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好輕聲笑出來,慢慢地放下手機。
崔姐從觀後鏡裏看了她好幾眼。
“有話想說?”
“之前挺擔心您的,見到您後,覺得自己的擔心挺多餘。方總心態很好。”
方若好錯愕了一秒,心中像被一隻毛茸茸、軟綿綿的兔子滾過,放鬆而柔軟:“謝謝你,崔姐。你的擔心可一點都不多餘。”
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有那麽多那麽多人陪在她身邊,支持她,保護她,安慰她,撐起了一把牢固的巨傘。
她再不是當年那個風雨淒迷中獨自前行的小姑娘了。
車子很快抵達醫院。方若好來到加護病房前,發現走廊裏放了張折疊床,一個人正睡在上麵,臉上還敷了個幹掉的麵膜。
聽到腳步聲,他突然睜開了眼睛。
方若好連忙後退半步:“對不起,我吵到您了嗎?”
那人摘掉麵膜,起床站了起來:“是我很抱歉,睡著了。等我五分鍾。”說著便離開了。
方若好跟崔姐對視了一眼。崔姐看著那人的白大褂:“是醫生嗎?”
方若好歎了口氣:“是大哥。”
“啊?”
五分鍾後,對方果然回來了,刮了胡子,打理了頭發,整個人幹幹淨淨、精神抖擻,看不出絲毫疲倦。
他的五官跟顏蘇並不相像,更像其父顏銳,四方臉,戴眼鏡,卻又不像顏銳那麽嚴肅,顯得四平八穩,而且是個異常精致的男人,袖扣領針一應俱全。
有種教書先生拿了明星“人設”的微妙違和感。
“鄙人顏蓋倫,是提魚的長兄。”他伸出手。
方若好正要回應,卻見那隻手越過她,伸向了崔姐:“您好。”
崔姐愣了愣,一頭霧水地跟他握了手。
“怎麽稱呼?”
“崔……柔柔。”崔姐很討厭自己的名字,因此才讓大家直呼其姐,此刻不得不說出名字,顯得有些不太高興。
偏偏顏蓋倫十分沒有眼色,還恭維道:“真是人如其名,幸會幸會。”
方若好想,他難道沒看出崔姐臉都黑了半邊嗎?她連忙趕在崔姐發飆前抓住顏蓋倫的手,握了握:“大哥好,我是顏蘇的女朋友,叫方若好。”
顏蓋倫淡淡地“嗯”了一聲,將手從她手中抽走,看向崔姐道:“跟我來吧,我給你們匯報一下病人的情況。”
方若好連忙拉著崔姐跟上。三人進了一旁的醫生辦公室。顏蓋倫打開投影屏,把資料倒了出來,開始講解。
方若好打開手機錄音,這是多年跑醫院養成的習慣,很多時候醫生說的話非常晦澀難懂,當時記住了回頭就忘了,所以錄下來好回去慢慢搜索谘詢。
顏蓋倫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止,而是說得更詳細了。他是個一板一眼的醫生,會把病症說得十分仔細,最後問:“明白了嗎?”
崔姐看他盯著自己,便搖了搖頭:“不明白。不過方總肯定……”
“哪裏不明白?”顏蓋倫打斷她。
崔姐愣了愣:“哪裏都不明白……”
饒是方若好心事重重,見到這一幕,也啞然失笑。這兩人在一起,莫名有種黑色喜感。
顏蓋倫想了想,點點頭:“是我的錯。這樣,你試著提提看關心的問題,我盡量用最簡單的話解釋一下。”
“呃……老爺子真的是中毒嗎?是那個什麽什麽過量嗎?”崔姐雖聽不懂那些醫學用語,但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恰恰相反,病人體內轉氨酶上升幅度遠高於膽紅素,免疫抑製劑血藥濃度偏低,淋巴細胞百分比偏高……”顏蓋倫及時打住,總結道,“意味著免疫抑製劑減量,甚至漏服了,而不是過量。”
“真的?!”崔姐鬆了口氣,看向方若好,“太好了,起碼不是方總的中藥的問題了!”卻又有點不放心,“那為什麽會少服漏服啊?”
“那就需要警察去查問了。”顏蓋倫終於看了方若好一眼,“提魚去忙這個了。”
方若好心亂如麻地點點頭。不是中毒,而是減藥——老師是個生活規律得像時鍾一樣的人,而且頭腦敏銳,比年輕人記性還好,絕不會忘記服藥,也就是說,還是有人對他的藥動了手腳。
是誰?到底是誰?!
崔姐又問道:“那麽,老爺子什麽時候能醒?能好嗎?”
“恕我直言,希望非常渺茫。我們正在全麵監護,但病人的年齡和身體機能都不足以支撐他的下一場手術。”
方若好垂下眼睛,絞著雙手一言不發。
顏蓋倫問崔姐:“還想知道什麽?”
“我沒有了……方總,你呢?”
