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好到公司後,交代李秘書派人留意江仲山工廠的動向,有什麽狀況好提前做準備。
李秘書聽聞馮靜秀在大馬路上推她的事情後,嚇了一大跳:“方總,需要安排保鏢嗎?”
“好的。你先從保衛中心那邊調個人過來,工資從我賬上走。”方若好采納了這個建議,然後詢問電影進程。
“《錄取線》一切順利,下個月就能殺青了,而且預算比計劃省了百分之二十!”
方若好翻看報表:“不愧是被陸小奸**過的,效率跟他一樣高。李明翰那邊呢?”
“李導看了你的構思方案,挺感興趣的,願意進一步深談。”
“是對他女兒加入昭華有興趣吧。”
“之前您忙著官司,現在可以安排見麵了。”
“好的,約明天吧。”方若好在行程表上打了個鉤,“《滑冰少年》怎麽樣了?”
李秘書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一看他的樣子,方若好心中就有數了,翻開進程報表一看,歎了口氣。
“拍攝過程中,群眾演員滋事鬥毆事件發生了三起,其中最大的一起把攝影器材都砸壞了兩台。幸好當時源西回來考試,沒有被牽連。有兩個主演挨了揍,進了醫院。林導非常生氣,去找對方大哥討要說法,差點沒能脫身回來……”李秘書一臉嚴肅地做出判斷,“綜上所述,個人認為林隨安跟H省八字不合,可能需要做個法事……”
方若好又好氣又好笑:“我看滑冰部分拍攝得差不多了……讓他們回來,剩餘的劇情在本地拍,便於控製。”
“好的。”
這時正好賀源西發來一條短信:“禮物!三天了!”
方若好便從相冊裏找了張在表行拍的手表照片發過去:“青銅大飛,喜歡嗎?”
賀源西輸入了好一會兒,才發來一句:“你送我……手表?”
“不喜歡?那換一個。”
這次回複得極快:“喜歡!”
沒等方若好回複,他又來了一條:“不過,我要兩個!”
可真會獅子大開口啊!一要要兩個!方若好想了想,算了,起碼他喜歡手表,省得繼續為禮物頭疼了。
“下周見麵給你。”
對方又輸入了好一會兒才跳出回複:“你要來探班?”
“不是,是你回B城。鑒於你們在H省遭遇的種種不幸,公司決定讓你們全劇組都回來。”
“哦。”
方若好沒再回複,專心工作了。一旦忙起來,時間過得飛快,等結束時已是星光滿天。李秘書效果很高,已將保鏢安排上了。保鏢是位三十九歲的單身女性,人叫崔姐,因為受傷而從特種部隊退役,曾是唐翎的貼身保鏢。唐翎這幾年十分低調,除了保證一年一部電影之外,拒絕了所有的公開行程,因此崔姐大部分時間都在公司待命。
崔姐一邊開車送她去賀宅,一邊問道:“方小姐,您是否需要二十四小時貼身陪伴,我這邊可以,不知您方不方便。”
“我覺得沒到那地步。你隻要在我外出時跟隨就可以了。”方若好看著她,忽然心生好奇,“唐翎最近在做什麽?”
“在減肥。”
方若好聞言哈哈一笑,這可真是女明星永遠的事業。她想起一事,給嚴維文發短信:“唐翎下半年有檔期嗎?”
嚴維文很快回複:“有。今年還沒看到心儀的本子。”
方若好便將關於霧霾的劇本大綱發了過去:“讓她看看有沒有興趣。我明天見李明翰,如果順利,這個項目想找她。”雖然很多明星本身是不看劇本的,但唐翎是個對劇本十分較真的人,而且她有個很大的優點,從不仗著大牌改劇本。
唐翎有句名言:“我都沒讀過什麽書,哪幹得了編劇的活呢?”
此語在網上為她吸粉無數。每次遇到明星改劇本的事件時,就有人刷唐翎的“沒讀過書”表情包。因此,雖然她沒有微博,微博上卻風靡著她的傳說。
至於沒有微博,也是公司經過精心研究後決定的,畢竟她的地位在那兒,越少曝光反而越能在銀屏上給人驚喜感。
因此很多粉絲猜測唐翎是不是隱婚了,忙著經營婚姻家庭。事實是三十三歲的唐翎目前單身,宅家裏用烹飪、占卜打發時間。一開始經紀人還擔心她是不是跟謝嵐分手打擊太大,後來見她能吃能睡還胖得需要減肥,這才放下心來。
嚴維文隨手發了張唐翎的照片過來,應該是現拍的:唐翎穿著家居服正在做一個翻糖蛋糕,玫瑰翻糖捏得惟妙惟肖,看得出手藝相當不錯。再加上她一向精致,束發帶、家居服和拖鞋都是配套的,臉上的妝感晶瑩剔透,配以橘黃色的燈光,整個場景溫馨極了,可以直接拿到家居雜誌當封麵。
方若好腦中靈光閃現,突然翻出手機裏今早拍的照片:垃圾堆般的客廳地毯上,半醒半醉的方如優耷拉著腦袋,嘴裏強行塞了一把牙刷,泡沫滲出嘴角,滴到了衣服上。
她將唐翎的照片跟方如優的拚成一張,通過微信發給了方如優。
方如優居然很快回複了:“想死嗎?給我刪了!”
“出個價。”
“滾!”
