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唯唯的爸爸第二天早上從外地趕來,跟妻子一起選擇了不撤呼吸機。他們還抱著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指望醫院這個造夢工廠能創造奇跡。
而點燃這一點微弱之光的原料,則是憤怒。
他們把方若好告上了法庭,並搶先一步動用輿論壓力,找某營銷號發了微博:“聽說是小三肆意辱罵原配,原配受刺激被送往醫院後腦死亡。”
配的視頻正是茶吧裏方若好和江唯唯見麵,江唯唯哭著倒下去的一段。
很快有人從茶吧的裝修風格猜出了地點:“這不是昭華大廈旁的那個茶吧嗎?我在這張桌子坐過!”
又有人認出了方若好:“這女人是不是之前跟陸小奸合影的那個?聽說是昭華的高管?”
“狗男女下地獄!不得好死!”衛道士們聞風而至,迅速通過轉發回複將話題推到了熱門。
緊跟著,爆料十分有層次地推出了——
“小三之母也是小三!”
“一個想嫁豪門卻沒嫁成的女人。”
“一路睡上去的高管。”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方若好的自考學曆、單親家庭、曾是植物人的母親、求職經曆……果然被一一挖出來放在陽光下曝曬。
一時間,千夫所指,萬人唾罵。
李秘書進來匯報時疑惑地問:“網上那些……不製止嗎?”
“為什麽要製止?”
“因為不是事實啊!”
方若好淡淡說:“如果隻是證明我們不是小三和原配之爭,並無意義。因為隻有吃瓜群眾才關心人物關係,而法律,在意的是真憑實據。我必須要證明江唯唯病發跟我無關,才能徹底解決此事。”
她已不是當年那個總是夢見自己沒穿衣服的人。
她的心,在經曆了這一係列磨難後,已經不在乎衣服那種淺薄的東西了。外人如何看她,對她一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必須證明自己沒有罪,顏蘇也沒有罪。
“茶吧當時還有別的客人嗎?有沒有聽到我們對話,能夠證明我是無辜的人?”
李秘書拿出手機裏備份的監控:“這裏,你隔壁第三桌,有個客人。我正在派人找她。”
畫麵裏,距離她大概五米處,背對監控坐著個女的,穿著藍毛衣、白裙子。
“有更清楚的畫麵嗎?”
李秘書又調出一張,是大門上的監控拍到的進出畫麵。藍衣白裙的女人之外,穿了黑大衣的女人慢悠悠地走進來。
“好,就找她。”方若好拍板。
下午四點半,方若好將車開到了××醫院。
顏蘇一直沒有離開醫院,他太累了,直接睡在了值班室。方若好加了那個示教室的小護士的微信,通過她得知,顏蘇還在睡。
方若好拿起副駕駛位上的保溫飯盒,下車去找他。
剛進住院部,就看見顏蘇坐在後花園的長椅上,閉著眼睛在曬太陽。
這畫麵似曾相識,令她想起方如優和賀小笙婚禮的那天早上,她無比疲憊地在醫院長椅上曬太陽時,顏蘇坐著出租車,笑盈盈地出現在她麵前。
如今,處境對換。需要被安慰的對象,換成了顏蘇。
她一步一步地朝他走過去。
讓我真正地靠近你吧。
讓我也能成為你的力量,你的信仰,你的依靠。
讓我走進你的心,哪怕看見的你不那麽完美、強大、溫柔,都沒有關係。
因為我終於可以肯定,我對你不是信仰,而是愛情。
我一直一直,深愛著你。
方若好停在顏蘇麵前,把保溫飯盒放到長椅上,打開蓋子。
顏蘇聞到香味,緩緩睜開了眼睛。
陽光下,他的茶色瞳孔顏色淡了許多,方若好覺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從這雙眼睛裏看見了脆弱,而不是溫暖。
方若好把筷子遞到他麵前:“吃吧。”
飯盒裏裝的是蝴蝶麵。
配菜是黃瓜、胡蘿卜、生菜、火腿、玉米和酸奶——跟十年前一模一樣。
顏蘇立刻笑了——一個條件反射的、遮住傷口和真實情緒的微笑。他接過筷子,立刻大口大口吃了起來,邊吃邊說:“好懷念啊,唔!真是記憶中的味道……就算你這麽垂涎地看著我,我也是舍不得分給你吃的。”
顏蘇對她的態度絲毫沒有變化,還是嘻嘻地笑,說著俏皮的話,甚至連胃口都看起來很不錯。
可有什麽就是不一樣了。
方若好想,那大概是她的心。她的心起了變化,從自己身上移到了顏蘇身上,從隻想著自己的事到關心他的事,然後就隱約察覺出了不對勁。
顏蘇……有些不對勁。
“有什麽……想跟我談談的嗎?”她在他身旁坐下,如是問道。
顏蘇挑了挑眉,繼續“呼嚕呼嚕”吃著麵:“你想談江唯唯嗎?我盡力了。畢竟不是第一次遇到醫鬧了,放心,我能應付的。倒是你那邊……我給我媽打電話了,讓她想辦法幫幫你,她沒聯係你?”
