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了柳心哲並沒有說謊,鄒辰陽的心裏就像壓著一塊大石,堵在心口很難受。一路上遲孟豪不發一言,就讓他更加沒了底。他把遲孟豪送到家門口,下車前遲孟豪隻說了一句讓他回去好好休息的話便上樓了。鄒辰陽以為他真的生氣了,也不敢多說一句話,看著他進了電梯之後,才開車離開。

第二天一上班,遲孟豪就和鄒辰陽一起去了高爾夫球俱樂部,見到周建的第一句話就是問他是不是還有一個電話號碼?周建被他問得有些發懵,搖頭否認。

“周建,你可想清楚了再回答我。我們也是經過了充分調查的,不然也不會找你。我是在給你機會,聽明白了嗎?”

聽到這句話,周建臉色變得不自然起來,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和盤托出。

“我的確是有兩個電話,一個自己用,另一個借給別人了。”

“誰?”

“柳心哲。”

“接著說。”

“有一次我們在上海出差的時候,柳心哲的手機丟了,當時我就把另一部手機借給他先頂著。”

“他沒主動說還給你?”

“說過。是我沒讓他還。”

鄒辰陽嘀咕道:“你倒是挺大方。”

遲孟豪斜睨他一眼,兩人目光對視上,鄒辰陽突然感覺自己多嘴了,連忙低下頭繼續做記錄。

“柳心哲一直都用這個電話號碼嗎?”遲孟豪問。

周建連連點頭,說:“對,他一直都用。”

鄒辰陽看了一眼遲孟豪,那眼神是在告訴他關於電話號碼這件事存在蹊蹺。遲孟豪當然知道蹊蹺的地方在哪裏,當著周建的麵又不好揭穿,便選擇了沉默下來。

兩人一走出俱樂部,鄒辰陽就開始發表自己的看法,他說:“遲隊,我覺得周建在撒謊。柳心哲明明有自己的手機,為什麽還用他身份證注冊的號碼給肖南打電話?這也說不通啊。再說了,就算凶手是柳心哲,他也不會傻到用一個這麽明顯的電話號碼給肖南打電話還說自己是凶手吧。”

“你的意思是,周建殺了喬津平?”

“我是覺得他有嫌疑。”

遲孟豪不否認鄒辰陽的判斷,追問道:“那姚沛楠呢?怎麽解釋?”

“姚沛楠的死因到現在我們還沒搞清楚,真不好說她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屍檢報告上隻是說有他殺的可能性,但最終還是按照自殺下得結論。不過,我有一種直覺,就是姚沛楠的死一定是要告訴我們什麽,否則我真的想不到她有被殺的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姚沛楠是自殺?”

“嗯。有一點可以肯定。從姚沛楠生前給肖南寄的錄音來判斷,她應該已經知道誰是殺害喬津平嫁禍肖南的凶手,也就是說肖南殺害喬津平的嫌疑可以排除了。”

遲孟豪用驚異的眼光看著他,看得鄒辰陽渾身上下直發毛。“遲隊,您想說什麽就直說,別這麽看著我,看得我背後發涼。”

遲孟豪笑了笑,“專心開你的車吧。”

柳心哲在醫院裏住了一周,出院的那天周建特意到醫院去接了他並把他送回了家。安頓好柳心哲,周建把一周前警察找過他的事說了出來,聽到警察又開始找周建的麻煩,柳心哲心裏感到萬分的抱歉。對此周建倒是表現得很大方,“沒什麽,都是兄弟,我隻是把我知道的說出來而已。”

麵對周建的慷慨和不以為然,柳心哲的心裏更加感到過意不去。

“哦對了,之前我借給你的手機,你還用嗎?”

柳心哲問:“怎麽了?”

“我是想反正那個電話我也不要了,你要是用,就直接把注冊的名字換成你的名字吧。”

“嗯,好啊。其實早就該換了,我這記性總是忘了。”柳心哲應允著,“過兩天就去換了。”

周建欣慰地點點頭。

自從肖南的案子開始,周建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先是網站論壇上的惡意評論讓他的俱樂部形象大受影響,之後警察就三天兩頭往俱樂部跑讓他無法進行正常的工作,外界和圈內都對他議論紛紛。

他是真的怕了。怕再這樣下去自己苦心經營起來的高爾夫球俱樂部就徹底垮了,到時候就不僅僅是聲譽敗壞,甚至還會背負巨債。

得知給肖南打電話是周建的號碼,秦清明的反應有些吃驚,但是他沒有在遲孟豪的麵前表露出來。“電話不是周建打的,我再撥過去的時候手機也是關機的。”秦清明若有所思的樣子,“但是為什麽要給肖南打這個電話呢?還說自己是凶手。”

“鄒辰陽認為周建說了謊。”遲孟豪沒把柳心哲是這部電話的使用者告訴他,“認為周建也是殺害喬津平的嫌疑人。”

“姚沛楠真的是自殺嗎?”