方若好揉了把自己的臉,打起精神:“我去看看老師,然後去跟顏蘇碰頭。”
她穿上隔離衣消完毒後走進ICU(Intensive Care Unit的縮寫,即重症加強護理病房),賀豫躺在病**,身上插滿了管子,無法自主呼吸。這一瞬間,她仿佛回到十五歲,走進ICU,看見媽媽變成了植物人一樣。
但比那時更悲傷。
因為,她對羅娟雖有母女之情,卻心懷怨憤;可賀豫,是她的恩人。
方若好握住賀豫的一隻手,半蹲下去,慢慢地將頭靠在了**。
“老師……您不是還有好多好多事沒做完嗎?小笙還沒有成熟,源西還沒有出道,昭華還沒有渡過難關……您有這麽多事情要做啊,別睡太久啊……我還想跟老師一起並肩作戰啊……”
求求您,醒過來。不要走。
不要走啊……
顏蓋倫跟崔姐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顏蓋倫的目光閃爍著,忽然開口說:“鄙人前年離婚了,沒有兒女。”
崔姐緊盯著窗戶內沒什麽反應。
顏蓋倫想了想,又說:“鄙人近些年遇到很多學術上的困境,想要回國跟父親沉澱一段時間,所以接下去可以有很多時間留在國內。”
崔姐下意識地“哦”了一聲。
“那麽,你覺得我們可否以交往為前提……吃一頓午飯?”
崔姐終於聽懂了,收回視線,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正好這時方若好收拾完心情出來了,崔姐便說道:“我還在工作中,不方便。”
顏蓋倫鍥而不舍:“那晚飯也可以。”
崔姐給了他一個假笑:“晚飯也不方便。再見。”說罷拉著方若好快速離開。
方若好聽到了最後一句話:“顏大哥約你吃飯?”
“他有病!”
方若好莞爾,顏蘇跟她講過一些顏大哥的逸事。
“顏大哥跟你同歲,兩年前因老婆出軌離婚了,平時作風正派,無不良嗜好,又是醫界大拿。崔姐可以考慮一下的。”
“我才不要!我可受不了會做麵膜的男人!快走快走!”
方若好想世事真是奇妙。顏蓋倫竟然是個如此直接大膽的男人,會對人一見鍾情。而最神奇的是,崔姐居然拒絕了他!
顏蘇靜靜地坐在公安局大廳旁的椅子上,注視著來往的人:有頭疼忙碌的警察,有嬉皮笑臉的二進宮,有惶恐不安的家屬,有神情麻木的罪犯……醫院和公安局,從某種角度來說挺像的。進來的人,都懷抱著希望——
希望能洗脫罪名,希望能僥幸逃過,希望被伸張正義,希望下次再也不用來這裏。
顏蘇想,得多倒黴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跟醫院和公安局扯上關係?不逢不若啊……真像一個惡意的詛咒呢。
就在這時,他的臉上一暖——一罐熱牛奶貼了過來。
顏蘇抬頭,看見了方若好。
“喝一點。”方若好的第一句。
“想聊聊嗎?”第二句。
十年前,羅娟的手術室外,顏蘇就是帶著一罐熱牛奶出現在方若好麵前的,用這兩句話真正走進了她的內心世界。
似曾相識的場景,令兩人都想起了當年的時光,他們不禁相視一笑。
顏蘇拉著她的手一同坐下來:“睡得好嗎?”
“嗯。你沒睡嗎?”
“身為醫生,熬夜和挨餓是職業生涯的必修課。”雖是這麽說,但顏蘇撒嬌地將腦袋窩在她肩上,閉上了眼睛。
“還有什麽必修課嗎?”
“我的餘生就剩下一堂必修課——”顏蘇睜開眼睛,極近距離地凝視著她,“學習如何愛……”還沒說完,方若好已用一根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太肉麻了,在公安局呢,注意點形象啊,提魚哥哥。”
“如何愛病人。”顏蘇固執地說完了最後兩個字,朝她眨眨眼,“你想太多。”
方若好忍不住笑了。
顏蘇伸出手指按在她眉心的川字紋上,笑意下的眼眸越發深沉:“好想讓你多笑笑。”
“我見到你就會笑。”方若好很認真地說道。
“還會哭。”
“對。光會讓你笑的是錢,光會讓你哭的是洋蔥。隻有讓你又哭又笑還割舍不下的……”方若好由衷地感慨,“才是戀人。”
顏蘇的目光閃動著,過了幾秒後,學她的口吻斥責:“太肉麻了,在公安局呢,注意點形象啊,若好妹妹。”
方若好再次輕笑出聲,反將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兩人靜靜地依偎了一會兒。
盯著緊閉的審訊室的門,方若好慢慢地收起笑容:“我見到你大哥了。他跟我說,老師很可能挺不過今晚。我不能讓他帶著屈辱走。”
“你想怎麽做?”
“跟我一起找出凶手,然後,讓他受到法律的懲罰。”
顏蘇摟緊了方若好的肩膀,久久,“嗯”了一聲。
他其實有很多辦法可以取得想要的結果。
他有很多資源可以令事件變得更加簡單。
可是,他注意到方若好在這種時候,說的是“法律的懲罰”,而不是“應有的懲罰”。她在求助的同時,也在告誡他——不要再像對付馮靜秀那樣走捷徑。
從小到大,他都是一個人行走在懸崖邊,內心深處經常會抑製不住地想要往下墜落。可爸爸媽媽編織了無數根繩索拖拉著他,讓他不會掉下去的同時,也讓他無比窒息。
然後方若好來了,她砍斷了那些繩索,讓他得以自由的同時,她走在了他身側,用自己的手拉著他的手。
手跟繩索,是截然不同的東西。一個溫暖柔軟,一個條條框框。
如此一來,他想墜落,會被她阻止。
除非他忍心推著她一起墜落。
他自然是不忍心的。
不得不說,方若好找到了一個更高明的跟他相處的辦法。
這時審訊室的門終於開了,女傭被一名女警押著淚流滿麵地出來了,看見方若好便嘶聲叫了起來:“方小姐!我真的是被冤枉的!求求你幫幫我!我沒有毒老爺子,我也不知道那筆錢哪裏來的,求求你……”
方若好沒有回應,隻是異常嚴肅地審視著她。她很快被帶走了。
律師走過來說道:“現在的情況是,第一,李玉香對賬戶裏莫名多了十萬塊表示毫不知情,她沒開通短信提醒,近期也沒檢查存折;第二,警方搜查發現賀豫的免疫抑製藥被換成了形狀相似的維生素片,上麵隻有你、賀豫和李玉香三個人的指紋,李玉香不承認是她換的;第三,賀宅監控顯示這一周內隻有五個人來過,分別是你、賀小笙、王珊、李玉香和送菜工,警方現在已經去找王珊和送菜工回來問話了,但送菜工是不允許上樓的,能接觸到藥物的機會很少。”
方若好皺眉:“警方懷疑是王珊嗎?”
