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到了醫院,一行人卻被告知賀豫生前簽署了遺體捐贈,要將遺體無償捐獻給顏銳的實驗室用於研究,所以早在心跳停止的那一刻便送走了。
方若好震驚地看向顏蘇:“你不知道這個事?”
顏蘇也很震驚:“我當時忙著送你回昭華,大哥也完全沒提這事……對不起,我這就安排你們過去看賀伯伯。”他拿起手機打電話,不知電話那頭說了什麽,他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最後,他掛了電話,回來說道:“遺體已進入流程,一時半會兒出不來,約了三天後的十點,可以嗎?”
方若好心想,有捐獻遺體這麽大的事,賀家所有成員卻都忙著去聽遺囑,而沒有陪同在老師的遺體身邊,送他最後一程。一想到其中的冷暖悲哀,方若好的眼眶不由自主地紅了。
“對不起……”顏蘇愧疚地握住她的手。
一旁的賀源西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最後別過頭說:“三天後就三天後吧。我走了。”
方若好忙問道:“你是回家,還是回劇組?”
“回劇組。”
“你不用勉強的。”
“不勉強。回家的話……媽媽會哭,看著煩。”賀源西目光閃動,顯得很是抗拒,“總之我沒事。爺爺……對我來說,是個陌生人。”
也是,他跟賀豫雖是爺孫,但沒有實際相處過,感情不深。而且突然發生這樣的變故,莫名成了昭華的繼承人,他也需要一段時間慢慢沉澱和接受。
“行,那讓你的兩個保鏢,叫大花和不愁是嗎?讓她們陪你回劇組。”
“你呢?”賀源西看著她。
方若好還沒想好怎麽回答,顏蘇已走過來拐住賀源西的脖子,拖著他出去了:“小孩子問這麽多幹什麽?專心拍你的戲去……”
賀源西冷冷地說:“你對我最好客氣點!就算我是個小孩子,也是個不好惹的小孩子!”
顏蘇笑了:“是是是,小陛下。”說到這裏時,他的表情有一瞬的變化,但很快便恢複了,“您還是臨幸後宮去吧,這兒的政務,奴才們會處理的……”
“你……”賀源西想說什麽,目光落到他的手腕上,發現他沒戴那塊紅水鬼,頓時一怔。
他這一走神,就被顏蘇強行送出門了。
遠遠的兩個女保鏢迎上來,顏蘇拍拍源西的後背,把他交給了女保鏢們。
賀源西跟著女保鏢們上了保姆車。
方若好隔著玻璃窗看到這一幕,心中稍安,繼而自嘲地歎了口氣:“都過了本命年了,怎麽還流年不利呢……”
過了年,她就二十六歲了,但這短短幾個月發生的事,簡直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還要倒黴。
顏蘇走回來,聽到這句話後摸了摸她的頭:“摸摸毛,嚇不著。”
方若好看著他,幾秒鍾後,伸手擁抱了他:“我不怕。”
我不怕。因為,有你在啊。
真的真的每一次劫難發生時,你都在呢。
雖然選擇權在我,但你從未退縮過。你總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等著我。
方若好沒有選擇休息,而是回公司,如此動**時刻,正急需她坐鎮。於是顏蘇跟她分開,去公安局繼續蹲守消息了。
昭華CEO的人事調動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震**。雖說“長公主”的“人設”已經深入人心,大家都知道賀小笙是個傀儡太子,但沒想到的是老爺子這麽狠,竟然直接剝奪了他的繼承權,還把一切都給了另一個從沒公開介紹過的孫子。
一時間,八卦滿天飛。
當天下午三點半,王珊帶著幾個股東過來鬧事,一群人拍桌子吵得不可開交,眼看情勢無法控製,方如優突然出現。
她不但出現了,還帶著另外幾個股東的授權書,聲稱願意支持賀豫的決定,讓方若好接掌昭華。
如此一來,王珊帶來的幾個小股東隻好噤了聲,灰溜溜地走人。
賀小笙搬著箱子從CEO辦公室離開時,暴怒的王珊一直追著他罵。
方若好和方如優遠遠地看著這一幕,方若好忍不住問方如優:“你不過去幫忙?你好像跟我說過,小笙請你回來就是幫他搞定他老媽的?”
