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老太打從在東溝住下,幾乎就沒回過通惠街。原先從城區到這裏就沒條正經路,過去幾十年,南北兩條街早已從西邊修過來,但距離畢老太住的地方都得有個二三百米。那些陸續冒出的單位及宿舍,徹底改變了荒郊模樣。它們占據了東溝兩岸的空地,把東溝擠得像根饑餓的腸子,處處打著結。通往北街的路緊傍溝沿,倒是走得通。要往南去就不大容易。這樣,畢老太也就如同住在了死胡同裏,但畢老太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好。

事實上,東溝街的人直到畢守鶴去世都不大熟識畢老太。大約在1993年吧,市政府決定拆除老火車站,社會上眾多專家學者呼籲保留。畢守鶴一改往日不問世事的作風,為此事積極奔走,尤為活躍。老火車站拆除之日,眾多市民蜂擁而至,爭與老火車站留下最後一張合影。畢老太跟隨西裝革履的畢守鶴一同前往,站在那幢綠頂鍾表樓前,由大觀園照相館的攝像師拍照,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雙雙入鏡頭。然後他們再沒有回頭看一眼這座由德國人設計建造的老火車站,就離開喧囂的人群,一言不發地去了通惠街,而且也隻是在通惠街口略站了站,就又掉頭而去。

入夜,畢守鶴開始劇烈咳嗽,怎麽也睡不著。怕影響家人睡覺,就說自己到外麵咳去。當時東溝就已經變得很臭。畢老太攔他,沒攔住。

他出去了,遲遲不歸。畢老太出去找他,沒找著,就回來,也不敢去睡。等到天色蒙蒙亮,就聽樓下有人叫嚷看見東溝裏死了個人。

死的就是畢守鶴。

是在石頭上摔死的,頭沒挨著烏黑的水。

血都流水裏了,臉色白得如同抹了厚厚一層幹石灰。

此後有段時間,畢老太常在溝邊獨自轉悠,或者坐在溝邊出神。問她在做什麽,她說東溝的水怎麽就臭了呢?

是啊,東溝的水何時就臭了!

畢老太已經是東溝的老住戶,都說不出來,怎能奢求別人?就因為東溝之臭,那麽多的人不斷搬離這裏。

這一轉眼就是許多年,畢老太已是一個真正的老太太。畢守鶴去世前,東溝街的人從沒見她出門買過菜,都認為畢守鶴疼老婆。每周,畢守鶴至少三次去黑虎泉打水家用。人們認為這也是畢守鶴疼老婆的表現。女人喝黑虎泉水養顏。如果看到他們夫婦站在一起,不認識他們的人肯定不會把他們當成夫婦。畢守鶴不到四十歲就白了頭,畢老太過了五十頭發還是烏黑的。婚後畢守鶴得過甲亢,醫好了也不大長肉,就更顯老,四十歲就像人家六十歲。

畢守鶴一死,畢老太就得自己出來買菜,看上去手腳也還麻利,臉上也很有光澤。可也像是說老就老,甚至好像一直就是這個樣子,頭發白了不說,還又稀又薄,步履也似乎不大踏實了,隨時都有摔倒的危險。沒等她走近,人就覺得必得馬上止步讓路。既為禮貌,也為避禍。還要下意識打量一下周圍是否另有他人,以為必要時的見證。

畢老太早就不像過去那樣常年蝸居在家,但她的活動範圍又實在有限,大體是在北街與東溝街中段的文東小學之間。在這有限的範圍內,她認識的人也算不少。文東小學的老門衛、春鑫電焊鋪的關師傅、饃饃房老唐的娘、修摩托車的大老韓,都是她的朋友。大老韓從南部山區新娶了女人,還專門領到她家讓她看。這就有點親戚的意思了。事後,畢老太確實備了份厚禮給她。

