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

盛樂城外草木蕭瑟,廣闊的樹林中突然發出了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城門的守軍心知有異,連忙讓士兵取出弓箭,並拉弓作勢……

那一聲之後便沒了動靜,這邊人怒目注視,眼球都快要瞪出來了,那草木依舊未動。半晌後,林中些許火星漸漸燃起,越燃越高。

“走水,走水了!”

一個士兵往樹林中間奔去,還未跑到那火星處,耳畔掠過一聲嘯叫,驚見對麵山上立起無數人馬,緊接著射出了帶著火把的箭雨。

箭雨落地,霎時紅遍半天,其間有火團突起,被套著車轅的嘶嘶烈馬拖動,飛一般滾了幾周,火蛇蜿蜒,伴隨陣陣硝煙漫天而至……

城門上的眾人見所未見,皆瞠目結舌。

“有人攻城,快放箭!”

這邊人們便齊齊放出利箭,可惜在硝煙彌漫之下,絲毫看不清前方。

正是北魏始光年間,戰事總是不斷,魏國北部邊境的百姓最怕的就是見到柔然兵馬刀光劍影、駿馬長嘶的模樣。

這日聽說外頭大戰,有膽子大的人把頭伸出窗外或者走到街上,想一探究竟,卻見了硝煙,硝煙之後是無數馬蹄震得地動山搖,呼喊聲驚天動地,最後才是刀劍拚刺的聲音。見聞此番情景,城中百姓人心惶惶。

也不怪百姓視守軍無用,那高鼻梁八字胡的柔然鬱久閭可汗通過英明指揮,將盛樂城層層包圍,守軍毫無辦法,隻抵抗得幾輪就落荒而逃,對方排山倒海的騎兵從四麵八方擁入,斧鑿朽木一般所向無敵,**直逼城中。

天的另一邊,柔然京都,畿和。

你看草原上的那些綿羊見到得勝歸來的馬兵卻毫不懼怕,反而仰頭高叫,這才是安平一方該有的模樣。

天地相接,一派堂皇富麗的可汗王庭之外,一身海藍色底紋華麗月白長袍的男子騎著一匹黑馬嘚嘚而來,兩旁士兵見了便躬身行禮,他徑直沿王庭甬道入,隨後下馬推簾而進。

這名男子如他父汗一般的高鼻梁,濃濃的眉毛、鬢角上揚,下有卷睫毛加深邃的雙目,長須發在頭上分梳成弓形,耳後插著兩根若隱若現的狐毛,胸前垂下的餘發則被兩條綴滿碧玉的絲帶纏住。

站在帳外,他左手放置胸口處行禮,低沉道:“父汗。”

聽聲音,自然是二王子木倫。

木倫踏進殿中,迎麵看見三人——父汗鬱久閭、右相步鹿真和左相紀由。本是大舉獲勝,滿載而歸,但大座上的鬱久閭可汗並非滿麵笑容,這讓木倫心中生疑。

盛樂大勝後,鬱久閭可汗便回到畿和,留下主將陟斤與他的長子禿鹿愧守城。木倫原以為,這史無前例的勝利,會抵消父汗的憂慮,眼下看來不盡然了,當有更大的顧慮在困擾著他。

果然,他剛走到鬱久閭麵前,還未來得及行禮,就聽見父汗問道:“兒子,我與兩位丞相正商量要不要將戰線再往前推進,你有何看法?”

木倫並不直接回答,而是邊行禮邊道:“兒臣先為父汗與王兄盛樂大勝道喜!”頭一句,他言笑晏晏,後一句,聲音低了下去,“得知盛樂大勝,兒臣便與右相商量,勝仗是喜也是功,但是目前是否該繼續打下去,還想與父汗商榷。”

鬱久閭盯著他道:“說下去。”

木倫再行一禮:“父汗,盛樂易主,城內百姓人人自危,而我軍遠征疲憊。兒臣以為這時候,宜息兵內養,外定民心,以守為穩。”

