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八百九十四年九月十六日，下午，五句鍾，日本水師啟碇出大同江，趣西北。聞清國水師在鴨綠江左近，則出而迎敵，即欲於是迎戰。日本之遊擊隊艦，曰高千穗、浪速、秋津洲，吉野為之旗艦；中軍隊曰千代田、嚴島、橋立、比睿、扶桑，鬆島為之旗艦。外有赤城及西京丸。西京丸者，為商舶而裝甲者也。軍令司長樺山，則坐於西京丸中。十二艦作長線鼓浪而前。(日本當日戰艦皆木質，至以商舶為之。吾威海之艦，有數鐵甲，乃屬之丁汝昌。坐令全師敗衄，汝昌一死，即可雲殉節耶！）及太陽既落，月光大上，日本戰艦均在銀海中行。鬆島艦中炮機之房，夕餐甫已，職司之官各以事去，尚有少年將弁坐而閑語。船窗皆嚴閉，防有漏光外射。艙中奇暖，人皆絳頰。案上尚有杯強，尤有巨盤之餅，已全空，但餘一片。
有少年之少尉，方以手支頤，語其同伴曰：“吾國陸軍得平壤矣，水師乃一無所得，久候殊令人寡歡。”又有支應之官言曰：“汝知演劇乎?簾開迅速者，劇亦早了。唯少留不發，饒有意味。”少尉曰：“汝特惰廊之言。吾與北洋艦隊直類戲捉迷藏，吾烏能待者。果此回不遇清國之師，吾直將趣渤海，以炮攻大沽矣。”複有一少尉言曰：“汝言胡易！即入大沽，為人塞其歸路，又如何者?”少尉曰：“塞我之路，我亦甘之，正恐吾敵正奄奄無意於敵我。(中國水師將弁聽之。）我非敗興之言，唯此行仍不遇敵也。中國行事之儒緩，吾幾不能容忍！”(中國政府聽之。）此時忽聞有革靴聲，一高碩之少尉入艙。少年少尉仰麵問曰：“駕駛官有見乎?”曰：“有之。月明佳也，今隻待點名後少睡耳。”見盤中餘餅一片，即拾而嚼之，曰：“吾在外守更，易於苦饑。”即呼侍者取餅。又有一少尉著紅衣入，哂嚼餅者曰：“汝於此時尚能食耶?”嚼餅者曰：“汝即不能下咽耶?吾水師之人，食量逾於陸軍。實告汝，明日必有戰事，今日且飽食為樂。”就中有年事稍長者言曰：“腹飽者氣壯。唯行軍須謹慎，勿粗豪，粗豪者決敗。”又有一人言曰：“汝言謹慎，忽憶一事，有一少尉屬於何隊者，吾忘懷矣，彼之行事，勞瘁不辭。吾輩入此兵間，固聽天命，而此少尉常言特來輸命於敵，何也?”年長者曰：“汝所言者必川島耳。前在威海衛耀兵時，少尉悉力行事，果使為司令官者，必直抵渤海，且赴白河捉李鴻章。吾觀川島乃大異於前。前此初未見其怒，今茲與之談笑，及其夫人，竟握拳毆我。我防其迸命，斂避之。”語次，謂駕駛官曰：“加立波的(外號也。——譯者），汝與之交甚稔，亦知其家有他故乎?”此時侍者以餅入，大眾嚼餅，皆無言。
