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好和顏蘇抵達公安局時,門口竟已圍滿了記者。記者們看見她紛紛擠了過來:“方小姐,賀源西吸毒是真的嗎?”
“作為昭華未來的繼承人,聽說他最近參與了一部電影的拍攝?吸毒會對他有什麽影響嗎?那部電影會被禁播嗎?”
“有傳言說是賀源西吸毒被賀豫發現,所以他懷恨在心換了賀豫的藥劑,你怎麽看?”
一個個問題,唯恐天下不亂地拋到蒙著紗布的她麵前。
“方小姐,聽說你的眼睛是被火燒了的,賀宅的大火真的是王珊放的嗎?”
“方小姐,你覺得誰會是殺害賀豫的真凶?”
“方小姐……”
顏蘇擋開記者們,高聲說:“對不起,我們不接受任何采訪。”
兩人好不容易進了公安局大門,鄭律師已到了:“方總,顏先生。”
“源西如何了?”
“在等尿檢結果。他很平靜……這邊走,因為他未成年,你身為法定監護人,可以跟他短暫交談。”鄭律師將方若好領到某個審訊室門前。
顏蘇拍了拍她的肩膀:“進去吧。好好談,別生氣,也別太內疚。”
方若好笑了一下,深吸口氣,推開門走進去。
賀源西坐在椅子上,雙手平放在桌子上,一盞台燈照著他的手,他就那麽注視著自己的雙手,發著呆。
方若好摸索著走到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賀源西抬頭看見她,立刻收起了雙手,坐直了。
方若好衝他笑了笑:“在想什麽?”
“在想……”賀源西注視著她的臉,眼神突然變得十分哀傷,“對不起。我……很抱歉。”
明明想要保護你。
明明想要像個大人一樣。
想成為你的依靠和力量。
但最後的最後,隻是添亂……而已。
“願意談談不愁嗎?還有大花……”她們是如何引誘你走上這條路的?
“她們兩個……”賀源西一直盯著她,目光灼灼,聲音卻越發低沉,“我沒什麽好說的。”
方若好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包煙——顏蘇從他口袋裏順來的那包加了料的煙,不過裏麵的煙被拿走化驗了,隻剩下一個空殼。
賀源西果然麵色頓變:“怎、怎麽會在你這兒?!”
“我昨天發現的,非常緊張、失望、恐懼,不知道該怎麽辦……”方若好輕聲說,“然後我很愧疚。我讓你進入娛樂圈,我讓你置身於陷阱,我沒有關心你,沒有及時察覺你的不對勁……這一切都讓我很難過。”
賀源西怔了一下,然後,他的唇角慢慢地揚了起來,小小的弧度,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所以,雖然現在已經晚了,但是,我還是想問問——有什麽,想跟我聊聊的嗎?”
為什麽會去碰大麻?
好奇?刺激?空虛?還是,不為人知的痛苦?
是爸爸的離世,讓你寂寞了嗎?
是媽媽另有伴侶,讓你難過了嗎?
還是,純粹是被美色引誘,一時間行差踏錯呢?
方若好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賀源西對她打開心扉。
然後,賀源西站了起來,繞過桌子,來到她身邊,伸出手,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
因為視線模糊,她看不清他的臉,隻感覺他俯下身,來到她的耳旁,輕輕地說:“我沒有。”
呼吸噴在她的耳朵上,她怕癢地歪了下頭,卻被他貼得更近:“我隻跟一個人聊心事。那個人,得是我的女朋友。”
方若好一怔,然後眼上一空,竟是眼罩被他摘了下去。
兩人目光相對。
方若好從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像被濾鏡精修過,因而顯得觸目驚心的美麗。
方若好突有所悟。
在娛樂圈,眾人公認張慕遠是最會拍唐翎的人,唐翎在他的鏡頭下總是美豔不可方物。後來,張慕遠公開承認說:“因為我愛慕她。”
愛慕,令他能捕捉到她最美麗的模樣。
而此刻的賀源西,帶著一雙會說話的眼睛,那麽直勾勾地捕捉她,描繪她,烙印她。
方若好突然推開他,往後退離了兩三步。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開了,趙隊長走了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尿檢結果出來了……是陰性。”
賀源西的唇角斜斜上提,笑得很有幾分妖嬈。
方若好隻覺自己的心像坐過山車一般忽上忽下,驚悸難言:“你……沒有吸?”