“阿姨幫我?怎麽幫?”
“不知道。大概是不怎麽光彩,但肯定管用的辦法吧。”顏蘇眨了眨眼睛。
“那麽你呢?她怎麽幫你?”
顏蘇笑了:“我不需要幫啊。”
“真的嗎?”
大概是方若好的神情實在過於嚴肅,顏蘇怔了一下。正好麵條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蓋好盒子,再用消毒巾擦了擦嘴巴和手。做完這一切後,他雙手放膝,坐得乖乖的,像個聽話的學生一樣看著她:“好吧。看來你有很多話要說,說吧,主任給了我兩天假期,正好我有很多時間可以聽。”
“我想聽你說。”
“我真的沒什麽……”顏蘇再次條件反射般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笑不下去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招手示意方若好坐到他身邊去,然後他躺下來,將腦袋枕在她的膝蓋上。
陽光明媚,微風從楓樹枝頭吹過,泥黃色的樹葉稀疏,襯出它上方的天空,碧藍如洗。
顏蘇凝望著藍天,感受著頸部傳來的方若好的體溫:“我第一次跟著老師救醒江唯唯時,她的情緒非常不穩定,焦躁、抑鬱,有自殺傾向。所有人都在拚盡全力救她,她卻拉著我的手說‘求求你,讓我死吧’。”
方若好將手指插入他的頭發中,慢慢地梳理著。
顏蘇果然露出更加放鬆的表情,閉上了眼睛:“周定囚禁了她七十二小時,那七十二小時裏,她遭受的不止肉體傷害,還有精神虐待。想修複回正常人,可能需要一輩子的時間。就這點而言,其實死亡反而是痛快的解脫。”
方若好想起江唯唯當時含淚欲泣的模樣,當時隻覺她矯情做作,卻不想,其實她已經足夠克製。
“可是江叔叔和馮阿姨都不肯放棄。他們不舍得。他們賣了房子,搬到廠房宿舍裏住,才湊出那麽多錢給她治療。我想,我應該幫忙。因為,死太容易了,給活著的人希望,才是最重要的。”
馮靜秀花白的頭發頓時跳入了方若好的腦海,這一刻,她的暴躁、蠻橫都似乎有了理由。
“在我和老師的精心照顧下,江唯唯慢慢地好起來了。她開始表現出對我的依賴和過度關注。馮阿姨察覺了,來求我,問我可不可以給江唯唯一個希望。我當時答應了。”斑駁的樹影在他臉上晃動,顏蘇緩緩睜開了眼睛,凝望著她,“就這樣三年。三年後,我決定為你回國。”
方若好梳發的手停了下來,片刻後,改去握他的手。
“經過三年的調養,江唯唯恢複得不錯。我覺得,我當時真的覺得,我可以撤退了。我跟老師做了病人交接,跟江叔叔和馮阿姨交代了工作調動,他們表示理解,我本想跟江唯唯告別,但馮阿姨說她會轉達,不用我親自出麵。我處理好了身後的每一步……才前行朝你靠近。”顏蘇反握住她的手,不知為何,眼神卻寂寥了。
方若好忍不住將他摟住:“我知道……我們在這件事上,都問心無愧……”
“可是……”顏蘇忽然輕輕開口,“事實證明江唯唯的創傷是不可修複的。我們三年的努力全都浪費了。甚至現在,讓她繼續那麽躺在ICU裏,真的是對的嗎?”
