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九點半,方若好從車中走下來,外麵已圍了一圈記者,“哢哢”的快門聲伴隨著李秘書和保鏢們的警告,在她耳邊匯集成通往法院大門的交響曲。
她穿了西裝長褲,一身灰藍,戴了副黑框眼鏡,頭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活脫脫都市女精英的模樣。
律師本建議她穿得低調柔和一些,加重“無辜”色彩,被她拒絕了。
“張律師不看影視劇吧?現在的大眾都不喜歡弱者,如果你是個強者,隻要你有合理的理由,更能取得他們的信服和認同。”
她說服了律師,她以這個樣子坐到了被告席上,接受原告律師的盤問。
而這一幕,被各大媒體實時報道發在了網上。
因為之前營銷號帶節奏,圍觀群眾對此案格外關注,一看有新進展,立刻蜂擁而至。
“這女人一看麵相就不好,真囂張啊!”
“錢能通神,不看好這場官司。”
“同不看好。”
“隻有抵製資本才能打到資本的痛處!我們一起來抵製昭華出品的作品吧!”不知是哪家對頭公司的黑子開始渾水摸魚,興風作浪。
李秘書問賀豫是否處理,賀豫冷冷一笑:“你覺得他們是正義地隻吃這一個瓜嗎?所謂吃瓜群眾,就是但凡有瓜,都會去吃。而網絡最大的好處是,三天之內必有新瓜。”
李秘書想,相比別的喜愛操控輿情的影視老總,賀豫和方若好兩人是真的很淡定。
雖然淡定,卻不能改變過程。第一次出庭結果,很不理想。
江家找了一堆江唯唯的同學、老師、鄰居,證明江唯唯日常生活中是個多麽溫柔乖巧的姑娘,最大的特點就是“從不跟人爭執”,然後又出示醫院證明,證明她的病情在此前已恢複得非常好,起碼有一年時間都未再發病。雖然方若好這邊,也有醫生出庭證明反射性癲癇病因複雜,不可控製,但不能證明“方若好的刺激令江唯唯發病”的同時,也不能證明“江唯唯的發病不是方若好的刺激導致的”,一度陷入僵局。
最後,審判長宣布下周二繼續開庭。
回去的車上,律師跟李秘書探討道:“現在的輿論對我們非常不利,可能會影響到審判長的想法。我們需要更有利的證據。”
剛說到這兒,李秘書一個急刹車,律師手裏的資料散了一地。
方若好打量前方,麵色微訝:“源西?!”
賀源西站在車的正前方擋道,見車停下了便過來打開後門,硬將自己塞進律師和方若好中間。
方若好問:“你怎麽在這裏?”
“回來考試。”
原來如此。方若好又問:“考得如何?”
賀源西不答,而是盯著她看:“官司輸了的話,會坐牢嗎?”
“目前是民事訴訟,隻是賠錢。刑事訴訟還沒正式開始,如果輸了,以方小姐的情況,應該不到三年……”律師插話,卻被李秘書一個眼神警告得閉了嘴。
賀源西的目光閃動著,最後“啐”了一聲:“真沒用!”
方若好笑了笑:“所以你要抓緊拍戲,趁我沒進去還能捧你。”
賀源西不說話了,緊抿著雙唇麵色陰沉。
這時李秘書接了個電話,轉頭對方若好說:“查到江唯唯的一個表姐確實接觸過目擊者,目擊者沒有不明收入進賬,但多了一個古馳包,所以才不肯出庭為你做證……要再接觸她嗎?”
賀源西側頭:“什麽目擊者?”
“是當時在茶吧的一個客人,叫劉曉珊,唐翎的粉絲,本答應了替方總做證的,結果被包包收買了。”
方若好歎了口氣:“算了吧。回去再研究吧。還有一周時間不是嗎?”
賀源西睨著她,方若好順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考試加油啊,小家夥。”
賀源西拿著手機站在某家外貿公司門外。這是一棟寫字樓,出租給不同的公司,一層裏大概有七八家之多,因此他往走廊上這麽一站,瞬間引起一陣小**,為了上廁所而經過此地的女性明顯增多。
該外貿公司的前台小姐更是借著電腦遮擋,瘋狂往公司群裏傳八卦:“門口來了個超級帥的男孩子!是誰的弟弟或兒子啊?”
“真的是盛世美顏啊!三分鍾內,我要這位美少年的全部資料!”
劉曉珊看到了群裏的對話,也跟幾個女同事好奇地走到門口。目光剛對上門口那位美少年,美少年便朝她走了過來:“你是劉曉珊?”
“找——你的?!”同事們拖長了語音。
劉曉珊一顆心頓時“撲撲”直跳,聲音也變得結結巴巴:“請問你、你是哪位?”
美少年打量了她一番,忽道:“午飯時間了,一起吃個飯吧。”
“啊?這個……可我不認識你……”劉曉珊還在猶豫,同事們已起哄:“去呀去呀!去!去!去!”
賀源西挑了挑眉:“不方便?”
劉曉珊咬咬牙,去就去,吃個午飯而已,光天化日大庭廣眾的,有什麽好怕:“等我一下,我去拿包。”
她飛快地衝回工位,拿起自己的包,女同事們跟過來繼續打趣:“曉珊你可真是會保密啊!什麽時候認識了那麽帥的小朋友啊?姐弟戀啊?”