遲孟豪遲疑了一下,“表麵的證據顯示她的確是自殺,但是也不排除他殺的可能性,隻是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這一點,不好說。”

秦清明沒有說話,陷入沉默。他總覺得姚沛楠的死和喬津平的死之間有著某種聯係,不管姚沛楠是自殺還是他殺,她的突然去世對肖南來說隱隱約約讓他覺得並不是一件好事,再加上那通電話和收到的錄音,表麵上似乎排除了肖南的嫌疑,可是沒有充分的證據來顯示肖南沒有殺人。遲孟豪接下來說得那些話,他一句也沒聽進去,他仔細反複地想著所有案件,在大腦裏做著梳理,一定還有什麽地方被他遺漏掉了,最關鍵的一點他們誰都沒有去想過,就是凶手為什麽這麽大費周章?

秦清明又熬了一個通宵,陳夢晞早上上班,一走進辦公室就看到他趴在桌子上,台燈還亮著。她走進秦清明的辦公室,無措地在他的旁邊站了幾秒鍾,輕輕拍了拍秦清明的肩膀叫醒了他。

惺忪睡眼,抬起頭看到是陳夢晞,秦清明沙啞著嗓子說道:“這麽早。幾點了?”

“快九點了。”

秦清明靠在椅子上醒了醒神,“你怎麽這麽早?”

“我哪天不是這麽早。去洗把臉,我陪你吃早飯去。”

陳夢晞整理著他的辦公桌,看到姚沛楠案件的資料,詫異地問道:“姚沛楠的死有問題嗎?”

秦清明從椅子上站起來,“不知道。直覺告訴我有點兒問題,但又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他從櫃子裏拿出洗簌用品。經常加班已經是秦清明的習慣,所以在辦公室裏準備洗簌用品也成了這種習慣之一。

陳夢晞看著他擠牙膏,拿著杯子走出辦公室,走出事務所,朝著寫字樓的洗手間方向走去,隻是不到一分鍾的時間,她的眼神始終停留在秦清明的身上,眼神裏流露出深情。

五分鍾之後秦清明回來了,陳夢晞已經收拾好準備出發,“走吧。”

正是上班的時間,寫字樓下的早餐店裏吃早飯的人有點多,陳夢晞點好餐之後坐回到位置上等著。從看到姚沛楠卷宗的時候陳夢晞的心裏就存了很多疑問,然而在這麽嘈雜的環境下,她還是把想問的話咽了回去。這頓早飯吃得有些憋悶,兩個人沒有一句話,既不談論案子也不閑話家常。秦清明自顧地低頭吃早飯,他恨不得快點把早飯吃完趕快上去繼續工作。而陳夢晞卻希望這頓早飯吃得再慢一些,她時不時地看一眼秦清明,滿肚子的話想說又找不到合適的切入口,隻能靠手裏的包子把到嘴邊的話都壓回肚子裏。

半個小時後,秦清明和陳夢晞一起回到事務所時,其他的同事也紛紛上班開始忙碌。秦清明一句話沒說徑直走進辦公室,陳夢晞愣了一下還是追進了辦公室。

看到陳夢晞進來,秦清明疑惑道:“有什麽事嗎?”

“早上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呢?”陳夢晞脫口而出,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竟然用了“你”而不是一直用的“您”這個字眼。

“什麽問題?”

“姚沛楠的案子啊。”陳夢晞上前一步,“你是不是覺得姚沛楠的死有問題?”