方若好想了想,才慎重回答:“我覺得……這是她父母應該思考的問題。你隻是醫生,不需要為額外的東西負責。”
顏蘇凝望著她,忽然輕輕一笑:“你覺得我在承受內疚和痛苦,所以拚命想要開導我,對嗎?”
方若好點點頭。
顏蘇抬起手,撫摸她的臉,從眉毛到臉頰:“不用,真的不用。我並不內疚,也不痛苦。真的。”
他的動作很溫柔,方若好卻覺得難過。顏蘇再一次封上了心,沒有放她真正進入。
為什麽?
讓我分享你的心情,是這麽困難的事情嗎?
是我……不夠強大的緣故嗎?
方若好終於察覺到她跟顏蘇之間的問題所在了。顏蘇能夠替她解決所有問題,可是,她連顏蘇的問題在哪裏都不知道。
“李秘書,有戀人嗎?”下午回到公司上班時,方若好情不自禁地問了這樣的問題。
李秘書一怔,想了想,謹慎地回答:“有。”
“會跟她分享你的心事嗎?麻煩、痛苦、憤怒、迷茫等。”
“這個……怎麽說呢,跟少女在一起,是需要一點偽裝的,得當女兒來哄,很難表達你的真實想法。當然,她們也不想要理解你,全是從你這兒索取。跟熟女在一起,她確實很關心體貼,但喜歡幹涉你,總想你順著她的意思做……所以,這些情緒還是找男人傾訴才行,喝頓酒玩一玩,啥事都沒了。”
方若好琢磨出了一點不太對勁的味道:“你……有很多戀人?”
李秘書臉上露出了精彩紛呈的表情。
“好了,我知道了,出去吧。”
“我至今單身。”他補充了一句。
方若好指了指門。
李秘書走到門邊,又回頭:“方小姐,我想到一個可以毫無保留地傾吐心事的對象——就是我媽。”
方若好扶額。
李秘書走後,方若好走到窗邊,往樓下看。陽光如此明媚,天空難得一見地明朗,可這個城市的色澤依舊迷蒙,明明盡在眼中,卻又看不真切。
好像顏蘇。
正當她想著他時,李秘書又敲門而入:“方小姐,我們找到茶吧的那位目擊者了。”
目擊者坐在會議室的沙發中,有些好奇地四下打量著。
方若好隔著玻璃門看她,迅速做出了判斷:二十歲出頭,追求時髦卻又礙於經濟原因背著名牌A貨包包的白領。
她推門而入。
對方連忙站了起來,神情激動而局促:“你好,方小姐。”
“你好,請坐。”方若好為她沏茶,“不好意思,我太忙了,隻能麻煩你跑這一趟。”
“沒關係,沒關係,我可仰慕你們昭華總部了,總算有機會進來看看……”女孩說著,舉起包包上拴著的一個卡通玩偶,“看,我是糖粉呢。”
玩偶是Q版的唐翎,對方竟還是唐翎的粉絲。難怪答應得如此爽快。
“那麽,你那天在茶吧確實聽到了我跟江唯唯的對話,能為我做證,對嗎?”
女孩點點頭:“可以是可以。不過我隻聽到了一部分。不過,我可以證明你從頭到尾態度都非常好,沒有刺激過她。”
“真是太感激了。”方若好再次答謝,並送了女孩一堆唐翎的周邊後,讓李秘書將她送走了。
李秘書將對方送上出租車後,回來說:“這下可以稍微安心點了。對了,還有個消息,江唯唯父親江仲山的工廠經營不善,向銀行申請貸款,本來都快審批通過了的,突然被壓了。也就是說,他們現在還有更煩心的事情需要處理。”
方若好一怔,想起了顏蘇那句“大概是不怎麽光彩,但肯定管用的辦法吧”。是顏母做的嗎?