“別瞎說。”劉曉珊紅著臉,拿起古馳包走了出去。
門外,賀源西戴著耳機,靠著牆,雙手插兜,曲起一條長腿站著,右肩上還背了一個大背包——活脫脫從韓劇裏走出來的美少年。
劉曉珊緊張地咬著下唇走過去:“走、走吧。”
大型商廈的一樓是各大餐廳。劉曉珊心中多少有點警惕,提議就在一樓的某家韓式料理店用餐,美少年答應了。
人頭攢動的餐廳,因為他的到來而有刹那的安靜。
劉曉珊在這一刻切實體會到了韓劇女主角的待遇。
追星者從骨子裏來說都是向往浪漫、憧憬愛情的人。而大部分偶像劇告訴她們——男女主角的相遇,一定有一個莫名其妙的開始。
賀源西拿起菜單:“一份A套餐,你呢?”
“我也一樣好了。”劉曉珊拘謹地笑笑。
賀源西看著她包包上的公仔:“喜歡唐翎?”
“啊?啊……是啊!我是糖粉呢,你也是嗎?”
賀源西一笑,令劉曉珊在心中尖叫:盛世美顏!盛世美顏啊!
“我不是。不過我是古馳粉。”
“啊?”
賀源西挑眉:“怎麽,男人不能喜歡包?”
“哦,不是,當然可以……”劉曉珊打量對方,發現他從頭到腳全是價值不菲的名牌,心跳得越發厲害了。
“你這款是二〇一四年春推出的,銷量平平,所以不到半年就打折甩賣了。從法國買差不多能半價到手。”賀源西淡淡地說完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劉曉珊的手下意識地抓了抓包,有些自慚形穢,有點羞惱,又不好發作,隻好尷尬地笑:“是這樣啊,你真懂啊……嗬嗬……我不懂包的,什麽好看背什麽。”
“是嗎?難怪被騙。”
“什麽意思?”
“半價就能買到真包,為何還要花幾千買高仿?”
“你的意思是……這個是假的?不可能!”劉曉珊的聲音不受控製地尖利了起來。
“你可以去實體店驗一下,就知道我有沒有看錯了。”賀源西勾唇,極為自信地一笑。
劉曉珊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半晌後,抬眼盯著他問:“你是誰?為什麽約我吃飯?想做什麽?不會隻是為了來驗我的包吧?”
“看我的臉還猜不到嗎?”
劉曉珊的瞳孔收縮:“你是……昭華的新藝人?”想來想去,這樣的外形,還有對奢侈品的熱愛,也隻會是娛樂圈的人了。
“你為了江唯唯表姐江小若送你的一個假包,坑了我老板,明明答應替她出庭做證卻最終反悔,會不會太傻?”
劉曉珊騰地站了起來。而這時,他們的飯送到了。
“如果我是你,會吃完再走。”賀源西好整以暇地拿起筷子開始用餐。
劉曉珊在馬上走人和吃完再走之間猶豫片刻,最後愛占便宜的習慣占了上風,還是坐了下來。
“這就對了。要辣醬嗎?”賀源西舉起配料瓶。
劉曉珊瞪了他半天,實在沒法拒絕這樣一張臉,隻好說了聲“要”。
賀源西為她倒辣醬,倒水,遞紙巾。不得不說,雖然她滿腹狐疑和怨氣,但被這樣的美少年伺候著,不但氣不起來,還隱隱有種享受的快感。
“我不是被收買,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吃了好幾口飯後,忽然開口。
“是嗎?”
“我真沒怎麽聽見你老板跟那個江唯唯的對話,你老板從頭到尾就沒說幾句話,全是那個江唯唯在那兒嘚啵嘚,而且我當時心思在刷手機上,就算出庭,也不能改變什麽……”
“可收了江小若的包,是真的吧?”
“真的是假的嗎?”劉曉珊不由自主地抓起包包看了又看,她沒有買過真包,真心看不出區別。
“是假的會去找對方算賬嗎?”
劉曉珊糾結了好一會兒,煩躁地說:“我也不知道。這都叫什麽事啊?我不過是那天剛好去那兒喝了一杯茶,就被卷入這種麻煩裏。我既不想為江唯唯做證,也不想為你老板做證,我隻想安安靜靜地繼續當我的路人甲啊!”
“大部分人都是你這樣的想法。但是——”賀源西的笑意消失了,眼瞳一下子變得極為深邃,“被卷入麻煩的人,該怎麽辦呢?她也跟你一樣,隻不過去那兒喝一杯茶,在此之前她都沒見過對方,你真覺得她應該為江唯唯的病發負責嗎?”
劉曉珊露出些許羞愧之色,抓著那隻古馳包,低聲問:“你是來說服我出庭的嗎?”
