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上大房子,是繁琳的人生理想。她曾對畢慶平說過,這個世界上有兩個地方自己不願去,一個是庠門裏,一個就是東溝街。她從來不想一輩子就住在耳朵眼兒裏。
繁琳能夠如此坦誠,也是首先摸清了畢慶平的心理。
畢慶平就像那些從小就生活在東溝街的年輕人一樣,渴望有朝一日永遠搬離了這裏。結婚後倒是搬了,是繁琳單位的房子,一室一廳,比母親住的還小。
看看城區的房價,和自己不見起色的工作,畢慶平感到自己已絕無能力幫助繁琳夢想成真,但仍舊暗暗留心著房產信息。於是,他發現了遠在東部邢村立交附近的一處山景樓盤,一套一百五十平米的,既有車庫,又有儲藏室的房子,僅售二十萬,單價一千冒頭,但由於五證不全,近期辦不了房產證。
說給繁琳聽,繁琳問:“辦不下房產證,就把人趕出來嗎?”
畢慶平答:“不會吧……隻是這房子也遠了些。”
繁琳說:“隻要房子大,就不怕遠!”
結果,隻花二十萬,輕輕鬆鬆,繁琳就把大房子住上了。才住五年,公交車通到小區門口,小區的房價也嗖嗖漲到高位。同樣的房子,在二手房市場上,最少能賣一百二十萬。
繁琳是那樣地愛著自己的家。若不是因為還要去上班,繁琳才不舍得離開半步。唯一的遺憾是,家裏的車庫還空著。
畢慶平不會開車。畢慶平說自己坐車行,一想到開車就心慌。在朋友的車上試過,往駕駛座上一坐就嘔吐。繁琳說:
“哼,我說你命好吧。”
談論買車,已經成為夫妻二人經常的話題。這天,繁琳叫畢慶平起來吃早飯。她站在床下,一邊給他拿衣服,一邊說:“你要是有車,再晚上個一二十分鍾,也還來得及。”畢慶平動作慢騰騰的,她倒不在意。昨晚畢慶平回來得遲,睡得也遲。她接著說:“你還是得去考駕駛證,爭取五一前把車買回來。”不料畢慶平脫口說了句:
“買車買車,買你個蘑菇!”
話裏顯然帶著怨氣,繁琳一愣,但馬上撲哧笑了。把車和蘑菇並列在一起的景象,十分滑稽,難為畢慶平說得出來。
“你是不是吃槍藥啦?”繁琳笑著問他。他拉長個臉,不作聲兒,繁琳就說:“那你就磨蹭吧,我先去吃了趕車。”還說,“不管你樂不樂意,我還要說一句,你再不學車,我可要去學啦。我當你司機。”
畢慶平上班途中突然決定下車,又去了羊頭峪東溝。媽媽的表現絕對事出有因,絕對不像自己當初想象的那樣簡單。因為習慣性的不耐煩,他曾忽略過去,但後來越想越覺得不對頭。昨夜,當他實在忍不住,重又返回媽媽身邊時,恍惚聽到了一兩句媽媽的咒語。媽媽爆粗口,他還不記得有過。他首先想到媽媽是在咒罵繁琳……罵自己兒媳,也太毒了些……繁琳惹了媽媽。不過,想想繁琳說的那些話,確實放肆了,雖然他相信繁琳有口無心。
公正地說,繁琳也算是個少有的賢妻良母。
那麽,繁琳從何時起在媽媽麵前變成這個樣子的?就好像理所應當。畢慶平可說不出來,而且要他不遷怒於繁琳,顯然也是做不到的。事實上,他對繁琳的怨懟在家時已經顯露,沒等繁琳出門,就又在不斷地悄悄醞釀。
眼前變得通暢的東溝街,略略減輕了畢慶平內心的鬱悶,不至於讓他的臉色很難看。往日碰到認識的人,都是邊走邊打招呼,今天則是不光打招呼,還會停留一下。
溝邊的健身場地上,有抖空竹的,有踢毽子的,有搖呼啦圈的,還有個擰著脖子拉弦兒的,拉的那調兒像丟了八百萬,那個糾結!他一路走過,發現也認不得幾個,都不過是見過而已。
從省雜技團家屬院走出個拎馬紮的瘦小老頭兒,看見畢慶平就說:“你是軍區機械廠老畢的兒子吧?”畢慶平隨便一打量,腦中並沒印象,但也忙回道:“是啊。”那老頭兒就說:
“唉,你爸都走十來年了。當年他愛看雜技,我們就認識了。跟我說,很想跟我學走鋼絲。我說你這麽高的個兒,高粱稈兒似的,不是開玩笑吧?他說不開玩笑,他就想在一根鋼絲上走遍世界。”
畢慶平鎮定地說:“這倒是我爸的怪想法。”
“那時候他說這話,就是你這個年歲。”老頭兒說,“東溝街誰不知道機械廠的畢守鶴,畢高工呢?如今啊,他早不在人世,我老劉也還在東溝。一根鋼絲能讓人走遍世界?你爸爸可不就是說了笑話!”