“隻要不是正常死亡,都是有問題的。”秦清明說,“姚沛楠也不例外。她是一個對工作充滿**的人,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麽理由會導致她選擇自殺這麽極端的處理方式。所以說問題肯定會有,隻是這個問題是什麽。”

秦清明的回答說了等於白說,陳夢晞想聽的一句也沒有聽到,這樣的回答和早上相比也不過是換了一種說法而已。“秦律師,你到底覺得哪裏有問題?我可以幫你一起想,一起分析。”

“我也不知道。這件事你就別管了,還是做好幫肖南洗脫嫌疑的事情,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肖南沒有殺人,但是從表麵的證據來看肖南已經沒有嫌疑了,你今天把相關的資料準備齊全,明天帶著肖南去公安局把手續辦一下。”

肖南的事情始終是秦清明的心病,也是他唯一牽掛的,這一點陳夢晞心裏非常清楚。她更明白張娜的去世在秦清明的心中意味著什麽,肖南是張娜生命的延續,這段感情不會隨著人走了就會斷。陳夢晞還想再說什麽,可看到秦清明又沉浸在案卷當中,默不作聲地又出去了。

回到座位的陳夢晞重新翻看著4.19殺人案的所有資料,案發已一月有餘,從跟進這起案子開始陳夢晞每一天都希望看到案件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看著眼前堆疊的資料她輕歎一聲,隨著肖南的嫌疑被排除,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真相大白了。

轉天的下午,陳夢晞和肖南來到了公安局辦理手續,遲孟豪看著她遞過來的文件資料,臉上帶著不情願的神色在上麵簽了字。從公安局出來,肖南寒暄幾句表示感謝之後剛轉身要走,陳夢晞的聲音從後麵傳了過來,“你應該沒什麽事了吧,去喝杯東西?”

肖南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點頭答應。

陳夢晞特意找了一家比較安靜的咖啡館,麵對麵坐下來,不等服務員詢問就各自說出了要點的咖啡。

安靜的咖啡館,安靜的兩個人。

“現在終於結束了,感覺怎麽樣?”陳夢晞不知道該怎麽才能把兩人之間的平靜打破,所以已經顧不上開場白怎麽說了,隻要能打開話題就好。

肖南喝了一口咖啡,說:“紙麵上來說是結束了,實際還沒結束。畢竟殺喬津平的人還沒有抓到,你和秦律師隻是用法律幫我排除了嫌疑,但我知道在某些人的心裏並沒有。”

陳夢晞沒想到才短短一個月,肖南的變化就這麽大,說話的神態和語氣都像一個成熟男人,這種錯覺不知為什麽會讓她想到秦清明。

“陳律師?”

陳夢晞回過神來,為剛才的走神向肖南道歉,“對不起。”

“什麽?”

“剛剛走神了,你說什麽?”

“我什麽也沒說。”

“哦。”陳夢晞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尷尬過,內心的不自然隻能靠麵前的這杯咖啡來壓抑下去。

“肖南,我一直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什麽?”

“你為什麽要接受姚沛楠的專訪?我知道你會說是被安排的,但是如果你不同意他們也不能強迫你。”

“是我自願的。”肖南坦白,“的確是我自願的。因為我那時候想找出凶手是誰,想知道是誰嫁禍我。我沒有別的辦法,隻能依靠媒體,即便你們都不想讓媒體介入,可是我是一直生活在媒體的關注下的,在我看來隻有他們能幫助我。”

“你太天真了,你選擇了一個最不適宜的時候。”

“是最不適宜的時候,我媽因為看到報道所以才去世的。”

“你為什麽這麽想?”陳夢晞從沒想到張娜的去世在肖南心中是這麽想的,她內心表示詫異。

“難道不是嗎?”肖南說,“如果我媽沒有看到專訪,也許就不會病情加重來了。”

“你母親本來就已病入膏肓,那不是你造成的。”

肖南不再說話,兩人之間又恢複了寧靜。

不一會兒,平靜又被肖南的問話打破了。

“你是不是喜歡秦律師啊?”

陳夢晞沒想到肖南會突然冒出來這麽一句,頓時變得更加手足無措起來,臉頰也滾燙。肖南看出了她的臉紅,未免讓她更加尷尬沒有揭穿。

“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雖然你掩藏得很好,但是我發現你每次看秦律師的時候眼神都和別人不一樣。”

“怎……怎麽不一樣?”陳夢晞被說中了心事,口齒變得吞吐起來。

“你觀察得倒是挺仔細的。”

“我挺好奇的。”肖南故作疑惑狀,“秦律師看起來也有四十出頭了吧,你看起來也才二十五六歲,怎麽會喜歡上他呢?”

或許是由於年齡也比肖南大不了多少,所以在他麵前陳夢晞從來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秦律師也比你媽媽大,他不是一樣深愛著她嗎?”

“他也就比我媽大一兩歲,不算大。”

陳夢晞被揶揄得無話可說。

“秦律師知道嗎?”