“對。因為她前陣子在澳門欠了大額賭債,且在案發當天跟賀豫起過衝突。”
方若好抬腕看表,事情牽扯到王珊,而賀小笙還要五個小時才能到……
“我去趟公司查些東西。提魚你先回家休息吧……”
顏蘇堅持:“我回醫院休息。”
“好,保持聯係。”方若好叫上崔姐回昭華,車上跟李秘書通了個電話,交代他查一些東西。李秘書應下後,說道:“剛接到嚴總的電話,林導帶著賀源西他們回來了,剛下飛機,這會兒正往公司趕。”
“源西還好嗎?”
“林導讓他一起回公司,他沒反對。”
“好。他到了你看著他,等我回來再說。”方若好掛上電話,想起一事,讓崔姐繞道去表行先把青銅大飛買了,刷卡的時候心都在滴血,這大概是她人生中送出的最昂貴的禮物了。但想到他即將麵對的事情,又覺得送怎麽貴的禮物都不過分了。
方若好買好表,抵達昭華時已近中午。林隨安跟賀源西都在會議室裏。賀源西低頭刷著手機,林隨安則對李秘書唾沫橫飛地大倒苦水,並且口音裏明顯帶了H省腔:“二十二年來第一次長凍瘡哇!啊呀媽呀,那給我癢得哢哢一頓撓……”
方若好走了進去。
林隨安立刻停止了聒噪,賀源西更是第一時間抬起頭來,直勾勾地望著她。
“林少回來了?辛苦了。”方若好和顏悅色,林隨安歎氣:“可不咋的,給我累夠嗆……”
“那就休息休息,先把給董事會的報告寫了吧,解釋一下為什麽預算超出那麽多。”
“哈?”林隨安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歎了口氣,“我就知道你會提這個……真是的,我又不是故意的,沒多少錢的事兒……”一邊念叨著一邊出去寫報告了。
李秘書一看方若好的表情,十分識趣地說:“我也處理工作去了。有事叫我。”
他體貼地關上會議室的門,把空間留給方若好和賀源西。
方若好走到賀源西麵前:“跟我一起去看你爺爺嗎?”
賀源西搖了搖頭:“暫時不想。”
“為什麽?”
“加護病房不允許隨便進的,我去了也隻能隔著玻璃看,而且他還沒醒……”賀源西停了一下,打量著她,“你還好嗎?”
“你指投毒嫌疑嗎?沒事,我已經習慣了。”方若好拉了把椅子坐下,決定跟他好好談一談,“源西,你聽我說。”
賀源西專注地看著她。
“我看了一下進程表,你剩下的戲份如果順利的話,一周就能拍完。我建議你專心把片子拍完……”眼看賀源西麵色微變要說話,方若好抬起一隻手阻止了他,“為什麽呢?因為第一,目前的勢態比較複雜,大人們會處理,你沒必要跟著走;第二,《滑冰少年》對我來說很重要,尤其這個時候,我希望起碼工作上能盡量順利;第三,老師萬一真的去世了,賀小笙一個人是撐不起公司的,你身為賀家的嫡係血脈,必須盡快成長。老師曾向我透露過這方麵的意思,他希望你能加入管理層來。”
賀源西的目光不停閃爍,最後抿緊了唇,說了一個字:“好。”
方若好鬆了一大口氣,她好怕這小孩又叛逆發作跟她對著幹啊,當即笑著招招手:“把手伸出來。”
賀源西伸出手,他有一雙骨肉均勻的手,帶著少年獨有的清瘦白皙,指甲修剪得幹幹淨淨,看著十分賞心悅目。
方若好從包裏取出表盒,打開其中一個,拿出手表親自給他戴上。
在此過程中,賀源西乖乖地坐著任由她擺布,整個人異常安靜和溫順。
方若好替他戴好表,吹了記口哨:“帥!很配你。”說著將第二個沒拆封的表盒遞給他,“喏,第二個。”
賀源西的目光掠過她手上的綠水鬼,沒有接,淡淡地說:“不用了。”
“嗯?”
“退了吧。”
“為什麽?你不是要兩個嗎?”
“突然不想要了。”
方若好握緊手,在心中默念了N遍“雙子座,雙子座,不要跟雙子座置氣”,才能強笑著點頭:“也好,給我省錢了。”
賀源西起身:“我走了。”
“去哪兒?”