“總之情況對我們來說很有利。警察那邊沒有真憑實據,檢察院沒法公訴,就看江唯唯父母是否提起民事訴訟。當然,就算提起了,我們也不怕。”
方若好輕輕地籲了口氣。她怕什麽。她連千夫所指都不怕。她隻是擔心顏蘇。
可顏蘇……
“我想提前下班。有什麽要緊事給我打電話。”方若好想起顏蘇有兩天的假期,決定去找他,順便見見顏母,確定一下江父工廠的事。
然後她發現了一個問題——顏蘇沒有帶她回過家,也沒有正式把她介紹給父母。
當然這裏麵有很多原因,他和她都太忙,湊不出合適的時間。她在媽媽的療養所裏倒是見過顏銳幾次,他看上去也是非常忙碌的樣子。
可是,是否還有什麽她不知道的原因呢?
就像顏蘇的心未曾向她全然打開一樣,他的個人世界也對她封閉了?
抵達顏蘇家門口時,方若好還在情不自禁地想這個問題。
她在車裏深呼吸。
車窗外的路旁,前後兩棟建築物。一棟是歐式洋房,紅磚、白煙囪、黑色雕花拱形門,牆壁上爬著紅豔豔的藤蔓植物。另一棟是現代簡約風,巨大落地玻璃牆體,流暢線條透露著欠缺溫度的冷感。
雖然方若好是第一次來,但她已無數次從照片裏見過前一棟建築——那是方顯成的家。
她血緣上的爸爸的家。
而另一棟,自然是顏蘇家。
方若好做完心理建設後,熄火,拿了包包下車。
灰白色建築的大門前,果然掛著“顏”的門牌標誌。她按響門鈴。
過不多時,一個六十出頭的阿姨開了門,還沒等方若好說話,她的目光已在她臉上轉了一圈,露出一個異常親切的笑容:“您好。是方小姐吧?”
“啊……是。”
“請進。”阿姨熱情地將她引入前院。
院子裏隻有平坦的綠色草坪,沒有其他植物,看上去十分整潔,也十分空曠。
門廳是條長長的走廊,前方一麵同地板同色的胡桃木牆,看得出夏天是麵瀑布牆,如今正值寒冬,沒有開水泵,被陽光一照,在地上落出一條條的橫影,行走其中,頗有些時光隧道的錯覺。
繞了一個“L”字後,才正式走進屋子。
屋子裏的設計風格跟外部一樣:冷感,簡約,放眼看去沒有任何雜物。
“方小姐請坐。我去叫小蘇過來。”阿姨笑眯眯地走了。
方若好坐在純白色皮質沙發上,忍不住思考一個無聊的問題:這種沙發,怎麽清理?
過不多時,右方傳來腳步聲。
方若好轉頭,看見的卻不是顏蘇,而是顏母。
她連忙起身。不會吧,那個阿姨口中的小蘇,是指她?
顏母親自端來了茶,放到她麵前:“久等了。”
“沒、沒有……顏蘇……不在家嗎?”
顏母挑了挑眉:“你沒知會他?”
方若好頓時有種被看穿的感覺。沒有知會一聲就跑到他家來,是她的小小心機。因為她害怕如果提前問顏蘇,會被對方拒絕,或者是找借口更換地點。
“其實,我也是來找您的。”她轉移話題,“江仲山的服裝代工廠的銀行貸款出了一些問題,阿姨您知道此事嗎?”
“知道。”顏母在她對麵坐下,氣定神閑。
“是……您做的嗎?”
顏母朝她投來一瞥,笑了笑:“雖然我跟如嫣是好朋友,但是我們處理事情的方式並不相同。她喜歡截流,我喜歡開源。如果我來處理一件事,通常是給對方提供一個更好的選擇。”
方若好秒懂,確實,顏母的方式,她早就領教過了。那江仲山的貸款是怎麽回事?
“隻是巧合。或者說,本就會爆發,隻不過倒黴地跟江唯唯的事撞到一塊兒了。”顏母說到這兒,朝她舉了舉手裏的茶杯,“你真是個運氣很不錯的姑娘。”
方若好想,好吧,從某些角度來說,自己確實運氣很好。比如遇見陌北老師,遇見賀老爺子,再比如,遇見顏蘇和顏母……
“那……我沒什麽要問的了。謝謝您。”看樣子顏蘇不在家,她還是走吧。方若好正要起身走人,顏母忽然說道:“提魚去散步了,大概還有半小時回來,你可以在他房間裏等他。”
方若好一怔。
顏母的眼神亮晶晶的,真是一雙跟顏蘇一樣慧黠的眼睛。
然後她被帶到了二樓。顏母推開其中一個房間的門說:“這就是提魚的房間。”
方若好道了謝,走進去,放眼所見嚇了一跳,而顏母已輕輕合上了門。
如此一來,房間裏隻剩她自己。
“天哪!”方若好忍不住說道。
這是一個可以拿去直播的少女係房間,所有的擺設都是粉嘟嘟、軟綿綿的!