“不是。”賀源西忽然笑了,這一笑,竟顯得十分陰險。然後,他從放在桌旁的大背包裏,拿出插在網狀外口袋裏的手機,手機背部的攝像頭正對準他們兩個。
賀源西將手機翻轉過來,屏幕是開啟著的,一直處於直播中。
劉曉珊驚恐地發現,窗口裏此刻正瘋狂地刷著字幕。
“我是新藝人嘛。我在做直播呢。今天的直播主題本來是——隻要長得帥,就可以隨便約陌生女孩吃飯。現在看來……”賀源西瞟了眼直播間的字幕,燦爛一笑,“變成了‘茶吧小三氣死原配案’的內幕爆料了呢。”
劉曉珊瞬間麵如死灰。
賀源西並沒有正式出道,他的微博除了學校及周邊的一些狂熱粉絲,本沒有什麽知名度。
而且根據方若好的策劃案,他的第一次亮相非常重要,是有一係列配套準備的。
結果,他擅自來了這麽一出。
一開始,因為“隻要長得帥,就可以隨便約陌生女孩吃飯”這個槽點滿滿的主題而引起女性不滿,進直播間的全是想罵他的,結果看見他的臉後,頓時一半人倒戈。另一半人見情況不妙連忙出去拉人,想要繼續唾棄這種物化女性的行為,直播就這樣擴散出去了。
等到賀源西真約到劉曉珊吃飯,已經蹲了近千人看直播。
正在屏幕裏吵得不可開交時,誰知情況逆流而下,突然跟最近最熱的“茶吧小三氣死原配案”扯上了關係。驚覺第一時間圍觀內幕的人激動了,連忙錄屏發送。
就這樣經過層層擴散,到了晚上,幾十萬人看到了事件經過。
“盛世美顏+物化女性+熱點反轉”,最終將此事炒上了熱門。
三分之一網友讚美自己:“我就知道事情不簡單,網上最火的事件果然都會有反轉!”
三分之一網友質疑直播真假:“是方若好為了洗清自己故意炒的吧?等二度反轉。”
三分之一網友則在瘋狂追問:“這個新藝人是誰啊?三分鍾內,我要此人的全部資料啊……”
等到晚上方若好在賀宅一邊煎藥一邊聽李秘書的電話時,想要阻止已完全來不及了。
她倒藥的手一抖,差點白煎。
“我……我跟老爺子談談,然後再回你電話。”
掛了電話後,方若好扶額,心中不知該生氣還是該感激。賀源西此舉,將她前期所有的造星準備破壞了不說,對案件也沒有起到實質性的推動作用。就算證明了江家人收買劉曉珊也沒用,劉曉珊的證詞能起到的法律作用很小。所以她當時沒想再爭取。
本以為三天後這個事情熱度會自然下降的……
方若好趁著賀豫喝完藥心情正佳,把整個事件如實匯報了一番:“對不起,老師。我真沒想到源西會這樣做……”
賀豫拿起平板電腦點開微博熱點看了起來。
這時樓下傳來賀小笙的暴怒聲,一邊接電話一邊“噔噔噔”上樓:“都多少天了,你們都是廢物嗎?!跟蹤羅山有個屁用?用腳趾想想都知道他不可能真的是如優的男朋友吧?”
方若好回頭,正好跟他打了個照麵。賀小笙收斂了一點聲音:“行了,知道了,你們繼續找!”
他掛上電話,大步走進書房來:“爺爺,那個賀源西是怎麽回事?大家都在傳,說他是我弟弟?!”
方若好想,這位仁兄的消息還真是不靈通啊,這會兒才知道賀源西的存在。
“朋友發他的截圖給我,問我他是不是昭華的新藝人。我就想去找嚴副總問問,結果聽一堆人在那兒‘小太孫’‘小太孫’地喊。他誰啊?”
賀豫悠悠道:“他是你堂弟。”
“堂弟?”賀小笙微微鬆了口氣,“不是我爸的私生子就好。那是咱們要捧的新藝人嗎?他的直播怎麽搞的?”說著,又轉向方若好,“是你安排他這麽做的嗎?”
方若好笑了笑:“賀總最近工作很不在狀態嘛,他的資料早報備給您了。”
賀小笙皺眉,還想說什麽,賀豫已放下了平板電:“我有事跟若好說,你十分鍾後再進來。”
賀小笙看看他又看看方若好,親疏如此一目了然,他隻好帶著嫉妒憤恨離開,“砰”地甩上門。
“不用管他。源西此舉雖然破壞了你的計劃,但目前看來效果還不錯。你想好怎麽應對了嗎?”
“一般而言,有兩種選擇:一,隨機應變,趁熱打鐵,立刻開始帶節奏推他,找首翻唱讓他出道,出現在大眾麵前;二,不做任何回應,直到電影上映前,絕不讓他再出現,保持神秘感,等電影上映後再讓他正式亮相。”方若好想了想,“您覺得哪種好?”
“你們看著辦,不用因為他的身份而有所顧忌。按照網絡新生代的話說,要是不紅,就回來繼承家業嘛!”賀豫難得說了句俏皮話,方若好卻聽得心中一悸——這是有意把賀源西引入賀氏管理層的意思?
“好,我去跟李秘書交代。”
方若好起身走人,到樓下時,看見賀小笙靠牆等著。
“你可以上去了。”正要越過他繼續走,賀小笙一抬手臂,將她攔住了。
“如優……”
方若好想,怎麽每個人都管她問方如優,心中有些惱火,不耐煩地打斷他:“對,是我教唆方如優告她爸的,是我慫恿她離家出走的,是我幫助她藏匿在外的,行了吧?如果你是問我她的下落,不好意思我不說。”
賀小笙瞠目結舌地看著她。
方若好橫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賀小笙氣得鼻子都歪了:“什麽態度?!”
方若好聽到了他的這句話,卻半點沒放心上。賀小笙是隻家貓,哪怕它偶爾豎毛發出尖叫聲,也是隻被剪了指甲閹割了的家貓,做不出出格的事。反而是流浪在外的賀源西,真是毫不可控。
方若好打電話給張晌晌:“源西什麽時候考試?”
