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薑府,範嘉澤的目標很明確,他策馬前往千客樓。

登月樓和千客樓,是隴西郡最富盛名的兩家酒樓,登月樓是範嘉澤名下的產業,千客樓是白家的,兩家就連生意上,都是仇敵。

旁人或許不懂為什麽他非得和範嘉澤爭鋒相對,可白澔瀾無法不恨範嘉澤。

除了對薑玥卿的執著以外,還有上輩子生出的仇怨。

老夫人總是勸著他要對範嘉澤服軟,可她並不知道,曾有一世,範嘉澤逼著他們白氏一族上下走向了沒落。

範嘉澤這人心狠,奉行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白家上下,除了外嫁女被放過以外,沒有任何人落得一個好下場。

理智上知道範嘉澤對白家的報複並非毫無理由,可白澔瀾還是無法不牴觸關於範嘉澤所有的一切,無法不去抵抗、去報複他。

範嘉澤當年用手段逼得白家沒落,白澔瀾已經是恨透了,更別說他還逼著他和薑玥卿和離,把她的屍身和牌位都搶走了,這可是奪妻之恨。

“範世子。”在包廂的門被範嘉澤踢開的時候,白澔瀾冷冷地望著範嘉澤,顯然已經有人上來通傳過了。

已經散職了,白澔瀾如今是一個人坐在包廂裏頭,喝著悶酒。桌上的飯菜都沒動過,倒是酒壺已經空了幾個。

千客樓的掌櫃是白家的家生子,在範嘉澤踏進千客樓的那一瞬間就想盡辦法攔著,可他一個下人,哪裏能夠擋得下如今風頭正盛的範世子?隻能眼睜睜的看他踹開了主家包廂的門,龍行虎步地走進去。

“都退下吧!”白澔瀾揮了揮手,揮退了所有人。

掌櫃充滿擔憂的忘了白澔瀾一眼,這才三步一回頭的離去,臨行之前,在白澔瀾的眼神示意下把門帶上。

掌櫃的已經在低一時間上官府報案,說有人到千客樓找碴,可一聽到找碴的人是範嘉澤,整個官衙居然是直接閉門不見人了。

相對於掌櫃的嚴陣以待,白澔瀾倒是展現出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氣魄。

光是白澔瀾這份淡然,範嘉澤便能高看他一眼。

不過也就高了那麽一星半點。

“坐吧。”白澔瀾十分冷靜的指了指對座的空位,示意範嘉澤坐著談。

範嘉澤可沒打算和他說太多,高大的身軀佇立著,薄唇像是舍不得多說一個字,隻道:“退親。”他的語氣不像是商量,倒像是命令。

這些日子裏,見到他的人多半一句話都來不及說就嚇破膽了,白澔瀾還算挺有種的,範嘉澤給予他的最後一分尊重便是先把話說清楚了。

至於白澔瀾是否能接受他的好意,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果白澔瀾現在能夠主動退親,他可以等成親以後,再慢慢跟白家算帳。即使這一世白澔瀾什麽都沒做,範嘉澤也不會輕易放過白家。

白澔瀾沒有傷害薑玥卿,不過是因為他有了上一世的記憶,不過是因為這一回他守在她身邊,如果不是如此,憾事隻會重演。

範嘉澤的氣勢逼人,白澔瀾卻不受他的壓製,隻道:“範世子依舊蠻橫,還是我該喚你一聲範王爺?”白澔瀾冷笑了一聲。

在派去河北道的殺手屢屢失手以後,白澔瀾便想明白了,擁有際遇的不隻他一人。

初始他生出了既生瑜,何生亮?的感受,可如今他已經消化掉這種感受了。

“既然知道是我,那便少廢話,早點退親,卿卿已經被你害死一次了,你離她遠一點。”範嘉澤睨了白澔瀾一眼。

當年在隴西郡,有三傑。

在範家敗落以後就很少被提及。

三傑是少女們最想嫁的三個公子,便是範嘉澤、薑晏寧、白澔瀾。

範嘉澤與薑晏寧走得近,白家在政治上,比較靠近皇室,自然與範家疏遠,可不得不說,白澔瀾確實是個有腦子的。

如果當年白澔瀾不是因為失了薑玥卿大受打擊,範嘉澤恐怕沒那麽容易拿下白家。

“憑什麽要我離她遠一點?上輩子是我誤信小人,所以與她失之交臂,這一輩子我尋正途求娶,亦不曾傷害過她,憑什麽要我退親?你又憑麽來管我是否退親?”白澔瀾倏地佔了起身,雙掌落在桌麵上,桌上的杯盤都跳了起來,他俊美的臉上神色陰沈,因為飲了不少酒,如今天白皙的臉上有些紅,也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酒氣。

範嘉澤此刻的行為,令白澔瀾想起了上一世,範嘉澤回到了隴西,批開了白家宗祠的大門,掃落了白家祖先的牌位,同時把薑玥卿的牌位給取走了。

薑玥卿住過的院子裏麵的一切都被他帶走,最後一把火燒了,一點念想都不留給他。

憑什麽呢?