乳白色的圓形軟床,淺粉色的被子,綴滿流蘇的抱枕,毛茸茸的地毯,牆邊還放了一個超大的大白公仔。
會不會弄錯了?這是女孩子的房間吧?還是那種喜歡童話風格的少女才住得下去的房間!
可是,白色茶幾上赫然擺著顏蘇的照片!
卡通造型的書架裏擺得滿滿當當的都是醫學類工具書!
最最重要的是,白色真皮靠椅上搭了一件紅毛衣——就是顏蘇常穿的那件!
原來你竟是這樣的顏蘇嗎?!
方若好十分震驚。
再觀察下去,就發現了更多驚人的細節:杯子是浪漫唯美的櫻花浮雕瓷杯;筆筒裏每支筆都是卡通筆帽;台曆是義賣的萌寵台曆;隨手翻起茶幾上的一本醫學書,裏麵貼著許多可愛貼畫;筆記本電腦是紅色的,無線鼠標是薄荷粉的……總之所有的東西都是明豔的、可愛的、溫馨的。
方若好睜大眼睛,有些茫然。如果說,顏蘇是個骨子裏少女心的人,那麽可以理解這個房間為何如此風格,可是,無論是同桌時期,還是現在交往中,她都沒有發現這一點。
“這太荒謬了……”方若好喃喃道。
她仿佛打開了一個新世界,在這個新世界裏的顏蘇,過著她截然不知的生活。
方若好走了幾步,突然看見了自己的照片!
照片被相框妥善地裝著,擺在一個裝飾櫃的第二層,外麵用玻璃門擋著,如果不是正好走到這個位置,很難發現。
方若好打開玻璃門,從櫃子裏取出相框。照片裏是十二歲的她,在街頭,她抱著三歲的賀源西,正對麵前的老太婆怒目而視。
一瞬的抓拍,大概是早年的舊款手機拍的,像素不高,很是模糊。又因為放在相框裏年份已久,相紙邊緣都黃了。
左下角是窗戶的形狀,看起來,是在車上拍到的這一幕。
“提魚帶著如優去看過你媽媽和你。不過你可能不知道。唔,大概是三年前的事。”
顏母曾說的話於此刻回響在耳旁。
就是這次嗎?
也就是說,這起改變了她人生命運的事件發生時,顏蘇也在場。他還用手機拍了自己,並且這麽多年,一直把這張照片保存在家中……
這時,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將照片輕輕地抽走了。
方若好驟然轉身,看見了顏蘇。
他穿著一身紅色運動服,頭發被汗打濕了,脖子上還圍著一塊兔寶寶圖案的圍巾,精神看起來相當不錯。
他的目光也落在照片上,悠悠道:“啊,秘密被你發現了。”
“我發現的真正秘密可不是這個。”
顏蘇環視了一下自己的房間,“撲哧”笑了:“你是指這些嗎?我媽布置的。”
真的嗎?方若好表示懷疑:“你兩個哥哥的房間也這風格?”
“不是,隻有我。”
“為什麽?”
顏蘇的目光閃爍著,一看就是要胡說八道。方若好連忙開口:“如果你想說因為你媽盼著第三個孩子是女兒,看你是個兒子非常失望,所以把你當女孩子養,我是不會相信的!”
“這是我媽對外的一貫說辭,你是第一個質疑的人。不愧是我的女孩。”顏蘇哈哈一笑,從兜裏掏出一個橘子丟給她,“獎勵你個橘子。”
方若好接住橘子,想了想,拉著椅子坐下,開始剝皮:“不交代一下照片的由來嗎?”
“暗戀你多年,被你發現了。”
“說真話!”