賀源西挑了挑眉:“我可是要當天皇巨星的人,吸毒不是找死嗎?”
“那你為什麽不早說?”讓我白白擔心這麽長時間啊,可惡!
賀源西伸出手,在她的眼睛上晃了一下,方若好下意識眨眼。賀源西嗬嗬一笑:“你不也隱藏了些什麽嗎?”
方若好徹底無語,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賀源西,覺得他好像還是以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卻又覺得他變得不太一樣了。
趙隊長不隻帶來了賀源西的尿檢結果,還是接著來問話的。
“我們扣押了蔣大花和錢不愁。錢不愁招供車上的大麻是她一個人的,別人並沒有碰過。她的尿檢結果是陽性。蔣大花對此並不知情。那麽你呢?”趙隊長嚴肅地盯著賀源西,開始做筆記。
賀源西雙手環胸,蹺著二郎腿,坐姿十分不羈:“我知道一點。”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錢不愁並不吸毒,她的那包煙是為我準備的。我發現不太對勁後,找了個機會跟她的煙調換了。所以她就變成吸毒者了。”
一邊旁聽的方若好和鄭律師對視了一眼,全都滿頭黑線。
趙隊長也很震驚,眯著眼看了賀源西半天:“你小子行啊……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不報警?”
“我趕著拍戲,報警耽誤進度。而且,娛樂圈裏這種陷害還挺多的,習慣就好。”
方若好跟鄭律師再次彼此無語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那麽,你還知道些什麽?”
“不愁家貧,有三個弟弟,她一個人賺錢養他們全家,給弟弟們蓋房娶妻做生意。所以我想肯定是有人給她錢讓她這麽做的,但我忙著拍戲,想殺青後再順藤摸瓜查一下,沒想到這麽快就東窗事發了。”
“你知道得還真不少呀。”方若好忍不住出言諷刺。
賀源西刻意轉頭回了她一個燦爛的笑容,這會兒看起來又是個天使少年了,跟剛才邪魅狂狷的模樣判若兩人。
方若好瞪著他。
“所以,你並不知道她背後的主使者是誰?”
“這個就要你們去查了,警察叔叔。”
“別叫我叔,我沒那麽老。”
方若好給了鄭律師一個眼神,示意他繼續盯著,自己開門出去了。她怕再待下去會忍不住掐死賀源西。
這可真是隻小狐狸啊。賀豫的智商情商大概都遺傳到他身上了。這麽小年紀就會扮豬吃老虎了。此前,她真是各種走眼。
還有他那句“我隻跟一個人聊心事,那個人,得是我的女朋友”,什麽什麽搞什麽?!
豈有此理!她為他擔驚受怕,難過得恨不得自殺謝罪,他卻還有閑心在那兒捉弄她!簡直了……不愧是惡劣程度排第一的雙子座!
方若好正在門外生悶氣,看見顏蘇過來了,連忙揉了揉臉,換上笑容:“嗨。”
“聽說是虛驚一場?”
“是啊……真是不幸中的萬幸,源西沒碰那玩意。否則,我真是沒臉去見天上的老師啊。”方若好見顏蘇臉色不太好看,便問道,“你怎麽了?”
“始終聯係不到如優。”
方若好的心沉了下去。
真凶,繼在對她、對源西出手之後,對如優也出手了嗎?
可是為什麽呢?如優與此事有什麽關係?為什麽要連她一起對付?
“警察根據之前從賀伯伯保險櫃裏找出的資料,查證王珊跟一名叫劉幸的男人交往甚密,在劉幸的唆使下,她走上了賭博的道路,欠下巨款後無力償還……”
“她不是有房子嗎?”
“全部輸掉了。在她去跟賀伯伯借錢前,已經山窮水盡了。”
方若好一邊開車一邊皺眉:“那個劉幸呢?”
