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嘉銘敲響古雯家的房門,開門的是齊彥博,看到他手臂上纏著的紗布,齊彥博驚訝道:“嘉銘?你胳膊怎麽了?”
“不小心劃到了。”孫嘉銘站在門口,張望著屋內,“齊叔叔,肖南在家嗎?”
“肖南啊。在呢。快進來吧。”齊彥博把孫嘉銘讓進了屋。“胳膊傷得要緊嗎?怎麽傷的?什麽時候傷的?”
孫嘉銘邊在門口換拖鞋,邊回答:“沒事。”
“怎麽傷的?”
“騎車摔倒了,正好摔在一塊玻璃上,劃了一道口子。”這也是他對父母說的原話。
“怎麽這麽不小心。”
話音剛落,肖南就從臥室裏走了出來。
“肖南,嘉銘找你。”齊彥博給孫嘉銘倒了水,“坐啊,嘉銘。”
“齊叔叔別麻煩了,我跟肖南要出去。”
“這麽晚了。”齊彥博看了一眼牆上的石英鍾,“這都快八點多了。”
“我們不走遠,就在樓下坐坐。”
兩個孩子的神神秘秘讓齊彥博心裏產生懷疑,他盯著兩個孩子看了兩眼,把想問的話咽到了肚子裏,看著兩個孩子一前一後走出了家門。齊彥博站在陽台上,直到看著這兩個人消失在夜幕裏才離開。
孫嘉銘和肖南來到位於小區北側的小廣場,兩個人坐在滑梯上。“找我什麽事?”肖南主動開口問。
“那個男人是誰呀?”孫嘉銘開門見山。
肖南沉默。
“‘那件事我答應了,我不會再反悔。’這句話什麽意思啊?你答應他什麽了?你們倆之間有什麽事?”
“這件事你就別管了,我自己會想辦法的。”
“你想辦法?難道還是像上次一樣打一架嗎?對了,上次你又給錢又打架的,是不是他們?”
肖南不說話了。
在孫嘉銘看來,他這是默認了。
“那人到底是誰呀?他這麽糾纏你到底是為了什麽?”
“就是朋友。”
“肖南,你知道我最煩你什麽嗎?”見肖南還是不跟自己說實話,孫嘉銘故作生氣,“我就煩你現在這副死撐的樣子。你有什麽事說出來,不管我們能不能幫你的忙,但是可以幫你出出主意想想辦法吧。可是你呢,總是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好像這輩子我們都欠了你似的。我知道,你因為小時候的事情內心封閉,又有品行障礙,反社會的性格讓你對情緒也很難控製。我就納了悶了,古阿姨這麽多年對你的關心和治療就一點用處都沒有嗎?
“其實我不想管你的事,是我爸和齊叔叔,他們跟我說讓我在學校裏多幫助你,我才上趕著跟你做朋友。你知道你有多難接近嗎?每天冷著一張臉,對人愛搭不理。你說你……”
“我沒有要和你做朋友,我也跟你說過不要管我的事情。”肖南沉悶了半天,竟說出這麽一句令人傷心的話。
聽到這句話,孫嘉銘更氣,“好,我自找的!”好心好意地詢問和關心,換來的還是一樣的冷漠,孫嘉銘徹底被打敗了。
刺耳的知了聲要把耳膜叫破,麵對孫嘉銘突然的指責,肖南還是沒有絲毫的反應。“肖南,你的心就算再冷,難道眼睛還看不出來叔叔阿姨對你的關心嗎?你一句沒事就萬事大吉似的,可是你知道他們心裏是怎麽想的嗎?每天擔驚受怕,他們怕的是什麽?他們不是怕你打架,他們是怕你犯了罪。”他的口吻漸漸舒緩下來,“也許你覺得我今天晚上不正常,我就是覺得不發泄出來我心裏憋得難受。我再問你最後一遍,那個人到底是誰?他們都是幹什麽的?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麽秘密?”
肖南轉頭看著他,還是不回答。
齊彥博坐在客廳裏等著,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後聽到了開門聲,他以為是肖南回來了,急忙從沙發上站起來衝到玄關處。
“怎麽了?”
看到是妻子古雯,齊彥博臉上出現了失落的神情。
“怎麽了?看見我這麽不高興。”
“沒事。”齊彥博又回到客廳,“聚會怎麽樣?”
“挺好的。”
“兩個孩子呢?怎麽就你自己回來了?”