顏蘇靠在巨大的大白公仔上,專注地看著她。
兩人都好一陣子沒說話。直到方若好剝完橘子,遞給他一半。
顏蘇的目光閃了閃,伸手接過了半個橘子,卻沒有開吃,而是盯著看了一會兒後,問了個很奇怪的問題:“為什麽分我一半?”
“什麽?”
“如此自然地分一半給我,是下意識的行為嗎?”
方若好挑眉:“你不是我的男朋友嗎?任何東西我都願與你分享。”
顏蘇沉默片刻後,笑了,拿起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是主觀的願意啊……”
“當然。”
“而我,是沒有這種主觀的。”
雖然他說得很輕,但方若好還是聽到了,不禁一怔。
“我的主觀裏沒有分享。”顏蘇又說了一遍,抬起頭,臉上是罕見的冷漠。方若好覺得有些眼熟,然後想起,顏母第一次跟她攤牌時,不笑的臉上,滿是這種冷漠——禮貌的、疏離的,跟溫柔同體的冷漠。
方若好有些預感,自己開始接近真正的顏蘇了。
“我的小名叫提魚,你知道為什麽嗎?”
“知道。蘇在繁體字裏,就是草繩提著魚,意思是讓魚可以落水複活。”
“那麽,為什麽叫蘇呢?”
“難道……不是你母親姓蘇?”
“一般來說,用父母之姓組合為名的,都是第一個孩子。我可是老三。”
方若好猜不出來了,隻能睜大眼睛專注地望著他。
“我大哥叫顏蓋倫,我二哥叫顏繆勒。按照這個邏輯,我本來應該叫琴納、芬奇或者哈維什麽的……但是,他們最終給我起名蘇。因為,在幼兒發育期裏,他們發現我不正常。”顏蘇說到這裏,手中剩下的橘子被他擠破了,滲出些許汁液來。
不知為何,方若好抖了一下,感覺他擠的不是橘子,而是她。
“Impairment of empathy,共情損傷。具體表現在對疼痛、傷心、煩惱等刺激反應遲鈍,缺乏對他人的同情心,當然,也不存在分享的意識。”
方若好非常震驚。
顏蘇是她在現實中認識的最仗義、熱情、樂於助人的人!而這樣一個人,居然說他共情損傷,怎麽可能?!
“父母發現後非常擔心,動用了一切資源來治療我,希望我能……怎麽說呢,活得像個正常人,起碼不要反社會。所以,從五歲,可能更小,我就接受心理治療,最極端的時候還嚐試過電擊療法——當然,後來那個被證明是無效的。最後,他們像刷題海戰術一樣,給我灌輸正確的共情反應。舉個例子——”顏蘇拿起橘子,“當你看到它時,你腦海裏自動跳出了‘橘子’兩個字。就像把‘橘子’兩個字灌輸到你的反應中,遇見不對的事情要阻止,看見別人困難要幫助,理解別人的情緒狀態,考慮到他們的感受而做出最佳反應……他們給我人為地灌輸了這些東西。”
方若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想過千萬種原因,獨獨沒想過,會是這樣。
作為一個被美劇熏陶多年的影視工作人員,共情受損對她來說,並不是一個陌生的事物。很多探案類作品裏的高智商罪犯,都具備這個特征,從而實施了一係列的反共情行為。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顏蘇竟也是其中之一。
“你救江唯唯……”
“是被灌輸過應該這麽做,所以強行自己去做。希望能夠通過實施的行為,一點點地最終讓自己能夠擁有共情的情緒。”
“你在學校裏一次次地幫我……也是嗎?”方若好的聲音在發顫。
顏蘇想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是的。”
“你媽媽還跟我說你從小心軟,善良,喜歡一切弱小的小動物,總想做英雄,幫助無助的人……”
“一方麵是出於隱瞞的目的,她並不願意別人把我當成怪人;另一方麵,雖然我體會不到那種情緒,但是我會去做。她既想讓我自我治療,又擔心我因此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所以她也一直很矛盾。”
方若好咬著嘴唇,深吸口氣,問出最關鍵的所在:“那麽,跟我交往……呢?”