“去拍戲。”
“別呀。”方若好叫住他,“飯點了,先吃個飯再走呀……”
賀源西停步,剛要說話,方若好的手機響了,她接了起來:“提魚……嗯……是嗎?你不補覺嗎?好的,等會兒見。”
賀源西眯了眯眼睛,等方若好掛上電話後,說道:“看來你找到一起吃飯的人了。”
“一起唄?”
“不。我急著紅呢。”賀源西沒好氣地拋下這句話後,去隔壁房間一把拐住林隨安的脖子,“走了,進棚。”
“什麽什麽?我還在寫報告啊……”
“我替你寫,走了。”
“真的?你是我祖宗!”林隨安連忙跟他勾肩搭背哥倆好地走人了。
方若好在走廊上看到這一幕,真是哭笑不得,半晌後,她給張晌晌發了條短信:“源西的女保鏢一起回來了嗎?”
“回來了。合同還有三個月呢。要提前結束嗎?”
“不用,我就隨便問問。”方若好便又隨便問了一個問題,“源西跟保鏢姐姐們相處得如何?”
雖然那兩人形象剽悍,一看就是不好惹的霸王花,但好歹真的是細腰長腿身材一級棒。
“長公主慧眼識人、料事如神,給小太孫挑的保鏢自然也是極好的。”
“說人話!”
“源西跟那兩位女壯士可合得來啦,有一次我還看見他去給大花買衛生巾!”
方若好一怔——已經好到可以買那麽私密的東西的地步了嗎?“大花?”
“就是有文身那個。”
“他更喜歡大花?”
“那倒未必。他也經常跟不愁一起抽煙的。”
這是什麽混亂的關係!方若好皺了皺眉,發過去一行字:“禁止源西再抽煙!”發完看著沒拆封的手表,她本以為賀源西要兩個表,是要跟某人戴情侶表,很可能就是其中一名女保鏢,結果他又反悔不要了。是覺得不適合女性佩戴嗎?還是腳踏兩隻船不知該送誰好呢?
“他怎麽不管我要三個?”這樣不就全解決了嗎?不過一想到價格,還是算了吧。隻要一個,挺好的。
賀源西坐在保姆車裏,用手機飛快地打字。
林隨安在一旁遞蘸了番茄醬的薯條,他遞一根,賀源西吃一口,配合得天衣無縫。
林隨安湊過去看了眼手機上的報告書:“寫得真快,寫得真好。辛苦辛苦!”
“劇組齊了嗎?”
“主創們都在,放心,B城是俺們的大本營,要啥有啥,睡一覺起來,立馬開拍。”林隨安說到這裏,猶豫了一下,“不過……你真不去醫院看看老爺子嗎?”
“他沒有醒。”
“我知道,但也得看兩眼啊,萬一那旮……啊呀,呸呸呸!”林隨安自扇烏鴉嘴。
賀源西停止了打字,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林隨安一邊想著美少年哀愁起來都這麽好看,一邊安慰:“我扯犢子呢,老爺子肯定啥事沒有,有方總他們守著,妥了。”
“四年前有一天上學時,媽媽哭哭啼啼地把我從學校叫出去,帶我去醫院,說看爸爸最後一眼吧。我到了醫院,看到他插滿管子躺在病**,虛弱地衝我笑,我扭頭就跑了。”
林隨安一愣。
“我在家裏鎖著門打遊戲,我媽在外頭叫一夜我都沒應。第二天,媽媽說行了,你可以不用逃避了,你爸走了。我陪她去醫院,送爸爸去殯儀館,看著他被推進爐子裏火化,變成了小小的盒子。然後媽媽辦了葬禮,很多人來祭拜他。他們都誇我沉得住氣,在痛不欲生的媽媽身邊的我,顯得那麽冷靜可靠。”賀源西的目光閃了幾下,“然後,方若好來了。”
“方總……可不得勁吧?”林隨安試圖搭話,但賀源西明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有理會他的話。
“她管我媽要了鑰匙就走了。葬禮散場後,我們精疲力竭地回到家時,發現她做了滿滿一桌菜,在家裏等我們。”
“這事辦得敞亮!”林隨安不死心地繼續用H省話刷存在感。
“我媽吃不動,說頭疼去睡了。就我跟方若好兩個人吃。她什麽都不說,吃完後洗了碗就要走。我不想在家待著,便也出去了。我們兩個在學校裏散步,那時候我家還在職工宿舍住。她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們,突然感慨說:‘能遇到陌北老師,是我這一輩子最幸運的事。你也好幸運,能有那麽棒的爸爸。’”賀源西的手一下一下地摳著牛仔褲上的洞,“我說我沒爸爸了。當我說出這五個字時,原本正常的世界突然崩潰,我突然發現爸爸不在了的事實——再沒有人陪我去學校的操場跑步,他不會再騎著自行車去給我買冰棍,不會再氣喘籲籲地陪我玩籃球,並且耍賴非說比分不對……我在那一刻號啕大哭……”
林隨安嚇得趕緊找紙巾,正要遞過去,賀源西轉過臉來,一雙眼睛清冷清亮,雖有些紅,但沒有眼淚。
“自那後我再不打籃球了。”
林隨安結結巴巴地說:“哦哦,這樣……那個,你溜冰也挺有天賦的,不如以後就玩這個唄。”
“我長這麽大,第一次哭得那麽慘,方若好在旁邊,最後說了一句‘你這個小家夥啊’……”賀源西將手張開,看著明明已經完全長開卻仍顯力量欠缺的手,眼眸沉沉。
林隨安在旁感慨:“可憐啊,那麽小就遭那罪……”
賀源西的表情起了些許變化, 有些錯愕還有些生氣地瞪著他。
偏偏林隨安沒注意到,繼續說:“現在也是,都沒成年呢,又要經曆一次……沒事,以後咱倆就是老鐵,有哥罩著你!”話音剛落,賀源西已冷冷說道:“停車!”