“準備發送謝嵐……”
方如優回了一堆省略號後,發來個截圖,顯示某寶存款一分錢,且還有一堆欠款未還:“可憐可憐月薪兩千二百元的支教教師吧,窮得都快揭不開鍋了!”
方若好一邊笑一邊問:“你怎麽有網?”
“堵車,還沒到地呢,對了,你換張照片拚!”說著,方如優發來一張照片,是她在山村小學裏上課的照片。斑駁的土牆,坑窪的水泥地麵,幾張長條桌椅,十幾個穿著臃腫的孩子坐得筆直筆直,而比他們更筆直的,是站在黑板前的方如優,她拿著書正在做講解。
孩子們聽得十分認真,她也講得很認真。
陽光從漏風的木頭窗縫隙裏照進來,空氣中仿佛飄浮著點點金沙。
那金沙,將一切渲染得安靜明媚。
方若好久久凝視著這張照片,仿佛回到十年前,在一中的演講台上第一次見到方如優。她站在那兒,自信滿滿、閃閃發亮。
辛巴……你終於找到屬於你的王國了啊。
偏偏這時方如優發來一句話:“請把支教女教師的光輝形象,跟不務正業浪費資源在齁甜難吃的翻糖蛋糕上的女明星拚在一起,再發給謝嵐。謝謝。”
方若好心底的萬千感慨瞬間煙消雲散,忍不住笑出聲來。
方若好這邊嚴陣以待,每天帶著保鏢進進出出,見李明翰時不湊巧遇到陸小奸,對方還打趣她:“早該帶保鏢了嘛,方總,咱們這樣的活靶子,就算不用來擋刀,也可以拿來擋唾沫啊。”
方若好回他一個假笑:“擋刀的保鏢好找,擋唾沫的難尋。不如陸總勻幾個給我?”
“行啊。四個保鏢,換李惜。那孩子演技不錯,我挺看好的。”
“你看好的是她爸爸吧?”
“在巔峰沉澱這麽多年,是時候向文藝領域發起衝擊了,沒有小金人在手,光有錢還是不夠完美啊。”
“陸總真是氣殺同行。”
陸小奸笑眯眯地看著她:“反正肯定不會氣到方總的……聽說《錄取線》已經拍完了。”
“哪裏比得上陸總,已在後期剪輯中了。”
“國慶上映,到時候我給方總送票。”
“好的。”兩人又一陣互相假笑,直到李明翰出現,陸小奸才告辭離開。
李明翰注視著陸阿吾的背影,評價道:“就是因為這種人的存在,行業才烏煙瘴氣。”
方若好想了想,回答:“霧霾不是一個人或者一群人造成的,是全社會共同的責任。”
李明翰的目光亮了起來,嚴肅的臉上帶出了些許笑意,然後朝她伸出手:“恭喜沉冤得雪。”
“問心無愧而已。”方若好與他握手。
李明翰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具體表現在會議過程中遇到分歧時,他完全沒有被她的好口才說服。方若好其實很喜歡這樣的人,比起什麽都聽她的林隨安,李明翰的個人風格實在是太鮮明了。這樣的人拍出來的電影也會風格獨特,而文藝片,要的就是風格。所以最終是她妥協:“好的,那按照您的想法改。”
“方小姐為什麽做電影?”臨別時,李明翰問了她這樣一個問題。
一瞬間,無數個兒時的畫麵從她腦海中閃過,有許多煽情的理由可以拿出來博取對方的好感,但最終,方若好回答道:“想做能留下實物銘記的工作,而不是日複一日地泯然於大眾數據中。”
如果隻是為了賺錢,有更多工作可以選擇:玩弄數字的金融精英們,每天在數據的海洋裏跌宕起伏;從事實體製造業的人們,在機器的流水線上貢獻時光……百年後沒人會記住他們,甚至連他們自己到了晚年時,也拿不出什麽可以證明當年的輝煌。
但電影可以。
一切擁有獨特創造力的東西,如音樂、美術、書籍、影視……都可以。
我喜歡這樣的獨特。我要成為這其中的一分子。
崔姐送方若好去表行的路上,方若好接到了李秘書的電話:“是關於江家的事情。”
方若好在後座下意識挺直脊背。
“昨天江仲山的工廠工人們鬧事,砸了他家,各種搬家電。馮靜秀趕到後一開始沒能控製住局麵,爆發了更激烈的衝突,江仲山的頭都被打破了……警察們也一籌莫展,最後馮靜秀接了通電話,告訴大家今天一早發工資,工人們這才散了。”
“今早發了嗎?”
“發了。從早九點開始,工人們排隊領到了拖欠半年的工資,工廠複工了。”
“他們從哪兒弄來的錢?”
“這個暫時還不清楚,不過……”李秘書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一個小時前,江仲山和江小若將馮靜秀送去了郊區的一個精神病治療中心。”
方若好驚訝得手機都差點掉下去:“你說什麽?!”
“馮靜秀住院接受治療了,也就是說,在她出院之前,都不會再騷擾你了。你安全了,方總。”
方若好放下手機,陷入了怔忪。
“可是,她一天解決不了錢的問題,還會來找我麻煩……”
“不會了。”
“為什麽?”