方如優歎了口氣:“我連我媽都搞不定,還幫他?”
方若好一怔:“跟你媽見麵了?”
“不然呢?你以為我怎麽弄來那些股東的授權書的?”
方若好樂了:“你是怎麽說服你媽的?”
“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著認錯,說自己獨立出去了才知道生活多麽艱苦,連個肉都吃不上,住的地方全是老鼠蟑螂,還有臭蟲咬胳膊……我媽一聽就心軟了。”方如優似笑非笑,調侃的麵容下卻是眼眸沉沉,“這次出走讓我徹底明白了一件事:獨立不是話語權。真正的話語權還是錢。我如果想讓她徹底聽我的,就得比她更有錢。所以,我先幫你站穩腳跟,將來,若有一天我跟父母終有一戰時,希望你也能……幫幫我。”
方若好震驚:“你還要告爸爸?!”
方如優頗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說什麽,雙手插兜走了。
方若好目送著她的背影,心想如優跟她果然不一樣。她對方顯成無比失望,但並不怨恨。從某方麵來說,她對這樣的出身認命了。如優卻不肯原諒父親。
究其根本,大概是她從來沒有愛過方顯成,而且她有陌北老師和賀豫,“父親”一職被很好地補償了。
可如優沒有。
如優太愛方顯成,愛之深,恨之切,無法脫離。
而且,她的生活中沒有人可以取代方顯成。所以,她比她更痛苦。
方若好覺得自己好像離如優又近了一步。
如此到了下班時間,顏蘇突然發來一條信息:“王珊向法院提起訴訟了!”
“什麽?”
“她翻出了今年元旦賀伯伯立的一份公證遺囑。而最新的遺囑是自書遺囑,所以一切應以公證遺囑為準。”
方若好一怔。
“你看,立遺囑的時間是二月十九號。”鄭律師把遺囑的複印件推到方若好麵前,指了指上麵的日期。
方若好在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那天是賀新醅的忌日!”
“對!老爺子那天沒有辦公,跟賀小笙還有王珊去祭拜賀新醅了,一直到晚上八點才回家。她有好幾位證人可以證明當天老爺子沒有跟馮律師見麵。而八點後,馮律師的妻子證明他按時下班回家了,不可能參與到這份遺囑的見證。”
“我記得自書遺囑不需要見證人。”
“這就是問題所在。”鄭律師取出另外幾封遺囑的複印件,“你看,每年元旦賀先生立的遺囑,都有兩名見證人。今年元旦這份,甚至經過了公證。也就是說,公證過的這份法律效力最高。自書這份,或許會被判定無效。”
方若好越看越心驚。她一開始就覺得這份遺囑立得莫名其妙,現在細想,確實不符老師的性格。他就算要立新遺囑,也會找見證人,就算當天沒機會,後麵還有一個月時間呢,足夠重新公證了。
“如果證明這份自書遺囑無效,會怎樣?”
“那就一切按照公證過的遺囑處理。”鄭律師挑出公證過的那份遺囑,“昭華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留給賀小笙,百分之十一留給賀源西,源西成年前由你負責他的部分。此外其他家產一一分給賀氏家族的成員們。沒有捐贈給慈善機構這項。賀小笙能夠憑此拿到大概四十五億的遺產。”
方若好沉吟片刻,看向一旁陪著她的顏蘇:“你怎麽看?”
“我覺得這場官司輸的可能性很大,你要做好準備。”
是啊。那天是次子的忌日,可以成為老爺子立遺囑時神誌不清的證據,又加上自書沒有見證,幾分遺囑並存的前提下,以公證遺囑為準。
鄭律師問:“聽說自書遺囑公布時,王珊就不承認它有效,這是否說明——她事先知道公證遺囑的內容?”
“她很缺錢。”顏蘇補充。
“對,她很缺錢,她急著從賀豫先生處搞錢,所以她知道了公證遺囑的內容後,給他換了藥,造成了他的提前死亡。但沒想到馮律師公布的遺囑是另一份,她一分錢都分不到。她隻能動用一切辦法讓這份遺囑失效。”
方若好點點頭:“你們說得很順理成章。但,有一個極大的漏洞。”
“什麽?”
