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老太堅持要將馮聿寶移回家中,院方表示反對,但在做過全麵診斷後,也就隻得開下“自動出院同意書”,遂了馮老太的心願。馮聿寶躺在**,形同死人,鼻端隻有微微的一絲氣息出入,臉色倒還不至於像死人一樣蠟黃。馮老太將兒女們全部打發出去,讓自己一個人陪伴丈夫。
關上房門,拉上窗簾,馮老太在黑暗裏首先向丈夫訴說了自己內心的愧疚。
丈夫是鐵了心要將自己餓死的,她卻害他臨死前在身上動了回刀子。連他的這點心思還不能參透,這一世夫妻白做了不是?動刀子,能不疼嗎?如果她事先攔著,誰也沒辦法。如今,丈夫不僅要帶著身上的傷口,還將帶著體內的鋼板一起去了。
“你都聽到了嗎?”馮老太絮絮地問丈夫,“你肯原諒我嗎?你還知道我是誰嗎?告訴你,我是朱桂貞。”
馮聿寶仍舊不回答她的話,好像仍舊不在眼前。馮老太握著他的手,那手冰涼,但並不砭人肌骨,也還是一個活人的手。
馮老太又開始小聲責怪他,說他想不開,說他太好,太顧別人。他一心求速死,還不是怕給人添麻煩?
“咱不拖累孩子們,咱就拖累咱自己,行不行?”馮老太說,“就是拖累了他們,也是應該的。他們本是你生的,你養的。老頭子,我求你來拖累我。你拖累了我,我心裏也喜歡哩。你能拖累我到死,我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值。老頭子,你是真怕了呀。你看我伺候完了公公,又伺候婆婆,你就怕了。婆婆臥床十七年,我給她擦屎把尿又怎麽了?換來的,是那個親。不瞞你說,前些年我跟婆婆,可比跟你親。讓我再伺候你,那誰也比不上咱倆親!老頭子,我還不怕,你就怕了。老來難,老來難,你聽著,老頭子,你沒種!你馮家人,沒種!你要是真沒了這口氣兒,你等著,我立馬給你兩大巴掌!我把你臉打腫了,讓你見不得閻王!”
馮老太說累了,就把頭伏在馮聿寶身邊,打算休息一會兒。沒想到一伏下就睡了過去。昏昏沉沉的,一直睡到自然醒。忽覺家裏有些異樣,攥了一下手。丈夫的手還在自己手裏,已被她暖熱了。
正要站起來,一道雪亮的閃電從她腦中掣過。她忙定住。這時候齊腰以下,她一點兒感覺也沒有。原來趴伏久了,已使雙腿麻木。幸虧她的反應還算迅速,不然必跌倒無疑。當年七十多歲的婆婆也是這樣的,坐在門口簸糧食,不知不覺睡著了,身子連同簸箕壓著雙腿,乍一醒來就要站起,結果一頭栽到台階上,造成股骨頭折裂癱瘓……
無聲齊聚在家的兒女們圍過來扶起她,走到沙發邊坐下。
“沒事兒。”馮老太幽幽地說。
十數天來,馮老太滿是皺紋的臉上,第一次泛出一絲恬淡的笑容。以後的每時每刻,馮老太都是神情淡然,宛如時光已悄然停滯。馮聿寶靜臥室中的情景,將會永遠保持,而這所並不寬敞的房子,也將是他們老夫妻不朽的水晶棺。她實在不想再走出去了。
馮老太沒想到這一天迎來了畢老太這位不速之客。潛伏已久的敵意,從她心底最深處陡然躥起,使她根本想不到做一下掩飾,但她最終還是將畢老太放了進來。
畢老太兩手空空,哪裏像個探望病人的樣子?而且還沒走到病人床前,就又站住了,枯樹一樣的。
馮老太身上在微微顫抖。過了一會兒,馮老太就催促畢老太:
“你看過了,走吧。”
馮老太聲音不高不低,畢老太聽到了,順從地扭轉身子,慢慢向門外走去。
畢老太在馮聿寶家裏,就如同再次看到了許多年前中山公園展覽的那具恐怖的骷髏。她的膽子沒了,早就消磨掉了,甚至從一開始就沒有。當年的所謂大膽,不過是一種虛妄。她像怕極了似的,匆匆離開工聯小區。在路上,也像是在慶幸自己的及時離開。