張晌晌連忙停車:“怎麽了?”
賀源西將後車門推開,對林隨安說:“下去!”
林隨安一愣:“為啥?”
“等你什麽時候改了口音再跟我說話!”賀源西把他推下車,無情地關了車門。
車子一溜煙走了。
林隨安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才反應過來:“能耐了嘿!敢推導演?!”
方若好去醫院找顏蘇用午飯,再回到病房前時,方如優和賀小笙提前到了,正纏著顏蓋倫打聽情況,賀小笙的反應跟崔姐如出一轍:“我爺爺真的是中毒嗎?”
然而,顏蓋倫對他的回答隻有特別簡單的兩個字:“不是。”
“他們都說是方若好下毒啊!”
“不是。”
“那我爺爺還能醒嗎?”
“不知道。”
眼看賀小笙就要發火,方如優連忙說:“好的,我們知道了。謝謝大哥。”說著拉他走到病房前。
賀小笙不滿:“什麽態度啊他?”
“顏大哥嘴笨,但醫術很硬,你少說兩句,別惹他生氣……”正說著,方如優抬眼看見了方若好和顏蘇,連忙招手,“正找你們呢!查到誰投毒了沒?”
方若好當即交代了一下目前的狀況,賀小笙果然不幹了:“什麽意思?現在你們是懷疑我媽?我媽怎麽會缺錢呢,管我要不就行了嗎?為什麽要去找爺爺?”
“王女士在澳門一晚上輸了B城的三套房。她不想給房,就折合成一點二億給了現金。”
賀小笙目瞪口呆:“怎麽可能?那爺爺給她了嗎?”
“當然沒有。老師罵了她一頓,監控拍到她氣呼呼離開的畫麵。”方若好看向方如優,“你怎麽看?”
“不是我看不起王珊,就她那膽,連雞都不敢殺,更何況人。但李玉香是服侍老爺子三十年的老人了,一向老實可靠,怎麽可能為區區十萬就害他。”方如優說到這裏瞪著方若好,“反而是你,最說得通。”
“為什麽?”
“因為老爺子走了你受益最大啊。”方如優輕飄飄的一句話,瞬間引起了賀小笙的警覺:“爺爺立遺囑了嗎?”說著掏出手機走到一旁打電話去了。
方若好跟顏蘇交換了個眼神,顏蘇點點頭,進辦公室找他哥去了。方若好示意方如優跟她走到一旁的露天陽台。那裏擺了個自動飲料機,還有長椅,正適合坐下長談。
方若好問方如優:“喝點什麽?”
“咖啡吧。一上午折騰死我了。”方如優一邊說一邊揉捏著自己的肩膀。
“來得挺快。”
“正好有朋友的私人飛機在附近,就送我們過來了。這事鬧得挺大,我看股票還在跌……”
“嗯,那個不重要。”方若好把咖啡扔給方如優。
“嘁,就你覺得不重要。小笙一路上接了無數個股東打來的電話,全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你回來了呀。”方若好嘿嘿一笑,“成如投資不就是靠哄抬股價出身的嗎?”
“我說你怎麽這麽殷勤給我買咖啡!把我當財神爺了是嗎?”方如優作勢要拿咖啡砸回去,方若好連忙躲,方如優將她撲在長椅上,用咖啡罐敲了敲她的頭。
方若好笑了。
“被砸還笑,傻嗎?”
“不疼,所以笑啊。”
方如優怔了怔,注視著壓在身下的這張笑臉。好奇怪,她們並沒有真的和好,也沒有為過去正式道歉,可經過那個醉酒的夜晚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們仿佛天生就該在一起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吵架再和好,和好再爭吵……
方如優心中感慨,手上卻沒停,繼續敲了兩下,湊成了三記:“悟空,晚上記得來為師房間。”
“師父,給錢嗎?”
“需要還嗎?”
“這個我說了不算,得賀總跟你談。”方若好眼角餘光看見賀小笙回來了,便把話題引到了他身上。
賀小笙拿著手機,目瞪口呆地看著壓在一起的兩人:“你們在做什麽?”
方如優爬起來,打開咖啡喝:“某人企圖色誘我哄抬股價,賀總怎麽看?”
賀小笙表情難看地冷笑了兩聲:“我怎麽看?我也想知道,我還有沒有權利做主。”
“什麽意思?”方如優揚眉。
“意思就是——”賀小笙大步走到方若好麵前,“爺爺上個月立了新遺囑,要把昭華的股權一分為二,留給方若好和賀源西。因為賀源西沒有成年,所以他那部分也由方若好暫時代理——你別說你不知情,方、若、好!”
方如優張了張嘴巴,卻沒能發出聲音。她下意識地去看方若好,方若好依舊保持著半靠在長椅上歪斜的姿勢,臉極白,眸極黑,形成一種強烈的視覺對比。
賀豫是個做事看似不近人情,其實內在邏輯縝密的人。四年前他在接受換腎手術前立了遺囑,然後保持著每年元旦修改一次的習慣。
也就是說,他在今年元旦例行公事地修改完遺囑後,不到兩個月時間又改動了。這十分不符合他的“內在邏輯”。
方若好第一反應是:“不可能!”