至十點鍾，船上點名。執事者各執其事，不與者歸寢。今日特別之令，毋許大聲談笑及然燈而寢，因之滿船皆無聲響，但有長官發號令及船中機器之聲。煙囪中黑煙突出於月光之中，亦極靜肅。望台上有二人：一立台之左次，一則往來趨走。趨走者即為川島武男，奉命瞭望於望台，為役以四句鍾受代，至於右次，以遠鏡四向，乃不見一物，因以左手倚闌幹而望。萬聲都靜中，夜風漸覺淒冷，月明愈徹，上下通明。迎麵者皆黃海中白浪，隱約見島間樹石之影，秋津洲在前而行。銀河在天，一望無極。武男自一怒與其母別，可三月矣。三月中所經之變故，乃極繁夥。先為東學黨之亂，後為艦隊出佐世保時送別之軍樂，悲慘無倫。迨宣戰以後，武男之膽力乃加倍。當威海衛耀兵，為第一次縱炮，後此軍中事，驚奇百出，乃無餘暇思及家中。然身雖勞碌，亦不言勞，謂正借此以消相思之日月。且國家多難，但圖以身殉國，掩蓋其無窮之長恨！此時視死直等灰塵。今夕對月獨行，不期心緒複生，前此既怒且恨，久之為怒恨所爍，靈魂幾為傷耗，木木然直等死人。寡婦兩次以書予之，願其早歸。武男作書亦善言報母，言前此蘊怒離家，乃甚悔之，此書特存母子之意而已。而至情則已中梗，無複前此親愛。長日晚中，入夢但夢浪子，衣白衣，在別業送行狀。又念三月中不聞浪子消息，詎猶生耶?亦知必未嚐死，果死者，吾心胡以初無警兆。且吾
二人誓同奄竅，果為事非祥，必有警兆湧起吾心。方以手倚闌時，心中苦憶浪子不已。目中見月，似浪子冉冉自月中而下；既而思明日必遇敵，果使中敵炮者，吾生已矣！忽思及其母喪我以後，塊然獨居；又思其父生時，己身在江田島水師學校；既而複思浪子。
正凝想間，而與之同立者即至其旁，拊背言曰：“川島。”武男一驚，回顧，則管駕官也。管駕曰：“月色良佳，我輩乃不類為國效命之時。”武男點首，微拭其眼，又以遠鏡四窺，月光益白，舍天水外一無所見。已而月落，天作紫色，已交明日九月十七日矣。六點鍾時，日本兵艦近海洋島，炮船赤城奉命探望於島之左右，盡夜無所見，而艦隊仍前趣，隱隱見大孤山。十點鍾時，武男受待。少息，至艙麵，聞人呼曰：“見煙紋矣！”於是履聲雜遝，武男心動，立而遠視，有水手行經其前，張皇問武男曰：“見敵船乎?”武男曰：“然。”語已，即見船人翕唇作聲相示，號旗已上桅梢，船頭水手作隊而立，望台上司令官及其副，鹹目注一向。見海邊黑煙直上，可十處。有兵官在台上取表觀之，言曰：“可一點半鍾始相遇，吾輩且先飯。”其中又有一人拈須言曰：“彼敵船故延宕其時，吾輩趣備！”(此足見丁汝昌之號令！）少須，日本國旗升於檣上，麝巢聲動，令眾各職其職。於是登桅者，司機者，上下分掌。司魚雷者，即下魚雷房，醫生及看護者，紛入病房，專候開戰。時交十二點鍾，將令草草進食。武男及一大尉司左舷快炮。(時吾國艦隊竟從部臣之令，省費不購一快炮，李文忠不能爭也。）武男受令部署，故入飯少遲，同班者已滿座間。忽有一人立起，即衣紅衣之少尉，言曰：“諸君聽之，今日大敵在前，尚能從容飽食，足見有養。唯晚餐後能否團圈，則我不敢定矣。今大家相見，請執手道別，以備赴敵而死。”武男適與並坐，遂先及武男，接手已，各起為禮。時有瘢痕之少尉，與醫官接手，言曰：“吾輩中脫有傷，幸先生善治。”此一接手，似先行賄賂者。眾皆大笑。已而飯罷，眾皆肅然而出，仍各執其事。