回到羊頭峪東溝,畢老太還能記起這本是兒子要帶孫子來跟自己一起吃晚飯的日子。她買了西紅柿和蒜苗,因為孫子愛吃。她還可以買更多,但買下這兩樣對現在的她來說,也可以了。她繼續往家裏走,聽到老唐的娘在路邊歡歡喜喜地說:“大姊妹兒,過節。”老唐的娘總是把這個日子說成過節。她也就回一句:“嗯,過節。”但進了家門,就再也忍不住。
眼淚蓄了一輩子,再不流出來,就像東溝的水,也行將惡臭了。
吃過晚飯,兒子一家隻停留了一會兒,就走了。兒媳繁琳說,高二,不同於高一,晚上還得回家複習。畢老太不覺得她解釋這個會有什麽用。她根本不用解釋的,畢老太的心不在這上麵,哪裏都不在。
那心沒了。
人一走,房子裏空落落的,隻剩下畢老太。畢老太的心又回來了。畢老太想一想工聯小區的那個人,又想哭,但眼淚已幹。畢老太眼睛很疼,看看桌子上沒刷的碗筷,就腳步蹣跚著走回臥室,側身躺到**。
畢老太眼前重又現出中山公園的骷髏,來蘇水的氣味也隨之溢滿全室。她竟然想不起那個人的樣子了!
那時候她的眼不像現在,既沒紅,又沒腫。她怎會沒有看清他?那時候她失明了?肯定沒有。
畢老太不停地顫聲罵著馮老太。
不知何時,兒子畢慶平出現在了臥室門口。畢老太突然發覺,倒沒慌,隻是不作聲了。畢慶平轉身去收拾碗筷。畢老太仍舊沒動。不是不想動,是渾身綿軟無力,是真的沒有一點力氣。想必將來彌留之際的臥床不起,也就是這樣。
往日兒子一家來吃飯,繁琳向來很勤快,飯後的碗筷洗刷基本用不著畢老太。這一回她竟沒顧上刷鍋洗碗就帶小凱走了,實在是因為怕餓了小凱。眼裏有了兒子,自然就沒有了別的。這不怪她。
畢慶平笨手笨腳弄出來的聲音持續了半天之後,房子裏終歸安靜了。他又走到畢老太身後,坐下來。他因擔心畢老太,才又返回來的。可是,他又不問畢老太到底怎麽回事,就隻是那樣默默坐著。
有人敲門。畢慶平遲疑了一下,就聽門外的人喊道:“大娘在家吧?”畢老太在**動了動,畢慶平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錢岡,他還不認識。錢岡告訴他,自己是畢老太新搬來的鄰居,他就請錢岡進來。錢岡並不客氣,看來已跟他母親很熟。
畢老太忙掙紮著從**下來,調整了下情緒,對兒子說這是“小錢”,很照顧自己。兒子又忙對錢岡說謝謝。錢岡說大娘客氣了,自己照顧什麽了?剛想問畢老太白天去探望馮聿寶的事情,瞟一眼畢慶平,不由得生了顧忌,不問了。畢慶平還要請他去客廳裏坐,並解釋自己住得太遠,不能陪伴老太太,給大家添了麻煩。他說不坐了,自己還要趕稿。
這時候畢老太神情正常多了,就說:“小錢是記者。”
畢慶平說:“您是記者啊!那您知道的事多。”
錢岡邊走邊說:“混飯唄。”
畢慶平說:“有本事的人就這樣,沒誑話。”
將錢岡送出門去,畢慶平轉身看到畢老太端坐在了沙發上。畢慶平感到畢老太要對自己說什麽,將那前因後果娓娓道來。但他不祈求更多,畢老太隻講一句自己白天出門幹什麽去了,就已足夠。
畢老太的出行竟驚動了鄰居,這還不值得對親生兒子一講嗎?事實上等了十多分鍾,畢老太一個字也沒吐出口,畢慶平就起身說:
“媽,看您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早點歇著,我也回吧,再晚怕不好坐車。”
嗓子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