“老師是個很嚴謹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新遺囑的法律效力不如上一份,他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彌補上這個漏洞,為什麽不做?”
鄭律師皺了皺眉:“你堅持這一點是漏洞?”
“以我對老師的了解,這一點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可那是你以為的。法官不會這麽想。賀豫是一個七十一歲的老人,身體非常不好,經常住院,親屬們都認為他喜怒無常、脾氣暴躁……”
方若好歎了口氣。確實,外人眼中的賀豫,跟她所知道的賀豫,實在是差很多。
顏蘇看看她又看看鄭律師:“所以,你們的前提都建立在凶手是王珊上?”
方若好一怔:“什麽意思?”
顏蘇笑了笑:“我隨便說說,你們也隨便聽聽就好。如果,我是凶手——”他的神色有了一點變化,像鏡子裏倒映出的明明一樣卻角度完全相反的臉,“我會在動手前,先不想我要得到什麽,而是我做了這件事後怎麽才能不被發覺。”
方若好立刻聽懂了他的意思——作為嫌疑人,王珊太明顯了,隻差沒在腦門上貼一個“我是凶手”的標簽。
“我要賀豫死,我要換掉他的藥,那麽,我起碼要有三道保護。第一道,李玉香。我給她賬戶匯一筆錢,讓她看起來像是被人收買了,才給老爺子換了藥。但這個匯款行為也許會被追蹤到。那麽第二重保護就是,匯款人是王珊。隻有匯款人是王珊,才能轉移警方的視線。”
方若好連忙給李秘書發短信:“給李玉香匯款的賬號追查出是誰了嗎?”
“第三重保護,躲藏在王珊背後的我。當然,這是最少的步驟,如果可以,我甚至願意加上第四、第五重。但鑒於做得越多,破綻越多,尤其是擁有高科技的現代,想要不為人知地殺人,實在太難了。那麽,到此為止。王珊,有殺人動機,有殺人條件,最後,我會給警方幾條實際證據。比如,她給李玉香匯款;比如,她有購買維生素的記錄;比如,她被逼債……”顏蘇說到這裏時,李秘書的短信來了——
“查到了,是賀小笙的支付寶。他非常震驚,他不知道自己打過這筆錢。”
方若好心中一緊,真的都被顏蘇說中了!
顏蘇看了短信內容後,笑了笑,繼續說道:“我做完這些,等著賀豫死。他死了,遺囑公布了,我突然發現,跟我所知的不一樣。怎麽辦?我當然要煽動王珊去鬧,去證實那份遺囑無效——你們覺得是這樣嗎?”他語調一轉,聲音低沉了幾分,“不。這不符合我的智商。這個時候,才是‘我要得到什麽’的關鍵所在。我要得到什麽?我為什麽要弄死賀豫?兩種原因:一,為了增加利益。我是他的競爭對手,我需要他死,需要昭華垮掉。”
方若好不禁想起了陸小奸,他一直沒做什麽,也沒對賀源西下手,是因為他有更直接的目標賀豫嗎?
“二,為了止損。賀豫做了阻礙我的事,我不得不殺了他。我會買通一個人換掉他的藥,我還會扔出一份不合邏輯的遺囑,讓賀家的人忙著吵架沒有心思專注於其他。”顏蘇說到這裏,拿起自書遺囑的複印件反複看了幾遍,“我認同若好的想法,我覺得這份遺囑有問題。”
方若好一震,連忙湊過去一起看。
“為什麽?”
“我覺得你是最了解賀豫的人,你認為他不會犯這樣的錯誤,那麽他就不會忘記公證。所以,這肯定是假的。而且,隻有‘我’偽造了這份遺囑,才符合作為凶手的我的邏輯。”
方若好突然腦中閃過一絲靈光,目光定在了日期上:“這裏!‘19’!”
“‘19’怎麽了?”
“老師的簽名確實跟他本人一模一樣,肉眼看不出有什麽問題。但是這個日期,‘1’和‘9’分開看都是他的筆跡,但連在一起時,老師會有一個連筆上的巧妙變化。”方若好起身去辦公室的文件架上翻了一會兒,找出一份以往的合同,拿了過來。那上麵的日期是6月19日,正好也是一個“19”。
鄭律師眼睛一亮:“寫得像‘4’!”