“目前失蹤了。警方正在緝捕。”顏蘇在副駕駛座上繼續為她講解,“不愁已被拘留,一口咬定大麻是自己的,沒人指使,警察正在追查她給弟弟們蓋房的巨款來源;我請的人目前在跟蹤崔柔柔,但這種時候,第三人跟她直接見麵的可能性不大;還有警方在賀宅水閥旁找到了DNA,正在驗證……”
“我怎麽覺得一切證據都在指向王珊呢?”
“所以我說了,她是凶手的第二重保障。”
方若好心事重重:“如優那邊查到了什麽嗎?”
“如優昨晚跟她媽媽一起出席了唐翎的慈善拍賣會,但沈如嫣露個麵就走了,有人看見如優跟謝嵐說了幾句話,還跟唐翎說過話。拍賣會開始後就沒人再見過她。”
方若好一聽,立刻打電話給謝嵐,向他打探如優的下落。謝嵐機械般的聲音裏終於帶出了點驚訝:“失蹤?”
“對。昨天拍賣會後就失去了聯係,今天本該來昭華的,手機始終關機。我很擔心她。”
“我知道了。有消息會告知你。”謝嵐掛了電話。
方若好皺了皺眉:“我本想問昨晚如優有沒有異常,沒問呢就掛了……還真是一如既往地不愛說話啊……”
顏蘇的目光閃爍著,忽道:“先回我家。”
“嗯?”
“如優有可能在她自己家。”
方若好一驚:“你的意思是……”
“既然你都開始懷疑陸阿吾了,為什麽不順帶懷疑一下沈如嫣呢?”顏蘇沉聲說,“陸阿吾應該還沒恨你恨到想你死。”
而凶手,是想把王珊跟她一起殺死的!
方若好的手握緊又鬆開,在方向盤上留下了汗痕:“如優……是因為發現她媽媽的秘密,所以,被軟禁了?”
“有這種可能。所以,我們回去核查一下。”
兩人開車回到顏家。顏蘇則拿了一盒餅幹去隔壁方家拜訪,方若好透過窗戶看見方家的女傭開了門,跟顏蘇說了一陣子話,顏蘇把餅幹交給女傭後回來了。
方若好連忙在門口迎他:“怎麽說?”
“原本隻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現在有百分之八十。”顏蘇看著空了的雙手,冷冷一笑,“女傭說她不在家,說不清楚她的行程。她全程沒抬頭看我,卻留下了我帶去的那盒鹹餅幹——所有人都知道,如優不吃鹹餅幹。”
“女傭很慌張?”
“是。所以——來。”顏蘇帶她上樓,來到他的房間,打開朝東的窗戶,看向隔壁的方家。
二樓第二個房間的窗戶緊閉著,垂著窗簾,看不到裏麵的情形。
方若好目測了一下距離,覺得不可能跳過去,便問:“那是如優的房間?我們怎麽過去?”
“誰說我們要過去?”
“那怎麽查證她是否在家呢?”
顏蘇狡黠地眨了下眼:“等天黑。”
方如優定定地看著天花板,已經這樣看了大半天。
自從昨晚撞破第三人,被對方用花瓶砸暈,等她再醒來時,已回到了家裏。她頭上的傷口被包紮處理過了,沈如嫣坐在床邊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見她醒了,便歎了口氣:“你怎麽會躲在那裏?”
“我先到的,媽媽。”她立刻換上委屈乖巧的表情,“聽到陸小奸的聲音才躲起來的,我煩他,不想見到他。誰能知道你和他會一起進來呢!”
“幸好我在場。否則,你覺得自己能平安出來?”
方如優壓下心頭的一萬句髒話,才能繼續保持委屈的表情:“都是因為媽媽什麽都不告訴我,我才什麽都不知道地瞎闖……以後不敢了。”
“真的?”