“結束之後,娜娜家的小寶舍不得分開,今晚就在他們家睡了。”古雯喝了一口水,望了一眼肖南的臥室,“肖南呢?睡了?”
不提肖南還好,提到之後齊彥博的心再次懸了起來。看到丈夫一臉凝重的模樣,古雯頓覺不妙,“怎麽了?從我回來就看到你這副模樣,發生什麽事了?”
“肖南沒在家。”
“這麽晚了還沒回來?”
“放學就回來了,剛才被嘉銘叫走了。”
“我以為怎麽了呢,你嚇死我了。那你給老孫打個電話問問不就行了。”
“嘉銘沒在家,他和肖南就在咱家樓下。”
“樓下?我回來的時候沒看到啊。”
“應該是在小廣場吧。我在陽台上看到倆孩子往北邊的小廣場去了。”
古雯順勢抬頭看了一眼時間,“出去多久了?”
“差不多有一個小時了吧。”
“嘉銘沒說找肖南幹什麽?”
齊彥博搖搖頭,“沒有。可我覺得這倆孩子之間有事兒。”
“什麽事兒?”
“嘉銘的胳膊傷了,還纏著紗布。我問他怎麽傷的,孩子跟我說是自己不小心摔傷的。嘉銘那孩子什麽性格你知道,挺沉穩的一個孩子對吧……”
“你這是什麽邏輯啊。”古雯從臥室裏換好衣服走出來,“孩子沉穩就不能摔傷啦。你到底想說什麽?”
齊彥博搖搖頭,確切地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就是有一種莫名的擔心,懷疑兩個孩子之間有什麽事發生,懷疑孫嘉銘的傷不是摔傷那麽簡單。
夫妻倆正說著話,開門聲再次響起。“是肖南嗎?”齊彥博沒有動,喊道。
“嗯。”肖南在玄關處應了一聲,緊跟著走進客廳。
“肖南回來啦。”古雯笑道,“我剛聽你齊叔叔說,你就跟嘉銘在樓下,我怎麽沒看到你們啊。”
“嗯。我們一直在小廣場。”
“這麽晚了,有事嗎?”
肖南站在兩人麵前,像個犯錯的孩子,搖頭回答:“沒事。他就是找我聊聊天。”
“肖南。”古雯問,“你最近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雖然口吻溫和,可是還是能夠從中聽出嚴肅的意味。
肖南站在原地,低著頭停頓了一會兒,說道:“沒有,挺好的。”
齊彥博盯著肖南始終不發一言,性格溫和的他第一次臉上展現出慍怒和威嚴。肖南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齊彥博,不敢抬頭和他對視。古雯拍了一下丈夫,示意他不要冷著一張臉,隨即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肖南麵前把他攬在了懷裏,語重心長道:“肖南,阿姨跟你說過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要學會傾訴。叔叔阿姨都是擔心你才會問,你也不要有什麽心理壓力,想說時再告訴我們也一樣。”
被抱在懷裏的肖南輕輕地點了點頭。
古雯拍拍他的肩膀,“快去睡吧,很晚了,明天還上學呢。”
肖南走回了臥室,古雯笑對丈夫,安撫道:“你這是幹嘛呀,好像孩子欠了你的似的。肖南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越是逼他,他越是情緒抵抗什麽也不會說。我知道上次肖南打架的事情成了你的心病,不放心。但我們還是得慢慢來。”
“慢慢來?古雯,你是不是對肖南太放縱了?肖南進這個家時,我們可是約定好要像對待自己孩子一樣待他的。之前他打架,不管是你還是我,咱們都覺得他是一個受害者,保護著。現在,是他有事隱瞞著咱們,作為父母難道連問的權利都沒有了嗎?如果你還把他當成自己孩子的話,我請你就像他的親生父母一樣,從為人母的角度,好好思量一下怎麽管他。”
齊彥博的過激反應讓古雯頓感意外,“不是,我說你今晚到底抽什麽邪風啊,到底是肖南惹到你了,還是我惹到你了?”
“我……”亂發一通脾氣之後,齊彥博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怎麽了,“總之,你不能再把肖南當作患者來看待,他來到咱們快五年了,我們都把他當作家人。一家人,明白嗎?”
