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航推開門,一臉期待地問老師,“是真的嗎?可以不收學費嗎?”
陳美倩認真的看著遊航,回答,“是的。”
遊航聽到答案後很滿意,走到陳美倩的麵前,說,“老師,那就讓我的妹妹去學校吧。”
陳美倩肯定地說道,“你的妹妹不僅要去,你也要去,你們還是孩子,都需要知識。”
遊航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小板凳上的奶奶,對著陳美倩說,“老師,就讓我的妹妹去吧,我不去。”
陳美倩順著遊航的眼睛看向的地方看去,見他的奶奶正在一旁擦試著眼角的淚水。
遊航的奶奶一瘸一拐地走到他們的麵前,對遊航說,“孩子,你就去學校吧,我一個人在家裏可以,”又對一旁的陳美倩說,“老師啊,很謝謝你不收他們的學費,我們無法回報啊,就讓我們給你磕個頭吧。”
他的奶奶說完就拉過遊航和他的妹妹,要跪在陳美倩的麵前。
陳美倩一臉驚慌失措,連忙拉著遊航的奶奶,對她說,“老人家,你這樣可使不得啊,教書育人是我們當老師的責任。”
遊航的奶奶緊緊握住陳美倩的手,眼淚從那雙枯黃的眼睛裏流出,對她說,“我們遇到你這個好老師,是孩子們的福氣,也是我們全村人的福氣啊。”
臨走前,陳美倩再三地讓遊航和他的妹妹去學校。
遊航眼光躲閃,陰鬱地說,“老師,我會去的。”
他知道,這樣的好日子持續不了多久。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往常還要早,煮好番薯叫醒妹妹,收拾好所有東西之後,他把煮好的番薯放在奶奶的床前,就拉著妹妹稚嫩的雙手往學校走去。
在路上,他遇到了以前小學跟他一個班的男孩,黑呦呦的,很矮小,也是六年級讀完因為家裏貧窮就再也沒有去學校了,今天再次看到他背著那個爛書包去學校,心裏著實有些敬佩新來的老師。
到學校,他就看到了站在教室門口的新老師,還有站在一旁的老校長。
學校總共有三間教室,一間辦公室,一至六年級一個教室,初一初二一個教室,初三的一個教室。
老校長是四十年前就到這所學校來教書的,那時候隻有他一個教室,撐起了所有的課,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學生。
現在學校裏隻有三個老師,一個是老校長,一個是村裏的村長,另一個就是陳美倩了,還有一個老爺爺,看樣子差不多有九十歲了,是村裏唯一德高望重的老者,他每天都準時在學校前那棵大樹下敲鍾。
學生差不多都到了學校,遊航數了數有三十多個人,校長讓他們在教室門前集合,麵向大山,站在那棵大樹的旁邊有一根從來沒有升過旗的旗杆。
在今日,全校師生一起唱了國歌,讓五星紅旗飄揚在了這個隻有三十個學生的學校裏。
在紅旗升上去的那一刻,遊航看到了新教師堅定的目光,還有兩個老教師和每一個學生眼裏的淚水,這一天,他們等得太久了。
教室裏,同學們得到新書,正在高高興興地用舊報紙包書,陳美倩看到自己每一個學生都拿到了自己從城裏帶來的書,一臉的滿足,覺得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當初她剛到市裏重點高中教書,就遇到招聘來山區支教的老師,她放下手中的一切,跟自己的爸媽商量了一下,就報了名來到這個山區支教。
她之所以讓所有學生去上課都是免費,是因為她並沒有要工資,全是義務,她認為隻要所有的孩子都能讀上書,能走出大山,就是對自己最好的報酬。
在遊航勉勉強強地堅持上學到初三的時候,他那臥病在床的奶奶去世,那時他正在教室裏上課,正聽老師講得起興時候,他聽到了村長在教室門口急忙的敲門聲。
村長得到老師的允許後,走進教室,走到遊航的身邊,伏在他的耳邊,輕聲告訴他,“遊航你的奶奶去世了,叫上你的妹妹回家一趟吧。”
遊航聽到那個消息後猶如晴天霹靂打在他的頭上,他不管不顧地衝出教室,衝進他妹妹的教室,拉住妹妹的手就往家趕,他不敢相信,他的親人正在一個一個地離開他們。
回到家,他家門口站了很多人,都是街坊鄰居。
一進屋,他便看見安靜躺在**的奶奶,他的妹妹緊握著他的手,一臉淚意地看著他,對他說,“哥哥,我們家怎麽有這麽多人,還有奶奶怎麽躺在**一動不動啊?”
