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節剛過,南山裏的柿子上市。二環西路外的大廟屯集市上,平時賣柿子的大小攤位就連成了片。今年柿子豐收,一到集日,整個大廟屯就如黃金匝地,耀得人睜不開眼睛。來趕集的人似乎不是來買柿子,而是專門來享受這份金黃的熱鬧。
鐵路局退休職工馮聿寶一朝心癢,忽然也想來看這熱鬧了。他記起遙遠的往日,在他還是一個少年的時候,他的父親曾從輔仁車行雇下一輛敞篷馬車,帶領全家老小來趕大廟屯的柿子集。秋高氣爽,父親興致高昂,對每個家人都有求必應。小聿寶在這一天得到了一匹自己夢寐以求的棗紅色的小馬駒。傍晚回城的路上,小馬駒奔跑在馬車旁邊。夕陽的餘暉裏,小馬駒好像身披一匹華貴的錦緞,眼看就要飛起來……豐潤的少年,轉瞬間已成老朽。
馮聿寶想到這兒,心頭蒼涼如水。
這天,大廟屯集市上照例人來車往,沒人注意到有個叫馮聿寶的老人混在其中。市罷,人流退散,唯有馮聿寶長時間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有人倍覺怪異,就上前詢問:
“老大爺,天要黑了,怎麽不走?”
老人馮聿寶笑笑,不說話。
那些被丟棄在地的柿子汁水橫流,猶在散發著美好的清甜氣味。看馮聿寶的樣子,像是聞這氣味聞醉了呢!
果然,又一個人過來,笑道:
“老大爺,你醉了吧?柿子好聞,也不至於聞醉呀。要不就是吃撐了。我敢說這是吃撐了走不動了。”
最先過來的人忍不住斥責道:
“你胡說啥嘛!我看這大爺是被車撞了。大爺,你怎麽被撞的?撞哪兒了?哪輛車撞的?”
馮聿寶搖頭不答,隻說:
“有勞哪位好心人送我回家吧。”
馮聿寶回到聯工小區的家裏,就再沒說一句話。大廟屯送馮聿寶回家的人告訴馮老太朱桂貞,馮聿寶可能在集上被車撞了。可是,在馮聿寶身上看不到創傷,從他臉上也看不到痛苦的神情,真是奇怪。謝了好心人,打電話讓兒女們過來。陪在馮聿寶旁邊,繼續盤問:
“老頭子,你到底是不是被車撞了?”
馮聿寶躺在**,雙目微閉。
“你又不傻,又不是木頭,車撞沒撞你你自己還不知道?你要是真被車撞了咱快去醫院。你哪裏疼?你哪裏疼?我給你揉揉。”
馮聿寶置若罔聞。
“你說句話啊!我知道世上有叫車撞瘸、撞癱的,不知道還有叫車撞啞巴的。哦,我知道了,你打心底就不想跟我說話。老朱家是賣醬菜的,朱家人身上有醬菜味兒……你不吃醬菜……你不說話,你就點點頭。聿寶,你看我一眼也行。你看都不肯看我嗎?”
