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岡歲數不大,但也算頗有些經曆,這要歸功於他所從事的工作。大學畢業後,他連考了兩年公務員,都在麵試這一關給刷下來。要說他麵相不好、口才不好,打死他都不信。好像就為了做一下驗證,他重新選擇了媒體,甚至要壯膽去考電視台的節目主持人。最後,他落腳在了本省的晚報,負責社會生活新聞采訪。

工作幾年下來,與同學聚會時,他常常大發感慨:

“這才是生活!”

工作讓他得以看到生活的每個側麵和角落,無不超出他在這之前的所有想象:火車脫軌、飛機失事、高速公路車輛連環相撞、殘殺謀害等等,各種天災人禍。但場麵再淒慘,也沒有影響他的心情達四五天過,而且似乎連使他潸然淚下的時候都不算太多。這次卻不同。當他在鐵路醫院一眼看到靜靜躺臥在病**任親人千呼萬喚依然如置身事外的馮聿寶老人時,男子漢的淚水唰地湧出眼眶,就差號啕大哭。從醫院回來後,他連夜寫了稿子發排。寫時,幾度凝噎。

隻隔一天,錢岡再次來到醫院,正趕上醫院出了“同意書”,老人一家也正一聲不響地忙著把老人轉移到家中。他又要掉淚,卻忍住了。因為老人自己的家人竟沒有一個麵露悲戚。他很自覺地躲到了人們背後,沒有打攪他們。兩天後,他去了工聯小區……

報道在社會上引起了不小的反響,錢岡卻請了一天事假,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像頭療傷的野獸。但到底還是年輕,隻在家裏待了一上午,就怎麽也坐不住了。中午,妻子上班不能回來,他去學校門口接了放學的孩子,又給孩子做了午飯。這些雜事打斷了他有意的閉關思考。孩子過午上學後,他就覺得實在沒事可幹,這才下樓來轉悠。看門口有賣晚報的,就買了一份自己看。

不料,一將報紙拿在手,心情又不行了。站在房門口,連鎖也打不開,被上樓來的畢老太看見了,問他:“你病了嗎?”

這時候,錢岡急切地需要找個人講講自己的感受。畢老太也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肯定更能理解這個驚世駭俗的事件。

有誰見過心勁兒如此之大的老人?自始至終,都沒人聽他發出過一聲哀喚。饑渴、創痛、活著和親情的巨大**,於他皆若浮雲。即使他的親人,也未必全都領會老人所做的犧牲……隨著他的講述,畢老太漸漸變了神色。

畢老太在他的重重疑慮中不顧跌倒的危險,一陣風似的衝下樓去……可以肯定,畢老太是去了工聯小區。

職業的敏感,使錢岡斷定此事大有文章。今晚畢慶平一家人走後,透過隔音效果不太好的牆壁,隱約聽到一種非常可疑的聲音,但怎麽也猜不出來那是畢老太的咒罵。終於拿定主意要去看個究竟,就遇上了她的兒子。此前兩人並沒有碰過麵。因為有他人在場,他也沒好意思多問。出來後回到自己家,他繼續側起耳朵,仔細捕捉隔壁的動靜,卻再也沒聽到什麽。

淩晨三四點鍾,錢岡猛一激靈就醒了。

有人在下樓。

是那種很輕很輕的腳步聲,連樓道裏的聲控燈都沒被吵亮。

錢岡馬上想到這是畢老太,也便迅速穿衣,躲到門後。估摸畢老太已經下去,才開了門躡手躡腳地出來。

街上的路燈好像睡著了一樣,燈光昏昏然。

錢岡隱蔽在暗處,看著畢老太在路燈下站了站,就慢慢向南走去。猜想這是要去南邊文東路上打出租。過了十多分鍾,錢岡才朝相反的方向走到和平路上,在聚福林酒店對過坐進出租車,告訴司機自己的目的地,司機卻轉頭問他一句:“急嗎?”他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說:“不急。”但司機仍舊開得飛快。

在工聯小區附近,錢岡下了車。

工聯小區的大門還沒開,迎麵吹來的晨風冷意逼人,錢岡聳起肩膀,避到路邊長長的花牆根下,一轉眼就看到了不遠處的畢老太。

並不寬闊的街頭空****的,畢老太躑躕不已,卻好像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是在哪裏,在做什麽。

天空一點一點地褪去灰暗,街上開始出現行人,畢老太也像錢岡一樣,走避到花牆下麵。

一輛收取垃圾的環衛車輛駛過不久,工聯小區大門旁的小門嘎吱一聲打開,從裏麵出來一個早起鍛煉的高個兒中年人。

錢岡目瞪口呆地看到,畢老太突然一溜小跑,直奔小門而來。中年人也不由得愣住了,畢老太從他身後猛一閃,就閃進門內。

等那中年人走開,錢岡也要走過去,又想到自己對工聯小區不熟,萬一碰見畢老太,來不及回避,難免尷尬,也就站著沒動。過了一會兒,他妻子打來電話,問他早起去幹什麽了,他隻說這就回去。

掉頭沿著花牆往前走了百十步,指望去東邊郎茂山路上打出租,忽聽花牆內由遠及近地傳來一陣腳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遂又站住。

正應了隔牆有耳這話,隻聽花牆內的人停了下來,一個人說:

“你別求我,今早上是我求你。求你行行好,別再來了,別再亂我的心了成不成?”