遊航看著年幼無知的妹妹,心裏一陣疼痛,告訴她,“妹妹乖,奶奶現在是要去天堂了,叔叔伯伯們來送奶奶走。”
他不敢掉眼淚,害怕泣不成聲。
他的妹妹大哭起來,雙手拉著他的衣服,大聲說,“哥哥,我不要奶奶去天堂,我要她陪著我,給我講故事,”她跑到她奶奶的床前,搖晃著她奶奶的身體,哭著說,“奶奶,你快醒醒啊,阿妹要聽你講故事,阿妹要你陪著我。”
遊航含著淚水跪在他奶奶的床前,抱著他的妹妹,無聲地哭泣。
後麵的街坊鄰居中傳來幾陣歎息,“唉,苦命的孩子啊,從小就沒了媽,兩年前沒了爸,現在又沒了奶奶,這日子他們要怎麽過啊。”
後來,陳美倩與村裏的人幫忙處理了遊航奶奶的後事,當他的奶奶入土時,他才留下了眼淚。
陳美倩抱住他的妹妹,蒙著她的眼睛,讓她不要看到那麽讓人絕望的畫麵,而他一直跪著,直至所有後事都結束,除了他的奶奶入柩時,他至始至終都未就過眼淚。
他的奶奶後事處理結束之後,他再也沒去學校,陳美倩多次去找過他談話,且還強烈要求他去學校上課,他都委婉拒絕了。
他每天早上都會很早地走路到去鎮裏去幫人做小工,背煤炭上山。
別人問他為什麽那麽小就去做苦工的時候,他總是回答,“我要掙錢讓妹妹上學,”然後不再言語。
別人也是對他家的情況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想幫卻沒有能力。
有一天中午,太陽很大,他剛好背煤炭上山,在半山腰的時候,有些頭昏眼花,他有些不慎,瞬間倒在地上,連同背上的煤炭,壓在他的身上,讓他有些窒息,然後像是沒有知覺一樣昏迷過去。
當他醒來的時候,是隔天的中午,他看著白色的天花板與白色床單,心裏有些錯意,然後他聽到,“老師老師,哥哥醒了。”
是他的妹妹,他的妹妹趴在他的身邊,一臉擔心地問他,“哥哥,你怎麽樣了,走哪裏痛嗎?”
遊航看著一臉擔心的妹妹,心裏更是一陣酸意,他輕聲說,“乖,我沒事。”
“還說沒事,醫生說了你是嚴重的營養不良,明知道身體不好還去做苦工。”陳美倩有些氣憤地跟遊航說話。
遊航看了看一眼陳美倩,委屈地說,“老師,對不起。”
陳美倩無奈,“不要對我說對不起,你應該對自己說對不起,我告訴你,你再不去學校,你就會害了自己,害了自己的一生。”
“老師,我不是不想去學校,我隻是擔心你會太累。”遊航看著陳美倩,心裏不由地感激。
“傻瓜,老師這是應該的,把你們都送出山區上大學,也是我的夢想。”陳美倩走到遊航跟他妹妹的跟前,一臉柔愛看著兩個人。
“對不起,老師,辜負了你的期望。”遊航有些後悔地說道。
“所以,等你病好了你得去學校上課。”
遊航再次背上書包去那間破爛的教室。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又是一年夏季,代表分離的夏季。
遊航早早地走進教室,一個人認真地打掃完教室裏的衛生後,班裏的同學相繼走進教室。
他們拿出書包裏早早畫好的一些人物畫跟風景畫,還有寫的一些字,貼在泥巴牆上,用小麥粉做出一個貌似蛋糕的放在講桌上,等待陳老師的到來。
陳美倩走進教室,看到煥然一新的教室有些驚訝,看到桌子上的蛋糕後,更是激動得說不出來,她沒有想到,曾經自己隨便說的城裏人生日都要吃蛋糕,他們都認真地記了下來,並在自己的生日上做了一個真實的蛋糕。
遊航作為班長率先走到她的麵前,對她說,“陳老師,生日快樂。”
全班人都走到她的麵前拿出自己準備的小禮物送給她,她控製住自己的眼淚,接受一個又一個學生送的禮物。
一個女生拉著她走到蛋糕前,說,“陳老師,你來這裏三年了,教給我們許多東西,所以,今天該我們為你做點什麽了,這是我們初三的所有同學沒家湊的小麥粉為你做的蛋糕,希望你喜歡吃。”
陳美倩用勺子舀了一點放在嘴裏,品嚐著它的味道,耳邊傳來自己教給他們的生日歌。
她往學生們看去,他們都有秩序地站著,第一排的學生每一個人的手裏拿著一個小牌子,“陳老師,我們愛您。”