“以往,有很多原因,讓我無法按照真實的想法去做。但現在……我不想再給你帶去任何麻煩。”
是他。
是顏蘇。
肯定是他在暗中促成了這樣的結局。
利用拖欠工資煽動工人鬧事,將江家逼入絕境,然後再提供貸款解決他們的燃眉之急,而交換條件是——把馮靜秀送去治療。
這是很冷酷的一招。
但也是徹底解決問題的一招。
隻是從前的顏蘇,絕對不會選用這樣的方法的。
是什麽改變了他?是因為我執意跟他分手,所以放出了他心中的魔獸嗎?
方若好心亂如麻。
這時崔姐停下了車:“方總,表行到了。”
方若好強打精神下車,誰知剛推開表行的大門,就猝不及防地看見了顏蘇。
顏蘇坐在等候區的沙發上,正在翻雜誌,並沒有看見她。
如果現在轉身走人,還來得及……然而,方若好咬了咬唇,鼓起勇氣朝他走了過去。
我不逃。
上次逃走時,我對自己說,再也不逃了。
我不能逃。
這麽多年的磨難全都告訴我,逃避永遠不能解決問題。隻有正麵擊碎,才有一線生機!
方若好的影子覆在雜誌上,顏蘇抬起頭,目光微亮。
“好巧,又見麵了。”方若好說。
“其實……”顏蘇合上表行提供的鍾表雜誌,站了起來,“我在等你。昨天你說過,中午來取表。”
方若好心中一**,有點心疼,有點難過,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結。
“馮靜秀……是你安排的嗎?”
“嗯……我懷疑她的精神狀況出現了很大的問題,所以跟江叔叔約談,看他是否願意將她送去醫院看護。”
“他們當然不同意。”
顏蘇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會兒:“他們沒有選擇。”
方若好無比艱難地說:“我知道你希望徹底解決馮靜秀對我的騷擾和隱藏傷害。她也很可能確實需要精神治療。但是……別用這樣脅迫的方式。我們完全可以走正規途徑,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去解決……”
顏蘇注視著她,目光一下子深邃了起來,最後唇角輕揚,竟是笑了。
“覺得我很可笑?”
“不。你很神奇。”因為,你明明親身經曆過那麽多不堪的對待,卻依舊相信公正,相信律法。
顏蘇的眼神宛若歎息,卻不知是為她,還是為自己。
隻是這一刻,他再次擁有了共情的情緒,似乎能感知到方若好對他的擔憂和糾結,又被這樣的感知刺激得心髒悸顫,像風吹過山岩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的凝視讓方若好有些不自在,她強行轉移了話題:“紅水鬼怎麽樣了?”
“不知道,說是不明原因,要送回總部返修了。”
真是一個不太好的兆頭……方若好暗歎。這時服務人員送來了她的表,她戴上換了玻璃煥然如新的綠水鬼,笑了笑:“起碼我這個修好了!”
顏蘇點點頭。
方若好朝他走近一步,意味深長地說:“我修好了。所以,我現在覺得……似乎可以等等你了。”
顏蘇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他突然道:“你等我一下!”跑了兩步,又回頭,“就等一下!”然後他衝出了表行。
方若好乖乖立在原地,沒到十秒鍾,顏蘇又回來了。
他的表情非常糾結:“再等我一下!千萬別走!”然後又跑走了。
方若好開始詫異:不先回應她的主動求和也就算了,還跑來跑去的,是要做什麽?
她好奇地透過玻璃窗看向外麵。
隻見顏蘇飛快地衝到街對麵,最後進了遠處的某家小店,逗留了兩分鍾出來了,又進了另一家,如此過了十幾分鍾後才回來。
回來的時候,他手中捧著一盆花、一瓶酒和一個盒子。
花是栽種在陶盆裏的月季,酒是二鍋頭,至於盒子……方若好伸手拆開,裏麵還是一張紙,上麵寫著“求和好契約:本人願意無條件滿足方若好的一項要求,永久有效”,後麵簽了名字和日期。
顏蘇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知為何金融街這邊一家便利店、花店都沒有……隻好從某家飯店裏湊了這些……”
女朋友生氣時,要帶花、酒和禮物求和好。
他曾精心準備過很多次,都沒能用上,這次什麽也沒準備,機會卻來了。
顏蘇隻能在心中苦笑。
方若好看著月季、二鍋頭和契約紙條,不由得心神一**,仿佛陰霾散盡重見陽光。這麽多天的彷徨、糾結、後悔、掙紮,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人還是需要愛的,就像陰生植物需要陽光一樣。
否則,哪怕土壤再肥沃,水分再充足,長出來的葉子也會欠缺活力。
而對人類來說,活力,才是“活著”的證明。
顏蘇把禮物遞到她麵前,深吸口氣說:“和好嗎?”
不知為何,方若好的眼睛濕潤了。
顏蘇頓時慌了:“讓你太為難了嗎?那、那就算……”
方若好忽然說:“我說一句,你跟著說一句!”
顏蘇錯愕了一秒鍾,點點頭。
方若好深吸口氣,一字一字說:“若好——”
顏蘇眸光微閃,跟著她念:“若、好。”
“對不起,這段時間讓你難過了。”
“對不起,這段時間讓你難過了。”
“你說給我機會,我來了,來到你的身邊。我努力了,所以,未來的三個月,你能不能,也努力一下?”
“你說給我機會,我來了,來到你的身邊。我努力了,所以,未來的三個月,你能不能,也努力一下?”