馮聿寶沒有聲音。
馮老太將頭一低,語氣裏就忍不住含了抱怨:“才過幾天好日子,送走他奶奶也才幾天,這房子裏的湯藥味兒還都沒散呢,快十七年的老湯藥味兒,你聞聞……”停了停,又說,“才剛輕省了這一年半,你就……你不好好在家待著,去啥大廟屯?你要癱了,看誰伺候你……我沒那勁兒了。我心髒不好,不定哪天也完了。孩子們都忙,二丫頭下崗八年了,一家人就吃女婿那點兒工資。你好意思……你去大廟屯逛啥呀?你要吃柿子,吱一聲兒,我成筐成筐地給你買來,給你一個個洗幹淨了,送到你嘴邊邊兒上,好不?我拿小勺兒一口一口地喂你……”說著,馮老太抬起頭來。
樓道裏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老頭子,”在房門沒被打開之前,馮老太竭力放穩了聲音,“我那些不好聽的話,你別放心裏去。你就當朱家閨女沒家教,不計較吧。不怕,隻要我能晃得動,就能伺候你。”
頭一個進來的是大兒子。四個子女中,這大兒子的工作是最好的,也是在鐵路部門上班。當初趕上鐵路部門對本係統職工還有照顧,就給安排了,以後就再沒有這樣的方便。
這大兒子如今也快到了退休年齡,說話的口氣卻挺衝,進門就嚷:“大廟屯的人呢?怎麽讓他們走了?”馮老太忙告訴他,人家是好心把他爸送來的,他才暫且不提。老大是主心骨,隨後提出立馬送父親去鐵路醫院。看得出馮聿寶並不情願,但已由不得他。
醫院檢查結果出來,馮聿寶的確遭遇過車禍,而且造成了較為嚴重的腰椎損傷,目前最好的治療方法是及時手術,營養神經治療,並配合針灸等物理治療。但傷情惡化得很快,二丫頭最後一個匆匆趕來時,他的雙腿已經完全沒了知覺。最讓人無奈的是,自從進了醫院,他就沒把眼睜開過一次,而且不管誰來問,他也隻當沒聽見,又像個啞巴一樣,一言不發。
馮老太預感到了不妙,見兒女們都來齊了,就全由他們去商議行事,自己隻顧低泣。到半夜,她眼睛幹幹的,嘴裏還有微弱的聲音,像在疲憊地呻吟。一直沒人勸慰她,也沒人幹涉她,就像她並不存在。有時候兒女們也問她話,可甚至沒等她弄懂意思,他們就轉過了頭去。一而再,再而三,就讓她覺得自己沒了用處。既知沒了用處,也就隻讓自己沉浸在一種說不清是悲哀,也說不清是淡然的情緒裏。偶爾,才被驚一次,也多由老大的責怪而起。
“怎麽讓大廟屯的人走了呢?”同樣的一句話,老大說過了多次。可能老大也知說這話的無益,所以,並不求母親給予解釋,說過也就說過了。他絕沒想到,馮老太已經對此耿耿於懷。
你老大是什麽意思?好心人送你爹來家,還有錯了?你還想賴著人家不成?她放人家走,也錯了?在你眼裏,你媽不能幫你賴,真就是廢物了!
馮聿寶在醫院做了手術,腰椎上了鋼板。馮老太都不記得自己怎樣在手術通知書上簽的字,反正馮聿寶手術做過了,下肢的知覺也沒恢複。最讓人難過的還不是這個,而是馮聿寶仍舊不睜眼,不叫疼,不說話,且堅決拒絕飲食。這事自然驚動了院方,就有人過來詢問傷者家屬,傷者之前是不是受過什麽嚴重打擊?隻問過兩次,馮老太就覺得渾身發冷。
即使沒有任何人予以回答,答案也極為明確。
馮聿寶是在速求一死!一家人特意聚在一起,卻麵麵相覷。空氣壓抑得厲害,痛哭即將爆發。出乎意料,每個人又都不知不覺平靜了下來。他們理智地商定了陪護老人的計劃。然後,有的人留在醫院,有的人離開。
他們隨之開始了對馮聿寶老人的勸慰。院方也加入進來,而且免費給他請來了著名的心理學專家。沒有用。
不管怎樣動聽精妙的語言,都如新雨灑落在青蔥的荷葉上;不管怎樣溫暖的親情,也都如雲煙之於生冷的鐵石。甚至使人懷疑馮聿寶老人已悄然從病床起身,走到了遙遠的天際,人們麵對的不過是病床和一床的被褥、病號服。