“對!我曾就這個問題提醒過他,寫得太像‘4’了,容易造成混淆。他當時一笑置之,說是多年的老習慣了,改不了。”方若好對比了自書遺囑上的日期,“而這個‘19’,寫得不像‘4’。反而像是分別對照他所寫的‘1’和‘4’,仿照著寫的。”
“看來有必要聯係一下馮律師,核實這份遺囑到底是怎麽回事……”鄭律師說道。
顏蘇搖了搖頭:“你怎麽知道馮律師沒被‘我’收買呢?”
“你的意思是,凶手殺了老師,買通馮律師,弄了這一份假遺囑出來……他的目的是什麽?”
“這份假遺囑的受益者……是你和賀源西,對吧?”
“對!難道他的第三重保護是我?想用這份假遺囑,把殺人的罪名往我身上栽?”方若好不寒而栗。如果這份遺囑是假的,那麽誰會編造這麽一份假遺囑呢?隻會是遺囑的受益者。賀源西,或者她。賀源西是個未成年人,沒有那麽大的能耐,那麽唯一的嫌疑人就是她了。而且她還有機會給賀豫換藥!
顏蘇的目光閃爍著,不知為何,表情看起來有些微妙:“我還有一些想法,但是需要核實一下,才能告訴你們。”說著,他站起身來,看了看時間,“我得回家一趟。若好,我明天早上再來找你好嗎?”
方若好連忙起身:“我送你下樓。”
送顏蘇下電梯的過程中,方若好咬了咬嘴唇:“是有什麽話不方便當著鄭律師的麵說嗎?”
“也不是。主要我還沒想好,而且也不一定是我想的那樣。我怕我說了,會讓你更加心慌意亂。你現在要麵對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方若好定定地看著他。
顏蘇被她看得沒有辦法,隻好歎了口氣,將她摟入懷中:“我發誓不會做違法的事情……我答應過你的,放心吧。明早就有結果了,不管我有沒有猜中,都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相信我。還有,今晚讓崔姐陪著你,別讓我擔心。因為,對我來說,隻有你安全了,我才能全神貫注地去查清真相。”
方若好隻好點點頭,送他上了出租車,然後叫上崔姐一起回家。
這一晚上過得心亂如麻,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方若好睡不著,隻好在臥室裏一遍遍地走圈。
如此大概到了淩晨兩點的時候,她聽見隔壁也有動靜,崔姐也沒睡?
方若好過去敲了敲客房的門,崔姐衣衫整齊地來開門,果然沒有睡。
“對不起,吵醒你了嗎,方總?”
“太好了,起碼不是我一個人失眠……”方若好露出一個苦笑。
崔姐善解人意地說:“方總壓力太大了。”
“那你呢,你為什麽睡不著?”
崔姐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我有個秘密,埋心裏有一段時間了……覺得應該告訴你。”
方若好詫異地揚了揚眉毛。
“我之前給唐翎當保鏢時,曾在她家的小區見過王女士,跟一個年輕的男孩舉止親密地走進某棟樓……”
“什麽時候的事?”
“半年前。”
方若好心中震驚——難道王珊有了男朋友?那個男朋友很有可能就是教唆她賭博欠下巨款然後給老師換藥的人?!
“王女士什麽時候沾上賭博的毛病的?”
“我懷疑是有人唆使,已派人去查了。如果是真的,讓小笙跟她早日脫離母子關係。”
——那是賀豫病發前,她和他的對話。
她記得老師當時在寫一封信,然後當著她的麵放進了保險箱裏。找出那封信看看,也許會有線索。
一念至此,她立刻穿衣服:“崔姐,跟我去個地方!”
“哪裏?”
“賀宅!”
崔姐開車將她送到賀宅。坐落在半山腰的賀宅烏漆墨黑,警方暫時封鎖了現場,但無人看守。
方若好有賀宅的鑰匙,直接開門走了進去,剛要打開大廳的燈,崔姐突然製止她,給了她一個警惕的手勢。
方若好屏息聆聽,發現樓上有聲音!
