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蘇躺坐在大白公仔身上,望著窗外的天空。
天慢慢地暗了下去,因為霧霾,夜空裏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那顆遙遠的11241242星,更在十四光年之外——就像此刻他和方若好的心,所間隔的距離。
白矮星因為沒有熱核反應提供能量,因此在發出光熱的同時,會以同樣的速度冷卻,最終慢慢停止輻射死去,不再明亮。
當時方若好在注冊這顆星星的時候,大概沒有思考過這樣的問題。這卻宛如一場詛咒,預示了她和他的結局。
“不逢不若……”顏蘇低聲將這四個字吟念了一遍,然後輕輕一笑,“其實,真正的魑魅之物,是我啊。”
痛苦嗎?
似乎沒有。他隻是感覺到疲憊。就像堅持了二十個小時的手術後,身體的每個部位都不想動彈,更不想繼續思考。
他在柔軟的大白身上閉上眼睛,卻久久無法入睡。
從顏蘇家離開後,方若好覺得自己連開車的力氣都沒有了,於是給李秘書打電話,拜托他開車送自己去賀宅。
李秘書一如既往地高效率,一邊開車,一邊跟她匯報工作:“《錄取線》的拍攝進度十分順利,但我們是否應該在宣發上增加資金投入,畢竟誰也不知道陸阿吾到時候會做些什麽……《滑冰少年》劇組各種狀況層出不窮,預算也一直在增加,要不要換個監製?對了,它的名字還沒定好,《滑冰少年》這種片名,一看就不是能爆的吧……”
方若好靜靜地聽著,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李秘書不管她,一路說個不停。他的聲音在小小的車廂裏高低起伏著,讓人生出“陪伴”的錯覺。
起碼不是自己一個人……
這麽多年,人來人走,其實嚴格說起來,自己始終是一個人。
父母沒有給她“陪伴”,老師沒有給她“陪伴”。本以為男朋友可以一起走下去的,現在看來……
“李秘書。”方若好一開口,李秘書停止了絮叨。
“看過那條微博嗎?老公一個月給你十一萬,但不回家不帶娃不承擔其他義務,如果你是妻子,會同意嗎?”
李秘書哈哈一笑:“看過看過。底下絕大多數女孩都回複願意。”
“為什麽她們願意?”
李秘書琢磨了一下回答:“因為……她們賺不到一個月十一萬吧。”
“我媽媽……跟爸爸時,爸爸每個月才給她三萬。當然,那時候物價跟現在不一樣,但也不算什麽錢。可是,因為我媽媽如果自己去工作,可能連三千元月薪的工作都找不到,所以,坦然接受了那樣的包養。”
李秘書頓時噤聲。這是他第一次聽方若好提及身世。
“她說那是愛情。可她跟那個男人之間,沒有精神上的共鳴,沒有事業上的協助,沒有柴米油鹽,沒有同甘共苦,有的隻是性。”方若好的眼淚忽然流了下來,“我不想要那樣的生活。我發誓絕對不要像她一樣!”
李秘書沉默片刻後,低聲說:“方總是很優秀的女性,你可以自己賺到足夠的錢。”
“那麽,我換一下。老公各方麵條件都很好,很負責任,對你很溫柔體貼,總之表麵看來沒有任何缺點,但他內心深處,不愛你……這樣的婚姻,多少女性願意呢?”
李秘書想了半天,憋出一個詞:“同性戀?”
“不是。沒有任何出軌,隻是沒有愛。”
李秘書歎了口氣:“我覺得很多女性會願意的。但是方總……你不是肯將就的人。”
方若好的心沉了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樣的答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會怎麽選。這一刻的她是徹底迷茫的。
她覺得顏蘇沒有錯。可她也沒有錯。
或許錯的隻是不該開始。
方若好把煎好的藥端給賀豫時,一直深深地注視著他。
賀豫笑了起來:“你的眼睛裏寫滿了感激。怎麽,是我的忠告起到作用了?”
“我覺得……我是個挺幸運的人。”
“哦?”
“我媽媽,是個沒有選擇的人。她太窮,又太懶,所以為了錢和富足的生活,選擇了放棄道德和尊嚴。這世界上有很多女孩,都沒有選擇,過著憋屈困頓的生活,所以她們願意用十一萬的月收入換一個形同虛設的老公。”方若好說著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綠水鬼手表,“而我,因為老師,擺脫了原來的階層,總算可以不用考慮金錢的問題了。”
賀豫嘲諷一笑,卻不是笑她,而是笑自己:“沒有錢的人為沒有錢而煩惱。有了錢的人……會發現要煩惱的事情其實更多。”
“對。因為原來有那麽多事,是錢解決不了的。”
賀新醅死了時,大眾對此事評頭論足,一條評論因點讚極多而位於榜首:“他有那麽多錢,科技也進步了,再生個唄。沒啥大不了的。”
晚年失子的悲傷,為巨大的金錢所覆蓋,似乎變成了一種矯情。
可賀豫當時真正的反應是什麽呢?他在得知飛機出事的一瞬,精神立刻垮了,倒了下去,身體的各器官也跟著惡化,不得不接受換腎手術。
自那之後,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蒼老。
他有那麽多錢。但錢,沒有辦法挽回兩個兒子的命,甚至,也沒有辦法支撐賀氏家族繼續昌盛。
就像她此刻,沒有辦法用錢解決麵臨的困境。
“跟顏蘇……出現問題了?”賀豫敏銳地瞥了她一眼。
“嗯。”
“解決不了?”