鬱久閭皺皺眉頭,看著步鹿真,口中調侃道:“右相,平日道你老謀深算,依本汗看,你滿腦子都是小聰明。”

步鹿真聽罷,一臉樂嗬嗬地看著鬱久閭可汗,他摸著自己似有似無的胡子,似笑非笑:“可汗莫怪臣授意二王子殿下,臣與二王子殿下其實內心都非常想立即乘勝追擊,去攻打魏國首都平城。可事實是,平城的確不是那麽容易打下來的。”

說起右丞相步鹿真這人,也是大有來頭,他原是當今鬱久閭可汗的老師,之前扶持可汗登基,後又奉命教導二王子木倫。在充斥著權力與傾軋、深不見底的柔然權貴中,世子們自幼就有朝中權勢之臣擔任導師,這無疑是權力之爭的又一手段。木倫王子雖然不及其兄長戰功赫赫,卻也是足智多謀,有著異於草原遊牧人的沉著冷靜,為此深受步鹿真丞相的喜愛。

右丞相步鹿真在鬱久閭可汗繼位之後便被封為正一品丞相,自然先占得了選擇權,他可在兩位皇子中選一個,便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二王子木倫。

但是後來者也不覺吃虧,來年可汗又封了一位從一品的左丞相,名為爾綿升紀由。此人自有老成圓滑的心思和高深莫測的手段,他被冊封後便教導大王子。

步鹿真話音剛落,一直站在他身旁的左丞相爾綿升紀由上前一步,隻聽他正色道:“大汗,臣以為二王子與右丞相之言頗有見地。”

鬱久閭可汗眉頭皺得越發緊:“為何?”

爾綿升紀由:“經盛樂一戰,魏國各城池防備隻會增不會減,若按一個方向出兵,即便可能有所突破,也是一支孤軍深入中原,萬一失利,沒有增援,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更何況,在魏國土地上,魏軍人多勢眾,我們隻能硬拚,而此刻,剛剛吃了大虧的魏帝正等著我們硬拚,所以,再繼續打隻怕是下下策。”

鬱久閭可汗直直地看著爾綿升紀由,接著又看了看步鹿真:“哦,左丞相與右丞相的意見是一致的?”

步鹿真與紀由不自然地看了對方一眼,陸續點了下頭。

“這倒是難得。”鬱久閭心裏說。

在場的所有人都巴不得今日取下盛樂,明日便攻下平城,後日即占領魏國,三日收複中原!這種不切實際的願望,在四人中,鬱久閭可汗是最強烈的,所以即便是聽見他們二人所言很有道理,他內心也不免有些失望。

“你呢?”他問木倫。

木倫當然知曉父汗的心思,緩緩開口道:“父汗,平城是一定要收複的,不過,目前還需要等待。”

鬱久閭可汗顯然已經有些不悅:“你說!究竟要等到何時?我們大勝在前,現在卻這麽空等?”

“兒臣豈會空等?”木倫言道,“取得中原的方法不一定非得打仗,平城乃是魏國京都,商貿繁盛之地,兒臣早已經有了學習中原經濟之心,此刻既然不論戰爭,不如就讓兒臣去魏都平城,也好早日學習,早做準備。”

這話突兀而出,連爾綿升紀由都愣了。鬱久閭可汗也半晌沒吭聲。他先想了一陣,這才語重心長地對兒子道:“木倫啊,父汗知道你早有去中原見識的心思,但是此時兩方戰事剛停,時局不穩,還是等等吧。”

木倫聽出了父汗話中別有意味,於是忙回道:“父汗深思熟慮,若是王兄那邊有任何需要兒臣的地方,兒臣聽憑指派,絕不推辭。”

鬱久閭可汗點點頭,還是暗歎口氣:“但是……”

“但是現在戰事平矣,又沒有繼續打的打算,兒臣若是這時候跑到盛樂去,就有點坐享其成的嫌疑了……”

“坐享其成?”鬱久閭不解道,“本汗認為你倒是能夠守住盛樂的不二人選,你卻說是罪過?哪裏來的罪過?”