就算不知道齊彥博為什麽發脾氣,古雯也清楚他的這番話是什麽意思。回想肖南來到家裏的這些年,她的確凡事都是站在肖南的角度考慮問題,正因為他的心理狀況和病症,即便是平時說話也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觸及到他的底線。以至於這些年來,不論肖南犯了什麽錯誤她都是用心理疏導這種方式來交談,至於肖南和一家人的關係竟沒有任何進展。
“再這樣下去,等到他真的出事之後,你別後悔。”齊彥博的話說得輕飄飄卻重重地敲打在古雯的心上。
齊彥博的擔心還是發生了,孫嘉銘的那些話在肖南那裏雖起到了些許作用,但一切還是晚了。
這天放學後,肖南被一群人從校園門口就“劫”走了,孫嘉銘和同學從教學樓裏一走出來就看到一群陌生人和肖南搭肩勾背地一起離開。
“看什麽呢?”同學朝著孫嘉銘的目光望去,看到被擁著的肖南,疑惑道:“那是肖南嗎?”
孫嘉銘沒有回應,目光始終跟隨著肖南等人。
“那是些什麽人啊?看著就不像好人。”男生的眼睛有三百多度的近視,費力地張望著,“怎麽是他們啊?”
“他們?”孫嘉銘驚訝,“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男生說,“見過。聽說他們是一個小團夥,專門幹一些偷盜的事情。肖南是這麽認識他們的?”
聽到這些話,孫嘉銘立刻想起了去年被打傷的事情。
“我先走了,今天不跟你去打球了。”說時遲那時快,還沒等男生回話,孫嘉銘已經向學校停車棚跑去。
孫嘉銘的車騎得飛快,他如風般穿梭在人流車流中,在其中不停地搜尋著肖南的身影,生怕自己一個不留神就跟丟了。
“那件事我答應了,我不會再反悔。”肖南的話悠然在耳。
“到底是什麽事?”孫嘉銘在心裏喃喃著。
“聽說他們是一個小團夥,專門幹一些偷盜的事情。”剛才同學的話也在耳邊回**著。
“肖南,你到底答應了他們什麽?你不會真的和他們同流合汙吧。”他在心裏祈求著肖南不要做傻事。
夜幕降臨,孫嘉銘緊趕慢趕終於追上了肖南等人,他到底要看看這些人糾纏著肖南做些什麽。他悄悄地跟在後麵,由於不知道他們到底要幹什麽,所以把剛掛上心頭報警的念頭又放下了。
肖南被前呼後擁地走進一處獨門小院,孫嘉銘躲在遠處環顧四周,很顯然這是一個村莊。見到大門關上,他才緩緩靠近,腳步輕輕地沿著牆根走到大門前,孫嘉銘貼耳附上鐵門。
“你讓我去盜竊?”肖南的聲音傳了出來,孫嘉銘立刻緊張起來。
院子裏突然沉寂下來。
以為院內的聲音減小的孫嘉銘把耳朵和大門貼得更緊,試圖聽得更清楚。
“話別說得那麽難聽,我們就是弄點錢花。”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院子裏又傳了出來。雖然看不到男人的臉,但是孫嘉銘能夠聽得出來這個聲音和之前打傷自己的那個男人不是同一個人。
緊跟著,肖南說道:“你們要錢我可以給,盜竊我不會幹。”
“你小子什麽情況?出爾反爾啊。”
“我不是出爾反爾,是你們騙了我。”肖南不卑不亢,“濤哥,你之前跟我說的可不是去偷東西。”
這一刻,孫嘉銘終於知道打傷自己的人被叫做濤哥,全名是什麽還不得而知。
“你這話是在怪我們濤哥?”
“難道不是嗎?
“你小子是不是皮又癢了。別以為上次你給我們送了點兒錢,就以為我們會放過你。那些錢本來就應該是你孝敬濤哥,孝敬我們的。”
聽到這句話,孫嘉銘才知道去年看到肖南從銀行裏出來,是去給濤哥送錢。至於最後為什麽還打了起來,他很想知道,所以不動聲色地繼續聽著。
“濤哥,這是什麽意思啊?”
沉默許久的濤哥抬起頭,看了一眼肖南,說道:“沒什麽意思,就是想知道你幹不幹?”
“不幹。”肖南答得幹脆。
“找打是吧?!”其中一名體型較強壯的男人一個箭步上前揪住了肖南的衣領,隨著他的力量,身型比他小一倍的肖南腳尖著地。
濤哥站起身走上前拍了拍強壯男人的肩膀,示意他鬆手放開。“肖南。”濤哥整理了一下肖南的衣服,笑道:“哥哥求你一件事,就這一件。你答應了,哥哥就放過你,以後……永遠都不會再找你,好不好?”