“真的真的,一萬個真的……”方如優撲入沈如嫣懷中各種蹭頭,蹭得沈如嫣十分無奈:“行了行了,知道錯就好。這幾天你在家待著吧。等那邊事情出結果後你再露麵。”
“為什麽呀?我要幫忙!搞死方若好那麽好玩的事,怎麽可以不讓我加入呢?”
沈如嫣打量著她,半晌,才說道:“他們不信任你。因為你之前出庭幫方若好做證。”
“我那是給三哥麵子!三哥來求我,還答應捐樓……”
“總之沒幾天了,你安分點吧,別再讓我難做。”
“媽媽你居然聽那兩人的。”
“我是聽利益的。”沈如嫣說著起身走了出去,門外立了兩個人高馬大的保安,“你們看著她,沒有我的允許,她不可以踏出這道門。”
“不會吧,媽媽?”方如優吃了一驚,連忙跳下床追過去,“你要把我軟禁在這麽小的房間裏嗎?”
“因為你之前有離家出走的惡習。想要恢複我們母女間的信任,這次看你表現。”沈如嫣說完,下樓去了。
兩個保安將她攔在了門內:“小姐,請留步。”
方如優喊道:“那我要手機、平板電腦!”
“不可以。”樓梯上傳來沈如嫣的回答。
“那我多無聊啊!”
“看電視吧。”
方如優氣得甩上了門。
下一秒,她衝到了窗戶前,想要開窗,卻發現窗戶居然被釘死了:“這是真把我軟禁了!”
一整天,她都在想辦法,想著怎麽說服媽媽,或者收買保鏢好給方若好通風報信,但最後悲哀地發現一條都行不通。
她再一次深刻地意識到:麵對母親,自己毫無反抗之力。
其間方顯成曾從門外經過,她連忙打開門叫道:“爸爸!爸爸!”
然而方顯成隻是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讓她寒徹心扉——那是一個厭惡的、怨恨的,還帶著幾分嘲諷的眼神。
方如優關上門,慢慢地走到床邊,倒了下去。這一倒,直到天黑,都沒再起來。
天暗了下來,她沒開燈,就那麽躺著,感覺自己漂浮在大海之上,因為全身失力連求生的欲望都變得很淡,隻想死亡快點來臨,好結束煎熬。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束光照在天花板上,一點點,極淡極細,像個裂縫。
然後有節奏地晃了三下,滅了。
兩秒後,又亮起,晃三下,滅了。
直到持續到第三次時,方如優才意識到——這是人為的。
她扭頭看向光束來源處,是西邊的窗戶——西窗外,對著的是三哥房間的東窗!
方如優一骨碌跳了起來,衝到西窗拉開窗簾,果然看見了顏蘇,還有方若好!
他們正站在窗戶前,用一支激光筆往這邊照,搖三下,滅掉。
方若好也一眼看見了方如優,頓時鬆了口氣:“如優真的在房間裏!”
難怪要等天黑,天黑了就能用光束傳遞訊息了。
隻見方如優在窗前扭來扭去,做著一些奇怪的姿勢。方若好看不懂,問顏蘇:“她在比畫什麽?”
“我也看不懂啊……”顏蘇歎氣。
“那怎麽辦?有什麽辦法傳話嗎?”
“不能出聲,被她家人發現隻怕連這樣的見麵機會都沒了……”顏蘇想了想,從他滿是少女氣息的書桌上拉下裝飾用的彩色小燈泡,拖到窗前,繞成一個問號的形狀,展示給五十米外的方如優看。
方如優看到了,扭頭開始尋找,然而,她的房間裏並沒有這樣的道具!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方如優連忙“唰”地拉上窗簾,跑回**躺著了。
方若好看到對麵的窗簾被拉上了,不由得一怔:“怎麽了?”
“大概是有人來了。”顏蘇也拉上了自己的窗簾,隻留一條縫隙偷看。
方若好歎了口氣:“感覺跟拍諜戰片似的……”
“我感覺如優發現了什麽,急著想告訴我們。”
“可是她比畫成那樣,我是猜不出來。”
顏蘇想了想,突然走到陽台邊拖出了一個大箱子,開始組裝。
“什麽東西?”