第二反應是:“遺囑是被動了手腳?”
她騰地站了起來,生氣地說:“老師還沒去世,遺囑內容是如何獲知的?!”
賀小笙一怔。
方若好立刻給賀豫的專屬律師打電話,賀小笙一看,又急又怒:“怎麽,就許你攛掇爺爺改遺囑,不許我查?而且爺爺這基本屬於意外事故,可以提前公布遺囑了……”
方若好氣得一下子回轉身,扇了他一耳光。
賀小笙頓時被打愣了。
方如優也嚇一跳。她認識方若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她發脾氣動手打人。
“老師沒死!沒有!沒有死!”方若好咬著牙,眼中升起一層淚光,氣得整個人都在抖。
賀小笙有些心虛地別過視線,還想說什麽,方如優掐了他一把,賀小笙的眼淚頓時也起了:“疼疼疼……”
“口沒遮攔,活該!”
就在這時,一連串腳步聲飛奔而至。顏蓋倫、顏蘇以及幾名護士神色焦灼地衝向賀豫所在的加護病房。
顏蘇路過她時匆忙說了句:“賀伯伯心跳停止了。”
方若好的臉“唰”地白了。
最可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萬物在這一瞬間寂靜。力量在這一刻缺失。
方若好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方如優連忙過來扶住她。
方若好抬眼,從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臉,軟弱而陌生。
方如優想了想,將她抱入懷中:“哭吧。”
“還沒死,還有希望的,我不哭!”
然而,方如優再次說道:“哭吧。”
“我沒喝酒。我不哭。”方若好倔強地說。
方如優看著她,心中忽然有些難過——她是如何被訓練出遇事不哭的性格的呢?答案是一次次的磨難。
這時,病房的門開了,顏蘇來到方若好麵前,握住了她的一隻手,輕輕地說:“哭吧。”
方若好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然後,整個世界暗了下來,她什麽也不知道了。
意識昏昏沉沉之際,方若好仿佛再次見到了賀陌北老師。
她好像以成人之軀回到了初中時代,坐在老師家的客廳裏剛看完《被嫌棄的鬆子的一生》,哭得淚流滿麵。
賀陌北走進來,看見她這個樣子,便拿了紙給她:“別哭啦。”
她非常錯愕。一邊想著老師不是去世了嗎,一邊問:“您怎麽在這裏呢?”
“這裏是我家,我當然在這裏。”賀陌北說著,朝廚房喊了一聲,“爸爸,可以吃飯了嗎?”
“好啦好啦。”伴隨著這個聲音,賀豫端著飯菜從廚房裏出來。
她嚇得頓時停止了哭泣,起身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賀豫把飯菜端上桌,賀陌北坐下來,兩人似乎都忘記了她的存在,開始吃飯。
“爸爸,這個湯太淡了啊。”
“怎麽可能?我可是天下一級廚師,帶著誠意精心做出來的飯菜!”賀豫倔強地說。
“真的很淡啊。”陌北老師撒嬌,“放點醬油吧。”
“這麽難伺候,你自己做飯去!”賀豫雖然這麽說,但還是起身去拿醬油了。
方若好看到這裏,忽然意識到她在做夢,可夢境中的一切,是這般美好。
夕陽從窗外照進來,鋪了柚木的地板泛著暖黃色的光。賀豫和賀陌北頭碰頭地圍著一張小桌子吃飯,有說有笑,互相嫌棄。
她忍不住問:“源西呢?你們不帶源西一起吃飯嗎?”
賀陌北詫異地扭頭看了她一眼:“源西不是跟你一起吃飯嗎?”
賀豫也放下了筷子,朝她微微一笑:“回去吧。”
她頓時情緒激動,開始哭泣:“老師!”
“快走快走,沒多做你的飯!”賀豫嫌棄地揮手。
“老師!”潛意識裏一個聲音告訴她,如果離開,就再也無法相見。她不忍心離開,她還有好多話要說。
賀陌北也好,賀豫也好,從某方麵來說,都是她人生中“父親”般的存在。
她怎麽舍得離開父親?
正在她悲泣得不能自已時,賀豫突然生氣扔了筷子:“你這個死丫頭,你不替我報仇,在這兒磨磨蹭蹭哭什麽?!”
一語驚醒夢中人。
方若好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中的不是慘白的病房,而是裝飾精美的天花板。
看到上麵獨有的鬱金香花紋時,她立刻明白了——這裏是昭華?!
她睡在昭華頂層常年為賀豫準備的套間內!
“醒了?”在沙發上小憩的顏蘇一個激靈也醒了,連忙朝她走過來。
“我怎麽了?”
“你隻是太累了。現在有沒有好一點?”
方若好抬腕看表,已是晚上八點了。她連忙掀被下床。顏蘇問:“幹什麽去?”
“我還沒來得及跟老師的遺體告別……”
“那邊我哥看著,不急於一時,你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顏蘇的表情很是嚴肅,“馮律師來了。賀家的……親戚們,差不多也都到了。”
方若好的心沉了下去——遺囑!