“你說的一件事就是剛才說的那件事吧。”肖南和濤哥對視著,“我要是不答應呢?”
“哥哥是在求你啊,不是要求,是請求。”
“這種事也可以請求嗎?濤哥原來是這麽沒底線的一個人啊。”肖南這是**裸的挑釁和鄙夷。
他的這句話惹惱了旁邊的人,卻沒有引來濤哥的憤怒。他還是保持著滿臉微笑,把右手搭在肖南左邊肩膀上,然後重重地拍了兩下,“有種,有種。”
這時,大門外的孫嘉銘腳下打滑,猛地撞開了鐵門。院內眾人的目光都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吸引到門口,時間仿佛靜止了十幾秒鍾。這十幾秒鍾對孫嘉銘來說也像是過了十幾分鍾,他站在原地保持著一個姿勢不敢動彈。
“肖南,我說你怎麽反悔了,原來帶了幫手啊。”濤哥的聲音悠悠地傳來,打破了十幾秒鍾的靜寂。
肖南沒想到孫嘉銘會出現,心裏頓時咯噔一下。孫嘉銘看到滿院子的人,心跳也開始加速,好像就要跳出喉嚨。
濤哥走到孫嘉銘麵前,把他拽進了院子。緊跟著,大門又被關上了,這次被反鎖了起來。聽到大門咣當一聲,孫嘉銘和肖南的心徹底沉了。
孫嘉銘被濤哥拉到肖南跟前,兩人對視一眼,肖南的眼神還是一樣的冷漠。
“我記得你叫……孫……孫什麽來著?”濤哥閉著眼睛想了想,“孫嘉銘。孫嘉銘是吧?肖南的同學。”
誰都不說話。
濤哥繼續道:“上次你挺仗義啊。這樣吧,肖南不幹的事你來幹。”
孫嘉銘在門外都聽到了,他心裏清楚濤哥口中所說的“幹”就是盜竊這件事。他先不吱聲,聽聽他們到底怎麽盤算的。
“是你讓肖南反悔的,那他答應我們的事情就由你來做。隻要你幹了,我保證以後離你們遠遠的。其實這事也沒你想的那麽複雜,就是到我們早就踩好點兒的地方去偷點東西。東西偷出來了,你們就自由了。”
孫嘉銘看了一眼肖南,說道:“濤哥是吧?濤哥,我跟肖南都是學生,你幹的那些事情不是我們能幹的,你還是放過我們吧。我知道肖南給過你們錢,錢你們收了,這事是不是可以算了?”
“你說什麽?”濤哥故作沒聽懂,“算了?”
“錢你們收了,架你們也打了。去年肖南被你們打成那樣,我這胳膊前段日子也讓你們傷了。怎麽看都是你們占上峰,吃虧的是我們。難道這事還不能算了嗎?”
“話說得倒是輕鬆。你知道我濤哥是什麽人嗎?”
“不知道。我是學生,我知道的就是好好學習,然後考大學。”
“好學生,好學生。”濤哥豎起拇指稱讚。
“濤哥,以大欺小不應該是你這種人幹得出來的。”
全場安靜了,誰也不再說話。濤哥看著孫嘉銘,神情平靜,眼神裏也絲毫看不到一分慍怒。
孫嘉銘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大氣也不敢出,眼神閃爍不敢直視,後背頓時冒出冷汗。站在旁邊的肖南也直視著濤哥,絲毫沒有閃躲的意思,滿是堅決篤定。
“怎麽跟我們濤哥說話呢?”
濤哥伸手製止住,微笑道:“行,就當我是以大欺小。你幹還是不幹呢?”
“不幹。”不等孫嘉銘說話,肖南先開了口,“我們不會幹的。我也勸濤哥一句,您最好也別幹。”
肖南的這句話徹底惹惱了濤哥,他一個轉身劈頭一巴掌打在肖南的臉上,肖南的臉上瞬間紅脹起來,鮮紅的掌印烙在了左臉上。孫嘉銘見狀立刻急了,吼道:“你怎麽打人啊?”