“啊?什麽?”

“你喜歡他。”

“不知道。他心裏隻有你媽媽,十幾年的感情呢。”陳夢晞這句話說得略帶委屈,無意間就流露出來的委屈。“他真的很愛你媽媽。”

“你怎麽知道?你好像跟他共事沒多久,怎麽會知道他愛不愛我媽。”

其實陳夢晞也回答不出來這個問題,但讓她非常明白的是明明是自己提出要喝東西準備問肖南一些事情的,沒想到倒讓他占了上風。

“你愛你媽媽嗎?”陳夢晞必須要扳回一成,把主導權拿回來,不管是談論什麽話題,“十七年和母親分開,感情淺淡。你真的恨過她嗎?”

十七年和母親的分離,這種親情的別離陳夢晞很好奇。也許用好奇這個詞來形容對這份感情的疑惑含有貶義,並顯得有些卑鄙。可是,她真的很好奇,從一開始得知肖南的故事起,她就很想了解在這段寡淡感情中當事人的心情。

“那不是恨,可以說是一種怨。”肖南的語氣很平靜,“其實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什麽是怨,即便是有怨,無非也就是為什麽我沒有爸爸媽媽。看到身邊的小朋友們都是爸爸媽媽陪伴,我會怨。記得有一次我問奶奶,媽媽為什麽殺了爸爸?”

“你奶奶怎麽說?”

“奶奶說,因為媽媽不想你總挨爸爸的打。”

聽到這句話,陳夢晞的鼻子一酸,眼淚湧進眼眶。

肖南繼續說:“那時候小,不知道奶奶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我還繼續追問為什麽。長大了,漸漸就明白了。”

“你覺得爺爺奶奶恨你媽媽嗎?畢竟她殺了他們唯一的兒子。”

“我不知道,或許恨吧。隻是沒有在我麵前說過一句對她的恨,可能是不想影響到我。”

從肖南的話語裏,陳夢晞能聽得出來兩位老人對張娜的矛盾心理。說不恨那是假的,畢竟是兒子先傷害了他們。說恨又覺得張娜情有可原,還是那個原因,畢竟是兒子先傷害了他們。

“你覺得秦律師人怎麽樣?”終於說到了正題,這才是陳夢晞請肖南喝咖啡的真正原因,“秦律師對你……可是很好的。”在秦清明對肖南的感情上,陳夢晞還有些說不準,話說到一半後愣了幾秒鍾,選擇了一個含糊其辭的說法。

肖南把最後一小口咖啡喝完,放下杯子說:“我知道。秦律師已經把我當成兒子,視如己出。”

陳夢晞剛想問“你會認他嗎?”,話還沒說出口,就為肖南接下來的話揶揄了。他說:“但我不能接受。自從媽媽去世之後,孫教練也問過我這個問題,我也想了很久。在我們家的事情上他花了很多時間和經曆,費了很多心思,對我而言他隻有一個身份,就是恩人。其實……我也想過要不要叫他一聲爸爸,即便他沒有和我媽結婚,可是他夠資格。後來想想,我還是放棄了。”

“為什麽?”

“我不想拖累他。”肖南聲音哽咽,“他最美好的那段時光全都浪費在了我們家,如果不是因為我媽媽,他應該早就結婚生子,也許現在的孩子都和古阿姨家的弟弟妹妹差不多大了。是我們家耽誤了他,我不想再成為他的累贅。”

“這些話,你為什麽不跟秦律師說呢?”

“會說的。”

話題突然沉重了起來,陳夢晞決定換一個話題,“你剛才提到古醫生。我聽說古醫生曾經向福利機關提出過要收養你的申請,被你拒絕了。”

“嗯。”肖南點著頭,“古阿姨是個好母親,他們一家人對我都很好,特別是在奶奶去世之後。是他們一家人讓我有了家的溫暖,可我也給這個家庭帶來了很多麻煩。”

關於肖南口中說的麻煩,陳夢晞也曾聽到過一些,可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在那些麻煩中有一件事會和4.19殺人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這份聯係是在肖南的記憶中的空白點,是被人刻意掩埋起來的悲痛過去。

然而對真相而言它是導火索。

得知肖南的嫌疑被洗清,古雯特意訂了一桌菜,算是慶祝吧。那天晚上秦清明、陳夢晞、孫澤凱和遲孟豪都在她邀請的人員之列,但遲孟豪沒有到場。他給秦清明打了一個電話,說這種場合他去不合適,在案件的調查流程上肖南雖然洗脫了嫌疑,但並不代表他就徹底和這件案子沒有了關係,如果案件有什麽進展還是會需要肖南繼續配合調查。兩分多鍾的電話,遲孟豪始終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官方口吻。秦清明心裏清楚他這是吃了癟,心裏不舒服。