如果賀小笙說的都是真的,可以想見遺囑宣讀後會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老師為什麽要這樣做?這都不像老師的行事作風!他就算真想把昭華留給她和源西,也會有其他更穩妥的方式,不至於一下子讓她變成眾矢之的。
是因為……被人提前害死,所以沒能完全布置好嗎?
方若好去洗手間簡單梳洗了一下,前往賀家成員聚集的大會議室。
顏蘇在會議室外止步,拍了拍她的手:“我在外麵等你,有事叫我。”
方若好點點頭。
次頂層的大會議室裏,如今坐了三四十個人,難得一見地人聲鼎沸,大家都在議論紛紛,賀小笙跟王珊坐在一起,被很多人包圍著,賀源西獨自一人窩在角落裏刷手機,誰也不理會。方如優不知去向。
方若好一眼掃過,了解了個大概,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進去。
人群因為她的到來而瞬間安靜。
所有眼睛都緊盯著她。
她的出場真可謂是萬眾矚目。
王珊忍不住尖聲說道:“三十多人等你一個。可真夠大牌的啊。”
賀源西則放下手機,起身迎接她。
王珊又說道:“對嘛,趕緊討好昭華未來的女主人,以後我們可都得仰仗著她給口飯吃了。”
賀小笙忍不住說:“媽……”
“你閉嘴!”王珊瞪著他臉上殘痕未退的巴掌印就來氣,“連女人都打不過!我留你在老爺子身邊伺候,你就是這樣伺候的?他寧可把財產留給一個外人也不給你,你這個廢物!”
賀小笙頓時無語。
在場的馮律師一看不妙,連忙起身:“既然大家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宣讀遺囑吧?”
眾人沒有異議,馮律師便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牛皮袋,上麵的封印確實是完好無缺的,他當著眾人的麵用剪刀剪開口子。
賀源西伸出一個小指頭,試探性地碰了碰方若好。
方若好察覺了,立刻抓住了他的手。
賀源西目光一閃,垂眼看向兩人握在一起的手,長長的睫毛覆住了表情。
“本人賀豫,七十一歲,患有嚴重的心腎疾病,隨時可能發生意外,故特立此遺囑,表明我對所有財產在我去世之後的處理意願……”馮律師的普通話說得很好,回**在會議室裏,顯得格外莊嚴肅穆。
“一,本人名下房產,除了××山的獨棟別墅留給孫子賀小笙外,全部捐贈給慈善機構……”
第一條就引起了軒然大波。
王珊尖聲喊了起來:“憑什麽?!老爺子有三十多處房產啊!憑什麽捐了?!”
馮律師嚴厲地看著她:“王女士,控製一下情緒,否則請你出去。”
王珊隻好恨恨地坐下,其他人也紛紛露出不滿的神情。
“二,本人名下昭華傳媒的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全部留給孫子賀源西,鑒於賀源西未成年,由方若好代為管理。在此其間,由方若好擔任昭華CEO,無須股東會商議。”
第二條雖然跟之前傳聞的不一樣,但也足夠令人不滿。
所有人都看向了賀源西。方若好立刻擋在了賀源西前麵。
賀源西將視線從手移到前方她的後背上,剛想動,手上傳來她的重重一握,她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賀源西的目光閃爍著,再次垂下眼睛,真的不動了。
那邊王珊剛要暴跳,被賀小笙一把按在椅子上,與此同時,賀小笙高聲說:“賀源西是我堂弟,可有證據證明?”
“有。這是兩份親子鑒定,一份是賀老爺子跟賀陌北的,一份是賀陌北跟賀源西的。”
賀小笙接過鑒定書,看到日期是三年前,再看向方若好身後的賀源西時,眼神變得十分不善:“所以全天下都知道我多了個弟弟,就我自己上個月才知道?”
王珊嗤笑了一聲:“還不是你沒用?!”
賀小笙的手握緊鬆開,但他還是比王珊要沉得住氣,把鑒定書還給了馮律師:“行了,繼續念吧。”
“三,本人名下的基金、股票、存款,將全部用於賀氏信托基金,根據教育、醫療、購房、創辦公司等情況,由家庭成員申請,經托管人核實後方能支取,在四十歲之前,這些限製將一直有效;四十歲後可隨意支配。”
在場的賀家人全都麵麵相覷,看得出大多數人都很不滿意。
“另外,本人額外為賀小笙準備了一年二百萬的可支配資金,以保障生活所需,不得轉贈他人。若他死亡,這筆資產將自動捐贈給慈善機構……”
賀小笙緊抿嘴唇一言不發。王珊卻是越聽心越涼。也就是說,老東西一死,她什麽也撈不到,而身為嫡孫的賀小笙,也不過是分了套房子和一年二百萬的零花錢!
馮律師一口氣讀完了遺囑,環視眾人:“你們還有什麽不解的嗎?”
眾人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地質疑遺囑的真實性、有效性,更有好事者過來貌似關心實則挑唆:“小笙啊,你說說老爺子是不是糊塗了啊,這遺囑安排得也太匪夷所思了啊!”
方若好卻在心中鬆了口氣:老爺子並沒有把昭華送給她,而是給了源西。雖然她一向以賀豫的學生自居,但還沒臉大到覺得昭華是她的。
隻是如此一來,源西會很辛苦,一下子成了眾矢之的。這屋子裏沒有一個善男信女,他們全都虎視眈眈地想要撲上來吃掉他這隻未成年的小羊。
尤其是賀小笙,他等於失去了一切,會甘心嗎?