“就像等待羅娟的奇跡一樣等待我。”
顏蘇定定地看著她:“就像等待羅娟的奇跡一樣……”
方若好等待著。
顏蘇的眼神忽然起了一係列變化:像煮沸的冷水從底部先冒出氣泡,像融化的冰塊從中心先出現真空,像毛衣從某一環上開始漏針……
“等、待、我。”
方若好微微一笑:“好。現在,你可以擁抱你的女朋友了。”
顏蘇上前一步,方若好做好了被擁抱的心理準備,結果他的手伸過來,卻是將她一下子舉了起來。
方若好下意識地發出一聲尖叫。
顏蘇舉著她轉了兩圈。
一旁的服務人員看到這一幕,同時拍起了手。
方若好連忙推顏蘇:“快放我下來啊!”大庭廣眾的,有點丟人啊!
顏蘇笑著放下她,順手脫下外套罩在她頭上,拉著她一起出去了,並且沒忘帶上月季和二鍋頭。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一名服務人員感慨道:“看樣子是和好了,不枉那位哥們兒一大早就在這兒等著。這年頭談個戀愛真夠累的……”
另一人吐槽:“這年頭,送女朋友盆栽花和二鍋頭還能和好的,也挺少見的。”
方若好到底沒舍得扔了那瓶二鍋頭,把它跟契約紙條一起放在了星星證書的盒子裏。然後她站在月季旁拍了張自拍,正想發給顏蘇,打開微信,卻第一眼看到方如優的名字。
她遲疑了兩秒鍾,把這張照片發給了方如優一份。
方如優沒有回應,想必是進山了。
方若好再點發送時手一抖,錯發給了賀源西。剛想撤回來,賀源西已回複了一個問號。
方若好想說發錯了,沒等她打完字,賀源西又說:“你胖了。需要控製卡路裏的看來不止我。”
“呸!我又不需要出鏡!看來你是不想活了,等著,下周等你回到B城落到我的地盤上,看我怎麽收拾你!”方若好打了一大堆話過去,結果,對方卻沒了回應。
拍戲去了?方若好看了下時間,也該去煎藥了。雖然馮靜秀去了精神病院,但崔姐這邊沒有馬上撤離,因此還是崔姐開車送她去賀宅。
崔姐由衷欽佩地說:“之前一直聽說老爺子的養生湯是方總親手煎的,您這麽忙,還一天不落、風雨無阻,跟我們保鏢差不多了。”
“老師在某方麵是很異想天開的,他覺得養生這個東西是玄學的一部分,既然如此,就需要拿出精力。用心栽種的藥,會比機器培植的有靈性;用心煎的藥,會比電瓦罐煎得好。”
崔姐笑了起來:“這麽說也不無道理啊!跟媽媽洗的衣服就比洗衣機洗得幹淨一樣。”
“是啊,但事實上,高溫洗滌的衣服可能除汙力不足,殺菌肯定比手動強。”方若好剛說完,手機響了,點開一看,賀源西終於回複了:“你戴回那塊綠表了。”
方若好“咦”了一聲,點開照片細看,果然自拍時把手表也拍進去了。再點開跟賀源西對話中的上一張照片,是青銅大飛的照片,當時她的右手放在櫃台玻璃上,是空的。
他竟連這樣的細節都注意到了啊……
“對啊,手表昨天摔壞了,今天修好了。”
“哦。”
每當賀源西回複她“哦”字時,就意味著不想繼續聊了。方若好便沒放在心上。
到了賀宅,煎好藥,送上樓時,中年女傭小聲提醒她:“老爺子今天情緒不太對勁,方小姐您看看能不能開導開導他吧。”
“怎麽了?”
“王女士來過了,不知道說了些什麽。”
方若好皺眉,賀小笙他媽又作妖了?
她敲了敲書房的門,捧著中藥走進去:“老師,今天沒上班,是身體不舒服嗎?”
賀豫坐在書桌前正在寫什麽,然後將它封入袋中,拄著拐杖送進保險箱內,做完這一切後才坐下來喝藥。
方若好擔憂地看著他。
“沒事。王珊在澳門輸了一筆錢還不上,正好聽說我之前為你的官司調了一筆現金出來,所以來借錢。”
方若好微訝:“王女士什麽時候沾上賭博的毛病了?”
“我懷疑是有人唆使,已派人去查了。如果是真的,讓小笙早日跟她脫離母子關係。”賀豫蒼老的臉上讓人看不出怒意,有的隻有深深的疲憊。
“對不起……”方若好忍不住說,“您已經夠操心了,我還惹麻煩……”
“江家這會兒自顧不暇,應該沒什麽心思繼續告你了吧?”
方若好心頭一亮:“銀行貸款被拒……是老師做的?”
賀豫淡淡地說:“那種機器、廠房、管理製度都跟不上時代的舊式工廠,被淘汰隻是時間問題。我隻是跟銀行行長喝茶時隨口提了句。”
方若好一樂,心想賀源西從某方麵來說,跟他爺爺真是挺像的。
“都說得道者多助,有這麽多人幫我,真是對我最大的肯定。”
賀豫抬眼看著她,目光深邃卻溫和:“你一向很好。陌北……把你教得很好。有時看著你,我就忍不住想,要是早十年找到他該多好……”
方若好發自肺腑地說:“他是非常非常棒的人。”
“可能真是逆境出人才,事事和順的新醅和小笙都沒能繼承我的衣缽……”賀豫忽然盯著遠處某個方向出了會兒神,好半天才歎了口氣,“我最近總會夢見陌北,夢見他問我什麽時候跟他相聚。”
方若好頓時呼吸一緊:“老師!”