“望遠鏡。”
方若好震驚了:“你還有這種東西?用來……做什麽的?”偷窺如優的嗎?!
顏蘇戳了戳她的腦袋:“別這麽齷齪。不是你想的那樣。”
望遠鏡非常專業,具體表現在支架巨大、拚裝麻煩,但看得出顏蘇挺熟練的,組裝得很快。方若好在旁一會兒幫忙,一會兒跑到窗邊看,如此過了半個小時,望遠鏡都快裝好了,如優還沒打開窗戶。
方若好拿起箱子裏的一個鏡頭,發現是破的:“怎麽壞了?”
“用不著那個。這個就行。”顏蘇說著把另一個鏡頭裝了上去,然後將整個望遠鏡拖到東窗前。方若好發現支架也是壞的,其中一個腳晃晃悠悠。
“能不能行啊?”
“沒事,我托著點。”顏蘇又調整了一會兒後,把鏡頭的位置讓給她,“你看看,能看清嗎?”
“視野好小……太黑了,看不清什麽。”
“等著。”顏蘇再次用激光筆召喚方如優。
如此過了好一會兒,方如優才再次拉開窗簾,比了個“暫停”的手勢,然後又急急忙忙合上窗簾。
“她那邊有情況,看來需要我們等待。”
方若好歎了口氣:“還真是諜戰片啊……”
突然間,方如優把某樣東西貼在了窗玻璃上,再次合上窗簾。
顏蘇連忙移動鏡頭,將視線專注到那樣東西上,因為沒有光的緣故,依稀隻能看到個輪廓。他皺著眉,將激光筆對著那樣東西照射過去增亮,再慢慢地調整著鏡頭角度和參數……
然後,他認出了那樣東西。
他的臉色頓時變得非常非常古怪。
方若好注意到了,俯過來看:“什麽呀?好像是……一片菜葉?”
方如優貼了一片菜葉在玻璃上。什麽意思?
就在這時,顏蘇的手機響了,他拿起來點開新郵件,看完後轉過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對方若好說:“我知道真凶是誰了。”
顏蘇收到的郵件裏寫著:“王珊被律師保釋回家後服安眠藥自盡了,留下遺書,承認一切都是她做的。”
同一時刻,警察正在王珊家中勘查現場,拍照取證。
賀小笙跟李秘書匆匆趕來,抓著趙隊長的手追問:“我媽不會自殺的!我媽怎麽會自殺呢?是不是你們?肯定是你們逼供,她受不了……”
趙隊長索性將遺書照片遞到他麵前:“自己看。”
賀小笙拿起照片飛快地看了一遍,臉色由紅變白,再從白變灰。
“是你媽的筆跡嗎?”
“是……”
“很好,你在這裏簽個字。”趙隊長拿了份口供讓他填。賀小笙茫然地簽了名字後才一個激靈,反應過來:“不是啊,趙隊,我媽會不會是被人騙了啊?那個叫劉什麽幸的人在哪兒?肯定是他騙財騙色!騙我媽犯下這一係列錯,我得找到他!李秘書,你找人幫我找他,我弄死他!”
“行了行了,我們警方會找到他的,不要自己私下亂來。”趙隊長警告地看了賀小笙一眼,招呼同事收隊。
看著搜查後一片狼藉的房間,李秘書擔心地看著賀小笙:“賀總,沒事吧?”
賀小笙的身體搖晃了一下,頹然坐在了沙發上,半晌後,才有眼淚一滴滴地、毫無聲響地滑下來。
李秘書便沒再說什麽,默默地站在一旁,隻是眼底湧動著複雜的思緒,看起來心事重重。
“我該怎麽辦呢?”賀小笙的聲音喪得不行,“李秘書,我接下去該怎麽做?”
李秘書謹慎地回答:“我覺得……我們應該先處理王女士的後事。”
賀小笙揉了把臉,擦掉眼淚說:“行吧……”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正要朝臥室走,李秘書的手機響了,李秘書接起來“嗯嗯”了一番後,對他說:“方總……”
“如優嗎?”賀小笙的眼睛一亮。
“不是,是方若好。”
賀小笙的臉瞬間黯淡:“哦。她怎麽了?”