“不知道……”方若好茫然。她是個不甘心的人,不甘心選擇虛假的愛情。但她沒有信心能治愈顏蘇。或者說,她沒法為顏蘇犧牲得那麽徹底。也許就此分手才是最幹脆利落的。可是,又不舍得。“對霧霾,人們要不就認命地忍受著生活下去,直到身體器官衰竭;要不,就積極治理但是耗費漫長的時間。那種一陣風刮過來,把霧霾吹走,露出藍天的方式,除了能讓人繼續自我欺騙,沒有任何意義。”
賀豫注視了她一會兒,忽然說:“第三部電影,選擇霧霾吧。”
“嗯?”
“把你的糾結、困惑、煩惱提出來,問問大眾他們的選擇。兩部商業片足夠了,該文藝一把了,也許能引起重視和廣泛討論。”
“那……導演呢?”
“當然是李明翰。這種從嚴肅主題‘環保’出發的文藝片,隻有他能駕馭好。”賀豫喝下了最後一口中藥,“明天就是那個沙龍了。”
方若好走進舉辦沙龍的會所時,發現上麵貼著“成如俱樂部”的標誌。
也就是說,這家位於市中心的中式四合院是沈如嫣的產業之一。
身穿旗袍的漂亮姑娘將她引入其中一個院子,院子中間有一棵巨大的銀杏樹,這裏曾因滿地金黃色的落葉美景而上過新聞。
她到得已經算早,但廳堂裏已有好些客人了。作為近日風口浪尖上的是非人物,她的出現,瞬間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竊竊私語聲毫不意外地響起。
她環視一圈,沒有看到李明翰。倒是陸阿吾第一時間舉著酒杯過來寒暄:“方小姐難得參加這樣的場合,稀客啊。來來來,合影紀念一下。”
方若好當即展顏一笑,陸阿吾靠近她,趁著自拍壓低聲音:“看來大家都很好奇咱們的事啊。”
“恭喜陸總達成所願。”
“哦?何以見得?”
“陸總一向負麵營銷自己,這次的抄襲和被抄襲風波令這兩部電影未映先熱,豈非正中你下懷?”
陸阿吾眯眼笑:“你如果好好配合我,沒準咱們能雙贏一把。”
方若好心想不愧是陸小奸,真懂得隨機應變,心裏沒準都恨得想殺人了,臉上還是如此春風得意的。
兩人“哢嚓哢嚓”拍了好幾張。
有好事者上前搭訕:“兩位可真是相愛相殺啊。”
陸阿吾放下手機哈哈一笑:“誰忍心跟方總這樣的美人相殺啊。相愛還來不及呢。”
“就是嘛,都是一個圈的,應該互相團結,才能度過寒冬啊。”
“上頭真有變動?”陸阿吾表情一凜,連忙招呼對方一旁細說。方若好隨意找了個空沙發坐下,等待李明翰。
拜陸小奸所賜,他這麽主動過來一示好,大家都安分了許多,不再一直盯著她看了。
一個穿旗袍的少女走過來在她麵前跪坐下,開始沏茶,年齡不過十八九歲,非常年輕,眉目靈動,還有一對可愛的小虎牙。
方若好怔了一下,再看她泡的茶,是鐵觀音——自己常喝的種類。
“方小姐請品茶。”對方熟練地露了一手茶藝,將第一杯雙手捧上。
方若好接過茶呷了一口。
對方眼中露出期待:“可還入得了口?”
方若好不動聲色地放下茶杯:“你有什麽請求嗎?”
“為您沏茶而已,需要提什麽請求嗎?”
“雖然你穿著此地服務員的衣服,但胸前沒佩戴銘牌,鞋子看起來也不合腳,想必是臨時換上的。不是服務員卻過來獻殷勤,還事先調查了我的口味……真的沒有訴求嗎?”
少女展齒一笑,站起身來:“我給好幾個人都沏了茶,你是唯一一個識破我的。”
“哦?”
“他們有的給我遞名片,問我有沒有興趣朝娛樂圈發展;有的對我不屑一顧;有的跟我拍了合影;還有的給我小費企圖從我口中詢問李明翰的一些消息……”
方若好想,合影那個估計是陸小奸。
少女從手包裏摸出手機:“昭華傳媒的長公主,名不虛傳啊……加個微信吧。”
方若好本想拒絕的,她素來沒有加陌生人微信的習慣,但看到對方展示的微信ID,她立刻改變了主意。
對方叫李惜——李明翰的女兒!
兩人正在掃碼,前方傳來聲響,眾人紛紛起身招呼。方若好抬頭一看,是李明翰來了。而跟他並肩同行的人,竟是沈如嫣!
兩人相談甚歡,看來關係匪淺。
李惜的視線在方若好跟沈如嫣身上掃了個來回:“不跑嗎?”
“為什麽?”
“聽說成如集團的大小姐失蹤了,沈女士最近心情十分不好,這會兒遇到你,怕是會拿你出氣。”李惜的眼珠骨碌碌直轉。
方若好笑了笑:“第一,沈如嫣從不在人前失禮,麵子對她來說無比重要。”重要到連老公的強奸案都要打碎牙齒肚裏吞,表麵繼續秀恩愛。
“第二,我身上是非太多,不差這一樁。”
李惜聽了眼睛閃閃發亮。李明翰果然第一時間來找女兒:“小惜,過來跟諸位長輩打招呼。”
伴隨著他和沈如嫣的靠近,站在李惜身邊的方若好再次成為眾人的焦點。
人群中的陸阿吾眉心一跳,連忙掏出手機看了眼相冊,確認自己跟李惜的合影好好地存在裏麵後,詭異一笑。
沈如嫣看著方若好,果然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仿佛隻是陌生人。
李惜笑嘻嘻地挽住李明翰的胳膊,指了指方若好:“這位也是長輩嗎?”