“明天……”
明天就要考試,今天搞這麽大一出,可真夠行的!
方若好強忍怒氣:“先什麽都別說,讓他安心考試。考完後帶他來見我。”
“是。”
方若好放下電話,看著下方的城市,忽有些不知未來。
官司會輸嗎?
我會入獄嗎?
我的工作和人生,為何都如此辛苦?
賀宅的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將她的身影拖拉在台階上。她看著被抽長了拉高了,顯得十分高大的影子,竟看出些許獨孤天下的味道來。
就這樣一級級台階地走下去,披荊斬棘,走向浮華喧囂的不夜之城。
蝙蝠俠樂高鬧鍾頑固地響到第三次時,顏蘇終於從**抬手,將它按掉了。
他坐起來,耷拉著頭,過了許久才緩過神來,睜開眼睛,時間已是早上七點半。洗漱完換好衣服下樓時,他聽見餐廳方向傳來蘇姑婆和顏母的對話——
蘇姑婆說:“我看網上現在都開始反轉支持方小姐了,形勢是不是對她很有利呀?”
“網上言論沒什麽用的。”顏母淡淡回應。
顏蘇走向大門的腳步微頓,沉吟幾秒鍾後,改去了餐廳。
“喲,提魚醒啦,吃點嗎?有包子、油條、豆漿……”
“給我杯熱牛奶就可以了。謝謝。”顏蘇在顏母對麵坐下。
顏母正一邊刷手機,一邊喝著一杯顏色極為古怪的自製蔬菜汁,看見他,放下手機:“醒了?”
“嗯。”
“你連睡一天一夜,嚇壞了姑姑。”
“下次不會了。”
“如果有下次,請你去酒店睡或者直接睡醫院,別回來刺激姑姑脆弱的神經。”
顏蘇抬眼,定定地看著媽媽。
顏母一邊繼續刷手機一邊問:“幹嗎?”
“昨天……算了,沒什麽。”正好蘇姑婆捧來熱牛奶,顏蘇不再說話,專心開始喝牛奶。
顏母看了他一眼,轉頭繼續跟蘇姑婆說話:“網上言論確實沒什麽用,如果再拿不出確切證據,輸了民事官司事小,隻怕還要擔刑事責任。”
蘇姑婆震驚:“這種吵架氣死人也要坐牢的?”
“當然,如果明知對方有生理疾病,存在被氣死的可能性,卻積極地、有目的地故意追求結果發生,在主觀上屬於‘故意’,跟對方死亡之間存在因果關係,就是犯罪。”
“聽說昨天出示的短信證明,時間、地點都是方小姐定的。而且救護車上的醫護人員也做證說方小姐送江小姐上車時,主動告訴她們江小姐有癲癇病史。”
“對,這是非常不利的兩個證據。”
顏蘇看著兩人:“你們是故意討論給我聽的嗎?”
“請別自我意識過剩好嗎?方若好是名人,名人謀殺案轟動全城,我們小老百姓吃早飯時討論討論怎麽了?”
“主要是那孩子太好看了!真是電視裏走下來的美少年啊!”蘇姑婆在一旁眨著星星眼。
顏蘇立刻意識到不太對勁,一把搶過母親的手機,顏母一怔:“喂喂,你自己有手機!”她當即俯身過來搶,但顏蘇已看到了一溜刷“盛世美顏”的表情包,伴隨著《昭華新藝人為給老板洗冤出賣色相》《小英雄救美了解一下》等嘩眾取寵的標題。
而表情包裏那個一顰一笑皆活色生香的美少年,正是賀源西。
顏母搶回手機:“關機一整天,錯過一個億了吧?”
顏蘇不知怎的,想起了那天他跟方若好在黃昏的公園找到賀源西的情景,一瞬間,如有巨浪衝擊岩石,濺起水珠無數,每一顆都帶著故事。
“砰”的一聲,他碰倒了牛奶杯,沒喝完的牛奶頓時灑了,潑到衣服上。
顏蘇起身,上樓換衣服。
等他離開後,蘇姑婆有些擔憂地說:“咱們這樣刺激他,管用嗎?”
“誰知道呢……”顏母的視線凝在賀源西的直播截圖上,半晌,勾唇一笑,“兒子不給力,隻能我這個當媽的出馬幫一把了,總不能被一個未成年小孩比下去吧?”
顏蘇回到房間,脫掉被弄髒的紅毛衣,打開衣櫃,從一排雖然全屬紅色,但色度其實存在差別的毛衣中拿了一件。剛要換上,手表不知為何被勾住了,眼看就要掉地上,嚇得他連忙俯身一抄,搶在落地前救下。
額頭在這一瞬間,沁出了一層薄汗。
顏蘇愣了一下後,慢慢直起身,耳膜裏清晰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咚咚咚咚”。
他的目光落到紅水鬼上。
想起那個女孩珍藏此物的溫柔,他內心深處,像有什麽種子紮根生長,叫囂著要破壤而出。
若好會被卷入這起官司,完全是江唯唯的過錯,而追溯根本,是他的責任。
明明是他闖的禍,卻如此輕易丟給對方,就此撒手不管。繼“男友”的資格失去後,連“男人”的資格也要失去嗎?