“她的眼睛惡化了,看來不得不更換眼角膜,安排了明天上午手術。”李秘書說到這裏,露出些許為難之色,慎重地看著他,“看來我們,還得處理公司的事情……不打起精神,是不行的,小笙。”
賀小笙默默地注視著前方,渾身戰栗。
方若好在顏蘇的陪同下換好手術服,來到手術室前。
顏蘇拍了拍她的手:“別怕。”
方若好點點頭,在醫護人員的陪同下走了進去。
遠遠地,賀源西靠牆注視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與此同時,李秘書和鄭律師推開昭華頂層會議室的門,在一片嘈雜聲中,把賀小笙請了進去。
“宣布兩個事:第一個,老爺子的自書遺囑存在質疑,在法院宣判下來之前,暫不執行遺產分配;第二個事,方若好因病需要療養一段時間。這其間,昭華的一切事務,將由賀小笙代為處理。”
賀小笙站在門邊,雙手在西裝袖中握緊,再鬆開,然後深吸口氣,走向主席位:“諸位叔叔伯伯嬸嬸阿姨,昭華現在危機重重,人心惶惶,我知道大家都很擔心,我不能向你們保證說我能力挽狂瀾,做得跟爺爺在世時一樣好,但是,起碼不會比現在更糟糕。昭華建立已有三十年,其間經曆了很多次風雨,但都挺了過來,至今屹立在業內之巔。靠的不是別的,而是四個字——齊心協力。我們都是姻親,我們是一個大家族,我們是血緣無法分割的一個整體,現在,我需要你們的幫助。寒冬肆虐,但亦代表著——春天將至。請大家,給我一個機會。謝謝!”
巨大的玻璃牆體外,是一個難得的晴天。
明媚的陽光落下來,照著他的臉,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在台上叫囂著說要“引領昭華走向輝煌”的傻白甜。
他仿佛在一夕之間長大了。
方若好平躺在了手術台上。
手術室的燈光照亮她的臉,上麵的燒傷依舊青紅斑駁,她閉著眼睛,眼皮上全是黃色的藥膏。
一名麻醉醫師走進來,準備手術前的麻醉。她熟練地打開盒子,取出針管和藥瓶,將藥瓶中的**抽出來,確定好劑量後,正要往方若好太陽穴上注射,方若好突然睜開眼睛。
麻醉師的手下意識一抖。
“你不先固定眼球嗎?”
“什麽?”
“聽說換角膜前,要先固定眼球。”
“那個……先麻醉也可以的。別說話了。我要開始了。”麻醉師給她的皮膚做了消毒,再次抬起針管,手術室的門突被撞開,兩個男人衝了進來,一人架住她的胳膊,另一人迅速從她手中奪走了針管。
“喂!你們做什麽?”麻醉師嚇一跳,拚命掙紮。
其中一人從口袋裏取出證件:“B市刑警支隊三大隊隊長趙國安,現在懷疑你涉嫌謀殺,請你協助調查。”
“什麽?我沒有啊!”麻醉師被架出了手術室,撞上走廊裏的王栩,忙叫道,“王姐,我沒有啊,救救我!救救我……”
王栩一臉惋惜地看著她:“你主動要跟阿祥換班,我就知道有問題。你是不是被冤枉的,等查明針管裏裝的到底是什麽就知道了。”
麻醉師頓時麵如死灰。
她被警察帶走後,方若好從手術間裏走出來,跟王栩握手:“謝謝您,王醫生。”
“不客氣。顏叔叔給了我很多支持,不然這家診所也開不起來。”王栩說著,朝另一個房間走出來的顏蘇微微一笑。
一個小時後,趙國安從審訊室走出來,疲憊地揉了把臉:“麻醉針劑裏添加了過量的琥珀膽堿。麻醉師丁雙招供,之前她因為缺錢借了小額貸款,累積下來無力償還,一個姓李的人幫她全部解決了,隻要求她在今天的手術裏動點手腳。”
方若好和顏蘇對視了一眼:“李?”