顏蘇臉上有遲疑之色:“按照我所學習的應對方式,這個問題,我應該往你喜歡的答案上說……”
“我想聽真相!”方若好盯著他。
顏蘇放下橘子,開始撫摸手腕上的紅水鬼手表。
方若好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答案,眼眶一下子紅了:“我明白了……”一股說不出的悲傷像潮水一樣瞬間席卷了她,一瞬間,她痛苦得無法再待下去。
她起身剛想走,手被顏蘇拉住了。
“女朋友生氣時要安慰——你現在是在實施這個理論嗎?”方若好回頭。
“對不起。”
“我想要的不是對不起。”
顏蘇沉默片刻,將兜裏的照片取出來,放在她手中:“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做了這件事。”
方若好看著照片裏抱著源西的自己,那時候她還沒有被陌北老師感激,還沒有找到人生的方向,還是個懵懂無知、每天渾渾噩噩的姑娘。
“我在想,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人啊?明明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卻還是奮不顧身地去做了。明明這麽弱小,人販子一隻手就能推倒她,她卻像老虎一樣撲過去又抓又咬……我看過無數好人好事的新聞,但在現實中,第一次目睹這樣的行為。那個跳動的畫麵,比一萬本書給我的印象還要深。”顏蘇抬眼,深深地望著她,“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覺到——共情。”
方若好愣住了。
“因為那個男孩……賀源西,是被我引出家門的,我沒有安全地送他回去,導致他落入了人販之手,如果沒有遇到你,他的命運……我自學習共情以來,一直做得不錯。好比一個人能夠熟練寫字,但其實並不理解字的意思。而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某些東西。就像寫了‘橘子’兩個字後,第一次把字跟實物聯係在了一起……”顏蘇再次拿起橘子,“那一刻我感到了由衷的害怕,還有慶幸……我,開始會為別人的安危而有所悸動了。”
方若好看著手裏的照片,忍不住想:這是宿命嗎?她、源西、顏蘇,還有方如優,原來在那麽多年前,就已埋下了因果。
“也是那個時候,如優的眼淚才真正地被我理解。雖然,我主動帶她去看你們,但我心中認為這是一件無聊的事情。不就是爸爸有外遇嗎?天天哭哭啼啼的何必呢,毫無意義……但那一天,我忽然發自內心地意識到這是一件悲慘的事。”
十三歲,他在人生中第一次真正體驗到共情的感覺。從那一刻起,被灌輸的所有理論都有了全新的意義。
見到江唯唯落難,出手相救。
見到方若好遇難,出手幫忙。
慢慢地,心像冰雪開始消融。但,終究還是很慢。
所以,江唯唯對他來說不過是他舉手幫助過的一個女孩,沒在他心裏留下更多痕跡。在A國重遇,有了很多交集,也不過是個普通同學。再後來,變成了普通病人。
在外人看來,他溫柔熱情又豁達,其實不過是,缺乏情緒。
他是一個高級機器人,父母為他穿上了精心打造的完美外衣,讓他所有的行為都能得到合理的詮釋——完全機械地精準和正確。
“你應該學醫的。”父親曾對他說,“見見生死,也許感受會不一樣。而且處事冷靜的人,更適合當醫生。”
於是,他最終還是當了醫生——不是為了救死扶傷,而是知道這樣做是對的,是有好處的,也是自己可以做得很好的。
“我在A國住院期內,見過很多很多病人。有一個小女孩,六歲,長得像天使一樣,被車撞了,送到醫院搶救無效,變成了植物人。她父母離婚了,媽媽是個超市運貨員,收入微薄。醫生說後續的治療費用太昂貴了,勸她們放棄。她媽媽一邊哭一邊搖頭,說一定會湊錢的。每周一,她媽媽都會來繳費,每次都傷痕累累,帶著勞累工作後的痕跡。可是小女孩還是一天天地衰弱下去了。”顏蘇說到這兒,看向方若好,“一開始我注意她們,會把她們想象成你,開始思考——方若好在做什麽呢?她媽媽好點了嗎?她那麽小,怎麽照顧她媽媽?”
方若好苦笑了一下:“就像思考你遇到的日常事件,想著如何做出適當的回應。於是發了祝我生日快樂的動態,來偽裝思念的情緒——是這樣嗎?”