陳美倩淚水奪眶而出,她抹著淚跑出教室,跑向村外的那座山,後麵傳來全校學生的聲音,“陳老師,別走。”
陳美倩緊緊地握著手裏一封長長的信,是她家裏寄來的,大意就是她的支教期限到了,讓她盡快回去。
學生們大概也是知道她要回去了,所以才想做出所有努力來留住在這裏呆得最久的支教老師。
遊航看著跑向遠處的陳老師,心裏一絲絲難過湧上心頭。
早在他們中考的前幾天,他們就已經知道陳美倩要走的消息了,隻是每一個人都很有默契地把它藏在了心裏,不說明出來。
該走的終究還是走,隻是看時間的長短罷了。
第二天,陳美倩天還沒有亮就起了床,收拾好行李之後,就一個人拖著行李走了,沒有跟老校長,還有她的任何一個學生告別。
走出校門口,念叨了一句,“再見了,我的孩子們。”然後拖著沉重的行李箱,往村外的這條路走去。
這是她第二次走這條路,第一次是進村的時候,帶著期待的心情,第二次走,帶著不甘和沉重的心情。
遊航在天微亮的時候,就聽到門外有很多人的聲音,他來不及穿上鞋子就跑到門口,他的一個同班同學告訴他今早上去找陳老師的時候發現她不在了,連同她的行李。
遊航聽到消息後,一陣心痛,連忙光著腳丫往村外跑去,身後的學生也跟著他跑去。
他們跑得很快,生怕追不到他們的老師一樣,每一個人的眼裏都含著淚水,連同那一陣陣微涼的風。
終於跑過一座山之後,遊航率先看到山底下正在往鎮上走的陳美倩,他大聲地喊,“陳老師,”身後的人也跟著喊。
陳美倩聽到身後的那座山傳來的叫喊聲,猛地回頭,看著學校的每一個學生都站在山頂上。
“老師,讓我們送送您。”遊航大聲地喊道。
“老師,您慢走。”身後的同學哭著大聲地喊。
陳美倩起身,拖著行李,往他們走去,她決定了,一輩子在這坐山裏教書育人。
學生們看著她往回走的身影,開心地笑了。
三年後,夏天。
遊航考上北京大學,他的妹妹考上他曾經考上的重點高中,遊航是村裏唯一一個的重點大學的大學生,全村人以及社會上的愛心人士為他們兄妹倆籌集了學費。
臨行之前,他去了爸爸和奶奶的墳墓前,他對著他爸爸和奶奶的墳墓說,“爸爸,奶奶,我考上大學了,妹妹也考上重點高中了,你們不用擔心學費的問題,村裏的人和社會上的人已經幫忙解決了,爸爸奶奶,你們放心吧,等我有出息了,我一定會報答他們的,我也會像陳老師那樣來這裏教書育人的。”
他又回到曾經的那所用幾根柱子撐起的土坯房,發現那裏除了曾經的樓房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之外,其他的什麽都沒有變,就連那根旗杆上的五星紅旗也一直在那裏迎風飄揚。
一年前春天的一個下午,如往常一樣,同學們都在教室裏認真上課,窗外正下著漂泊大雨,同學們正在認真地聽著老師講課。
正講課講得起興時,陳美倩臉色一變,然後急忙地叫著,“快出去,房子要垮了。”
接著傳來一陣陣轟鳴聲,還有房屋倒塌的聲音,好在房屋坍塌之前,陳美倩把班上的所有學生都疏送到了門前,那時的雨很大很大。
她在清點人數的時候,發現少了一個人,是曾經那個跟自己說要上學的小女孩,遊航的妹妹。
她連忙跑進正在倒塌的房屋裏,尋找那個小女孩的身影,終於在桌子下麵找到了她。
遊航妹妹對她說,“老師,我不怕,我的爸爸和奶奶在天堂保護我。”
陳美倩說,“乖,我抱你出去。”
正抱起她,一根柱子往她們砸來,她連忙把小女孩護住,而她的腿剛好被砸住,她痛苦地叫出了聲,混合在那場大雨中,成了最痛苦的聲音。
後來,陳美倩還是回到了城市。
遊航收住回憶,對著自己麵前的那座大山說,“老師,我們都想走出大山。”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知道的。”
遊航回頭,看到一張像向日葵的笑臉,“陳老師,你回來了?”
是的,陳美倩又回來了,帶著那個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