會是誰?凶手嗎?
兩人對視了一眼,崔姐比了個跟著她的手勢,方若好點點頭,拿出手機打開了錄音功能。兩人摸黑順著樓梯慢慢走上去。
書房裏透出些許燈光,緊跟著,響起了王珊的聲音:“快點啊!這都半天了,還打不開?”
方若好心中一緊,偷偷探頭往裏看——
隻見王珊用手機當手電筒照著書架方向,一個人正蹲在那兒搗鼓什麽。
方若好立刻明白了,他們也想到了老爺子的保險櫃!正在試圖開啟!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關門聲,崔姐連忙拉著方若好躲到一旁的綠蘿盆栽後。一個人拿著手機邊照路邊走過來:“姍姨,沒在小笙房間發現什麽……”
手機的光映在那人臉上,方若好認出了他——是賀小笙的兩個跟班之一,曾蹲在她家樓下監視她,後來又送她去表行的那個人!
那人走進書房,給保險櫃加了點亮:“元哥,還沒打開啊,行不行啊你?”
“閉嘴!”蹲在櫃子前的人架了個筆記本,飛快地輸入指令。
方若好看到這裏,給崔姐比了個等待的手勢。她倒想看看,王珊到底想要什麽。
如此大概又過了五分鍾,“滴”的一聲,保險櫃的櫃門自動彈開了。王珊大喜,連忙上前把櫃子裏的東西都掏了出來。
裏麵有大量珠寶、現金,跟班看得眼都直了,顫聲道:“姍姨啊,這些珠寶真的都能拿?萬一被發現了會被判刑不?”
“判個屁!這宅子都留給小笙了,櫃子裏的錢當然也都是小笙的!”
“可是……”
“少廢話!趕緊裝了。”王珊的目標卻明顯不在珠寶上,徑自將裏麵的文件袋拿了出來,快速翻看。
就在這時,方若好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係統提示她電量隻剩百分之二十!
方若好一驚,忙不迭地按掉提示,可屋內的人都聽見了。
開鎖的那人一個扭身衝了過來:“誰!”
崔姐立刻將方若好推開,上前跟他打了起來。
方若好轉身就跑。
王珊看到了她的臉,尖聲叫道:“是方若好!別讓她跑了!”
另一個跟班想追,被崔姐纏住。崔姐以一敵二,雖然未落下風,但一時間無法抽身。王珊跺了跺腳,索性自己追下樓。
方若好衝到大門口,突然停步,轉身等著她。
“你跑啊!怎麽不跑了?”王珊追得氣喘籲籲。
方若好伸手“哢嚓”按亮了開關。燈光亮起,將大廳的一切都照得纖毫畢現。王珊在一瞬間看到了方若好的臉——一張可惡的、奸詐的、笑得十分陰險的臉。
“我為什麽要跑?”方若好挑了挑眉,“深更半夜入室盜竊的人,好像是你。”
“什麽?我、我、我這是進自己兒子家!算什麽盜竊!”
方若好隨手點了播放,手機裏傳出她剛才錄下的聲音——
“姍姨啊,這些珠寶真的都能拿?萬一被發現了會被判刑不?”
“判個屁!這宅子都留給小笙了,櫃子裏的錢當然也都是小笙的!”
“可是……”
“少廢話!趕緊裝了。”
王珊的臉頓時黑了半邊,撲過來就要搶手機:“臭婊子敢陰我!”
方若好是個遇事攻擊型選手,具體表現在她看見馮靜秀咬顏蘇時,會第一時間衝上去踹對方的腰。這會兒王珊來搶手機,她第一反應不是逃,而是抬腿一腳踢在對方的肚子上。
王珊一聲慘叫跌在了地上,當即叫人:“你們兩個是死人啊,快下來啊!”
隻聽“哐當”一聲,一個跟班下來了——卻是被崔姐一腳踢下樓的,在樓梯上滾了好幾圈,倒在地上呻吟不起。
另一個跟班心神一恍惚,被崔姐抓住手臂反剪在了身後:“疼疼疼疼!”
崔姐架著此人走下樓,順便踢了踢地上那個:“怎麽處理?”