“這位是……”
方若好伸出手:“昭華傳媒,方若好。老爺子身體不好,由我替他列席。見諒。”
李明翰微微一笑,他是個其貌不揚但有股子特殊魅力的男人,按照粉絲的話說,就是匪氣。他經常語出驚人,不怕得罪大眾。喜歡他的人很喜歡他,不喜歡他的人很討厭他。“你好。替我跟賀翁問好。”
兩人打完招呼後,李明翰帶著女兒去跟別人見麵。方若好心中猜度莫非這個沙龍其實是為李惜舉辦的?果然,不久後李明翰的發言證實了她的想法。
總體來說,李惜小朋友一心想進娛樂圈,但又礙於自身條件無法在好萊塢取得一席之地,而且李明翰也不願意在自己的電影裏強塞女兒,索性讓她回國發展。今日就是憑借他的人脈給李惜鋪路。
方若好想起李明翰那句“食腐肉的禿鷲”,心想真有意思,他這會兒倒不怕寶貝女兒被這群禿鷲吃了。
她這邊心中各種嘀咕,那邊沈如嫣走過來,站在了她麵前。
方若好朝她微微一笑。
沈如嫣的目光閃了閃,然後回了個微笑:“最近……跟如優聯係過嗎?”
“沒有。”是該多麽無力,才會指望從她這邊獲取信息。她跟方如優的關係……沒那麽親密吧?
“那麽,如果有的話,可以通知我嗎?”
“如果她本人不介意的話。”
沈如嫣的唇角抿了起來,帶出久在高位的威儀來,盯著她看了半晌:“真的……不是你嗎?”
“什麽?”
“如優本不是這麽不知輕重的孩子。”
方若好啞然失笑:“難怪你跟方顯成是夫妻……”兩人真是一個德行啊。自家孩子做出讓自己不滿意的事了,第一反應是她被別家孩子帶壞了,而不肯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又或者是,隻有遷怒於旁人,才能讓自己的心好過一點,才能自我欺騙沒有失職。
“可悲的父母。”她忍不住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沈如嫣的表情頓時一變:“無禮的丫頭!還輪不到你說這句話。”
“在這個言論自由的年代,我對你和方先生的所作所為評價一句,為什麽沒有資格?”
“你!”沈如嫣睜大了眼睛。
方若好毫不退縮地回視著她。
沈如嫣垂在身側的手握了又握,果然還是沒能動手,但確實被氣得不輕。正在僵持之際,一個人橫插進了二人之間:“沈總,借一步說話。”
來人是謝嵐。
沈如嫣立刻跟他走了。
方若好忍不住想:謝嵐什麽時候來的?他趕這個時候介入,是為自己解圍吧?
那邊,謝嵐跟沈如嫣走到僻靜的角落中,立定,開口:“請你不要再騷擾我的助理了。他不知道令愛的下落。”
沈如嫣冷笑了一聲:“如優親口說羅山是她的新男友。現在如優失蹤了,我找她男朋友要人,有什麽問題?”
“你如果真的相信羅山是令愛的男友,是否應該先思考一下令愛為什麽拋棄賀小笙,而選擇羅山?”
沈如嫣一怔。
“我再說一遍,你對羅山的騷擾已經影響到他的正常工作,我認為這不是他的錯誤,而是你的。希望你停止。”
沈如嫣再次氣得說不出話來。
謝嵐行了個禮,轉身離開了。
方若好看到兩人分開,便朝謝嵐走過去:“多謝。”
謝嵐淡淡瞥她一眼:“不是為你解圍。”
“不管如何,她這會兒肯定更生你的氣。仇恨轉移,敬你一杯。”
“我不喝酒。”謝嵐依舊一副拒人千裏的冷麵孔。
方若好不禁一笑。
謝嵐看著人群中的李明翰父女若有所思。方若好忍不住問:“對李惜有興趣嗎?”
“沒有。”
“那就讓給我吧。我有部電影想找李導,正不知如何入手。”
“我也有部電影找李導。”還被放了好幾次鴿子。謝嵐垂下眼睛,壓住眼底的情緒。
方若好遺憾:“這樣啊,那隻能各憑本事了。”
謝嵐瞟了她幾眼。方若好一笑:“幹嗎這樣看著我?”
“我給你機會成長,卻見你多麵樹敵。”
“巔峰、睿天、昭華,本就三足鼎立,時敵時友。”
謝嵐倒是認可了這句話,淡淡地“嗯”了一聲。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方若好發誓自己不是故意偷窺,而是角度正好,就那麽看見了。
來電顯示——方如優。
她心中一驚——敢情羅山是障眼法,真正跟方大小姐有關係的是這位冰山總裁?
謝嵐也注意到被她看見了,索性當著她的麵接了起來:“什麽事……知道了。”簡單幾語結束對話,實在看不出交情深淺。
方若好正打算假裝不知道,卻聽他說:“她在當老師。”
“哦。”方如優當老師去了?出人意料的抉擇。還有……為什麽要告訴她?她對那位大小姐沒有好奇心好嗎?