顏蘇抿緊嘴唇,半晌後,拿出手機發了封郵件。
美少年吃飯事件在第二天中午,有了新進展。
原來有一家正規的新聞媒體,采訪了“小三氣死原配案”中一直隱藏在背後的所謂“丈夫”的母親。
接受采訪的母親被馬賽克遮了臉,但氣質高雅,舉止得體,說話也是慢條斯理的,顯得十分有信服力。
“您好,請問網上聚焦的‘茶吧小三氣死原配案’是真的嗎?”
“我並不明白‘小三’‘原配’一說從何而來。監控視頻裏的兩個女孩確實都與我兒子有關係,但我兒子未婚,不存在法律上的婚姻關係。”
“那是前女友和現女友的關係嗎?”
“據我所知,那位所謂的原配,不過是我兒子的高中同學。而那位被汙蔑為小三的女孩……”
記者插話:“方若好嗎?”
顏母順勢改口:“若好,是我兒子真正的女朋友。”
“所以您認為這不是一起感情糾葛?”
“就算是感情糾葛,也是單方麵的。我兒子是個孤僻內向的人,這麽多年,隻讓若好一個人來過我家。現在若好被卷入官司,我非常擔心她。還有,很生氣的一點是,我莫名被升級做了婆婆。”
“您相信方若好是無辜清白的?”
“我隻想說,我不認識那位病發的小姐,她不是我的兒媳、我兒子的原配。我還想問一句——在抹去‘小三’‘原配’兩大關鍵詞後,你們還會這麽看待茶吧的這起事故嗎?”
采訪到此結束。
發布媒體本擁有著廣大的粉絲群體,因此一出來就上了熱門。
“我說什麽?我就說有二度反轉!看,先是公司藝人,然後未來婆婆,都下場了!”
“就算不是小三、原配,氣死人是真的吧?”
“那個男朋友到底是誰啊?是死了嗎?女朋友被冤枉也不出現?還要老媽出麵澄清。好心建議一下方小姐,這種男友趕緊分!”
“所以最終的事實是單戀男方的某女找人家正牌女友攤牌,然後氣得發病掛掉?”
“已經不想再看見這幾個人了,愛死不死,愛告不告,能不能不要再出現在首頁上汙染我們的眼球?”
……
方若好看到這個視頻時,心中不知是何感覺。
她萬萬沒想到,顏母會站出來公開支持她。雖然她已做了不予應對網絡輿論的決定,但不得不說,賀源西和顏母這兩撥反轉刷下來後,起碼給大部分人留下了質疑的種子。
其實,當初決定不澄清,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保護顏蘇。她怕他被人肉被曝光後,被大家攻擊。他的職業特殊,本就是高危群體,再加上言論刺激,會給醫院帶去許多麻煩。後來,發生了分手的事後,出於自尊,方若好更不想澄清。
她習慣了獨自麵對問題,習慣了背負罪名前行。
之前,背負了媽媽的罪;現在,背負了顏蘇的罪。這並不算什麽。可是,顏母的這個視頻,就像一劑麻藥,注入她的傷患處,或許起不到什麽治療作用,卻讓疼痛立減。
方若好想了想,給顏母發了條訊息,鄭重地表示感謝:“看到了網上的采訪視頻,給您添麻煩了。謝謝。”
顏母的回複來得冰冷無情:“我是不希望有一天人肉到提魚。”
方若好不知怎的,突然笑了。一笑之後,浮起無限思緒。好想問她一句“顏蘇還好嗎”,好想知道顏蘇在幹什麽。關注那個人已成習慣。分手後,突然再也刷不到有關他的任何信息,心裏空****的,像是缺失了什麽東西。
提魚的社交媒體沒有再更新。
甚至連曾經活躍的微信運動,也降到了百名開外。
他不再跑步了嗎?還是最近手術太忙了?
其實不過是一切回到原點,繼續遠遠地凝視你,關注你,祝福你而已。
無論如何,我並不想讓你就此消失。
方若好猶豫了半天,放下手機。她想她還沒有準備好,承擔再次靠近的後果。
顏蘇坐在李主任的電腦桌前,從裏麵調出了江唯唯的病曆檔案,一頁頁地往下拉。
李主任打開門走進來:“怎麽樣,有什麽新發現嗎?”
“還沒有。”顏蘇緊盯著屏幕,神色專注。
李主任在一旁一邊換衣服一邊說:“咱們的診治方案沒有問題,換了哪家都挑不出毛病。你不用擔心,就算她的家屬告,也沒用。”
顏蘇沒有接話。
李主任想了想,掏出手機刷新聞,點評說:“不過,確實難纏啊,這一家子,看看網上這都顛倒黑白成什麽樣子了……咦,這真是令堂嗎?”
顏蘇接過他的手機,看到了顏母的采訪視頻,不由得一驚。
“是她吧?”李主任還在等答案。
顏蘇揉眉,顯得無比頭疼,這時手機響了,顯示來了一封新郵件。他打開郵件,越看麵色越凝重,片刻後說:“病曆我拷貝一份,有新發現。”
“真的?”李主任麵容一肅。
賀源西考完試後並沒有馬上回H省,磨磨蹭蹭不肯走,美其名曰等成績。方若好一語揭穿他:“你是想看周二的庭審嗎?”
