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日本陸軍第一師團赴遼東矣。廣島中乃稍靜，而第二師團複至，為後備。天皇亦臨廣島，開禦前會議，六百議員皆至，故廣島幾騰沸矣。(由此言之，國會可不開耶?）市上但聞兵士趨走、武弁佩刀觸地聲，與小車往來聲。人人門口，鹹署小木牌，或曰“參謀總長親王殿下寓”，或書“宰相伊藤寓”，曆曆皆是。又有小紙署屋中幾區、住幾人、尚有空屋與否，以俟陸軍中人下榻。(足見日本人心上下如一。）大商接濟軍實，忙乃逾倍。在百忙中，有一將軍騎馬向禦營，接連有新報館訪事者催車向電報局。火車站中有人以黃紙裹刀，適自遼來。又見宰相禦車，沉沉如有所思。時廣島一城，有二種歌聲，一為軍歌，其聲壯；一為女郎之歌，柔婉以勵將士向前敵。大街上有一高伐，榜大書於門外曰：“供軍實之所”。其中若罷能也，兵衣也，積疊如山。有數人在其次檢選優劣。此時有中年人，發禿，左眼有痣，及一人同行而至。既至，則與書記草草作數言，昂然自入。
忽見有一車過門，車中人則舊識也。即呼曰：“田崎君安往?”車中人如未之聞，轆轆而過。即以人追之，少須車反。田崎年逾五十，顏色赤而成黑，發有二色，常服冠亦舊式，乃不審為人所腳為何事者?既入，始曰：“招我者乃山木君耶！”山木與之問訊，即曰：“君以何時至廣島?”田崎曰：“正欲以火車歸東京。”山木曰：“適從何來?”田崎曰：“來自佐世保。居彼間數日，經行及此。”山木曰：“然則往省武男君矣?”田崎曰：“然。”山木曰：“胡以過門不入?吾甚願聞吾女侍老夫人如何者?乃久久不得吾女書劄。”田崎曰：“吾本宜造訪，以太忙，乃不及過。”山木曰：“便道見賜，於尊事亦何梗。今日胡不屏車少留，爾我少作情話，遲至下一次火車行亦未晚。武男君如何?吾聞在佐世保病院中。吾本欲往訊，此時適第一師團赴敵，為事大忙，但能以一書往。”田崎曰：“武男君傷在股際，未及骨，今茲少愈。”山木曰：“佳哉！老夫人聞此當慰。”田崎取表觀之，即起立將行。山木複堅留曰：“勿為是匆匆，吾尚有微物上老夫人，托君為我齎送。晚車之行，亦不撓君之事。吾今少為部署，別尋一靜室小飲，此間魚較他處佳也。”
時天安川之岸有酒樓，當斜陽將落，餘光射及樓窗，樓上之人皆滿，其人悉禦前議會之員，朝罷聚飲於此。樓下有小屋，山木及田崎二人促坐談心，其意至密，似有秘事，故斥去侍兒，勿令左右伺。田崎事川島家已兩世，為綱紀之仆，人既有才，而又誠愨，凡主人度支，未嚐侵蝕，老寡婦倚之如左右手。有要事，悉需此仆。山木一手執杯，一手掠發，言曰：“吾在東京，僅一日，以事忙，複至廣島，故浪子君之事初未一聞。想浪子君病劇矣，茲事乃大殘忍！唯尚為川島家久計，勢在不能不行。”田崎曰：“浪子君複至逗子矣！聞其病尚未大劇。”山木曰：“然耶?唯此瘵疾無恒，十人中九人死也。今武男君如何?尚慍怒耶?”此時田崎取魚羹嚐之，香菇之味撲鼻。田崎大悅，言曰：“即此為難耳！母子之間終不相洽，老夫人之冒為此事，顧全大局，心亦可原。唯乘主人不在而為之，雖尊為母氏，毋乃太過。我亦力勸夫人少待少主人，然夫人性烈如火，言為即為。今少主人之怨怒固在情理之中，唯近來與千岩大不相合，其人聞已赴中國矣。”山木視田崎曰：“千岩君之行尚未久，仆亦與之粗齲，蓋萍水之交，其破耗吾資夥矣。彼臨行向我假資，言禮當饋贐，即死於兵間，義亦當賺，若僥幸凱還，吾已得寶星，又何患不能償責者。則以強力假去百元，今此事亦不複論。但問武男君病愈仍歸東京耶?”田崎曰：“否。病愈尚赴前敵。”山木曰：“此亦英雄壯誌，吾甚敬禮其人。唯吾意此時武男君宜東歸侍其母；夫妻誼重，然已大歸，而又得瘵，胡能更為覆水之收！已過之事，作過去觀之，母子間隙，法當先彌。田崎君以為何如者?”田崎沉思言曰：“少主人性本純孝，固怪母之不然，而未嚐不回思絕母之過甚。吾此次至佐世保，固奉老夫人之命，所謂彌母子之間隙者。間隙固已彌矣。”山木曰：“吾意尚不止此。今國家多難，壯士胡以家為。然以理度之，川島氏未有嗣續，禮宜更娶。一娶之後，後嗣有資，即母子之前嫌亦釋。凡少年
