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幫你爸把鞋穿上吧,別等會不好穿了……”
小堂哥提醒餘念,餘念趕忙去找床邊的鞋子。
可短短兩個多小時,爸爸的腳就有點僵硬了。
餘念慢慢把鞋往爸爸的腳上套,不敢用力。
原本碼數最合適的鞋子,此刻完全不聽話。
“我來吧。”
最終還是小堂哥把爸爸的鞋子套在了腳上。
“走吧,不早了。”
十一點半的時候,小堂哥和小叔用一張薄毯子卷著爸爸的屍體下了樓。
餘念幾人也隨後到了地下停車場。
新小區入住率還不到五分之一,接近淩晨的停車場空曠的連車子都看不到。
“小念小覺,坐我車裏吧?”
小叔悶悶的開口。
他自己開了轎車過來,想讓侄子侄女坐過來也舒服一點。
餘念家的麵包車是八人座,現在爸爸一個人躺在最後一排,其他幾人坐著可能會有些擁擠。
小叔本也是好心,但餘念他們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俺小叔,我就坐俺家的車吧,我坐副駕,小亮哥不容易疲勞駕駛。”
餘小覺說了自己的心裏話。
他並沒有運用成年人人際交往裏誰都不得罪的高情商,而是絕對的坦誠。
弟弟這樣說了,那餘念也不方便和小叔單獨坐一輛車,都有些尷尬。
正在餘念想著該怎麽樣婉拒的時候,媽媽開口了,“俺娘,你去坐吧。晚上開車,容易困。”
一句話,舒緩了小叔臉上越積越多的窘迫。
小叔甚至感激的看了一眼媽媽。
“好,那我去坐。”
奶奶明白媽媽的用心,一是怕餘念小叔處境尷尬幫忙解圍,二也是體恤她年紀大,坐轎車更舒適一點。
奶奶透過麵包車打開的門,看了一眼爸爸從薄毯子裏露出來的腳,然後低頭朝小叔的轎車走去。
麵包車裏,小堂哥負責開車,弟弟坐副駕駛。
“我坐後麵,小念你坐前麵就行。”
梅秀琳說著關上右車門,拉開左車門上去,那裏是爸爸斜躺著的頭的方向,她把爸爸的上身微微抬起,讓他的頭可以枕在自己的腿上。
“小亮,開車吧。”
回家了,孩子爸。
到老家的時候,不過淩晨五點。
幽藍色的天際,遠處一點點的魚肚白慢慢升起。
天是真的轉暖了,趕著夜路回家,下車的時候也沒有感覺到冷。
一般情況下,老家的溫度要比南京低兩度左右。
很快太陽正常升起。
把一張小床放在正放在屋裏,對著大門的方向。
小堂哥和小叔把爸爸抬到了上麵,再在他的身體蓋上一張床單。
“俺奶,俺大叔臉上可要放一張黃紙?”
小堂哥對家裏的風俗也是一知半解。
“要。”
奶奶從爺爺早就備好的黃紙中抽出一張,輕輕的蓋在爸爸的臉上。
爸爸安詳的躺在那裏,像是睡著了。
不多會兒,親戚陸續到了。
都是來看爸爸最後一眼。
“我、還能再看看俺哥嗎?”
小姑抹著眼淚,還沒進門,已經哭花了眼。
她是昨晚趕最近的一班車從上海趕來的,到了縣城來不及再等去鎮上的班車,直接打車過來的。
離得最遠卻來得最早。
餘念和餘小覺已經穿好了鄉親們幫忙趕製的孝服,買的白色麻布做成的簡易長衫的樣子,頭頂上的帽子也是用別針別出來的樣式。
此刻見到小姑哭,也忍不住心酸的掉淚。
餘念把爸爸臉上的黃紙輕輕掀開,才發現爸爸的五官已經慢慢浮腫起來。
病重時的爸爸臉頰凹陷,臉上一點肉沒有了。
此時浮腫起來的臉,和他原本的樣貌已經差離了三四分。
鼻子和嘴角上有類似血水流出來。
剛流出來不久,黃紙還沒沾染。
“再拿一張紙。”
小姑用紙把那些血水擦掉,又用新的黃紙給他蓋上。
緊接著,大堂哥也開了一夜的車趕來了。
他開大貨車拉貨,幾乎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路上奔波。
上了班就不好臨時請假,昨晚下班到家已經淩晨兩點,水還沒得及喝一口把水杯裝滿就開了自己的車連夜往老家趕。
大堂哥風塵仆仆的臉上,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高原紅。
“我也看看俺大叔……”
大堂哥說著要去掀爸爸臉上的黃紙。
之前餘念剛又擦了一遍,盡量讓爸爸麵部保持整潔。
大堂哥看了一眼就蓋上,哽咽的背過身去。
餘念擔心還有親戚要再看爸爸,每隔兩三分鍾就掀開黃紙給他擦那些越滲越多的血水。
她搞不懂人死之後,會是這樣的過程。
嘴角和鼻孔之後,眼角還有耳朵也開始往外流血水。
隨著太陽越升越高,血水越擦越多。
說是血水也不是濃重的血色,稀釋過的顏色。
餘念不知道爸爸的五髒六腑現在在經曆怎樣的變化。
“別擦了……”
弟弟勸餘念。
他剛剛聽到大堂哥說等下就準備送殯儀館了。
話剛落音,村裏幾個和小堂哥年紀相當的年輕人都走了過來。
餘念知道,他們大多也是從南京剛趕回來的。
按輩分,她有的可以喊哥,有的可以喊叔,還有的要喊她姑。
“小念,把衣服拿出來吧。得給你爸換衣服了。”
衣服是錢阿姨早讓準備的那些,一套西裝,一件襯衫,一雙黑布鞋。
碼數都比爸爸平時穿的大一到兩碼。
餘念從行李箱裏把他們一一拿出來,還有一套未拆封的棋盤。
這個棋盤,是等爸爸下葬的時候放他棺材裏的。
“小念,你轉過身。”
給爸爸換衣服的時候,小堂哥提醒。
餘念照做,再轉身的時候,爸爸已經穿著她給他買的襯衫和西裝。
衣服買大是對的。
爸爸的身體已經完全僵硬了,需要幾個人合力才能把衣服完全穿好。
然後幾個年輕人再合力把爸爸抬到殯儀館的車上,寬大的車廂中央是一張小床,爸爸被平放在上麵。
“小念和小覺上去吧。”
大堂哥喊餘念他們上去,然後他和小堂哥也坐進去,小床兩邊是兩排座位,方便家屬落座也能看護著死者的遺體。
餘念和弟弟相向而坐,兩個堂哥也各坐一邊,中間橫躺著爸爸。
緊接著,媽媽也上了車。
“需要什麽套餐?是留完整骨頭的還是全是骨灰的?”
到了殯儀館,餘念才知道原來火葬還分套餐。
“價格不一樣嗎?”
媽媽也一瞬間懵了。
“嗯,留骨頭的貴一點,全骨灰的便宜一點。”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公事公辦。
“留骨頭的吧……”
在菜攤上水果攤上,從來不會吃一點虧,擅長討價還價的媽媽哪裏不懂這些營銷套路,但這次不假思索直接選了貴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