賀源西咬著可樂上的吸管說:“好歹確定一下你還能不能捧紅我再走吧。”
“恕我直言,你再自作主張拋頭露麵,我有多少資源都不夠砸。”
“嘁,你真的有資源嗎?怎麽不見你把資源用在自己身上?”賀源西看著被咬得坑坑窪窪的吸管,索性扔了直接喝。
方若好並不想跟他深入探討“輿情控製”這個話題,而是從他手中奪下可樂:“還在拍攝期,控製一下卡路裏好嗎?”
賀源西瞪著她:“煩人。”
“總之周二的庭審不用你來。讓張晌晌給你買明天,哦,不,今晚的機票,給我麻利地走人。期末考試如果及格,我會兌現承諾送你一份大——禮。你現在就可以開始祈禱能收到它了。”
“萬一我不喜歡你的‘大’禮,能換嗎?”
“你一定會喜歡的。”
“萬一呢?”賀源西直勾勾地盯著她。
方若好想這死小孩怎麽這麽較真,無奈地說:“那就再換一個給你。”
“我來選。”
“OK。”
賀源西這才滿意了,轉身離開了。張晌晌等在門外,連忙跟上他。
兩人走到電梯前,正好電梯門開,賀小笙從裏麵走出來,目光對上,明顯一怔。
賀源西卻沒理會他,徑自與他擦肩而過。
賀小笙愣了一下,眼看電梯合上了才反應過來:“堂弟!”想要再追已來不及,他當即衝進方若好辦公室,“那個是我堂弟吧?他來找你做什麽?”
“談心。”
賀小笙的滿臉疑惑頓時僵住,幾秒後,拉把椅子坐下強行轉移了話題:“是這樣的,你知道現在網上有個活動叫‘嚴懲凶手,抵製昭華’嗎?”
方若好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眼睛裏還浮現出些許笑意。
“嚴肅點!我們的年度主打電影馬上要上映,現在這個活動鬧得沸沸揚揚的,投票讚同的人數居然過了十萬!宣發那邊非常頭疼!”
“需要我做什麽?”
“道歉申明。不管如何,先平息一下大眾的怒火。正好現在也冒出了一些替你洗白的言論,趁這機會澄清一下吧。”
“不要。”方若好一口拒絕。
賀小笙厲聲叫道:“方若好!你不要仗著爺爺疼你就這麽囂張!這部電影我們投了三億啊,要是砸了就完了!我們要對其他股東有交代!”
“隻是發個道歉不能解決問題。真正能結束這場混亂的是無罪判決。”
賀小笙發出一聲譏笑:“得了吧,自己人就不用再演了。”
方若好眯了眯眼睛:“什麽意思?”
“雖然那個江什麽確實不是原配,但確實是顏蘇的前女友,你從她手裏搶了顏蘇,就得做好承受報複的心理準備……”
方若好壓沉了聲音:“為什麽你會認為她確實是顏蘇的前女友?”
“他們一塊在A國念書的同學們都知道啊。有兩個是我哥們兒,我聽他們確認的,顏蘇這次回來,那女的還蒙在鼓裏呢,參加派對時才得知,當場就不行了……”
“當場就不行……是什麽意思?”
“就是上個月,在A國就犯病了。”
方若好心中一頓——上次開庭,江家可是口口聲聲說江唯唯這一年都恢複得很好,再沒發過病的。她隨即想起顏蘇跟她說過,江唯唯病情加重了,馮靜秀才跟蹤她的,也就是說江唯唯在跟她見麵之前,已是個垂危之人了。
“有證據嗎?照片、視頻、人證,證明她在此之前發過病?”方若好的眼睛亮得逼人,“你如果能搞到,我什麽都聽你的,讓怎麽道歉,就怎麽道歉。”
“真……什麽都聽我的?”賀小笙突然心跳加速,這麽多年,除了上次訂婚中突然擺了方若好一道,他對這個女人一直很憋屈。如今,他這是能翻身做主人了?!
方若好衝他眨了眨眼睛:“看你的了。”
顏蘇收到的是霍普金斯大學史密斯教授發來的病曆,證實江唯唯在去年十二月,也就是他回國後,再次病發,且有惡化現象,醫生建議再次準備手術,但她在手術的前三天偷偷出院回國了。
也就是說,這份資料可以證明江唯唯家屬的失職,他們在病人狀態極其不穩的情況下放任她放棄治療單獨出門;而且也證實了他們之前說的“一年沒有發病”是徹頭徹尾的謊言。用謊言編織的巨網,在這一刻,徹底斷了一根線。
賀小笙就更厲害了,他直接機票酒店吃喝玩樂一條龍,請了兩個女同學來當證人,證明“江唯唯早就不想活啦”。
“江唯唯曾站在十九樓陽台上問過我跳樓是不是死得很難看。”
“江唯唯很可憐的,她跟她媽關係非常畸形,她媽什麽都管著她,連她吃藥時喝幾口水都管,有一次她喝藥時隻咽了一口水,她媽就在旁邊罵她。”
“江唯唯有一次哭,說她的病拖累家裏,爸爸賣了房子,公司生意也很差,而她又不可能治好了……”
“江唯唯回國前去監獄看過周定,不過周定不肯見她。於是她寫了封信給他……”
律師陪著方若好坐在辦公室裏,聽著兩位女同學的證言,聽到這一句時,方若好和律師意味深長地對視了一眼。
方若好轉向賀小笙:“我要那封信。”
賀小笙剛要撇嘴譏諷,方若好補充了一句:“我用如優的情報跟你換。”
賀小笙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一言為定!你等著!”