人恒鍾情於結發，第一見新人，而舊人亦稍忘矣！”田崎曰：“老夫人亦為是想，唯事在萬難，少主人之意蓋至決。”山木曰： “茲事固以宗祧為重，胡能梗以意見。”
時樓上似演說，群人打掌之聲雷動，二人之語亦少停。後此山木複滌杯斟酒上田崎，言曰：“田崎君，吾女居川島家，今如何者?此女嬌惰，未更事，老夫人時能如意否?”先是，山木當浪子大歸一閱月後，即送女川島家，言就夫人學禮。既至，則欲偵取消息，曾否契合於夫人。田崎似解言中之意，但有一笑，格格不能傾吐也。方武男盛怒別母時，老寡婦曰：“逆子，汝行，吾不更見汝矣！”寡婦素知武男孝行，雖非分之苛求，武男皆未嚐抗。尤知武男素愛浪子，竟於武男未在時力驅浪子，謂吾子孝，愛妻必不敵其愛母之心，及見武男大怒，始知其已甚。蓋身為人母，亦決不能舉人子終身所屬意者，遏抑而摧折之。其先見武男之愛浪子，妒不可言，今見以浪子之故，竟行其忤逆，匪特妒也，而亦成恨。迨浪子既歸，尚長日咒詈無已。尤有一事，益增其怒。老寡婦初本自知其非，果能遂非，而兒子不較，則亦漸漸可忘。及事不遂心，家庭決裂，於是恨中增恨。武男既決然不歸，即家書亦渺，寡婦百思別無良法，但有罵詈武男，咒詛浪子，以泄其鬱氣。然舉目無親，雖怒亦無人慰解。平日胖碩之軀，日漸瘦削。家中女侍見寡婦咆哮如狂，則潛束其行裝待發。寡婦知眾叛親離，愧悔無極。及聞豐島牙山開戰，他家戰士各有書歸，獨武男無之。且他家戰士出門，母氏至車送之，恒以書鼓勵，獨己有兒乃不能隨人而行此慰勞鼓勵之語。複思武男果戰死者，則又大懼。於是降心抑氣作書問武男，既得回書，心為釋然。又逾一月，忽得佐世保醫院電報，言武男傷重。寡婦得書而顫，乃遣田崎往問。及田崎歸告無傷，寡婦良慰，意待戰事一竣，即為續娶。亦知苟行此著，以老母為兒擇婦，亦足掩其前失。
蓋此心之畜，自浪子出時已勃勃欲試矣。凡於戚屬中女郎，一一私加評量，均不適已意。正萬難中，山木忽送其女學禮於己家，寡婦亦知山木之用意。然豐子雖未佳品，譬之溺水之人，雖遇纖草必攀。因亦姑許山木，意將小試，以卜其可否。此時田崎聞山木問女而笑，此即山木試驗之收局也。蓋寡婦、豐子二人，彼此各不相合，鹹有後言。同伴之侍兒，鹹用豐子為笑柄，謂來備員，而竟如此耶?寡婦之處置新人，終始但有一策，前數日必和平，偽為慈愛，已而用沙子為彈，小試令痛，更進則巨彈震天矣。浪子新來即受爾許磨折，今茲即以舊時伎倆，施之新來學禮之侍兒。唯豐子夙心，本願為川島家新婦，又益以名父庭訓，沙彈之來，初亦甘受。寡婦見沙彈弗痛，則非巨炮轟擊，無以見命婦之威棱。每日晨起，即以百事指揮，取至難極困責之，既成功而仍嗔責無藝。初來，豐子尚複容忍，至於再三，豐子亦不能忍，計非欲嫁武男者，則久已抽身而逝。唯情絲未斷，尚極力包容。寡婦見此女木木，遂用以泄憤。侍兒則群聚而誚豐子，豐子計情人不必歸來，而茹苦已不勝其苦，知情之為物，非佳品也。且豐子來時，寡婦忽挑動其故事，諺雲：“常玉遺失，價忽連城；已死之妻，必且無過。”今見豐子行事去浪子遠甚，以貌言之，以才論之，鹹不如浪子之靈瑩而映徹。因之頗悔出之已甚，又思唯其出浪子也，始招豐子入門。於是舍浪子不恨，而恨豐子。以上之事，田崎一一知之，故山木發問，田崎不能答，但有微哂。知豐子及夫人之交惡，甚於本國之與中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