告別了雜技團的老劉,畢慶平不禁心緒翻飛。這許多年來,他在東溝都是來去匆匆,以致生疏了這裏,而一旦放慢腳步,那些沉潛在歲月深處生活表象之下的秘密就會這樣不失時機地浮出水麵。雜技團老頭兒的一席話,不過是輕輕掀開了蒙蔽生活的幕布一角。
誰知道這塊幕布下麵究竟還隱藏著多少未知的愛恨情仇,畢慶平現在就是在向這樣一個未知的深淵一步步邁進,他不由得感到了冷,也感到了怕。歸根結底,他一直缺少足夠的勇氣。
哦,每次回到東溝時的不耐煩,不就是對自己猶疑懦弱的一種遮掩?所幸,今天畢慶平仍舊沒有就此掉頭。老唐的娘叫住他時,他臉上的笑容,既謙卑禮貌,又落落大方。
老唐的娘沒有疑心畢慶平今天能再來東溝,反而告訴他,畢老太昨晚見到孫子,簡直高興壞了。老唐的娘感慨地說:
“都說隔輩親,隔輩親,可我還沒見過這麽疼孫子的,平時拉個呱兒,三句話離不開你家小凱。”
畢慶平就說:“等孩子高考完,就可以天天住在奶奶家。”
老唐的娘笑說:“那就好。”說著,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星期聽你媽說,家裏有把折疊椅的腿斷了,要請關師傅給焊焊,沒見她拿過來呢?”
畢慶平說:“你看,我來得巧了吧!”
走進家門,卻發現媽媽不在,畢慶平心裏猛地咯噔一下。“畢慶平,你來幹什麽?”他問自己。他心頭發緊。他是來盤問自己的媽媽……不,是威逼!畢慶平,你要威逼自己的媽媽?
畢慶平的臉色都變了,身上一陣虛脫。他扶住了牆壁,又向門口退去。忽聽門外有人說話,是樓上的張大嫂。張大嫂對人說:“割了塊肉!”聲音裏有壓抑不住的得意呢。畢慶平竭力定定心神。張大嫂上樓去了。樓道裏寂靜下來,門外卻還有人。他馬上意識到,他媽回來了,他媽在慢慢開門。
畢慶平飛快地躲避到陽台上。他媽進了門,原地站了一會兒,就走到客廳裏坐著。畢慶平幾乎是下意識地躲起來的,現在簡直無法判斷自己這樣做的對錯,但他顯然不能夠這就從陽台上向他媽走過去……
他僵直地站著,這才發現陽台上的木頭門窗綠漆斑駁,已經破舊不堪。一絲一絲的風透過縫隙,吹到他身上,冷颼颼的。陽台上除了一些雜物,並不像別人家裏一樣,擺些花草。
畢慶平不由得感到一陣淒涼,目光就有些模糊。
模糊的視線裏,是一把斷了腿的折疊椅。
衣兜裏的手機鈴聲突然不合時宜地響起來,畢慶平猛一驚,接著就帶了一臉苦相。剛要把手伸進衣兜,又垂了下來,任那鈴聲響著。
鈴聲息了,畢慶平慢慢拎起那把折疊椅,走到客廳。他媽蜷縮著躺在沙發裏,好像已睡著。他脫了自己的外衣,給她輕輕披上,就走了出去。
在街頭,老唐的娘問他有沒有看到他媽,他不假思索地說:
“沒有。”
老唐的娘說:“剛才見她走過去,我叫她,她也沒應。”
他說:“可能又去哪裏溜達了。”
畢慶平把折疊椅放到春鑫電焊鋪,請關師傅給焊一焊,又特意叮囑:
“焊好了等我來拿,挺重的呢。”
畢慶平沿原路返回,遠遠看到東溝街與文化東路交叉口聚了不少人,走過去才知道,一個小時之前,這裏剛剛發生過一幕慘劇。一名從西溝菜市場買菜回家的婦女,被一輛疾馳而過的大吊車碾過當場死亡,交警已將現場清理完畢,現在路麵上還有暗紅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