他這一吼,跟隨著濤哥的那些人突然圍了上來。讓孫嘉銘沒想到的是肖南竟然站在了自己身前,做出了保護他的姿勢。臉上火辣辣的疼痛感還沒有退去,在被肖南擋在身後的瞬間,孫嘉銘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憤怒,像是去年在黑漆漆的胡同裏,見到剛剛打完架出來的肖南一樣,懾人的目光。
孫嘉銘拉住肖南的胳膊,緊緊地捏了捏,暗示他不要輕舉妄動。
“濤哥,適可而止吧。去年我可以拒絕你,現在我還是一樣拒絕。你也知道我是有原則的人,請你不要讓我打破最基本的原則。”
“可是你已經打破了我的原則。”濤哥咬牙切齒,“肖南,從去年到現在你耍了我多少回了?哥哥就是讓你幫個小忙,你倒好,一次次地跟我這裝正義使者。”
“濤哥,你讓我幫得可不是什麽小忙,偷珠寶店,這也不是一個小忙就能解決的。”
事情到這一刻,孫嘉銘才知道他剛才在門口聽到的那些斷斷續續,不清不楚的話是指偷珠寶店,著實為肖南捏了一把汗,還好他沒有答應。
“你是堅決不幹了對吧?”
“不幹,不想幹,不能幹。”肖南態度更加決絕。
話音剛落,不等兩人都反應,孫嘉銘的後背突然被踢了一腳,刹那間摔倒在地上,緊隨其後的就是棍棒和拳腳。肖南壓在孫嘉銘的身上,嚴嚴實實地護著他的頭,然而並不起任何作用。
肖南被拉到一邊,圍上來的一群人各自分成了兩撥,肖南倒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孫嘉銘,而孫嘉銘也望著他。一記棍棒下來,肖南失去了知覺,孫嘉銘的身影變得模糊,最後消失。
肖南醒來時,頭上被纏裹著紗布,看到古雯和齊彥博一站一坐就在病床邊,他呢喃地叫了一聲“阿姨”。
他頭部受傷昏迷了兩天。
“肖南,醒啦。”古雯立刻湊上來,“感覺怎麽樣?”
齊彥博見到肖南醒過來,趕忙走出病房去叫醫生。
“頭暈惡心嗎?”古雯說,“醫生說你是中度腦震**,如果頭暈得厲害一定要說。”
肖南試圖想坐起來,可是頭才離開枕頭就感覺到一陣頭暈,伴隨著惡心,仿佛整個房間都在打轉。他又躺好,虛弱地問道:“阿姨,嘉銘呢?”
聲音很輕很小,古雯沒有聽清楚,繼續自說自話:“要不是嘉銘給你叔叔打電話,就出大事了。你這孩子也是,攤上這麽大的事怎麽也不告訴我們。”
聽到古雯說是孫嘉銘報的信,以為他也沒事了。
不一會兒醫生走進來,對肖南做了簡單的檢查並交代和囑咐了一些注意事項後又離開了病房。
“醒了就好,身體慢慢養吧。”看著病**沒有血色的肖南,齊彥博已經不知道還要再說些什麽。他輕輕拍了一下古雯,示意她跟著自己出去一下。古雯會意,給肖南蓋了蓋毯子,起身和齊彥博走出了病房。
肖南看到了齊彥博臉色的沉重,目送兩人離開。
古雯把房門關上。“你在這兒守著,我去老孫家看看。”齊彥博說,“看看有什麽幫忙的。”
“好。”古雯點著頭,“去了之後不要說太多。”
“嘉銘沒了這件事還是先別告訴肖南,我怕他受不了。”
“我知道。”古雯想了想,“可是警察要是來做筆錄怎麽辦啊?昨天來就沒做成筆錄,警察肯定還會再來的,孫嘉銘沒了這件事他遲早都會知道的。”
齊彥博長歎一口氣,“走一步看一步吧。”
送走丈夫,古雯再回到病房時肖南早已沉沉地睡去。
孫嘉銘的葬禮上,孫澤凱一句話不說,就守著兒子的照片,妻子已不知哭暈過去幾次,被親戚朋友包圍著守在床邊,她靠著牆,淚水鋪滿整張臉。
齊彥博走近,拍了拍孫澤凱的肩膀,抬頭看了一眼孫嘉銘的照片,鼻子一酸,把想說的話又都咽了回去。他來到孫嘉銘的臥室,沒有走進去而是站在門口向裏麵望了一眼,他看到孫嘉銘的母親靠牆坐在**被親戚朋友圍著,勸說著。屋內的人看到他,都望了過來,齊彥博抱歉地點了一下頭後又離開了。
停靈治喪的第三天就是孫嘉銘火化、安葬的日子,古雯也出現在了現場。按照家屬的需求殯儀館為孫嘉銘舉辦了一個簡單的遺體告別儀式,看到穿戴整齊的孩子,古雯的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安葬結束後,古雯匆匆忙忙地回到了醫院,剛走進病房就看到肖南滿臉是淚,蓋在身上的毯子也濕了一角。
“怎麽了?”古雯坐在椅子上,抽了一張紙巾給他擦幹了眼淚。
肖南轉過頭看著古雯,哽咽著:“孫嘉銘,走了是嗎?”