爾綿升紀由站在一旁,隻字未語,就連步鹿真也沒言語,隻是微微一弓腰,默默退在一旁。

木倫慢慢向他解釋:“父汗,眼下剛剛取得了盛樂,兒臣認為守城才是重中之重,可是如何守得住盛樂,卻是我們最大的困頓。盛樂由柔然人駐紮,卻是中原城池,倘若不用中原的方式管理,必會大亂,柔然人與中原人都無法在那邊生存。我們既然已經有了並吞中原城池的決心,下一步就不得不學習他們的管理方式,用魏人的方式管理魏人,才能將魏國的城池真正收入囊中——兒臣這麽想,您認同嗎?”

鬱久閭可汗目光有些遊動,以馬蹄得天下的他雖不完全認同,但中原的某些方麵,譬如商業、文化比草原繁盛先進許多,這一點,他是承認的。

“再者,王兄已有了戰功,兒臣也該有所準備,我們二人一個主戰事,一個主經濟,到時準備充分,再由您英明策劃,即使是平城,也是一舉成功!”木倫再下一劑猛藥!

正在鬱久閭可汗深度思慮時,步鹿真悄悄瞟了一眼一旁的爾綿升紀由,已經年過四十的紀由臉上此刻呈現的是一絲素淡的淺笑,看起來有著與年齡不符的雅俊淡然。這抹笑容在步鹿真眼裏,意味著他的老對手對於木倫請命去平城的態度,是袖手旁觀與置之不理。

鬱久閭可汗正努力克製自己得隴望蜀的野心,他不得不承認他的子臣之言十分正確,這時候再啟戰事,戰局必會有新的變化,而在這種變化中,失掉盛樂或者腹背受敵比推進戰線的可能大太多了。

“如此……便罷了。”鬱久閭可汗蹙眉沉聲,幾乎是一字一字咬牙吩咐,“木倫既然不去,那就讓大將陟斤去吧。讓禿鹿愧好生在盛樂待著,守城不比攻城那麽容易,安頓上下都是麻煩,他性子急躁,交給他磨煉正好,叮囑他仔細處理,等過些日子,城內安穩了,他再回來。”

紀由點頭:“大汗說得是,兩個王子如今正是需要好好曆練的時候。”

鬱久閭可汗又道:“你去平城,帶多少人馬?”

木倫立刻答道:“就兒臣一人,撐死了再帶上賀術也。”

即使鬱久閭可汗知曉木倫要喬裝打扮,但聽見“撐死了”幾個字,他還是吃驚不小,一時摸不準這個兒子究竟是太聰明還是太愚笨。

“殿下,再帶上老臣一個,應該不會撐死吧?”步鹿真在旁邊悠悠地道。

“不必多說了!你們二人一起去,我也放心些。”鬱久閭可汗此刻沒有心情開玩笑,他大手一揮,示意他們退下,接著便靠在他的寶座上,閉目歇息。

四下皆悄然退下。

三人出了大帳,分道散去。

紀由與隨從舉步歸家,行走了好一段路以後,紀由方才開口:“給魏國啟老大去個信,就說兩隻肥羊不日將趕到平城,要他好好處理,事成之後,必有重賞。”

要說最了解爾綿升紀由的人,莫過於他身邊的管家約突,此刻約突聽了紀由的話卻大驚失色。啟老大是他遵循紀由的意思在中原安插的探子,顯然這一遭如果得手,那位啟老大得到的,怕是他餘生幾十載都享用不盡的金銀,隻是這兩個人物非同一般……

“老爺,這事怕是太大,可汗那邊……萬一有所察覺可怎麽辦?”

紀由麵無表情,反問道:“你方才在殿外近處聽得真真切切,我問你,他們二人要去平城,可是我在可汗麵前出的主意?”

約突遲疑了下:“您在可汗麵前當然沒提……”

紀由打斷他的話,接著問道:“二王子獨自去平城,可是我出的主意?”

“不是,當然不是。”

紀由大眼一瞪:“既如此,那你還不快去?”

