她不在意。高台西側的樹木之間,扯了一根長長的麻繩子,上麵掛著一些照片,都是前些時候被槍斃的惡霸反革命。大丫頭一一看過。看得那個仔細,像是要在腦子中刻下似的。

兩天後,通惠街大丫頭失蹤的消息,就被瘋傳得不成樣子了。有說大丫頭跟人私奔了的,有說大丫頭被會道門殘餘收了做新皇姑的,也有說給人暗暗弄到了台灣的……至於緣故,不就是因她貌美嗎?但她不拋頭露麵,自然就沒有這些事。關鍵是馳家雖也有規矩,但還算新派,就少了些管束。

不管究竟如何,人確實是不見了。

馳家發現人不見了,先也慌,不然也不會將風聲透露出來。其後不見其報案,大門也開始整日閉著,院裏靜悄悄,就知其以為大醜。再看那畢守鶴,常常急急地在街上一趟趟走,鐵青著臉,胸前長舌頭樣兒的文明帶雖還在,卻鬆鬆垮垮,而那畢父,也是把自己關在了家裏。當時畢、馳兩家結親的事情,已廣為人知。通惠街的人由此很快坐實大丫頭是與人私奔去了。

那麽,這個勾引她為私情不惜拋爹舍娘辱沒家門的人是誰?人們想疼了腦子,也想不出附近哪個人會比得上留洋博士畢守鶴。

嫁給畢守鶴,不說一輩子了,半輩子也夠。

大丫頭歸來那一天,恰是霜降。

秋楓染丹,楊柳透黃。大丫頭手提一隻深褐色小皮箱,微微笑著,踩著落葉,從東街口北洋大戲院前麵慢慢移來,宛如漂行在一片澄澈的秋水之上。

通惠街上的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瞧這大丫頭,十天不見,臉色倒顯紅潤。她不看人,神態慵懶,好像僅是路過。

後來大丫頭就走到自家大門前舉手敲了兩下。過一會兒,大門開了一道窄縫兒,從裏麵露出老周老婆的黑紅臉龐。

那老周原來跟馳家合作生意,一直住在馳家。生意散了,也沒搬走。老周老婆一驚,大丫頭就對老周老婆說:

“周大娘,我回來了。”

老周老婆轉驚為喜,正要開門,大丫頭的父親就怒氣衝衝地奔過來,咣當一聲把門關了,隔門丟下狠話:

“你給我走——走得遠遠的!”

大丫頭提著小皮箱往街上後退兩步,就定住了。她看著緊閉的大門,久久沒有回轉身子,但她知道,形容枯槁的畢守鶴正向自己走來。

除了大丫頭,也沒人注意到在向她無聲走來的還有一人。那個人的樣子也跟畢守鶴差不多,隻是胡子更長些,不知幾天沒刮了。

大丫頭一旦朝街上的人轉過臉去,就會讓人發現她從未展露過的驚人的妖嬈。

“細蓮。”畢守鶴輕輕叫她的名字。

她目不斜視、不緊不慢地從畢守鶴身邊走過去,走到另一個人跟前,馬上塞給他一樣東西,卻隻說了兩個字:

“你的!”

即使畢守鶴距離她這麽近,也沒看清那是什麽,更遑論他人。她顯然已在自己手裏攥了很久。畢守鶴還要試圖看個明白,但她順手又把那小皮箱朝他一遞,他也就非常樂意地接過來幫她提著了。

那一年雪下得很遲。通惠街大丫頭結婚了兩個半月,才下第一場冬雪。雪小,一落到溝底,就化沒了。幹涸的溝底看不到水,但能聽到泠泠的水聲。猜不出水聲是從哪裏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