近些年羊頭峪東溝整治過多次,都不徹底。眼前這一次采用雨汙分流,把汙水全蓋在了石板下麵,街上路麵重鋪了厚厚的瀝青。關鍵是,把整條路都從南到北打通了。文東小學原有兩個校門,家住北邊的走北門,家住南邊的走南門,現在隻重建一個朝東的大校門就夠用。

東溝街的人熬到今日,眼前才總算晴了天。唉!東溝臭了多少年,東溝街難走了多少年,畢老太已經覺不出臭,而且並不打算再走出多遠,偏偏又都好了。街景美觀,走過的人多,附近的閑房子也變得好租起來,這就得以讓畢老太認識了一個名叫錢岡的晚報記者。

畢老太住的老磚樓是一梯三戶。畢老太住東戶。中戶空了四五年,不知是不是戶主不上心,還是不好租,一直沒能租出去。

這天,畢老太找老唐的娘說話,一抬頭,看見一個穿運動服的年輕人從北街口騎自行車過來,後麵載著一個小孩。她本不認識人家,也沒太在意。等回了家,她剛把鑰匙插進鎖孔就聽到中戶門裏有聲音,不由得耽擱了一下。

中戶的房門打開,蹦躂出一個小孩,張口就對畢老太叫姥姥。畢老太竟一下子認出來這正是自己在外麵碰到的那個孩子。他的父親走來拉他回去,笑著對她點點頭,說這孩子挺淘的,淨亂跑。

原來錢岡為了方便孩子在文東小學上學,特意租了這所房子。不過是在錢岡一家搬來後的一個星期,錢岡就給她帶來了一個讓她揪心的消息:

那個人,那個她即使死了也難以忘懷的人,他的名字,就又這樣地飛入她的耳朵!

報紙之類,她平時也是看一看的。她知道啥叫化名。

她問錢岡:“這報道是你寫的?他真就叫這名字?”

錢岡眼圈兒紅紅的,回答她:“他就叫這名字,沒錯。”

她問:“你寫的都是真的?”

他說絕對是真的。他還要繼續做深度報道,一直做到肇事逃逸者良心發現,投案自首:“畢大娘,您認識這個人?”

畢老太沒對錢岡說自己認識。她隻說小錢你再說一遍,他住在哪兒?錢岡知道不適合再多問。看她身子硬挺挺地走到街上,錢岡想要去送她,欲言又止了幾次,終究沒說出口。

來了輛出租車,方停,畢老太就坐了進去。出租車不用掉頭,直接向前方的文化東路開過去了。

按照錢岡提供的地址,畢老太趕到郎茂山工聯小區的一扇房門前。因為沒有充足的準備,一旦被人拒之門外,畢老太除了向人展露自己一臉焦急悲傷的神情,別無他法。

拒絕畢老太的人她也認識,是當年緯五路上聚源醬菜店朱大炮的二閨女朱桂貞。能在這裏見到朱桂貞,她一點也不感到驚訝。

兩人早都不是舊時模樣,朱桂貞竟也能一眼把她認出來,就像有人事先給她們下了通知。

房門一開,畢老太看到了一張眼神飄忽的蒼老的麵孔,但那目光隨即就匯聚起來,簡直如同一把利刃,猛地戳中了她的胸口。

“你這丟死人的妖精,你還有臉來!”朱桂貞壓低聲音,咬牙說,“你怕下輩人兒不知道你做下的醜事,是吧?”

畢老太不覺得自己有臉或沒臉,她也沒想去掩飾自己臉上的神情。她站在那裏,好像秋天曠野上一棵孤零零的掉光了葉子的老樹。她有樹幹、根須,但沒有腳。她在朱桂貞跟前寸步難行。

朱桂貞頭發蓬亂,目光的犀利也隻維持了那麽一會兒,就背轉身子,一邊往屋裏走,一邊嗚咽著說:

“唉,趁小輩兒都不在家,過來看一眼就快走吧……人都不中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