“我說對不起啊,爸爸還有好多好多事沒做完呢。這麽老了還惦念著那點理想,其實挺可笑的,但是……想看小笙某一天突然覺醒,想看源西變成超級巨星,想看昭華成為沒有霧霾的天幕,孕育出更多閃亮的星星……人類,進化得太慢了,一過七十歲,就什麽事情都幹不了了,苟延殘喘的軀體,承載不了我的野心啊……”頭頂上方的一盞燈突然跳了兩下,滅掉了,仿佛為了迎合這一瞬的改變,賀豫矮小的身軀也朝一旁倒了下去。
方若好尖叫著撲了上去,抱起賀豫:“老師!老師!你怎麽了?不要嚇我,求求你!老師……來人啊!快叫救護車!”
人這一輩子能進幾次醫院呢?
方若好盯著醫院獨有的藍白色牆壁忍不住這麽想。大部分人在中年前都很少進醫院。而另一部分人則是醫院的老朋友。尤其在輸液成風的中國,很多老人的日常消遣之一就是進醫院或小診所來一袋參麥。
但倒黴到要經常跟急診手術室打交道的,肯定不會太多。
什麽時候輪到我自己進去呢?
這個念頭在腦海裏閃了一下,就自動打碎了。
方若好深吸口氣,坐不住了,索性起來踱步,從這頭到那頭,再從那頭到這頭。
其實在手術室外等的人並不隻有她一個。
得知賀豫出事的消息後,昭華的高層職員幾乎全驚動了,匆匆趕來,將急診室堵了個水泄不通。最後還是急診科主任發了脾氣,大家才退出門外,等在各自的車裏。
可惜停車場很快被聞風而至的媒體車輛占領了。幾十架大白炮蹲守在各個相關位置上,隻等醫生出來第一時間搶新聞。
賀豫是誰,粉絲們並不關心,但業內人士關心,明星們自己關心,股民們更關心!他要是倒了,往嚴重了說,一個時代就結束了。
賀家的族人們陸續抵達,最先到的是同城的,然後是鄰省市的,海外的估計在飛機上,隻能看著無網手機幹著急。
可獨獨不見賀小笙,聽說從昨天開始就不見人影了,沒人聯係得上他。
倒是他媽王珊王女士,早早來了,坐在椅子上刷手機,表情有些難耐的竊喜。對她來說,公公壓在她頭上二十年,壓得她透不過氣來,她巴不得他快點走掉。
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一醫生出來道:“病人的腎髒發生急性排斥,導致感染性休克。直係親屬在不在?簽個字,需要立刻手術!”
王珊看了賀豫的幾個堂兄弟一眼,挺身而上:“我是他兒媳,婆婆和我老公都去世了,我是最親近的了。”
“行。”醫生示意她過去簽字。王珊邊簽邊問了幾句話,再回來時,看方若好的眼神都犀利了起來。
“老爺子按時服藥了嗎?”
方若好一怔,什麽意思?
王珊眯起了眼睛,冷冷地說:“醫生說急性排斥跟免疫抑製藥物劑量過度有關。老爺子是不是吃了什麽不該吃的藥?”
頓時十幾道目光齊刷刷朝方若好投來——誰都知道,她是賀豫的煎藥師。
“昭華集團創始人賀豫急性腎衰入院,昭華股票狂跌百分之七!”
第二天的財經報道頭條便是這個,不過關注者不多,僅限圈內動**。
但到了下午,一條題為《警方疑賀豫被人投毒》的消息震驚業內,迅速出圈。
緊跟著,八卦微信號迅速推出一篇長文《當代豪門裏的武則天》,細數了方若好從十七歲進昭華,到二十二歲成為賀豫私人助理,再到二十五歲被任命為鎔裁基金新任負責人的升職史。講她曾如何被公認為賀小笙的未婚妻,到被姐姐從昭華擠走,去了睿天不到半年,又成功逆襲回昭華的傳奇經曆。再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賀太宗生命垂危,方媚娘何去何從?
這篇八卦文筆老辣,還很**好看,一下子引爆了朋友圈。
微博不甘示弱,立刻爆料了方若好除了是本次投毒案的嫌疑人外,還是之前“茶吧氣死人案”的當事人。
“我去,怎麽天天都是這個人的負麵新聞?她是犯小人了嗎?”
“明明是夜路走多了,多行不義必自斃!上次那個茶吧案被她花大錢壓下去了,判了個無罪。這次的被害者可是超級富豪!有本事繼續砸錢啊!”
“煎藥師給雇主投毒?”