十二點二十分時，武男之長官大尉，令彼登望台，麵副提督言事。武男登時見本國兵艦，作一字形，先鋒遊弋隊四艦前行，每船相去可四千迷突。中軍隊六艦，以鬆島為率，居中調度，赤城及西京丸合後。鬆島桅上國旗受風而貼，濃煙矗天而起。望台上武弁，或以遠鏡，或提指揮之刀，人人當風立。北來十道之煙，積漸增高，皆破浪而前。少須，敵旗皆見，當中為兩大鐵甲，曰鎮遠，曰定遠；又曰經遠，曰致遠，曰廣甲、濟遠為左翼；來遠、靖遠、超勇、揚威為右翼。又見四戰鬥艦：曰平遠、廣丙、鎮東、鎮西。又有魚雷艇六，隨後而來。日本水師仍作一線，向敵中軍而前，相距可一萬迷突。先鋒遊弋隊，左向攻敵之右翼，餘艦向左而前。(時吾國之大將丁汝昌屬兵事於漢納根，將紅旗死懸於桅上。日本變其陣法，而吾軍乃不變，竟以船舷受炮，故立敗。漢納根不審兵事，蓋一工匠也。若郎威裏在者，寧有此失！郎威裏為劉步蟾所逐，而將弁又互相疑貳，安得不敗！）日本陣勢初作丁形，後乃為V形，相距可六千迷突。忽見鎮遠船頭白煙外冒，兩三十森的迷達巨彈直出向空氣中來，墜於水中，海水飛立如銀。(此即帥船，乃不測量而彈妄出矣！）黃海中昨夕受月如鏡，晨來受震亦紅鮮如畫，今則幻為戰場矣。
武男自望台而下，歸於快炮之旁。大尉方以遠鏡外測。炮兵皆去衣卷袖，一語不發，專候號令。此時遊弋隊以炮攻敵之右翼，行捷，幾越過敵船。中軍鬆島為首，直趣敵船，時敵船已成為銳角形。定遠、鎮遠為銳角之形，徐徐而合，二船既相遇。二軍不以遠鏡，鹹矚之了了。武男曾憶數年前，此二舟會一至橫濱，心甚屬意，顧船仍舊式，而狀乃今昔不同矣！武男既懼其威，而又恨之，為勢大類二虎撲人。忽聞轟雷一聲，巨彈已近鬆島，仍落海中，海水直立至五丈以外。武男大驚，立又鎮定。左右皆失色。於是接連五彈，及鬆島之舷，海水大入。武男曰：“大尉，吾胡不發炮?”此時已過一點以外，聞號令曰：“四千迷突矣！”大尉移炮引繩，繩引而船搖，一股濃煙直出，炮出而敵彈亦答，鬆島煙囪立斷，彈入於海。有兩三炮兵抱頭而伏。大尉曰：“誰為此狀！”武男及數弁皆笑。大尉曰：“眾定。更發吾炮！”凡星舷一帶之炮，接連而放，三十二森的迷達之炮亦出，船震震而動，鬆島後援之船亦上，爭出其彈。忽見敵船出一彈直趣炮旁而炸，一炮兵捧彈且前，立仆武男之後，欲起複仆，血射武男之衣，餘兵皆注視。有人問曰：“誰耶?”有一人言曰：“西山也！”第三人曰：“死乎?”大尉複大聲曰：“放炮！”於是炮兵複合。武男命去其屍。大尉見武男血濺其衣，即曰：“川島傷乎?”武男曰：“為血所濺。”大尉曰：“我為死者複仇！”於是彈續續出，船仍足機而行。
時中軍艦為半壺形，圍敵之右翼於壺中。(此時吾國魚雷艇又安在?此足見丁汝昌之將令矣！）第一次交鋒既少息，第二次交鋒即續而上。星舷之炮已少停，炮兵皆拭其額汗，而先鋒遊弋隊專攻敵右，揚威、超勇二船已大創莫動。時先鋒隊欲包敵之後，濟本國之中軍，而中軍之比睿機器少緩，乃落後，其勢大危，欲以近路前趣敵船，竟幸而過，以炮彈夾攻，不敢前而退。西京丸幾為敵沉，幸乃出險。赤城之船僅六百噸，當敵之右翼，並命力戰，欲合比睿。已而合矣，於是四船聯而為一。(丁汝昌、劉步蟾之鐵甲，乃不能沉一六百噸之船！）時超勇焚，揚威不能戰，右翼已亂。敵之左翼，有三船出隊，追比睿、赤城，而鎮遠、靖遠見日本船尾其後，則亦回向來敵，將合力攻鬆島。此第二次交鋒也。