謝嵐沉默了一會兒,忽又說:“所以,你有沒有興趣捐建教學樓?”
方若好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鍾,麵無表情地回答:“沒有。”
回去的車上,李秘書恪盡職守地向她匯報剛到手的信息:“李明翰隻有李惜一個女兒,對她十分嬌慣,有求必應。李惜整過容,走清純可愛風,長相在歐美吃不開,更適合在亞洲發展。李明翰覺得日韓藝人地位低,對他們的要求嚴,不想女兒受苦……”
也是,要論收入、地位、觀眾寬容度,中國確實全球第一。
“李明翰的電影籌備不太順利,他想要‘4K+3D+120幀’上映,但《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走在了前麵,且反響平平。總之他也陷入了迷茫期。這段空檔期找他的話,有的談。”
“再好的技術也是為故事服務的。脫離故事而一味追求高科技,確實很容易陷入迷茫。他真是個兩極分化的人。對待女兒的事,如此媚俗。對待電影,卻如此虔誠。”
李秘書天外飛來一個問題:“雙子座嗎?查一下。”於是搜索,最後失望,“摩羯座啊。”
“別管星座了。我找個時間約李惜,看看能不能通過她為我安排一次跟李明翰的私下見麵。在那之前,你讓策劃組根據我關於霧霾、生存和出路的想法弄個初步大綱出來,好見麵時有的談。”
“好的。”李秘書一邊開車一邊從觀後鏡裏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方若好敏銳地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怎麽了?”
“昨天……昨晚我挺擔心你的。現在看見你如此精神抖擻,就放心了。”
方若好怔了怔,不說話。
李秘書連忙道歉:“對不起,我多言了。”
方若好拿起手機,二十四小時過去了,顏蘇沒有主動給她發來任何訊息。當然,她也沒給他發。
他可能在等她的抉擇。可她不知道該怎麽抉擇。
他們的關係似乎就此僵住了,無法後退,卻也無法更進一步。
顏蘇站在江唯唯的病房外,注視著裏麵的情形——馮靜秀正在給江唯唯念書。
此情此景,不禁讓他想起曾經的方若好,也是這樣坐在床邊念《聊齋》給羅娟聽。
他拿出手機,自昨天方若好離開他家到現在,他們沒有再聯係。他始終沒能睡著,索性回醫院,要求給他安排手術。
做手術的時間流逝得比較快,兩台小手術結束,已是晚上。
天又黑了。
又是一個夜幕沉沉的晚上。
他打開方若好的微信對話窗,手指不停地輸入,卻又一一刪去。
“還好嗎?”
“吃飯了嗎?”
“在做什麽?”
有無數種選擇可以作為開場白,哪一種都是情人間日常的聊天模式。但在這一刻,又似乎哪個都發不出去。
思維是放空的,身體也似乎是空的,空得讓人無所適從。
還是繼續回去準備下一台手術吧。他在心中做出了決定,轉身準備離開時,聽到旁邊的茶水間裏有兩個小護士在聊天——
“這個人是顏醫生的女朋友吧?”
“我看看,對,就是她。被江唯唯媽媽打耳光的那個!她跟陸阿吾怎麽搞一起去了?”
顏蘇一怔,抬步走進茶水間。小護士們看到他連忙打招呼:“顏、顏醫生!”
“我能看看嗎?”他彬彬有禮地問。
小護士們連忙把手機遞給他。頁麵停留在陸阿吾的最新一條微博上,是他跟方若好的合影。方若好穿了禮服,巧笑倩兮。兩人的臉湊得很近。配字是:“世上罵名有一擔,我和卿卿占一半。”
底下回複:“對對對,你們兩個全是不要臉的!”
“你倆真絕配,快在一起吧!”
“老公你果然喜歡蛇蠍美人啊,這個世界怎麽了?!”
“方賤人還有臉出席晚會?那個被你氣死的姑娘還在醫院躺著呢!”
……
顏蘇拉回到上方的照片,盯著方若好的笑容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還給了小護士。
“通知麻醉師準備手術。”
“哦……好的好的。”
顏蘇轉身離去,兩個小護士對視著。
“女朋友這是……出軌了嗎?”
“這樣了還要堅持手術,也挺可憐的……你說,江唯唯真的是他前女友嗎?感覺不太像。”
“我也感覺不像,可是網上扒得似模似樣的。說他高一時為了江唯唯打架,住了一年醫院。後來江唯唯出國,他也跟著出國了,念同一所高中呢。後來江唯唯車禍,也是他一直在旁照料……都有照片的!”
“那怎麽就分了呢?”
“說是幾個月前他應邀回國做一台手術,病人的女兒是方若好,然後就……”
“江唯唯知道後追回國內了?”
“是啊,被刺激得又發病了……唉……”
“顏醫生挺渣的啊。”
“是方若好手段太厲害吧。江唯唯那種小白花,一看就不是蛇蠍美人的對手嘛。你看連陸阿吾都對方若好大獻殷勤,據說她還曾經是賀小笙的未婚妻,總之私生活亂得很……”
兩個小護士一邊說一邊遠去了,沒有發現馮靜秀不知什麽時候走出了病房,站在門旁靜靜地聽著她們的對話。
她眼中有無限恨意。
“殺人凶手……殺人凶手……”她一遍遍地念著這四個字,指甲都將手心摳出了血,“絕不會放過你的!絕不!”