“據說這個雇主身家五十億。難怪難怪。”
“警方還沒出結果,樓上的群眾都已經斷案了,小生也是佩服的……”
網上討論得熱火朝天時,方若好正在律師的陪同下接受警察的審訊。警察做完筆錄,實在問不出什麽了,隻好同意她離開。
方若好走出審訊室時,在外等候多時的顏蘇迎了過來:“我提供了藥檢的證據,可以證明那服中藥沒有毒性,也跟賀伯伯日常服用的西藥並不衝突。他現在還在危險期,腎髒不是我的專長,但我已經讓大哥飛回來了,他是這方麵的權威。”
方若好點點頭。
律師說:“我建議先回家休息,方總您已經兩天沒合眼了,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啊。”
“醫院那邊我讓同事盯著了。我送你回家。”顏蘇攬著她往外走。
公安局門口蹲了一群記者,顏蘇跟律師使了個眼神,律師走出去吸引和應付媒體,他則帶著方若好從側門閃人。
崔姐在兩條街外接應,將二人送回家。
開到一半,顏蘇忽道:“回我家。你那邊,想必也蹲了不少記者。”
方若好繼續點頭。她沒說一個字,所有的精力都似在昨夜手術室外的等待中被抽幹了,腦海中反複回想著老師最後的話語,難過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其實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的。
老師的身體在無法避免地衰老。他自己也多次說過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可如果醫生的診斷沒有錯,真是免疫抑製藥過量導致的,那麽,是誰做的?是誰要謀害他?還要栽贓給她?
方若好緊緊抓著顏蘇的手,幾乎顫不成聲:“一定要查到凶手是誰!我絕不允許!我絕不允許有人謀害老師!”
顏蘇將她摟入懷中,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好。一定能找出來的,別急,賀伯伯會沒事的……”
“求求、求求你……”不久之前她還嘲諷地把醫院比成造夢工廠,盡給人不切實際的夢想,可這一刻,方若好由衷地覺得,幸好還有這樣的夢想,能讓她在崩潰前得以喘息,“顏蘇,你救救老師,你救救他!”
“交給我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顏蘇溫柔而堅定地回應她。
方若好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眼淚一直在眶中打轉。
顏蘇摸了摸她的頭:“想說什麽嗎?”
“我在慶幸……幸好跟你和好了。”老天肯定知道她必有此劫,所以才給她機會跟顏蘇和好,讓她不必獨自麵對如此可怕的一幕。
方若好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的,結果,在車上就枕著顏蘇的肩睡著了。
顏蘇沒有叫醒她,輕輕將她抱下車,經過客廳的時候,正在一邊織毛衣一邊看電視的蘇姑婆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大吃一驚。
她連忙放下針線上前:“怎麽了這是?”
顏蘇朝她比了個噓的手勢,蘇姑婆看清方若好的臉,連忙點頭。
顏蘇抱著方若好上樓進了自己房間後,對站在門口看熱鬧的蘇姑婆說:“麻煩借一套您的睡裙,再幫她換上。”
蘇姑婆的眼珠骨碌碌轉了幾下:“借什麽睡裙,你的睡袍就可以用。而且老婆子我不行囉,一到晚上就眼花手抖,腰還特別疼,不行不行,伺候不了人,你自己解決吧……”一邊說著一邊捶著腰下樓去了。
顏蘇無語,隻好把門關上,將方若好輕輕放在**,脫掉了她的鞋子。
正要脫外套時,方若好抑鬱地抽泣了幾下。顏蘇的手立刻停住了,望著她。
方若好的眉間有三道豎紋,一皺眉就出現,如此年輕就出現在臉上,顯然是常年皺眉形成的——她一直過得很辛苦,不幸的事情似乎一直在她身上發生。
小時候,是家庭畸形,她沒有得到兒童應有的寵愛。
後來,好不容易遇到好老師知道發奮上進了,卻遭到來自親媽的刁難。
再後來,獨自離家進城求學,承受著忙碌學業和拮據經濟的雙重重壓。
再再後來,媽媽變成了植物人,她也被逼退了學。
一般這樣都應該墮入塵泥了吧?
可她沒有,她掙紮著從泥潭裏爬了出來,一步一步繼續往上走。
幸好這個時候賀陌北老師的恩澤再一次護佑了她,他去世前給她鋪了一條通往賀豫的捷徑。
在世人眼中,她是平步青雲,飛到枝頭成了鳳凰。
可賀豫其人喜怒無常又精明果斷,從他對待王珊和賀小笙的態度上就可知,想要取得這樣的人的青睞,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賀陌北隻是鋪了一條路,是方若好憑借自己的能力最終留在了賀豫身邊,成了他的繼承人。
之前,她跟方如優鬥。
後來,她跟別的公司鬥。
單槍匹馬,一路逆境,打碎牙齒,擦去血汙,仍要策馬直前。
好不容易交個男朋友,還是個愛無能,隻會用偽裝粉飾愛情。
不但沒能給她幸福,還製造了一連串麻煩……
顏蘇深深地注視著方若好,心中一遍遍地問:為什麽?
為什麽這個樣子的你,會愛我呢?
為什麽如此糟糕的我,會被你如此寬容地愛著呢?
你總說我是你的信仰,陪伴你度過了最困難的歲月。
但你並不知道,你的存在才是我生命中的奇跡。
我像一縷孤魂,遊離於這個世界之外,用旁觀者的視角,學到優雅的語句、高級的興趣、恰當的應對,陪所有人玩一場虛情假意的人生遊戲。
可你出現了,不肯讓我單純地隻當一個NPC(Non-Player Character的縮寫,一般指“非玩家角色”),非要將我的魂拽入遊戲,讓我感受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他人的情緒。
你給我喜怒哀樂。
你令我苦樂交錯。
你讓我如此……心疼。
顏蘇伸出手按在心髒處,感覺到裏麵傳來的陣陣疼痛,真實得讓他幾乎無法麵對。
他用大拇指揉開方若好的眉頭,在上麵落下輕輕一吻:“睡吧。晚安。”
他給她蓋上一條毯子,離開了房間。
樓下,蘇姑婆正在跟顏母八卦:“他們什麽時候和好的?”