還有那個對老師的藥動手腳的人,是誰?會是這些人中的一個嗎?
方若好一個人一個人地看過去,看著此刻他們醜態畢出的模樣,竟生出一種錯覺:好像誰都有可能。
王珊忍耐許久,終於忍不住,起身朝賀源西走了過來。
方若好攔住她:“你想做什麽?”
“野種!”王珊歪頭朝賀源西吐了口唾沫,出乎意料的是他反應十分靈敏,一下子閃開了,那口唾沫吐到了他身後的牆上。
方若好生氣了:“王女士!請你自重!”
“真有你的,方若好,眼看老頭子年紀大了靠不住了,就馬上找了下家。這個這麽年幼,可不是什麽都聽你的?”
方若好轉向馮律師:“我可否請保鏢進來?”
馮律師點點頭:“已經宣讀完了,請便。”
方若好立刻給崔姐發了信息。王珊大怒:“你什麽意思?”
“你如果敢動我和源西一根手指,我們法庭見!”說到這裏,方若好故意露出個充滿惡意的笑容,“你還有錢跟我打官司嗎?”
“你!”王珊氣得要動手,被賀小笙抱住:“媽,你少說兩句!”
“你放開我!都是你沒用,才會被人搶了家業,你這個敗家子!廢物!你給我去搶回來啊,昭華是你的,這些統統都是我們娘倆的啊!”
賀小笙默默地忍受著王珊歇斯底裏的捶打,一聲不吭。最後還是方如優快步從門外走進來,一把拉開王珊:“差不多得了啊,阿姨。”
“就是你!就是因為小笙沒選方若好選了你,才失了老爺子的歡心。你不是離家出走逃了嗎?你還回來幹嗎?我們母子倆說話輪不到你插嘴!”
方如優愣了愣。
在此之前,王珊對她一向和顏悅色、巴結有加,如今撕破臉,竟是什麽惡毒的話都往她身上扔。
方若好正有點擔心時,卻見方如優轉頭看向賀小笙,什麽也不說,似笑非笑的。賀小笙的臉漲得通紅,硬著頭皮上前:“媽,你有事說事,別遷怒他人,這跟如優有什麽關係?”
王珊雖有滿腔怒火,但終於想起了方如優的身份背景,萬一真按照遺囑說的分了家,到時候自己跟兒子還得依仗方家,她隻好忍下這股火,轉身繼續對方若好發難:“我不承認這份遺囑有效。你們休想這麽輕易地得到昭華!”
“對!我們也不承認!”好事者見機鬧事。
方若好笑了:“恕我直言,你們承不承認沒用。你們如果不滿意,可以向法院提起訴訟。”
“我們會的!法院判決之前,你別想這麽容易就接手昭華。”王珊放下一句狠話後,又瞪了賀小笙一眼,拿起包包想辦法去了。
她一走,其他人見方若好態度堅決,沒什麽好談的,也紛紛走了。
方若好問馮律師:“這份遺囑無懈可擊嗎?”
“除非他們能證明這份遺囑是假的,或者立遺囑人當時神誌不清。”馮律師別有深意地看了賀小笙一眼,“沒什麽事的話我先走了,還有一係列流程要走。”
“辛苦了。謝謝您。”方若好將他送出門口。顏蘇趁機跟了進來。
方若好看著剩下的五個人,想了想,說道:“小笙,我們談談?”
賀小笙卻淒然一笑,搖了搖頭:“沒什麽好談的。成王敗寇罷了。”說著也要走。
賀源西忽然開口:“是誰害死爺爺的?”
賀小笙腳步頓停。
賀源西的目光從在場眾人中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他身上:“真有意思。一個人被謀殺了,他的所有親人聚集一堂,隻想著怎麽分他的錢,而不是想著趕緊找出凶手為他報仇。”
賀小笙漲紅了臉回頭:“你懂個屁!你怎麽知道我沒在查?”
“那你查到了什麽?”
“這個……”賀小笙心虛地別過視線,“暫時還沒結果……”
“果然是個廢物。”
“你說什麽?你有什麽資格說我?你這個野種!”賀小笙氣得當即撲過去要揍他,被顏蘇一把扣住手腕,輕輕一折。他頓時慘叫一聲,蜷縮著蹲了下去。
顏蘇俯下身,注視著他的眼睛:“道歉吧。”
“我去你大……”賀小笙罵了半句,顏蘇手上用力,他的聲音頓時拐了個調。
顏蘇微微一笑:“道歉。”
他雖在笑,卻讓賀小笙不寒而栗,咽了咽口水,結結巴巴地說:“對、對不起。”
顏蘇鬆手:“乖。”
賀小笙連忙捂著手跳開好幾步,麵露恐怖之色:“如優,我們走吧。”
方如優指了指方若好:“她要跟你談。”
“沒什麽好談的,她想怎樣就怎樣吧。我都認還不行嗎?”賀小笙說著一溜煙跑了。
麵對這個結局,方若好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心想就這樣,難怪老爺子對他徹底失望。她忍不住又回頭看賀源西,隻見他素白的小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好像一直這樣,平日裏再怎麽囂張叛逆,遇到大事從不慌張,當年陌北老師過世時,也是沉著冷靜得像個大人一樣照顧媽媽,處理後事。如果她是賀豫,也會選源西。
方若好便朝他笑了笑:“去醫院嗎?送老爺子最後一程。”
賀源西抬頭,定定地注視著她,許久後才點了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