古雯給他擦眼淚的手停在半空,凝視著,遲疑著,沒有回答。
當從醫生那裏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他已經相信,隻是還想再確認一次。肖南的心痛得厲害,就像有一把錐子戳在他的心頭。眼淚又順著眼角流下來,泉湧般地流著,很快枕頭就濕了一大片。
“當醫生告訴我的時候,我努力地想著那天到底都發生了什麽,可是……”肖南哭著說,“可是我怎麽都想不起來,腦子裏一片空白。古阿姨,你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嗎?孫嘉銘是怎麽死的?你不是說,不是說,是他打電話通知的齊叔叔嗎?你一定知道他怎麽死的,對嗎?”他拉住古雯的手,“你告訴我好不好,告訴我。我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了。”
肖南越說越激動,古雯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撫道:“肖南,肖南,你別激動。我告訴你,但是你要先養傷,先把傷養好,然後我帶你去看他。”
看著淚流滿麵的肖南,古雯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語言安慰。
肖南醒來之後,警察來到醫院為他做了兩次筆錄,第一次肖南在做筆錄的過程中頭疼便不得不中斷了。第二次詢問筆錄做得還算順利,可是肖南對那段記憶仍舊是碎片化的,有很多情節他都說自己記不清了。
他唯一知道的是孫嘉銘去世了,至於怎麽去世的,他已完全沒有了印象。
半個月後,肖南傷愈出院了。古雯把他接出院的當天,兩人就去看了孫嘉銘,看到墓碑上孫嘉銘的照片,肖南又一次難以自控哭了起來。這是古雯第一次看到肖南哭,記得奶奶去世的時候,他都沒有這樣歇斯底裏的哭過。從這一點來看,她清楚這些年對肖南的心理治療還是有效果的。
“古阿姨,嘉銘的案子調查得怎麽樣了?”肖南坐在副駕駛上,紅腫的雙眼,“那個叫濤哥的人抓到了嗎?”
古雯開著車,說道:“毆打孫嘉銘的人都抓住了,他們供出了那個濤哥,可是被他逃了,還沒有抓到。”
“那個濤哥是什麽人啊?”
“不知道。”古雯專注地開車也不轉頭看他,“你身體還在恢複中,就別想這些了,好好休息。”
“他是怎麽惹上他們的?”肖南的嘴裏呢喃著。
古雯聽到了故作沒有聽到。
一個月後,警方成功抓獲了那個叫濤哥的人,肖南作為證人被叫到公安局進行指認。指認完畢後,肖南和古雯從公安局的辦公大樓裏走出來,恰巧遇到了孫澤凱。
看到熟悉的背影,古雯從後麵叫住了他。轉過頭,看到是肖南和古雯,孫澤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回應道:“你們怎麽在這?”
古雯拉著肖南走上前,反問道:“你怎麽在這?”
“我聽說那個叫濤哥的人抓住了,所以來看看。”孫澤凱說,“但是警察說我不是證人,所以不能見。”
“肖南見到了,也指認了,是他沒錯。”古雯的口吻裏帶有一絲寬慰。
孫澤凱看了一眼肖南,點了點頭沒再說下去。
“老孫,節哀順變。嘉銘已經走了,他也不想看到你這麽傷心下去,日子還得過不是嗎?”才短短不到兩個月,孫澤凱看起來仿佛老了許多。自從安葬了孫嘉銘之後,古雯一直圍著肖南忙碌著,再沒有見過他。今天乍一見,竟沒想到他憔悴和蒼老了這麽多。“嫂子的身體怎麽樣了?我給她介紹的那個老中醫,她有沒有去看?”
孫澤凱搖搖頭,說:“沒有。”
“那個中醫挺好的,讓嫂子去看看吧。”
“哎,好。我回去勸勸她。”
麵對孫澤凱,肖南始終低著頭,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就連最想說的那聲“對不起”,在見到孫澤凱的這一刻,竟也說不出來了。他不敢看孫澤凱的眼睛,他害怕這種對視,害怕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