顏母正在攪拌一種青紫雜色的蔬菜汁,聽見腳步聲,兩人雙雙回頭。
蘇姑婆說道:“提魚啊,你給人家換好衣服沒啊……”沒等她說完,顏蘇已出門了。
“這麽晚了去哪裏啊?”蘇姑婆下意識地追到門口,有些著急,“這麽晚了能打到車嗎?他沒事吧?”
顏母端起蔬菜汁喝了一口,一向淡定的臉上頭一次露出了擔憂的表情。
方若好是被蝙蝠俠樂高鬧鍾叫醒的。她有片刻的怔忪,因為入目的一切都柔和得不可思議:陽光,白紗簾,像被雲朵包圍的粉色軟床……
然後她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這裏是顏蘇的家!
她睡了多久?老師怎麽樣了?!
方若好連忙找手機,發現竟被關機了,開機的同時,她穿上鞋,迫不及待地要往外走。剛衝到樓梯口,正遇到蘇姑婆端著早餐上樓:“醒啦?吃點早飯呀。白粥、油條、榨菜好不好啊?最開胃口了……”
方若好連忙收步,有些尷尬,這時手機跳出了顏蘇的一連串微信留言——
“已接到大哥,現在一起去醫院。”淩晨三點半發的。
“賀伯伯病情暫時已得到控製。別擔心。”一個小時前的。
“已查知賀宅的李姓女傭有巨額不明收入。我跟律師一起過去等候審訊結果。”十分鍾前的。
方若好的心,因這一個接一個的短信慢慢放鬆了。她朝蘇姑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謝……麻煩您了。”
“提魚讓你別急著去,現在都在等消息,去了也要等。你好好吃飯,洗個澡再去都來得及。”
“給你們添麻煩了……”尤其是顏大哥,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已經很累,一下飛機就被接去了醫院。
方若好歉然地回到顏蘇房間吃早餐,蘇姑婆並不離開,而是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她吃。
“方小姐啊……”
“叫我若好就可以了。”
“若好啊,你屬什麽的呀?”
“呃……羊。”
“啊呀,屬羊可憐啊。難怪你遭這麽多罪……”蘇姑婆十分同情地說,慈祥地拍了拍她的手,“不過馬羊六合是絕配呀!互相旺,最好再要一個馬寶寶和羊寶寶……哦,不行,那太遠了,還要十年呢,那就豬寶寶,豬羊合,沒幾年就是豬年了!要抓緊啊,過了這個村可就要等虎年了!”
“啊?”方若好想,這是變相催婚加催生吧。一定是的!
幸好這時手機又響了,她連忙借看手機躲避尷尬,一看信息,是方如優發來了一張照片。
之前她給方如優發了在月季旁的自拍,方如優就回一張她站在月季花海中的自拍。
從數量上看,她隻有寥寥幾朵,方如優卻有上千朵之多……莫名覺得輸了呢……
“你又上熱門新聞了!話題女王,在下佩服!”方如優又發來了這麽一句話。
方若好回複她:“你有網啦?”
對方直接發了視頻邀請過來。方若好打開,看見方如優戴著帽子行走在街道上,背景有很多古民居。
“我在鎮上掃點貨,一刷新聞又看見了你。老爺子怎樣了?”
“還不知道。我等會兒過去。”
方如優打量著她:“你在三哥家?!”
“這都認得出來?”
“廢話!那個大白公仔還是他考入醫學院後我送的呢!你們什麽時候和好的?”
“兩天前。”
方如優歎了口氣:“你那邊都複合了,我這……算了,修身養性,清心寡欲,阿彌陀佛……”
“我被人汙蔑投毒殺人,你反而關注感情問題?”
方如優翻了個白眼:“你殺誰也不會殺賀豫,既然是清白的,我有什麽好擔心的?”
方若好也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謝謝你這麽信任我!”
“行了,掛了,這個月快沒流量了,我得省著點用……”
“什麽?你竟然會擔心流量問題?”
“一個月工資隻有兩千二百塊啊!”
方若好氣得立刻給她充了一百塊手機費。
方如優接到短信通知,立刻誇張地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好人一生平安。祝你早日沉冤得雪。”然後毫不留戀地掛了。
方若好看著黑下去的屏幕:不,我給你充錢是讓你繼續保持視頻的!她不死心地回撥回去,對方卻不接。
方若好想,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冷酷無情吧。
她無奈地放下了手機,卻見蘇姑婆在對麵滿麵笑容:“是如優啊。兩姐妹感情真好呀。”
不,不是您想的那樣!
方若好給崔姐打了電話。等她吃完早飯洗完澡,崔姐就到了。
顏蘇在公安局,那邊暫時沒有進展,她決定先去醫院看老師。
崔姐平穩地開著車,方若好跟李秘書視頻會議,交代了一下工作上的事:“接下去的一段時間我都要在醫院度過,公司那邊就麻煩你了。找到小笙了嗎?”