錢岡馬上聽出來這是馮老太,而且斷定她是在跟畢老太說話。

因為離得很近,錢岡能聽到馮老太微微的喘息,但沒聽到畢老太吭聲。小心翼翼撥開一簇紛披在牆外的連翹枝葉,從牆格中看到馮老太果然是跟畢老太在一起。那馮老太背對著畢老太,麵容悲哀而堅毅,是錢岡過去從沒看到過的。畢老太站在她的背後,人佝僂著,可能因為站的位置較低,竟比馮老太矮了一大截兒,完全是一副低聲下氣的樣子。

“不是您的心亂不亂……不是您求我,是……”畢老太自言自語似的說,好像被什麽阻擋著,她怎麽也說不下去。

馮老太站著不動,目光直直的,顯然是在朝花牆看來,卻根本沒發現隔牆有人。

“是救人要緊!”畢老太終於說出口來,並隨之向馮老太伸出了手,但又因畏懼,收了回去,“或許我還能救他,讓我去勸……”聲音越來越低,整個人又慢慢萎靡下來,且將軟癱在地,難再扶起。

錢岡的心已經抽成一團,卻聽馮老太自長久的沉默中輕噓一口氣,低低地說:“你能救他,是不是?”聲音那麽小,卻意外得純淨,宛如出自少女,“你不是亂我心,是在捅我心呀!你是誰,你能救他?哦,大丫頭,他聽你的……你捅得我要死呀!”

畢老太沒說話,過了好一陣,才看她微微動了動身子。錢岡猜她可能死了心,要主動離開這裏,而她確實接著向後退了兩步。

路上有人騎著自行車匆匆而過,錢岡忙直起腰來,裝成隨意停留在花牆外的樣子。那人疑心地瞥了他一眼,騎了過去。

再往花牆裏看,畢老太卻已繞到了馮老太的麵前。隻聽撲通一聲,畢老太跪在了馮老太的腳下。

令錢岡驚異的是,馮老太好像早就意料到了,並沒有一絲出奇的表現。

“姐姐,您要是啐我一口能好受些,那您就啐吧。”畢老太懇切地說道,“我也是個老太太了,一個老不死、老廢物,啐就啐了。這不是臉。要不,您不怕髒了手,就扇我!狠狠扇我!……踹我,踩我,擰我,掐我,都行。您殺了我吧,隻給我留上一口氣兒,能讓我去把要說的話兒說完……您怎麽著對我,都行!”

說著,就向馮老太探長了脖子,仰平了麵孔。

馮老太依舊無動於衷,錢岡在花牆外卻聽得心頭直跳。

怦,怦,怦!那顆心,就要跳出胸口來了。

輕盈逾過花牆的晨光,含著溫暖的薔薇色,蝴蝶樣兒的,悄然飛落在畢老太的臉上,竟使這張蒼老的臉刹那間閃爍起年輕動人的神采,但她顯然不是在祈求那美麗虛幻的光芒。她萬分渴望地等待著,等待馮老太的無情斥罵,口水,耳光,拳腳……馮老太卻仍舊隻有微微的喘息。

畢老太就又說:“姐姐,您不是狠心的人,我知道。您今兒能從家裏出來,就已經是讓了我一步。老姐姐,您就再讓我一步吧。我來戳了您的心,要是能讓一個人活下去,也值得吧?就放我進去勸勸他,萬一他聽了我的,肯喝口水兒,吃口飯,活過來,怎麽著也是一條命,您再難受,再屈辱,也該忍忍。我跪著,就聽您一句話,讓我……”

她停住了。馮老太身子猝然一矮,也向她跪了下來。

錢岡在花牆外看得真切。馮老太聲細如蚊,卻可辨認:

“你傻不,大丫頭……我要是寶兒啊,那我也餓死自己。”

錢岡渾不知不覺間從花牆下走開了,他連回頭一望的勇氣都已失去,因為哪怕再回望一眼,他就將成為古往今來蒼穹之下最為卑劣的人。現年剛剛三十一歲的晚報記者,還不想就此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