飯桌上,古雯代替肖南向秦清明和陳夢晞敬了一杯酒,感謝他們對肖南的案子這麽上心且費心。

“古醫生您客氣了,作為肖南的律師,這是我們該做的。”陳夢晞客套著,“我們就是為當事人服務的。”

這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秦清明的話卻出奇的少,如果不是古雯和丈夫張羅著,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陳夢晞從一開始就注意著秦清明的狀態,直到飯局結束,看到微醺的秦清明走路有些晃,便主動提議說要送他回去。

秦清明是開車來的,而陳夢晞又不會開車,隻好叫了代駕。

從飯店到秦清明的家開車要半個多小時,不知是累了還是真的醉了,秦清明一上車就睡著了。

代駕司機把車停穩後,陳夢晞道了謝付了錢,叫醒了秦清明。

“秦律師,秦律師。”陳夢晞見他睜開惺忪的眼睛,“到家了。”

秦清明坐直身子,看了一眼窗外,燈光明亮,是地下停車場。他揉了揉脖子,一個姿勢睡了一路,脖子倍感僵硬。

“到家了。你上去吧,我走了。”

說完,陳夢晞拉開車門正要下車,秦清明猛地拉住她的手臂,“時間還早,陪我上去聊會吧。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特別想找人聊聊天。”

陳夢晞沒有拒絕。

她又怎麽會拒絕。

秦清明還想喝酒,被陳夢晞阻止了。

陳夢晞給他倒了一杯清茶,“還是喝點茶吧。”

是秦清明主動提出要聊天的,可是兩人上樓之後,他又沉默下來一句話不說。也許是不知道從何說起,也許是不知道該說什麽。與其說是聊天,希望有個人陪伴才是最根本的想法吧。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喝著茶,坐了一陣,陳夢晞再也受不了令人窒息的安靜,先開了口。“肖南的事情總算告一段落了,你也該放心了。”由於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陳夢晞隻好從肖南的事情談起,在他們兩人之間能夠聊的話題似乎也隻有肖南了。

“張娜應該放心了。”秦清明的這句話說出來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這是她一直以來的心願。”

張娜,這個名字陳夢晞第一次聽到時就橫亙在她和秦清明之間,她清楚在秦清明的心中“張娜”這兩個字已不是簡單的名字,而是一份責任。在這份責任裏也包括肖南。她渴望能夠走進秦清明的心裏,卻又不希望成為秦清明的感情負擔,或許是她想多了,也許自己永遠都不會成為秦清明的負擔。

“秦律師……”她頓了頓,“你希望肖南認你作爸爸嗎?”她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話,可是不問心裏又不甘心。

秦清明搖搖頭,說:“我和張娜連正式的戀愛關係都不是,怎麽會奢望做肖南的爸爸。我承認,在感情的問題上我表現得懦弱,隻知道默默地愛著一個人。可是我怕,我怕一旦把話說出口,就連幫她的機會也沒有了。”說著,秦清明的眼淚從眼角流了下來。

在陳夢晞看來,這一滴眼淚是他忍了很久的悲傷。從張娜重病到安葬,他表現得太冷靜,更沒有哭過一次,如此的隱忍是為了肖南。現在,肖南的事情終於解決了,再也不需要忍了,何況還是在她的麵前。

陳夢晞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想哭就哭出來吧,忍了這麽久,別再憋壞了。”

話音剛落,秦清明的眼淚再也止不住。

陳夢晞坐到他的身邊,把他攬在了懷裏。秦清明哭得像一個孩子,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秦清明。一直以來,秦清明在任何人的麵前都是一副沉穩精英模樣,任何難題在他那裏都會有解決的辦法,他的想法很多,特別是在官司的處理上總是有一些獨到之處的見解。

就是他的這種氣質深深地吸引著陳夢晞。

當晚,肖南是在古雯家裏住的,是古雯堅持的,肖南也不好意思拒絕。今晚的飯局上雖然肖南臉上掛著笑容,但古雯看得出來他那是強顏歡笑,所以才把他接回了家。古雯的子女都住校,所以家裏隻有古雯夫婦。一回到家,古雯就讓丈夫先去休息了,肖南的嫌疑被洗清他比每個人都高興,所以就多喝了幾杯早就有點醉了。