顏蘇的眼睛垂了下去,他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我最後問一個問題——為什麽要跟我在一起?”
一直以來,她都將他放在神龕之上,默默仰慕,虔誠供奉。她從未想過接近。是他一次次主動地來到她麵前,也是他最先說出了交往的請求。
她覺得他是陽光,照亮了她混沌不堪的生命,卻忘了問一句——太陽愛她嗎?
當然不,太陽不愛任何人。它的溫暖,不過是因為它自己的燃燒需求。
“我沒有說謊,你真的是我這些年……最牽掛的人。”顏蘇伸出手,握住她的。他的手,第一次沒有溫度,是涼的。
“看到你珍藏著我的表時,我就覺得……就是你——如果我終要跟一個人共度餘生。”顏蘇手上用力,慢慢地將她拉到了近前,近在咫尺的距離內,“我真的,很努力地在朝你靠近。但是……”
“但是你並不愛我。”方若好不知道自己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說出了這句話。
顏蘇凝視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並不知道愛是什麽。但是,我做了所有能夠表達愛你的事情。如果你覺得這樣的模式是虛偽,是虛幻,是不存在。我隻能說……抱歉。”
“我愛你。”
“我是你的。像11241242星一樣,永遠永遠是你的。”
那是她和顏蘇最柔情蜜意時的對話。
當時她就應該聽出異樣。顏蘇並沒有回她一句“我愛你”。
太陽並不愛人類,星星也不愛人類,哪怕她買下了那顆星星的命名權。
方若好忽然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對話。她的大腦一片混亂,急需一個漫長的過程去調整和平息。
“我想,我該走了……”她從顏蘇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你果然並不滿意這樣的答案……”顏蘇直視著她,“所以,你這是要跟我分手嗎?”
“我不知道,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方若好幾乎是有些狼狽地打開門,快步衝下樓,甚至沒能跟正好上樓來的顏母打招呼。
顏母注視著她倉皇而逃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回過頭來,然後見顏蘇站在樓梯口,也在目送著方若好離開。
兩人的目光緩緩對上。
顏母輕笑了一下:“看來你沒有處理好啊。”
“如果你們灌輸的那些理論真的是正確的話——戀愛中,坦誠第一。我做到了。”
“是什麽讓你領會偏差?戀愛中,怎麽可能是坦誠第一?”顏母走過去,將他窩在裏麵的衣領翻出來,動作細致表情溫存,“是愛啊。”
顏蘇的表情有一瞬的崩裂。
“明明什麽都做到很好了,卻還是被指責被埋怨;明明可以繼續偽裝一輩子,卻被媽媽提前拆穿,故意曝光給女朋友;明明是很完美的男朋友,卻讓女朋友開始退縮……你是不是,覺得委屈呢?”
“我不知道什麽是委屈。”
“小騙子。”顏母點了點他的額頭,“去洗澡吧。一身臭汗地跟人談,難怪搞不定。”
顏蘇無語,隻好轉身進屋。
卻又聽顏母在身後幽幽地說:“提魚,對不起啊。”
顏蘇沒有回應這句話,進屋去了。
顏母站在樓梯口,慢慢地靠在了欄杆上。
對不起啊,因為是從醫人員,對病症格外敏感,發現你的異樣後反應過度。
對不起啊,從小為了讓你“正常”而反複折騰,自以為是地製定了一套醫療方法,對你進行打磨修正。
對不起啊,把你變成了我們的實驗品,卻又沒辦法對實驗的後果負責。
我一直想阻止那孩子朝你靠近。
我覺得你們不合適。
如果你選擇的是一個傻姑娘,那麽她永遠不會發現你的異樣,可以一輩子生活在童話裏。
如果你選擇的是一個視愛情如生命的姑娘,願意為你犧牲和奉獻,那麽她永遠不會嫌棄你,會更加珍愛你,像我和你爸爸一樣為你付出一切。
可你沒有。
你選擇了方若好,選擇了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卻又堅強獨立的女孩。
她會接受虛假的愛情,甘於表麵的和諧融洽與你共處一生嗎?還是癡情地為愛付出,帶著一顆聖母心來救贖你、縱容你呢?
這是你和她都必須要麵對的絕境。
對不起啊……媽媽讓這一天,提前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