“報警。”
王珊頓時急了:“你敢?!”
方若好立刻用行動證明了她敢,她撥打了110。王珊顧不得再喊疼,連忙起身試圖阻攔:“都是一家人,有什麽不能內部解決的,非要鬧到公眾麵前?”
“你錯了。第一,我跟你不是一家人;第二,我是公眾人物,最不怕的就是曝光。”眼看王珊又要靠近,方若好示威地抬了抬腳,王珊立刻站在原地捂著肚子不敢動了。
方若好幾句話報完警,那邊崔姐也找了繩子把兩個跟班捆了起來。方若好過去“哢嚓哢嚓”對著口袋裏都是珠寶的兩人一通拍照。
跟班頓時心如死灰:“方、方小姐,我、我們都是聽命行事的……”
“我知道。所以警察來了,我會為你們說情的。”
王珊氣得渾身都在發抖:“警察來了我也不怕!真正應該害怕的人是你!謀財害命,篡改遺囑!賤人!”
方若好給崔姐一個眼神,崔姐立刻過去把她也綁了起來。
方若好上樓找到王珊的包,從裏麵取出她從保險櫃裏拿出的資料,一看,老師寫的那封信果然在裏麵。她拆開牛皮袋,裏麵赫然是王珊這些年私下挪用公款、貪汙受賄、吃裏爬外的證據。此外還有幾張她在澳門街頭跟一個年輕男孩擁吻和在賭場豪賭的照片。
這個男孩就是王珊的男朋友嗎?
她的心劇烈地跳動了起來!連忙掏出手機給這些資料拍照。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尖叫聲。
方若好連忙收拾好資料下樓,看到廚房方向著火了!
崔姐熟練地從走廊牆壁上取下備用滅火器,接通水管剛要撲火,裏麵卻沒有水。她罵了一句,返回客廳給跟班們鬆綁。
王珊跺腳:“先救我!先救我!”
崔姐沒理她,先救近的。可惜之前綁得太緊,一時半會兒解不開。這時方若好背著王珊的包衝下來,打開客廳某個櫃子拿出剪刀。
兩名跟班先後被鬆綁,而這時廚房裏的火已衝了出來。
“救我救我!”王珊急得滿頭大汗。
方若好把背包塞給崔姐,拿著剪刀跑過去替她鬆綁。誰知剛解開繩索,王珊就狠狠推了她一把:“去死吧,賤貨!”
方若好始料未及,一個踉蹌向前栽倒。跌倒的瞬間,火苗舔舐過來,她腦海中隻有一個想法——完了!
就在那時,一股白色粉末噴在了她身上。
方若好摔下去,摔進了一片白粉中,嗆得她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一個人衝過來,用衣服罩著她往外拉。方若好隻覺眼睛火辣辣地疼,完全看不清東西,一邊流著淚一邊被架著跑,終於衝出了屋子。
緊跟著,那人把她帶到花園的水池前,打開水龍頭往她臉上衝。
方若好下意識要閉眼,那人喊道:“睜眼!”
方若好一怔,條件反射般睜開了眼睛,任憑冰冷的水衝洗眼球。
如此過了好一會兒,眼睛上的灼熱感終於消失了,聽到崔姐跑過來說:“不行,火太大了!幾個消防栓居然都沒水!我打了火警電話!”
“嗯。人沒事就行。”那人握住方若好的胳膊,問,“好點了嗎?”
方若好抹了把臉,轉頭看向對方,怔怔地不說話。
那人頓時緊張,俯身檢查她的眼睛:“看不見嗎?還疼嗎?”
方若好覺得眼睛刺癢,好想揉,那人立刻阻止:“別動!繼續衝洗。”
於是她又衝了好一會兒,但視線依舊是模糊的,看東西隻有個大概的輪廓。
“走,去醫院!”那人看急救無效,便把她背了起來,準備下山。
崔姐跟在後頭說:“王珊跑了!”