約突似有所悟,沒敢耽擱,行罷禮轉身即走。

草原上,幾匹快馬奔騰,馬蹄聲響徹半邊天。

這是木倫與丞相步鹿真帶著護衛隊正快馬加鞭地趕往魏國。

“丞相,”木倫不滿道,“既然說了就咱們二人,你還帶那麽些人做什麽?”

步鹿真的一雙眸子深似大海:“殿下看看自己身後,既然不是千軍萬馬,那就和自己來沒什麽區別。”

木倫側頭看到他一臉警覺:“您到底是在擔心什麽?”

步鹿真麵無表情地道:“殿下擔心的就是臣擔心的。”

紀由是一個陰險狡詐且很有野心的丞相,木倫稍稍皺了下眉頭:“王兄攻占了盛樂,他自然不希望我去分一杯羹,我說不去盛樂,他便順水推舟。他是個聰明人,成全了我,其實也成全了他。”

“不過,”木倫思忖道,“他若不想我瓜分王兄的勝果,也必定想把我攔在平城。所以我在大帳中當他的麵明示父汗,讓他無法阻攔。”

步鹿真頓了下,然後道:“殿下,柔然的大帳內他無法阻攔,出了柔然呢?”

木倫吸了一口氣,臉色變得相當凝重,他自然明白步鹿真的猜測。雖然目前還隻是猜測,但他們二人都明白,這種猜測非常有可能……

五更半,當他們抵達平城的時候,正是魏國朝臣上朝的時候。

執勤的衛兵擂響了鼓樓上的大鼓,鼓聲首先自北魏王宮中傳出,接著所有鼓依次響起,連綿起伏,半刻就傳到了城門。

一個麵貌俊美的男子走過城門,仰望天空,用清澈睿智的目光審視著這座與草原上截然不同的城邦。初次踏入中原大國,他的心中充滿著喜悅與激動……

此時,木倫換了一身顏色亮麗的衣衫,又執一扇在手,兩鬢頭發垂了下來。

“我們來得太是時候了!老師。”木倫衝著步鹿真笑道,礙於身份不能輕易暴露,他喚敬如師長的步鹿真丞相為老師。

由於天還沒有放亮,朝官們都是帶著奴仆出發,這時候進城,就可以看見那些地位舉足輕重的大臣騎著馬慢行,左右侍從為他們在夜色中掌燈。

“老師!”定睛一看,木倫愣了,“中原大臣怎麽穿成這樣?一身布衣也就罷了,居然沒有領子,領口大敞……”

步鹿真因為年邁深陷進去的雙目此刻充滿慈愛:“公子,這些騎著馬的,有些是朝臣,有些就不是了。”

“那是農民?”木倫抬眼看天空還是漆黑一片,“是商販吧?”

“算是吧。”

“老師,商販和朝臣都要早起,隻有農民,靠著太陽吃飯,所以可以起得比太陽晚,對吧?”

“哦……”步鹿真想了想,覺得新鮮又有道理,點了點頭,“也算是吧……”

“既然這樣,人人都想去耕地了,為什麽中原還有那麽多的商賈?”

“公子,耕地需要付出的艱辛可比商人們多多了。況且,哪一塊田地長糧食,哪一塊隻能長雜草,這也是由上天決定的。”

“什麽都是看天氣,這倒是有點像我們草原。”他轉悠腦袋,望了一圈,“這樣看來,中原女子是最幸福的,這個時辰竟沒有一個出來。”

背後有人輕輕一笑:“我可是在書中瞧過,上麵寫著中原女子手如柔荑,膚若凝脂,美目盼兮……隻可惜,還未見過真容。”

木倫轉頭看了一眼他的侍衛長賀術也,就是這一看,讓他還看見幾個與他體型相近之人在遠遠跟著,目光一直鎖定在他們幾人身上。

一行人分開而行,不久天就開始放亮,金光燦爛的太陽照耀著這片大地,街市上農商奔走,僧侶流動,還有女子美麗的容顏也完全暴露在了熾熱的陽光下。

木倫不停地打量行人,美景猶如群馬過江一般讓他目瞪口呆。

兩個時辰以後,一行人會合,找到落腳的客棧,那裏離魏宮不遠,從窗邊望去,正好能夠望見魏宮疊嶂屋簷的一角。

平城西市中最大的藥店老板走在街頭,步履稍快,在他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跟著一個稚氣未脫的圓臉姑娘。她叫合達安,一身漢人布衣裳,鼻梁高聳、雙目圓亮,是北魏、柔然的混血。