顏蘇走出手術室時,已是晚上十一點,他疲憊地脫去手術服,正在洗手時,馮靜秀如幽靈般走了進來。
顏蘇從鏡子裏看見她,差點嚇一跳:“阿姨?”
馮靜秀輕輕開口:“為什麽這幾天,都不來看唯唯呢?”
“對不起,這幾天太忙了。”
馮靜秀盯著他,突扯出一個冷笑:“是反正要死了,不對,是已經慢慢在死了,跟丟垃圾一樣,趕緊丟掉,懶得再看一眼吧?”
顏蘇的唇下意識抿緊:“沒有這回事。”
“隻要你跟那女人分手,我就原諒你。”
“什麽?”
“跟她分手吧,那不是個好女人,不是嗎?隻要分手,唯唯的事……就跟你無關!”
顏蘇定定地看著對方,忽然有些思緒飛揚。
馮靜秀伸手扣住了他的胳膊:“你一直很好,那麽照顧我家唯唯!是那女人的問題,她出現,她勾引你回國,她讓你不要再管唯唯,她逼唯唯發病,她毀了一切……你為什麽還要跟她在一起?她不出現的話,什麽都是好好的。她是災星,是禍端,她讓我們所有人都這麽痛苦……不是嗎?”
馮靜秀的手又瘦又長,像幹枯的樹枝,絞得他的胳膊生疼。顏蘇低頭看著被扣掐的部位,有些呆滯地想——生理上的疼痛,跟心理上的疼痛,一樣嗎?他的胳膊現在很疼,那麽,若心受了傷,是否也是這樣的感覺呢?
“小顏,你是個好醫生、好朋友、好孩子!我一直很喜歡你,我甚至幻想過你能跟唯唯真的在一起,有你陪著她,她肯定會痊愈的……現在也一樣,隻要你跟那女人分手,回到唯唯身邊,奇跡會出現的!遲早有一天,她會蘇醒的!對不對?你說,對不對?”馮靜秀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起來十分神經質,與此同時,她的手不停地掐緊,指甲全都隔著衣服摳進了他的肉裏。
顏蘇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在玩角色扮演遊戲的玩家,此刻眼前跳出了好幾個窗口選項。他可以用一貫的溫柔安撫她,也可以用嚴厲的批評斥責她。隔著一道無形的屏障看,其實眼前的劇情幼稚又可笑,令他萌生出想要退出遊戲的厭倦感。
他膩煩了偽裝成得體的正常人,用能讓旁人讚許的方式解決問題,也膩煩了看對方的眼淚、微笑、憤怒等情緒。
說穿了,這一切跟他有什麽關係?
他腦海裏轉過了無數個念頭,每一個都陰暗又可怕,沒等付諸實施,他的手機響了——來了一條新微信。
馮靜秀的反應卻比他要激烈得多,立刻尖聲叫了起來:“是她聯係你了?不許看!不許回!馬上跟她斷絕關係!否則我不原諒你們!絕對不原諒你們!還我女兒命來!還我女兒命……”
她拚命地叫,叫聲貫穿了整個走廊,引來了值夜班的醫護人員。
看到馮靜秀拚命掐捏顏蘇的胳膊,保安立刻衝過來,馮靜秀各種掙紮,在顏蘇身上留下了多處傷痕,才被拖出去。
然而她的吼叫聲一直沒有停歇,時斷時續地從遠處傳來。
一個小護士提議說:“顏醫生,讓我幫您處理一下吧。”
顏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小護士便大著膽子替他挽起袖子,然後倒抽一口冷氣——顏蘇的胳膊上爬滿抓痕,紅腫和瘀青交織在一起,竟是比想象的嚴重很多。
她連忙拉他到值班室,取了棉簽碘酒,細細地處理傷口。
在此過程中,顏蘇的目光始終投遞在遠處,不知在想什麽。
處理最深的口子時,顏蘇的胳膊瑟縮了一下。
小護士連忙道歉:“對不起,沒事吧?”
顏蘇終於從遠處收回視線,落在自己的胳膊上,說了一個字:“疼。”
“我輕一點。”
顏蘇用另一隻手按了按心髒的位置:“這裏。”
“啊?”小護士一怔,“她打到您的心髒了嗎?”
顏蘇卻又不說話了。
小護士遲疑了一下,輕輕說:“那個……顏醫生,您的手機一直在響……沒事嗎?”
顏蘇慢半拍地看著白大褂上的口袋,因為布料很薄,透出裏麵的顯示屏一閃一閃的。
他取出手機,看見一堆微信提示,每一個都是“方若好”。
方若好被雷聲驚醒,一頭冷汗地從陪護病**醒過來。
又是那個噩夢。同樣的街景,同樣的行人,她明明穿著衣服走過,卻有人朝她丟雞蛋。
“打死她!”他們這樣喊著,紛紛朝她圍擠過來……
方若好睜開眼睛,看見窗玻璃上爬滿了水珠。外麵下雨了。再看時間,剛過十二點。
方若好起身,走到鄰床看媽媽。
羅娟睡得很沉,半點沒有要醒的痕跡。她的身體恢複得非常緩慢,到現在還不能行走,也沒法自己吃飯,偶爾開口說話,也是含糊不清,讓人不明其意。但主治醫生說這很正常,十年時間毀掉的技能,當然需要另一個十年來修複。
方若好為她蓋好被子,然後走到窗邊看雨。
夜雨總是令人感到格外孤獨,也讓人格外地想喝酒。
明天是周日,難得休息,可以稍稍放縱一下。
於是方若好披上外套走出去。住院部一樓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她買了兩瓶紅酒拎回病房,一邊點了手機自動播放音樂,一邊蜷縮在沙發上喝了起來。
手機自動給她放了一首Don't cry (《不要哭》)。
她麵無表情地聽了一半,抬手刪掉。
下一首I am falling now(《墜入情網》)。
再刪!