時西京丸桅上升旗，言赤城、比睿危甚，將令以先鋒隊中快船救之。日本中軍不動，作巨圜圍中國之船，以炮攻之。二點半後，日本之艦，已包圍中國之艦隊，先鋒隊則力逐中國之艦，救出赤城二船，即距敵人之後圍攻。(是時吾國之船為敵人炮的矣！）此第三次交鋒，為今日之惡戰矣。時日本中軍隊在右，先鋒在左，兩兩合攻，炮火無晷刻之停。戰事愈烈，武男愈致其死，平日所學之功課，幾幾忘之，今日則一一奔赴其腦，舍少停時不呼，其餘鹹大叫發令，聲幾為喑。敵船之炮攻鬆島，鐵皮皆脫，木片為焦，滿船皆血。而武男神息如恒，覺敵船炮聲乃與己心血同沸。炮或少停，心轉弗怡。而所部之人見武男無事，則亦安詳，自為己事。(中國水師學生觀之，茲可學也。）鬆島受彈而焚，幸撲息之。雖如是大戰，死傷甚夥，幸皆鎮定。(中國水師學生觀之，茲可學也。）此時外望，煙焰彌天，敵我不分，但隱隱見桅杆而已，炮聲續續如鍾機，海水群飛。
忽大尉曰：“定遠火上矣！”武男自煙罅中觀之，果見熊熊然。艦然，為黃煙所裹，船中水手往來如蟻，撲滅此火。武男大悅曰：“趣竟此艦！”則又發其炮。此時敵艦兩麵受敵，軍心大亂。超勇沉，揚威遁，致遠亦垂沉，定遠餘火尚爇，來遠亦著火，遂不複成陣，則四麵紛逃，獨二鐵甲巋然當群鋒之中，未動。先鋒隊往追逃者，中軍隊專攻此二艦。定遠火雖未滅，仍不動。鎮遠亦不餒，協助其勢，此兩鐵山力支日本諸艦，無退衄意。顧日本之炮如回回輕刀，不入“十字軍”之重鎧，但在空氣自爆。三點半後，鬆島與鎮遠相距甚邇，武男見敵艦中炮弗動，則大怒，拔刀言曰：“大尉，吾恨極，胡以不能動其毫發！”大尉亦怒而頓足曰：“我但擊其艙麵。”於是複衡擊。忽有一絲散鐵觸武男，立暈。蓋敵彈中武男之炮，炮炸，故武男仆。更起而複仆，覺下體奇痛異常，四顧，則周身之左右皆血，人肉狼藉，大尉已不見矣。遮炮之鐵板已洞穿，見有藍物在外閃動，則海也。武男既痛，又聞焦爛之腥氣，軀乃莫動，但聞四麵呻吟之聲，木質為火所焚，爆爆作響，又聞有大呼放炮及抽水機之聲，忽覺有人引之而起，足動，奇痛徹心，但滿目紅光，人已不醒。
林紓曰：甲午戰事，人人痛恨閩人水師之不武，望敵而逃。餘戚友中殉節者，可數人。死狀甚烈，而顧不能勝毀者之口，欲著《甲午海軍覆盆》以辨其誣。今譯此書，出之日人之口，則知吾閩人非不能戰矣！若雲林紓譯時為鄉人鋪張，則和文、西文俱在，可考而知。天日在上，何可欺也！即以丁汝昌、劉步蟾言，雖非將才，尚不降敵而死，亦自可憫。唯軍機遙製，主將不知兵事，故至於此。吾深恨郎威裏之去，已為海軍全毀之張本矣，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