“沒事,跑不了。”那人不以為然地說。於是崔姐不再說話了。
方若好伏在對方背上,感受到他的體溫和呼吸,心頭隻覺得異常安定。
果然每次每次,你都在啊……
你都會在的,顏蘇。
“對不起……”她訥訥地開口,十分愧疚,“你讓我等消息,我卻自己深更半夜出來……還差點沒命……我睡不著,忽然想到某個線索,就更睡不著了……我沒想到會在這裏撞到王珊,更沒想到會失火……有崔姐在呢,我本來覺得挺安全的……”
顏蘇的心,在她孩童般的檢討中不由自主地軟了:“下次一定、一定不要自己涉險。”
“絕對沒有下次!”方若好連忙保證。
顏蘇嚴肅的表情這才淡去,笑了笑。
“我的眼睛……會瞎嗎?”
“需要做裂隙燈檢查看看角膜是否水腫,上皮是否完整……對不起,當時太著急了,抓個滅火器就過去了,沒想到是幹粉滅火器。”
“不怪你,是我太心軟……有些人真是不能憐憫啊……”馮靜秀是。王珊也是。她是倒了什麽黴,才會遇到這兩人?
顏蘇沒說什麽,下山台階實在太多,又體力透支,背著她很是吃力。
方若好給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忽然想起一個問題:“為什麽消防栓會沒有水呢?”老師是個很居安思危的人,絕對不會忘記給消防栓年檢的。
“當然是有人故意關了水閥。有人想讓你和王珊一起死。”
方若好心中一沉,而這時,山下傳來了消防車和警車的鳴笛聲。
警察這次不但來得不慢,還順手抓住了跑到山下神色慌張的王珊等人,將一夥人全部帶回了公安局。
方若好因為眼睛的關係,被先送往醫院急救了,檢查後被告知角膜沒有受損,模糊應該隻是暫時的,醫生讓她好好休養。
等她再被送回公安局時,顏蘇已經做完了筆錄,跟鄭律師一起等著她。
方若好向負責此案件的趙隊長老老實實交代了全過程,並提供了音頻、照片以及從保險櫃裏找出的證據,趙隊長十分重視,立刻提審王珊。
方若好出來時,發現外麵的大廳裏多了個人——方如優推著一個滿是食物的推車,正在給大家分熱氣騰騰的早飯:“警官吃點啥?油條豆漿?有!要鹹的還是甜的?鹹豆漿?有品位!這位大哥吃點啥……”
方若好因為看不太清楚,最後還是靠聲音辨認出是方如優的。顏蘇拉著她在某張小幾旁坐下。她問:“如優怎麽來了?”
“我告訴她的,讓她帶點早飯來。她倒好,全公安局的早點都包了。”對方如優的長袖善舞,顏蘇也是徹底服氣的。
方如優分完了眾人的,終於推著車子來到近前:“小瞎子,你要啥?”
方若好完全不想接這個話。
“那就菠菜鴨肉粥吧,清肝明目的。”方如優將一碗熱騰騰的粥放在她麵前,“要喂嗎?”
“謝謝,我還沒瞎!”方若好立刻證明似的抓起勺子自己吃,吃了一口發現不對勁,正琢磨著呢,就聽方如優說:“還說自己沒瞎,菠菜鴨肉粥沒有了,給你的是皮蛋瘦肉粥。”
方若好氣得咳嗽了起來。
顏蘇連忙幫她拍背,並警告地看了方如優一眼。
方如優哈哈一笑,從推車的口袋裏掏出衣服:“行了,給你帶了衣服,走,去洗手間幫你換。”
方若好想起自己在火海和幹粉中滾過,又被水龍頭衝了半天,肯定無比狼狽,連忙起身跟她走。
方如優這次沒再嘲笑她,把她領到洗手間換衣服。
方若好沉默著。不知為何,這種被照顧的感覺讓她非常……手足無措。實在是太陌生的一種體驗了。有人幫她穿裙子,拉拉鏈,梳頭發。
而那個人,還是她曾經以為會永遠是敵人的方如優。
方如優用毛巾擦著方若好的臉,也覺得有點點異樣。尤其是方若好的眉毛和劉海兒都被燒掉了大半,臉上還有大片紅腫,抹了黏糊糊的淺黃色膏藥,看起來要多慘有多慘。
方如優歎了口氣,放柔了動作:“拍個豪門爭家產的商業片,你非硬生生搞成懸疑恐怖片,真是一點都不怕死啊?”