“我們查到前天他買了前往X市的機票,現在應該在X市,但還沒有開機。”
X市?那不是如優所在的地方嗎?難道賀小笙查到如優的下落追過去了?
方若好連忙給方如優發了條短信提醒她,並告訴她如果見到賀小笙趕緊催他回家。
方如優回了一個字:“唉。”
她便回了一個問號。
“在談判。稍等。”
方若好一驚:這是已經撞上了?
她沒有猜錯,此刻的方如優確實被賀小笙堵在了一家雜貨鋪前。
方如優收起手機,看著對方,忍不住笑了笑:“真神通廣大啊。”
“跟我回去吧,如優。”賀小笙深情款款地說。
方如優注視著他,心中沒有感動,隻有失望。也許是因為經曆了一連串的事情,她看待事情的方式不同了,又或者是見了太多苦難,對痛苦的理解有了深層次上的提高。她以前看賀小笙,覺得他是個傻白甜;現在看賀小笙,就是一個懦弱、沒有責任感、沒有擔當、永遠長不大的男孩。
“你這兩天都沒開手機嗎?”
“手機沒電了……來得匆忙,沒帶充電器……”賀小笙委屈。
方如優便將自己的手機點開,把頭條新聞頁麵展示到他麵前。
賀小笙的眼神瞬間錯愕,他捧住手機飛快地瀏覽了一遍,臉色由白轉紅,又從紅變白,最後顫聲說:“又是方若好!怎麽總是她!”
“快回去吧。”方如優由衷地勸道。
“你跟我一起回去!”賀小笙來拉她的手。
方如優甩開:“別鬧。我跟學校簽了一年,不能走。”
“有什麽不能的?我給你賠賠償金。你跟我回去,阿姨和叔叔都很擔心你……”
他不提爸媽還好,一提,方如優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我不會跟你回去的。賀小笙,請你認知一下事態的嚴重性好嗎?你爺爺被人下毒生死未卜,方若好再次卷入案件,昭華群龍無首……多少事等著你去處理?你卻在這兒跟我糾纏不清?”
“在我心中,你比他們都重要啊!”
方如優無比失望地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每次都用我來當作逃避責任的借口,你是真心愛我嗎?”
“什麽?你說什麽?”
“你遇到了這樣的事情,是不是又開始六神無主了?你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所以潛意識中不想回去,於是想拽我一起走。因為按照以往的相處模式,我會幫你做決定,你隻要服從就可以了……”
賀小笙十分不解:“這是愛啊!是我對你完全信任,不是嗎?!”
“你也該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和負責了啊,小笙!”
“你到底在說什麽,如優?跟我回去吧,我們還跟以前一樣好,你不想見叔叔阿姨就不見,我會一直陪著你的……”賀小笙急切地抓住她的胳膊。
方如優狠狠地甩開,抬步就走。
賀小笙追上去,再次拖住她。
“你真要在大街上這樣糾纏不清嗎?你爺爺還在加護病房躺著呢!”
賀小笙被這句話擊中,整個人重重一震,他的眼眶紅了起來,半晌後,帶了些許哭音:“別這樣對我,如優……求求你,不要跟我分手……正如你說的,我爺爺出事了,方若好也出事了,昭華肯定亂成一團,我媽肯定又會來逼我……如優,隻有你能幫我對付我媽,就算看在過去的情分上,回來幫幫我。我需要你……”
方如優望著眼前這個委屈得快要掉眼淚的男孩,心中一片淒涼,最後深吸口氣:“我有條件。”
賀小笙大喜:“你說!”
“第一,我們分手了,不可能複合!你隻能以昭華總裁的身份雇傭我當你的個人助理,幫你處理接下去的一係列事情。”
賀小笙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先答應了再徐徐圖之,便咬牙點頭:“行!”
“第二,你立刻雇個新老師替代我,學校還差個圖書館,一並捐建了。”
“沒問題!”
“第三,既然你請我回去,那麽,就要全部放權給我,你可以過問、建議,但最終決定權以我為準。”
賀小笙再次遲疑……
方如優冷笑:“不同意就算了。”
眼看她又要走,賀小笙立刻拍板:“我同意!隻要你肯回到我身邊,我什麽都答應你!”
方如優心想,如果是部偶像劇的話,這大概是很浪漫的一句台詞。然而發生在現實裏,卻隻讓她深深地無奈。
她爸爸是個沒責任沒擔當的男人。
小笙從某種角度來說是他的翻版,除了不花心。
她明明發過誓絕不找這樣的男人,卻偏偏人在局中,逃不掉。又或者是,賀小笙可以沒責任沒擔當,但她不可以。
經過這段時間的蛻化和轉變,她已經不是從前的她了。
就算真的想結束,也該徹底解決完自己當年留下的隱患才行。
方如優想著想著,眼神慢慢地堅定了起來,她給方若好發去信息:“談完了。”
“怎麽樣?他幾點能回來?”
方如優在腦中迅速計算了一遍,回複:“給我們八個小時。”
“你們?你也回來?”方若好敏銳地領悟到了她的言外之意。
“沒辦法啊,某個不爭氣的倒黴鬼再次身陷牢獄之災,本已解甲歸田的女王我隻好重新出山,坐鎮華山號令江湖啊。”
“那麽女王,能把我那一百元話費還回來嗎?”
“你已被移出對方的朋友圈。你們不再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