Just one last dance(《最後一支舞》)……見鬼了,今晚的推送是怎麽回事?!
方若好煩躁地刪歌,不知是不是酒勁上來了,一直眼花手抖,怎麽也點不中,最後自暴自棄地算了,任憑悲傷的情歌一首接一首地往下唱。
她喝了很多很多,多到自己也忘記了。
依稀中似乎還看見了顏蘇的臉,她對他笑嘻嘻地抬手,說了句“嗨,機器人”。
然後她便睡著了。
等再醒來,已是第二天。異常明媚的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曬得暈乎乎的,她扶著巨沉無比的腦袋起來,發現自己身上竟然蓋了被子。
護士正在給羅娟抽血,回頭招呼:“方小姐醒了?”
“對、對不起!”她一個寒戰,瞬間清醒,連忙起身收拾,“對不起,我也不知怎麽回事就喝醉了……我沒做出什麽失禮的事情吧?”
兩個護士阿姨對望著,眼睛裏都有笑意。
方若好暗叫一聲不妙,連忙衝進一旁的洗手間鎖上門,一照鏡子,臉上幹幹淨淨,頭發雖然有點亂但並不誇張,睡衣也沒有汙漬,除了腦袋劇疼以外,沒什麽宿醉的痕跡。
那為什麽護士們會是那個表情呢?
方若好一頭霧水地洗漱完畢,習慣性地拿起手機,想要看看李秘書有沒有發來信息,結果發現頁麵排在第一位的竟是顏蘇!
她頓時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用顫抖的手點開對話窗,她一口氣差點沒吸上來。
對話框裏滿屏都是她發給顏蘇的話。一看時間是淩晨,正是她喝得半醉不醉之時。
“渾蛋!”第一句是這個。
“怎麽有你這麽渾蛋的人?!”
“為什麽不聯係我?你所學的應對模式裏沒有說女朋友生氣了要主動請求和好嗎?為什麽不給我買禮物?為什麽不送花過來?為什麽要讓我自己買酒?”
一連串暴擊後,顏蘇終於回了一句:“你買酒?”
“你這個渾蛋!看到紅水鬼時裝作不知道不就行了嗎?為什麽要讓我給你機會?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我壓根沒想過跟你談戀愛!你這種人怎麽能談戀愛呢?你是神祇啊!天生遠離七情六欲,你多牛啊,電影都不敢這麽拍!你走下神壇來幹什麽?你禍害芸芸眾生做什麽?你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渾蛋!我在底下跪得好好的,你憑什麽把我拽到你身邊去?”
“你不在。我雖然辛苦,但心是平靜的。你一靠近,什麽都亂了……”
方若好看到這裏扶額,恨不得自殺一萬次。
這時顏蘇回了第二句話:“你在哪裏?”
“我在我媽這兒。怎麽,你敢來?敢主動求和了?敢跟我喝酒嗎?”
顏蘇回:“好。”
方若好再次將額頭往牆上撞。兩個護士阿姨抽完血,收拾完屋子,滿臉都是揶揄的笑。
方若好硬著頭皮問道:“昨天……哦,不,今早,有人來過,對不對?”
護士阿姨點頭。
方若好忍不住捂住臉。看來那被子,是顏蘇給她蓋的了……老天,她到底幹了多蠢的事!
“我當時喝醉了,吵得很厲害嗎?”
“也沒有。你就是抱著對方唱歌來著。”
“我唱什麽?”方若好的聲音都在抖。
阿姨們搖頭:“那哪知道啊,含糊不清的。好像有一句是‘看貓喂油’……”
方若好茫然,這時一個聲音從外傳來:“是‘wish to come with you’(希望和你一起)。”
伴隨著這句話,顏蘇走了進來。
方若好驚悚地睜大了眼睛——他沒走?!
“對對對,就是這句!”阿姨們笑著走了出去,還體貼地關了門。
方若好僵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顏蘇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掏出手機點了幾下,一串熟悉的旋律立刻飄了出來——
How I wish to come with you(wish to come with you)
多想和你一起(和你一起)
How I wish we make it through
多想共同繼續
Just one last dance
最後一支舞啊
Before we say goodbye
在我們離別之前
……
方若好實在聽不下去,舉手投降:“停!我錯了。請關掉它吧!”
顏蘇是那種笑時繾綣多情,不笑就格外冷淡的長相。因此,此刻他毫無笑意地回答道:“不關。”
“大哥!”
“你不是要分手?”顏蘇朝她走近一步,做了個跳舞的請求動作,“那跳吧。跳完就放你走。”
“真的?”方若好的心一下子被揪緊了,說不出是痛苦還是解脫。
顏蘇伸在前方的手,充滿了宿命的意義。
如果抓住,就是分手。
如果遲疑,還有回旋的餘地。
怎麽辦?她該怎麽辦?
真的分手嗎?真的要跟這個人,這個她放在心裏藏了十年的人,終結嗎?