安排好丈夫睡覺,古雯從臥室裏走出來,把肖南叫進了書房。她打開音響,舒緩的音樂緩緩流出充斥在整個房間裏。

“坐吧。”

肖南走進屋子,坐了下來。

古雯坐在他的對麵,端詳了他一會兒,嗔道:“瘦了。”

肖南被看得不知所措,低著頭羞赧道:“我不一直都這樣嘛。”

“我知道,這些日子你過得很辛苦。媒體對你的不實猜測讓你備受煎熬,什麽都不能說,隻能等著結果。”古雯拉起他的手,“好歹終於有了結果,我也可以放心了。”

“古阿姨。”肖南沒有再像以前一樣叫她媽媽,“謝謝您。”

突然改變稱呼讓古雯還有些不適應,她訝異地看了肖南一眼,很快神色又恢複剛才的平靜。“為什麽不再叫我媽媽了?是因為你的媽媽嗎?”

肖南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仿佛自己犯了錯誤又說錯了話,不發一語地低下了頭。

“怎麽了?”古雯伸手擦著他的眼淚,“哭什麽?”

“想……想我媽了。”肖南抹掉眼淚。

古雯沉默了。

她沒有再說話,任憑肖南哭了一會兒。

直到他哭累了,古雯才繼續說道:“肖南,明天去看看媽媽吧。把這個消息告訴她,這是她的心願。”

肖南手裏撚著已經濕透的紙巾,點了點頭。

“小南,我問你件事。”古雯有點兒為難。

“您說。”肖南抬起頭,眼瞼上還掛著未擦幹的眼淚。

“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誰要嫁禍你?”古雯凝視著他,“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肖南搖頭說:“沒有。案發之後我也想過,真的沒想起來會有什麽人要嫁禍給我。這些年我的情況您也知道,也沒有再外麵惹什麽事。就算是有一些口角,但也都是跟比賽訓練有關的,並且孫教練一直都陪在我身邊。可是……前段時間我接到了凶手打來的電話,又收到了姚沛楠生前寄給我的錄音,才知道是柳心哲……不過……”

“什麽?”

“古阿姨,有件事我總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麽?”

“姚沛楠寄給我錄音,為什麽之後又自殺呢?”

“關於這個,我也聽說了。”古雯說,“姚沛楠好像不是自殺的。”

“不自殺?”肖南無法想象。

不僅肖南對此有疑問,這也是遲孟豪一直困惑的事情。按照快遞寄送的時間,姚沛楠寄給肖南的錄音是在她被害之前。按照同城快遞隻需要一天時間來計算的話,這份快遞最晚的寄出時間應該是她被害前一天的下午。鄒辰陽也從快遞公司調查出了結果,快遞員的確是在她被害前一天中午寄出的快遞。

“剛剛寄出快遞,晚上就被害。”鄒辰陽怎麽也不相信自己查到的線索,“她的死跟4.19的案子有什麽關係呢?難道她知道凶手是誰?”

遲孟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除了姚沛楠之外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回答。會還沒開完,他轉身徑直走出了會議室。

他來到法醫鑒定中心又讓任淑華檢查了一遍姚沛楠的屍體,這一次他親眼看著任淑華檢驗,站在旁邊緊緊地盯著不放過任何一個環節。檢驗的結果沒有重大的突破,他想起了上次任淑華告訴他肺氣腫的現象。他問任淑華都有哪些東西可以把一個人被悶死。任淑華給他舉例說明了很多,濕紙巾引起了他的注意。

“也許,我知道凶手是用什麽方式殺了姚沛楠了。”

任淑華愣了一下。

他繼續說:“這個人一定跟姚沛楠認識,很有可能是他讓姚沛楠吃了安眠藥之後,再用濕紙巾悶死,造成自殺的假象。”

“濕紙巾?”

“前兩天無意間看到一起在國外發生的殺人案,那是一起情殺案。凶手就是用濕紙巾悶死了她的情敵,偽造自殺假象,以逃避法律責任。”

“這個人會是誰呢?”

“這就要從姚沛楠的人際關係查起了,隻是……”遲孟豪想了一下,“她的死會不會是一個犧牲品就不好說了。”

“犧牲品?”任淑華沒明白。

“4.19的案子太複雜啦。”

對於真相,遲孟豪感覺就在眼前,可是和真相之間仿佛隔著一層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