“對,一直是電話聯係,不知對方姓名。那人自稱姓李。我們追蹤了電話號碼,是非法偽實名黑卡。”
就在這時,一名女警小跑著過來稟報說:“趙隊,我們追查錢不愁的資金來源,發現是從一個開曼的海外賬戶匯出的,注冊人是……李善良。”
“我去申請逮捕令,立刻逮捕李善良!”
半個小時後,李秘書被手銬銬到了審訊室。
方若好跟顏蘇在監控室內,看著審訊過程。
趙隊長將證據一一攤平在他前方,說道:“坦白從寬。”
李秘書仔仔細細地將每張都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我要找律師。”
趙隊長盯了他半晌,說了一個字:“行。”
趙隊長摔門離開後,方若好走了進去。
李秘書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許震驚之色:“方、方總……你的眼睛?”
方若好在他對麵坐了下來:“我有很多困惑,你能否回答我?”
李秘書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微微地笑了起來:“你不是什麽都知道了嗎?”
“哦?”
李秘書抬頭,直視著她的眼睛:“看到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什麽都知道了。”
兩人視線相對,正在靜默,審訊室的門開了,顏蘇走進來:“馮律師來保釋他。”
李秘書的目光閃了兩下,突然抓起桌上的筆,一把抓住方若好,將筆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於是,當馮律師聽到驚呼聲衝進審訊室時,就看見李秘書劫持著方若好正在大吵大鬧,幾名警察迅速撲了上去,踢飛他手中的筆,將他壓在地上銬上了手銬。
趙隊長抹了把額頭的汗,憤怒地說:“此人不允許取保候審!”
馮律師大驚。
而被壓在地上的李秘書在他看不到的角度,給了方若好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張著嘴巴,無聲地說了四個字:“明早十點。”
方若好站在東窗前,望著方如優的房間。
窗戶上的菜葉已經沒了,窗簾再沒打開過,沒有燈光,一片漆黑。
顏蘇端了杯熱牛奶走進來,走到她身旁,用牛奶杯貼了一下她的臉:“喝一點。”
方若好點點頭,一邊喝一邊繼續盯著對麵的窗戶:“不知道如優怎樣了。”
“在此事解決之前,怕是出不來的。”顏蘇將桌上的卡通日曆隨手翻過一頁,“再等等,明天就能完結了。”
“明早十點……”方若好咀嚼著李秘書對她說的最後四個字,心中有說不出的惆悵,就像此刻外麵的夜空,一片濃霾。
顏蘇見她如此低落,想了想,忽問:“要不要看11241242星?”
方若好一怔,目光轉向一旁的天文望遠鏡:“用這個?”
顏蘇從門外取來一個新紙盒,打開後,裏麵是個新鏡頭。他把鏡頭換上後,調了好一會兒,才讓位給她:“來。”
方若好湊過去,看到一片夜幕,星星像陽光裏的粉塵一樣,含糊曖昧地浮現著,並不清晰。
“哪一顆是?”
“這邊,最中間的那顆。”
顏蘇耐心地指導她。方若好端詳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認出來,莫名地有些失望:“一點都不亮啊……”
“知足吧。又不是金星。”
也是,要是很亮,早就有名字了,哪裏還輪得到她來命名。
方若好盯著所謂的11241242星看啊看,忽然笑了。
“想到什麽好玩的了?”
“不是好玩的,就是覺得,其實星星一直在,但有霧霾的話,就看不到了。所以,對人類說來,重要的是天空,不是星星。”
耳邊,仿佛回響著一句話——
“星星不代表天空。天空是屬於幕後人員的——決策者、企劃者、投資者、製作者、推廣者……在看不見的黑幕裏,我們向世人推出了星星,讓他們看見希望。我們,才是天空。”
方若好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濕潤了起來。賀豫的音容笑貌仍無比鮮明地銘記在她的記憶中,一切都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老師……你在天上,若是看到了這幾天發生的一切,恐怕會很失望吧。
我也是。
因為,我萬萬沒想到,幕後的真凶,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