方若好想她的頭實在是太疼了,疼得她受不了,所以眼睛才會跟著模糊起來,什麽都看不清……對,肯定是因為宿醉頭疼。
再看對方,氣定神閑,從他茶色的眼瞳中看不到挽留的渴望。
一股子莫名之火升了上來。
如果戀愛讓我如此痛苦,我為什麽要戀愛?
方若好咬著嘴唇,一個踏步上前,把手放在了他手中。
手在瞬間被顏蘇攥緊,緊跟著,她被他狠狠地摟入懷中。
方若好不甘示弱,也緊緊扣住對方的胳膊,顏蘇的瞳孔擴散了一下,似有些瑟縮,但沒有發出聲。
他帶動她開始跳舞。
I look in your eyes just don't know what to say
望著你的雙眸,心有千言竟無語
It feels like I'm drowning in salty water
淚水已令我盡陷沉溺
A few hours left 'till the sun's gonna rise
幾個小時過後,太陽便要升起
Tomorrow will come it's time to realize
明日終會到來,我們終會清醒
Our love has finished forever
我們的愛已經永遠結束
Just one last dance
最後一支舞
Before we say goodbye
在我們離別之前
When we sway and turn round and round and round(When we sway turn around)
我們一次次揮手旋轉(當我們轉啊轉一圈)
It's like the first time(hold my tight oh my love)
就像第一次那樣(抱緊我,來吧我的愛人)
Just one more chance
再來一次吧
“後悔嗎?”在悲傷的旋律中,顏蘇低聲問她。
方若好平視著前方:“不。”
顏蘇的手有一瞬間的收緊。
手機裏的音樂停了,兩人站在原地,他望著她,握著她的手,摟著她的腰,而她,望著不可知的遠方。
“失,有東西落下的意思。為什麽呢?因為你的手沒有抓緊,‘手’這個字中的‘亅’分開了,東西就掉了。”
那是多少年前學過的定義,在這一刻被突兀地想起。
“分手,因為手的‘亅’被分開了,所以就‘失’去了。分手,即意味著失去。不想失去的話,要抓緊手,不要鬆開。”
誰曾這樣殷殷勸導,告訴他正確的姿態。
然而這一刻,想起這一切的顏蘇,眨了眨幹澀的眼睛,沒有眼淚。
他慢慢地鬆開了手。
方若好終於從遠處收回視線,看向他。
顏蘇俯下身,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再沒說一個字,轉身離去。
直到房門被合上,方若好才從僵滯中驚醒過來,分手了?!
真的分了?!
她下意識地打開門,看見門外放著一大束紅玫瑰,足足有上百支之多,占據了小半個走廊。花束旁還放著酒和一個包裝得很精美的盒子。
方若好拆開盒子,裏麵是一條項鏈,墜子是花體字雕刻的“11241242”八個數字。
“你所學的應對模式裏沒有說女朋友生氣了要主動請求和好嗎?為什麽不給我買禮物?為什麽不送花過來?為什麽要讓我自己買酒?”
明明、明明是來請求和好的……
為什麽不求我?
為什麽?
方若好戰栗著,再也承受不住,哭了出來。
顏蘇從樓下扛著一個巨大的箱子上樓時,看見顏母和蘇姑婆正在收拾他的房間。
她們也拿了個小箱子,裏麵裝著一堆玩偶。
“最近流行這些——”顏母一一向他展示和介紹,“這個叫旅行青蛙,出自一款休閑手遊;小豬佩奇手表,社會人必備;還有小兔子氣囊帽,一抓下麵的小爪子,耳朵就會豎起來……”
年已六旬,因單身所以住在他們家,偶爾幫忙幹點活的蘇姑婆在一旁幫腔:“那個發泄葡萄球最好玩!一擠就讓人汗毛直立。”
顏蘇把大箱子放在樓梯口,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目光看著二人。
顏母揚眉:“這眼神是想反抗?有進步。以往你都麵無表情的。”
顏蘇走進來,雙手插兜環視了一圈後,抬起一條腿,將紙箱踢了出去:“有沒有更加進步?”
“你是想告訴我,你的叛逆期遲了二十年終於來了?”
“我需要一個空位擺新歡,把這些礙事的都拿走。”
“那是什麽?”顏母看向樓梯口的巨大箱子。
顏蘇把它扛進屋,踢飛一堆玩偶抱枕後開始拆箱,從裏麵搬出了一堆零件。
蘇姑婆好奇:“這是啥呀?”
顏母立刻認了出來,似笑非笑地“哦”了一聲:“看來是分手了啊……”
蘇姑婆沒聽明白:“分手了?是之前來家裏的那個姑娘嗎?”
“是啊。那姑娘送了一顆星星給他。他現在弄個天文望遠鏡回來準備睹星思人了。”
“真的?!這個、這個望遠鏡,能看見那顆星星?可咱們這兒天天霧霾呀。”
“所以,這真是這個房間裏最無用的東西。”
顏蘇埋頭組裝,沒有回應她們的話。
“不過,買都買了……”蘇姑婆打量著望遠鏡的筒身和支架,“咱們給望遠鏡做個套吧?”
“好主意。既然是冬天,就別布藝了,用鉤針,加毛邊。”
“對對,用我最喜歡的紅色毛線!我去織了!”承包了顏蘇從小到大所有毛衣的蘇姑婆興致勃勃地開發新作去了。
顏母雙手環胸依舊靠在大白公仔上,收了笑盯著兒子:“痛苦嗎?”
“總這樣問有意思嗎?”