上輩子他是鑄下大錯,可他已經付出了代價,這一輩子他幹幹淨淨的,不過就是來不及消除他與文雪瑩那一段。

可那又如何?文雪瑩的孩子沒了,以後就送到別莊養著,不問生死便也算,從此以後他不會再納任何一切,就這樣守著薑玥卿過一輩子,豈不美哉?

總比範嘉澤這亂臣賊子好,這輩子他可不會坐視範嘉澤謀反。

那可是篡位!作為臣子,有勸諫君王的責任,如果君主有過,那便該循循善誘,而非貪得無厭的打著清君側的名義坐上那張龍椅。

既知道未來京城將生亂,白澔瀾也已經有了成算,他打算入京述職,著皇帝親賢能,遠邪佞,以防範嘉澤再有機會進京。

諸侯無詔不得入京,當時範嘉澤便是趁著京中的宦官逼宮,得到了烽火詔令,以清君側的名義進京,他平定了叛亂,可老皇帝那時也已經氣息懨懨,被逼著寫下禪位的聖旨好罪己書過後便死了。

這一世,他不會讓範嘉澤有機會這麽做。

範嘉澤聽出了白澔瀾的弦外之音,怕是因為已經被報複過,所以就心安理得了,這令他感到無比膈應。

白澔瀾還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他怕是不曾想過,當年的宦官亂政,都是他一手策劃。

如果僅僅是政治意見不合,還不會令範嘉澤如此厭惡白澔瀾。

如今讓範嘉澤心中噁心的是,他居然就這麽原諒自己了。

心中的怒氣迸發,範嘉澤的眼神冷了幾分,範嘉澤逐漸沈睡,如今開口說話的是初一。

“這世上誰都可以說想要爭取薑玥卿,就你不配。”初一不是話多的人,可此刻他卻有千言萬語想要對範嘉澤說。

他想要讓白澔瀾知道自己的錯誤,然後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

“我要你和卿卿退親,憑的是那一年卿卿被山匪擄走,是我救的她!”初一的聲音冷厲,眼神更像是刀子,狠狠的射向了白澔瀾。

上一世,薑玥卿死了,範嘉澤根本沒閑情告訴他這些。

可這輩子,初一倒是有了心思,要令白澔瀾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同時也讓他知道他錯失了什麽。

白澔瀾的神色總算變了。

今日他有強作鎮定、有憤怒,而今他的神色是恐慌的。

薑玥卿被山賊所俘虜,是他兩輩子的心商,更是心結。

他無法忘懷,他曾經拋下了薑玥卿,更不敢去細想,在那一個夜晚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薑玥卿那麽美,在山寨裏肯定會受辱。

一個山寨裏那麽多男人,誰把持得住?一個缺失的夜晚,是永遠填不上的黑洞。

人的劣根性莫過於如此了,明知道這一切不能怪罪在薑玥卿身上,可心底還是像有千萬隻螞蟻同時噬咬著,又癢又痛,抓也抓不著,撓也撓不到。

“就憑上一世,卿卿已經是我的人,和我互許終生。”初一看著白澔瀾此刻糾結的模樣,心裏有著說不出的痛快,他不吝於落井下石,追加致命的一擊。

白澔瀾瞪大了眼,隻覺得一瞬間他的世界天搖地動了起來,心底似乎有什麽跟著碎裂。

不願去細想的故事得到了答案,就像破碎的瓷器找到了最後的碎片,終究是拚湊不回原來的樣貌。

“你!”白澔瀾站起了身,雙掌狠狠砸在桌麵上,發出了碰一聲,他巍巍顫顫的伸出一隻手指,怒指著範嘉澤,他的唇幾番開合,像是離水的魚,瞅著都快要無法喘息了。

前世的疑惑總算得到了解釋。原來範嘉澤早就已經和薑玥卿在一塊兒了,倒是給他戴了一頂好大的綠帽。這樣的事,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夠受得了。

初一也不管白澔瀾心中是怎麽想的,他冷冷的望著他,隻重複了一次他的訴求,“退親!”

白澔瀾雙眼猩紅,“我殺了你!”他失去了理智,掄起了拳頭,衝向了範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