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之黃昏,有無數人聚於片岡府第,人人作聲甚微,以女公子浪子病篤,在彌留間。六月底,中將與浪子自西京歸,家人迎於門外,見浪子病狀較前為甚,醫生大駭,謂浪子此去,胡以增劇,心脈之動,較前之病乃大異。自是日起,浪子房中燈火不斷,醫生足無停趾,長日往來。夫人繁子欲赴山莊避暑,乃亦莫前。醫生百計俱窮,老嫗匪神不宗,浪子之病終無起色,日益沉頓,吐血既數,心日怔忡,每病一發,則如醒如醉,時作夢囈,體乃愈羸。中將夜聞浪子嗽聲,驚起即病榻詳問。浪子氣短,然一見其父,則力支病軀,聲吐琅然,勉慰其父。若在精神恍惚時,則口中常念“武男”二字。

是日為醫生最悚懾之時,夜已向黑,諸室皆燈,人人皆不敢作聲,其寂有同墟墓。有年長之兩女人自病房出,一為加藤夫人、一為清子,即不動堂力拯浪子之人。清子自別浪子,久未把晤,此次浪子特以書速之。加藤夫人語清子曰:“君前日厚待浪子,老身深感盛德。此遭病中,甚欲見君,果知君至者,意思乃大愜。”清子微歎,不能答語,即亦不知所以答者。少須問曰:“彼人安在?”加藤夫人曰:“彼在台灣。”(此二字何可令中國壯士聞之。)清子複歎。加藤夫人不能更忍其淚,但曰:“彼若不在遠者,浪子委頓至此,無論如何必招之使來,與浪子話別,然已至台灣,又在兵艦之中。”語聲未已,繁子夫人入,千鶴子亦隨入。千鶴子附加藤夫人耳作數語,意至逼迫。時寢室之中,銀燭四照,中陳廣榻,浪子臥焉,雙目皆閉,以白布衾覆之。蓋病已二年,消瘦乃不類人而類影,膚作玻璃,幾通明入裏,然黑發之光仍可鑒人。床側坐一看護婦,以冷酒糊其唇令潤。老嫗亦坐其側,眼眶深黑,時時拊摩其胸。屋中無聲,但聞浪子氣息吐翕。

浪子忽爾微歎,作聲問曰:“阿姨安在?”加藤夫人曰:“阿姨在此。”因移榻近浪子之前,言曰:“爾睡酣乎?”因謂老嫗及看護婦曰:“汝少出!”二人既行,夫人愈近浪子,則以手分其發,以淚眼視浪子,浪子亦靜視其姨,少須自枕間出一封口之函,上加藤夫人,言曰:“兒死後,以此書授彼。”夫人淚落如繩,即納書於胸際,曰:“如爾言,必親授武男。”浪子以左手置夫人膝上,曰:“尚有戒指。”(餘譯至此,幾於不能下筆。)時浪子無名指上有武男訂婚之金鑽石戒指,自大歸後,凡川島之物一一歸之,獨此戒指則寶貴不還。因曰:“此物吾攜之入棺矣!”夫人複哭而點首。浪子眼閉,少須複開眼,微問曰:“彼烏在?又何為者?”加藤夫人曰:“武男乎?彼奉檄赴台灣,若父將請之歸。顧汝有何言者,恣言之。此書必親授。”浪子微哂,少須二頰皆絳,胸際躍躍作聲,淚亦少出,言曰:“心痛不可忍也。”乃更攢眉,以手拊心。夫人剛欲外出呼醫,浪子忽起,力把夫人之手,作數聲嗽,血大溢出,遂仰而弗動。醫生及家人鹹集,醫生及看護婦相扶,飲以止痛之藥,開近榻之窗,令入夜中涼氣。窗外月光適射自林梢而出。中將及夫人繁子,與加藤夫人、千鶴子、駒子及老嫗,鹹坐榻前。

夜風徐入,微動浪子之發,乃瞑然如逝。醫生以手按脈,以目視浪子,看護婦則秉燭照之,火為夜風所襲,閃閃不定欲滅。如是者可十五分鍾,聞浪子微歎,唇吻亦微動,醫生又進以一匙葡萄之酒,浪子複微息,膠膠作言曰:“娘乎,與我同歸,吾來矣!來矣!”則竟張目曰:“胡尚在此?”醫生以目視中將,自立稍遠。中將即前引浪子之手,言曰: “浪子,汝聽之,我為爾父,家人悉聚是間。”浪子四顧後,則注目中將,悲不自勝,曰:“阿翁勿戚戚。”時中將執其左手,浪子徐徐轉其右手,亦並執中將之手,言曰:“娘安在者?”繁子夫人亦進為浪子拭淚。浪子則執夫人之手曰:“娘,兒行矣。”夫人唇動,以手掩目逃去。加藤夫人方撫慰千鶴子,令勿哭,則自至榻前,引浪子之手。駒子亦至,跽於榻前。浪子以手按駒子之首曰:“別矣!”此時浪子氣複湧發,且喘。駒子顫極,與以一匙之葡萄酒。浪子開眼四顧曰:“毅一、道子安在?”此二人已為夫人遣赴別墅,故浪子未之見。則亦點首,若不知此時為何事者。此時老嫗淚被其頰,堅握浪子之手。浪子曰:“姥!”老嫗嗚咽曰:“姑娘,容我同行也!”家人力拔老嫗之手,推過複室,屋中複無聲響。浪子眼口皆閉,麵作死灰之色。中將複前言曰:“浪子勿遽行,尚何言告我?”浪子聞至稔之聲,則又張眼矣。加藤夫人曰:“浪子平安赴尋爾母,餘事阿姨為汝了之。”浪子又微哂,眼閉而氣絕矣!月光直射入門,照死者之麵,然尚帶笑容,人則已逝。

三日後,浪子之柩瘞於青山。中將所交遊者至廣,會葬者至多,即浪子同學,亦鹹蒞。中將扶柩而行。人知浪子身世者,鹹為雪涕,即行路之人見老嫗逐棺後,作斷腸聲,亦為之淚枇。蓋死者為少年,則花圜山積,獨有一家花圜,中將屏去,則花圜中有小牌書“川島”兩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