眼看老人日漸枯瘦下去,一家人再次齊聚,跪倒在老人的病床前……病房裏的哀求聲、哭聲把很多人吸引到了走廊上來,人人動容唏噓。
此後,馮家人卻重又顯得平靜了。一旦聽人說起老人絕食自殘,臉上就開始有種很不耐煩的樣子。此種談論也顯然讓他們很不自在。而在別人看來,他們也似乎不再擔心老人未曾進食。人瘦了,但通過強迫性的鼻飼,能夠活下去,不需擔憂。他們繼續按照既定計劃,輪番陪護老人。
不久前,一場兒女之間不該發生的爭吵,讓馮老太果斷地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自感無用的馮老太一直沒有像兒女們一樣為丈夫操心,不過是每天心神恍惚一些罷了。
盡管醫院做了各種努力,但診斷表明,馮聿寶的生命已接近枯竭。這樣的消息,似乎還不能打亂馮家人的心境。
但這天下午,老大和二丫守著父親的病床,各不相讓,幾乎大打出手。原來這天該著老大陪護,二丫在家默默念想著父親的各種好處,一時動情,就忍不住離家再來看一眼父親。不料,病房裏竟尋不到大哥的人影。去外麵找也沒找到,問誰誰不知。這二丫心頭已經怒了,就打他手機。他說“就來了”,還扯了兩句閑話。
過了一會兒,果然見他笑嘻嘻地從外麵走過來,對二丫說:“這回換的手機肯定好用了,剛才接你的電話,沒聽到雜音。”
二丫說:“你幹啥去了?你新買的手機?”
他大大咧咧地說:“說新買的也是新買的,說不是新買的,的確是在前些日子咱爸沒出事的時候買的。便宜!你看好看吧,顯高檔吧,手寫屏的呢,才三百多塊。”
“你去洛口通訊城了?”二丫強壓怒火。
“不在通訊城買能這麽便宜?”他頗不以為然。
“還是有錢的人呢!要買還不買個好的?”二丫說。
他嘖一聲:“我有錢?大半輩子了,就掙那點破工資!”
“哥,你真去通訊城了?”二丫說。
他這才有了覺察,忙解釋:“我買來後發現不好用,信號不好,雜音大,好說歹說他們也不給換,氣死我了!拿回來這些天幾乎就打不出去,我怕耽擱太久,他們更不給換了,今天才……”
“哼。”二丫冷笑一聲,打斷他,“你這是去了兩次!”
他額頭上不由得滲出了汗珠,卻還要為自己辯解:“上次去是在買回來一星期之內,這次他們根本拿不出不給換的借口,但拖太久……”
二丫痛心地說:“老大,你還這麽小氣,省下幾個小錢,來來回回浪費多少工夫,很值當嗎?”
他忽然就為自己找到了理由,提高了聲音。
“我倒想不小氣,”他說,“可我不小氣得了嗎?我要是比爾·蓋茨,不說地上有十塊錢不撿,有十萬塊,我也不哈一下腰,照走不誤。要是有個五十萬,一百萬嘛,我倒不走了,我守著,等失主回來找錢。我道德高尚,我學雷鋒做好事兒。關鍵是,我不是比爾·蓋茨,我是馮家的兒子,馮繼興。我還要攢錢給兒子買房娶媳婦!”
他這裏振振有詞,不妨二丫猛一低頭就向他直撞了過去。他倒機靈,及時躲過了。
“你還記得自己有兒子!”二丫氣咻咻地說。
他看二丫發怒,也知理虧,就說:“妹妹,我也沒耽誤事啊,看你瞎激動什麽?爸爸不在**好好躺著嗎?我就是去換手機了,還該死罪?”
“你這是當哥的!”二丫說,“就為咱爹,這些日子我晚上擺地攤都擺不下去,窩在家裏光難受,你還有心情去換手機。”說著,頓時發瘋地大叫起來,“吝嗇鬼!吝嗇鬼!鐵路局的吝嗇鬼!看我給你摔了!我給你摔了!”
馮老太稍後得知他們兄妹的爭吵,沒有責怪任何人,而是靜靜轉身走到馮聿寶病床前,輕聲說了句:
“他爸,對不起你,是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