如此,在周二開庭前,他真的弄到了那封信。
律師在庭上出示了新證物、新證人後,還念了那封信——
“我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
“我想當幼師,給小朋友們一個輕鬆開闊的童年,不用被強製喝多少水,不用擔心受了欺負無人傾訴;
“我想當老師,給學生們一個寬鬆開明的氛圍,不用小心翼翼不敢戀愛,不用焦慮成績問題;
“我想當護士,幫助醫生照顧病患,讓他們減少痛苦恢複健康;
“我想當個好女兒,平安健康不讓父母頭疼,不用他們太辛苦,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我想當個好妻子,嫁給喜歡的男孩,為他生兒育女,和他組建家庭……
“我有那麽多事情要做,但遇到了你。
“什麽都變得毫無意義。
“所有人都要求我‘活著’。
“活著成了我不得不做的唯一的事情。
“我本來以為自己會好起來的。所有人都讓我覺得我會好起來。可是,他們騙了我。我也騙了我自己。
“夢終是會醒的。
“現在,是該我好好看看世界的時候了。
“我沒什麽留戀。我隻是想看一眼。至於看後想做什麽,不,我什麽也不做。感激和怨恨都是活著的證明。而我呢,我想我的生命早就結束了,在遇到你的那一刻。”
律師讀完信,整個法庭寂靜無聲,安靜了好幾秒。
直到馮靜秀失控地尖叫起來:“他胡說!這不是我女兒寫的!我女兒才不會去看周定,她恨他怕他都來不及,還看他幹什麽?她才不是那種尋死覓活的人,她一直在很積極地接受治療,她很愛我和她爸爸的,她絕對不會自殺的!你們胡說,大家不要上當啊……”
最後,審判長不得不讓人把她拖走。
如此一來,形勢逆轉,審判長宣布明天繼續。
“按照以往經驗,如果雙方都不能再提供新證據的話,明天就會出結果了。我們的贏麵大概是一半一半。”律師在回去的車上對方若好如此說。
方若好翻看著庭審資料,頁麵停在江唯唯在A國××醫院的病曆上:“這個,也是賀小笙弄來的嗎?”
律師一怔:“是快遞到事務所的。不是他嗎?”
方若好看著上麵的主治醫生史密斯,這個名字她有記憶,是顏蘇在霍普金斯的導師。她當即拍了照片找賀小笙確認:“你怎麽弄到這個的?”
賀小笙回複:“什麽啊?”
不是他?那會是……
方若好的手指輕輕從資料上撫過,答案壓在舌底,一下一下,卻如壓在她心上一般。
方若好當晚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母親的療養所。她親自給母親洗了澡,抹了潤膚乳,將她收拾得幹幹淨淨的。
羅娟朝她露出一個善意的笑容。
“媽媽……”方若好坐在床邊,“我,能跟你說說心裏話嗎?”
她從沒有跟母親說過心事,在成長的歲月裏,聆聽她心事的人,是陌北老師。而陌北老師,聽到的也隻是一部分而已。更多的東西被她藏了起來,她不敢輕易交付他人。
“這些年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我,一直活得非常辛苦。”
回首她這十年,若要總結,最精確的就是“辛苦”二字。
“我……一直在照顧你,拚命地擠壓時間、金錢、精力……才換取了你的奇跡。我成功了。但是,正是因為這種滋味已經經曆過,知道是什麽樣的,所以,反而不敢再經曆一次了。太辛苦了……如果人生一直需要這麽辛苦,真是有點堅持不下去呢……”
“我偶爾也可以選擇偷懶和懦弱的,對不對?”
“我也是有選擇放棄和逃避的權利的,對不對?”
“所以……我跟顏蘇分手了……”方若好說到這裏,眼淚緩慢地流了下來,“可是媽媽,此刻的我好委屈……太、太委屈了……”
最委屈的是,所有矛盾來自內力,而非外力。外力可以清晰可見,內力卻看不到摸不著,讓人無從下手。
因陷入這樣的困境而委屈。因無法解決這樣的困境而更委屈。
羅娟歪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好半天後,伸出手,輕輕地擦掉了她的眼淚。
“笑……”羅娟扯開嘴唇,比了個笑的姿勢。
方若好淚盈於睫地看著她。
“要、笑……”羅娟一遍遍地比畫著。
方若好學她的樣子擠出一個笑容來。
“笑……”羅娟高興地眯起了眼睛,還拍了拍手。
方若好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感受到這雙手傳來的熱度和活力。十年間,她無數次擦拭過這雙手,它本毫無生氣,可現在,它是動著的,會反握住她,會給予回應。
她心中突然有什麽東西被打開了,像黑漆漆的屋子裏透入了一線光,又像一個巨大的石頭被推走。
奇跡的魅力活色生香地呈現在麵前,被感知,被提醒,被銘刻。
方若好凝視著會自主呼吸、會動、會衝她微笑、會替她擦眼淚的羅娟,母親的角色在這一刻,重新進入了她的生命。
委屈,被這樣的奇跡,慢慢掃去。
“媽媽。”她抱住羅娟,將頭慢慢地靠在了她懷中。
門外,隔著玻璃,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那人不知何時來的,也不知站了多久,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看到這裏,他轉身離開了,並將手中的鮮花隨手扔在垃圾桶上,獨自拎著酒和禮物盒回去了。
去別的病房拔完針的護士們回來時,看見了垃圾桶上嬌豔欲滴的花束。
“誰啊,把這麽好的花扔了?拿回去咱們插起來!”