“誰知道王珊那麽喪心病狂……我不會再對她心慈手軟了,就算對小笙很抱歉,也要讓她去坐牢。”
“小笙來了。”
“在哪裏?”
“跟我一起來的。這會兒大概跟律師一起陪著他媽吧。”方如優放下毛巾,拍了拍手,“行了。可以出去了。”
“就這樣?這裙子像個大水桶。”方若好拉了拉連衣裙,總覺得尺碼不太合身,這種“不合適”讓她渾身難受。
方如優見她都這樣了還瞎講究,氣樂了:“是不是還得給你化個妝噴個香水啊?我說你差不多得了啊。這已經是我最小號的衣服了,自己長得矮能怪誰?”
身高一米六五的方若好在心中不平:我這是中國女性的標準身高!
兩人收拾完畢,回到大廳時,果然看見了賀小笙。
賀小笙正在跟鄭律師說些什麽,顯得整個人很焦躁,看到方若好時,更是一個箭步衝了過來:“若好!你大人有大量……”
方如優立刻用手臂將他跟方若好隔開距離:“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的!”
“不是,若好,我媽不是故意推你進火海的,她真的沒想殺你,她連條魚都不敢殺,她真的是嚇壞了……”
方若好冷冷地打斷他:“我也嚇壞了!我長這麽大第一次親身經曆火災,可我還想著要過去剪斷她的繩子!”
賀小笙尷尬地咽了咽口水,才艱難地說:“對不起……要怎樣你才肯庭外和解?”
方若好歎了口氣,心想不管如何,他是老師的孫子,便說道:“你知道王女士有男朋友的事情嗎?”
“什麽?!”賀小笙張大了嘴巴。
看,他果然什麽都不知道。
方若好摸出手機,想要打開相冊給他看,但眼睛實在不好使,點不上,隻好交給方如優:“你點開我的相冊給他看。”
方如優一頭霧水地接過手機,點開一看,頓時變色。
賀小笙等不及,湊上前來,一看到老媽跟男友的親密合照,急得一把奪過手機仔細辨認。
方如優不止看到了二人的合照,還看到了前麵幾張貪汙的證據照,表情變得很是凝重。
賀小笙卻越看越沉默,最後把手機還給方若好,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方如優擔心地叫了一句:“小笙!”
賀小笙頭也沒有回,徑自離開了。
方如優轉頭對方若好說:“我去看著他,免得他做傻事。還有你……你注意休息,公司的事不著急,我會幫你處理的——如果你信任我的話。”
“嗯。”方若好點點頭,忽然一笑,“股價肯定又跌了,記得幫我抬回去啊。”
方如優戳了她的額頭一下,這才離去。
顏蘇見機走過來:“警察說我們可以先走了,鄭律師幫我們等著。”
“嗯。”方若好又乖巧地點點頭,跟著顏蘇上了崔姐的車。
她心裏裝著擔憂,忍不住問顏蘇:“股票跌了多少?”
顏蘇翻出手機看了眼:“目前是百分之四點二,主要是賀宅著火又上微博頭條了,底下……撲哧!”
“笑什麽?”
“網友們都在自發推斷整個事件的凶手,先給賀豫換藥,再燒賀豫的房子……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說是陸小奸幹的。”
方若好歎了口氣:“其實我也一度懷疑是他。”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更可能是王珊的那個男朋友。趙隊長去查了。”著火的時候,王珊也在場,差點被燒死,可見凶手想連她一起幹掉。而會知道王珊這個時間點在賀宅的人,隻可能是她的親近之人。
當然,並不排除那位男朋友是陸阿吾的人。
顏蘇的目光閃爍著,用手輕輕罩住方若好的眼睛:“對嘛,這些都交給警察去查。你隻要養好眼睛。答應我。”
“好。”
“答應我什麽?”
“專心養眼睛,其他的再說。”
“乖女孩。”顏蘇用手指獎勵了她一個吻,然後看了前方開車的崔姐一眼,說,“去我家吧。”
方若好的身體有一瞬的僵硬。
顏蘇挑眉:“不願意?”
“不是……好的。”她隻是想到又要麵對蘇姑婆,有點頭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