顏母上前幫忙組裝:“你們兄弟三個,蓋倫穩重踏實從小有主見,繆勒放飛自我活得多姿多彩,隻有你……”
“讓您一直擔心是嗎?”
“是啊。小時候怕你不正常,後來又覺得你太正常,正常得像個假人。我一直反省,是不是對你要求太多,修剪太多,反而讓你沒了自我……你爸爸的一個同事最近在研究‘為什麽神童長大後都無法成為革命者’的命題,結論是他們沒有嚐試離經叛道。”
顏蘇沒有回答,繼續著手中的工作。
“遵守人類社會的既定規則,而不發明自己的規則,凡事都往‘大人所期許的方向’去做的後果,就是成了世界上最優秀的綿羊。”顏母注視著顏蘇的臉,“我把一隻狼,變成了一隻羊。這是我在心理學的研究和實踐中,得到的最大的成果。”
顏蘇有些動容,抬起頭回視著母親。
顏母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龐:“所以……媽媽現在有個新實驗,把羊變回狼,你有沒有興趣參加?”
顏蘇的那丁點動容頓時變成了無語。他一言不發,架著顏母的雙臂將她推出了房間。
顏母邊退邊說:“試試嘛!媽媽為你量身定製的心理複健……”
“你隻是想寫新書。”顏蘇說著,“砰”地關上了門。
聽到聲響的蘇姑婆站在隔壁房間門口看著顏母,好奇地問:“你真的有新實驗?”
“有啊。已經開始了呢。”顏母盯著緊閉的房門,意味深長地一笑。
顏蘇裝完望遠鏡吃個飯再上樓,已是晚上。
他將鏡頭對向11241242星所在的方向。
雖然由於霧霾,可見度變低,但憑借高橋TOA150的出色折射,摸索了將近三個小時後,他終於找到了它。
一瞬間,心裏湧出許多歡喜,他不由得轉身,下意識地掏手機想要告訴某個人。
再然後,手指停在了微信的對話頁麵上。
“我的主觀裏沒有分享。”他已無須再分享。
“分手,因為‘手’的‘亅’被分開了,所以就‘失’去了。分手,即意味著失去。”他已失去把這個心情分享給某人的資格。
顏蘇抬起手輕輕地按在心口上,“撲通撲通”,心髒還在跳動,似乎與平常並無不同。
隻是發現星星的歡喜被湮滅了而已。
隻是星星被湮滅了而已。
這顆白矮星,不過是千萬星辰中的一顆,一邊燃燒一邊冷卻,終將湮滅。
這結局無可更改。
可方若好為它命了名,它就有別於別的星星,有了全新的定義。
現在,方若好不在了,那麽,它就不是11241242星了。
而用來觀察它的望遠鏡,也真真應驗了顏母的那句話——
這真是這個房間裏最無用的東西。
一樓客廳的純白色沙發上,蘇姑婆正在鉤罩子,顏母坐在一旁看書。
突然間,樓上傳來巨大的響聲,震得天花板都似在抖。
蘇姑婆嚇了一跳,問顏母:“是從提魚房間傳來的嗎?”
顏母埋首書間,不以為意:“嗯。”停一停,又說,“我覺得你可以不必鉤了。”
蘇姑婆一怔,突然明白過來:“提魚把望遠鏡砸了?!”
周一,方若好強打精神站在鏡子前,給自己再次畫上女王色口紅,穿好刀槍不入的盔甲去上班。
走進昭華大廈時,李秘書正在大堂接電話,看見她,立刻掛了電話神色嚴肅地走過來。
他們相處已久,早有默契。方若好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目擊者突然反悔,不願出席做證了。”
方若好一怔:“為什麽?”
“她說其實她並沒有聽到你和江唯唯的對話,之前來昭華,純粹是粉絲朝聖,看看能不能巧遇唐翎。回去後聽說做偽證是要坐牢的,越想越害怕,還是不出庭了。”李秘書歎了口氣,“這些瘋狂又無知的粉絲啊……”
方若好立刻想到了那個女孩的A貨包包:“我覺得另有隱情。你派人去查,江唯唯父母這幾天有沒有接觸過她,她有沒有突然的不明收入進賬。”
“可明天就要開庭了,我怕來不及……”
“就算來不及,我也不想白白被人擺上一道。”
“好的。那明天的訴訟怎麽辦?”
“醫生那邊怎麽樣?”
“那邊倒沒變故,但他們能起的作用有限。”
方若好沉吟片刻,說:“先這樣吧。盡量拖時間找新的證人。”
李秘書欲言又止。
方若好挑眉:“還有什麽壞消息嗎?一並說了吧。”反正最糟糕的都已經發生完了。
“老爺子調了一筆流動資金出來……跟我說,如有必要,賠錢息事寧人。”
方若好心中頓時一暖,立在原地無法動彈。
不管如何,她不是一個人。她身後還有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後盾呢。
她感激地釋然一笑,再抬眼時,表情卻更加凝重:“謝謝老師。可是——我沒有錯。李秘書,我想告訴所有人,我沒有錯。所以,我不賠錢,更不怕事。官司,我要打到底!”
李秘書的神情也嚴肅了起來,最後行了一禮:“是。”
方若好挺直脊背,大步走過大堂。
高跟鞋敲在光潔如鏡的地麵上,“噔噔噔噔”。
女人都應該喜歡高跟鞋,因為穿上它時,它要求你必須昂首挺胸,不管腳下多少傷痛,都要自信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