顏蘇走到療養中心門口,看著手中的酒和禮物。
女朋友生氣了要主動請求和好,要買禮物、送花、帶酒。
鼓起勇氣抵達,卻再一次遇到暴擊。
“如果人生一直需要這麽辛苦,真是有點堅持不下去呢……
“我偶爾也可以選擇偷懶和懦弱的,對不對?
“我也是有選擇放棄和逃避的權利的,對不對?
“所以……我跟顏蘇分手了……”
分手,即失去。
已經連請求和好的權利都沒有了。
他出了會兒神,思緒起起落落,仿佛在大海中遊泳,已經精疲力竭,卻沒有看見海岸線,
直到一輛車“嘎吱”一聲停在他麵前。
開車之人下車,衝他勾唇一笑:“好久不見。”
顏蘇的目光落在那人臉上,心中微定。
第二天早上十點,審判繼續。
方若好坐在被告席上,心中盤算著大概今天能出判決。按律師的說法,雙方都欠缺實際證據,就看審判長怎麽想,就算讓她賠錢也會斟酌著數字來,絕不可能是原告要求的二百萬。可她真是一分錢都不想賠。
馮靜秀因為昨天大鬧法庭,今天被限入了,取而代之坐在原告席上的是江仲山。他是個老實木訥的男人,眼袋極大,一臉愁容。
開庭十分鍾後,律師助理快步進來對他耳語了幾句,律師精神一振,起身說道:“審判長,被告方請求提交新證人。”
對方律師立刻表示反對。己方律師再三保證這是關鍵證人,目睹了事件經過,審判長同意了。
廳門打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方若好看見對方,非常震驚。
而在聽眾席中坐著看戲的賀小笙立刻站了起來,顫聲看向來人:“如、如優!你、你不是當老師去了嗎?”
方如優在當老師,是方若好作為取得周定信件的交換條件告訴賀小笙的,同時她也表示自己並不知道她在哪裏當老師。賀小笙已派人去查最近三個月的支教人員名單了,沒想到此時此刻,她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方如優的長發沒了,取而代之的是超短的毛寸,虧得她臉型完美,五官深邃,顯得十分利索和精神,高領毛衣搭配牛仔褲、高筒靴,一改從前的嬌嬌女作風。
方若好不禁心道,這是從芭比公主變成了假小子嗎?
方如優在證人席坐下,宣讀了保證書後,律師問她:“方如優小姐,您確定一月五日中午十二點半,您在案發現場?”
方若好大驚——什麽?!方如優當時也在?!
“是的。我在路上撞到了江唯唯,我們是高一時的同學,我認出了她,對她的行蹤有些好奇,就跟著她。”方如優說到這裏,朝方若好投來一瞥,“當我發現她竟然是跟方若好見麵時,就更好奇了。”
“你認識方若好?”
“認識。我們是工作上的競爭對手,我還從她手上搶了未婚夫。”
聽眾席上起了一片竊竊私語聲。
“你們是敵對關係,所以額外關注她們兩個的見麵,是這樣嗎?”
“是的。”
“那麽你看見了什麽?”
“我看見江唯唯找方若好訴苦,說她一直愛慕她的男朋友,很羨慕他們。”
“你胡說!胡說!”聽眾席上不知是江唯唯的哪位大姑叫罵起來。
律師沒有理會,繼續問方如優:“她們沒有語言衝突嗎?”
“沒有。隻有一次,方若好起身說要走,江唯唯哭著說對不起,方若好便又立定聽她說。”
“她胡說的,她胡說!監控視頻裏沒有她,她怎麽可能在現場?!”江唯唯的大姑繼續叫道。
方如優笑著回頭看了她一眼,拿出了手機:“我有證據。我拍了視頻。”
律師申請播放了該視頻,視頻是從窗外拍的。茶吧那天為了通風額外開了一扇窗戶,方如優就躲在這扇窗外,用手機拍下了江唯唯和方若好的對話全過程。距離很近,但角度隱蔽,因此誰也沒有發現她,監控也沒有拍到她。
視頻從兩人見麵開始,到江唯唯倒下後還在繼續,拍下了方若好積極叫救護車的樣子,但突然間就沒了。
“我本想拍下來發給方若好的男朋友看的,結果拍到這裏時來了個電話,手機就停止錄製了。”那個電話,自然是租車人員打來的,告知她已經到地方了,問她在哪裏。
“你當時為什麽沒有拿出這段視頻呢?”
“我當時正在離家出走,擔心被家人發現,所以趕緊開車走了。再後來,我住的地方沒有網也沒有4G,打電話都很費勁……就耽擱了。最主要的是我並沒有把這事放心上,我覺得隻是個小意外,連跟她男朋友告狀的標準都不夠,沒想到會變成一起殺人案件。”
聽眾席上又起了一陣喧嘩聲。
審判長不得不敲槌讓大家安靜。
方若好呆滯地望著方如優。她幻想過一萬種庭審的可能,獨獨沒想過——最後會是方如優出場,最終決定了她的勝利。
十年時光漫長,浮現出她和她的交集。
她們站在不等式的兩端,彼此尋找著變化和發展。
是宿敵,是世仇,是那種隻想今生無此人的煩躁。
然而,偏偏一次次地糾結在一起。
她喚醒了她。她為她做證。
真是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孽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