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驚動了整棟樓,連畢老太都被驚動了。
畢老太打開房門一看,樓上張大一家人,一個個像瘋了一樣地噔噔噔跑下樓去。他們家本隻有三口人,張大、張大家的、張大的兒子,但跑下去的有五個。跑在最後的,畢老太認識,是張大他爸。這房子就是張大他爸分的,但他爸早不在這兒住了,時常對兒子揚言要把房子收回去。他們邊跑,邊捏著自己的脖子,呃呃地叫。畢老太正想跟上去看看發生了什麽事,又覺得自己有些衣冠不整,就忙轉回房間,換了件衣服,梳了下頭。
下了樓,發現整棟樓的住戶幾乎全部出動,鬧嚷嚷地擁到了街上。
那張大一家,連同他老爸,都在東溝邊上弓著腰,向溝裏大口嘔吐。
張大他爸一邊嘔,一邊喊:
“嘔!嘔!給我嘔!嘔幹淨!”
一股股說不清是什麽顏色的**,噴到了東溝裏。一股股說不清是什麽味道的氣味,從他們身上飄散出去。
東溝街的人被這奇怪的景象吸引著,站滿了溝沿,紛紛相互打聽緣故,因為不知底細,以為他們誤食了毒蘑菇之類的東西而亂出主意,一再地建議他們快去醫院。
很快,他們嘔光了自己肚子裏的湯湯水水,一個個臉色痛苦蒼白,繼續弓著腰,無力地大口喘息。相比之下,張大嫂表情更為痛苦,並且隱隱含著羞慚。
正要從東溝邊離開,張大他爸就一瞪眼:
“你急啥?讓風多吹吹!把邪氣兒都吹走!”
原來這天張大他爸帶一個外甥女來張大家做客,張大嫂做菜用了她在血淋淋的車禍現場撿回的一塊肉。本來張大嫂不說,誰也不知道這是從死人手裏撿來的。為了顯示自己很會過日子,她就主動說這塊肉沒有花錢。張大他爸用筷子慢慢翻動著肉片,說:“又不是肉渣,又不是豆豬肉,正宗裏脊,還不跟你要錢?你是皇帝的女兒?”她就接著聲明,自己少說洗了有五遍……三說兩說就把自己從東溝街和文化東路交叉口撿死人的豬肉的事給說漏了。張大第一個要嘔,他姑表妹第二個要嘔。張大嫂就也嘔起來。張大他爸大叫:“出去嘔,溝裏衝走!邪氣兒留在家,這房子我還要不要!”結果就讓人看到了剛才那滑稽的一幕。
得知詳情,人們覺得又可笑,又瘮得慌,不由得從溝邊退了幾步,但沒馬上散去。錢岡也在看熱鬧的人群中。畢老太走到他身後,叫了他一聲。他有些不自在,但忙克製住了。
畢老太神情自若地說:
“小錢,平時你們小兩口兒挺忙,中午就讓我來替你們接送孩子吧,都是鄰居,你再不要客氣了。”
錢岡不知怎麽回答,支支吾吾,竟把臉憋得紅了。
電焊鋪的關師傅拎著把折疊椅走過來,說:
“畢大娘,椅子焊好了,我順便給你拿上去。”
畢老太略愣了一下,趕忙致謝。錢岡要關師傅交給自己,關師傅就沒再多話。錢岡的另一隻手還牽著兒子呢,看看張大一家人也都離開了溝沿,就跟畢老太一同走回去。
到了畢老太家裏,把折疊椅放下,錢岡才對畢老太說謝謝,還讓兒子也說一遍。“畢大娘,您都這麽大年紀了,怎麽好再煩勞您?”他又說,“我和他媽商量過,下周開始讓孩子去吃六號院的‘小飯桌’。”
畢老太就說:“那也好。”
錢岡要走。
“小錢。”畢老太又叫他。
錢岡停下來。
畢老太欲言又止。
錢岡的兒子向她睜著黑溜溜的眼睛。
“小錢,”畢老太說,“我不能放棄對不對?我想過了,我不能放棄。”
“你……你放棄什麽?”錢岡結巴了一下。
畢老太重重地點點頭,像在首肯自己的決定。“我的機會不多了。”她說,“我老了,七十七了,沒大用了,還不是說走就走?這次放棄,就再沒有安心的日子。”
“姥姥,你喜不喜歡吃爆米花?”錢岡的兒子忽然問道。
畢老太伸手在孩子臉上輕輕撫摸了一下,含笑說:“姥姥喜歡。”
“你喜歡吃麥當勞還是肯德基?”孩子又問。
“嗯,都喜歡。”
“丁丁。”
“爆米花有靈魂嗎?”
“丁丁,你胡說什麽?”
“靈魂?……你這麽小點兒的孩子,怎麽……有吧。”
“丁丁你先出去。”
“那麽,人應該就有靈魂嘍?”
“怎麽又扯到了人身上!”
“人沒了靈魂……”畢老太說,“小錢……你爸該知道的。”
“沒了靈魂,人就死了。”丁丁說。
“我帶你回家!”錢岡說。
“我不!”丁丁說,“姥姥,你看見過靈魂嗎?”
“這不是小孩子該問的問題!”錢岡說。
“我看到過。”畢老太說。
“靈魂是什麽樣的?”
“靈魂嘛,”畢老太想象著,“活著的人是看不到的。”
“姥姥死了!”丁丁朝畢老太猛一指。
“快走!”錢岡拉扯著丁丁的胳膊。
“姥姥死了……”畢老太笑了,“是啊是啊,丁丁說得對。”
“你多吃豬肉就能活過來。”丁丁奮力掙脫著,“豬肉的靈魂在馱著很多人快跑。”
錢岡擋在了丁丁和畢老太中間,回頭對畢老太說:“大娘,您歇著。”
“豬肉也有靈魂!”丁丁叫著,“馬也有!”
錢岡把丁丁往門口拖去。“好好,馬也有。”他說。
“人類殺死了馬,是你說的,爸爸。”
錢岡說:“人類用不著馬了。人類進入了現代化科技時代,人類使用火車、汽車、輪船,還有飛機、火箭、各種機械……”
“可是人類殺不死馬。”丁丁說,“馬的靈魂還活著,馬的靈魂在天上!”
畢老太叫:
“小錢!”
錢岡把兒子抱到門口。
“你要幫我。”畢老太說,“你要答應幫我。我要走也走得安心。”
“你可以騎馬,姥姥!”丁丁又忽然從錢岡的身體一側探出他那白裏透紅的小臉蛋兒,興奮地對畢老太說,“你可以安心騎在馬上,吃著爆米花。”
錢岡默默回看一眼畢老太,然後,父子倆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