木倫悠悠地坐在桌旁,看著兩個人走進來,一前一後皆垂頭低目。他剛要開口問話,隻見前頭一人抬起頭,客氣地問道:“幾位客人,你們遠從柔然來,實在辛苦了,今早進城可還順利?”

木倫麵無表情:“你疏通得不錯,我們自己也有熟人打點,還算省事。”

老板有些尷尬地衝他笑道:“現在時局不穩,你等貴人麵相與中原人相差甚遠,所以怕是隻能多散些錢財。”他幹笑兩聲,“咳咳,幾位,見諒見諒啊!”

木倫並不與他多言,歪著頭看了眼藥店老板身後,因為老板身寬體胖,他還刻意又歪了下身子,才看清楚稍後幾步一個十五六歲模樣的姑娘。

坐直身子後,他問:“我們要的人呢?可來了?”

老板臉上依然掛著笑容:“那當然,客人們的吩咐,我們不敢怠慢。”

木倫點點頭:“那麽,叫進來吧。”

老板有些愣住,朝旁邊邁了一步,伸出食指指指後麵。

“哦……”木倫看著她,“一聲不吭的,我還以為就是個丫鬟呢。”

還是十數日以前,就在柔然畿和城內及可汗王庭彌漫著攻占盛樂的喜樂時候,步鹿真親自去了一趟魏國平城。雖說盛樂戰敗人心惶惶,但畢竟還在千裏之外,正是中秋前後,平城一掃先前的蕭條,街坊市區到處布滿了小商小販,都想利用節日發點財。

與步鹿真相見的正是在平城住了許多年的一個藥店老板,他還有另一重身份,就是柔然的探子。

見麵後,步鹿真就道:“你找一個懂行的人,最近我會帶著我家公子來一趟平城,想讓他見識一下平城的買賣交易,學些商道回去也能派上用場。”

老板點頭,也鬆了口氣。比起以往的活,這事要輕鬆許多,平城中稍微有些名氣的商販,他識得大半。

“你記著方才那位姑娘的模樣了嗎?”步鹿真突然問道。

老板趕緊回頭看去,雖隻是一個背影,他卻眼熟得很:“那姑娘並不是哪家商號的大人物……”老板不知為何步鹿真看上了她,想要勸說時,被步鹿真毅然打斷。

“找那些大人物做什麽?我家公子對商號出了多少貨物,能賺多少銀兩毫無興趣,他要學的是商道,是民生,是最基礎的經營之道。”

老板表麵上點頭,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其實內心不解。此時正好經過盛樂一戰,柔然大勝,最為得意的就是他們的政治對手左丞相紀由與木倫的哥哥禿鹿愧。他不明白為何他的主人要棄掉馬踏天下的成功大道,而走這條賺取蠅頭小利的路上來。

步鹿真回去後,將此決定告訴了木倫。

在步鹿真眼中,盛樂這一仗不是不該打,而是守不住。所以步鹿真勸諫木倫對此戰不聞不問,繼而轉向平城。

步鹿真回到柔然,將此決定告訴木倫後,木倫覺得新鮮有趣,笑問道:“學經濟之道?這倒是個不去理會盛樂戰事的好借口。你許了他們多少?”

步鹿真丞相捋著胡須道:“不多,少則一個月,多則三個月,我便許了三十兩銀子。”

此刻,木倫盯著麵前的年輕姑娘,三十兩銀子的價錢不算低,怎麽就來這麽個小丫頭?站了半天,一聲不響。

合達安低頭暗喜,絲毫未留意麵前人的神色,隻是盤算著等待日後把三十兩銀子抱回家,至於這個陌生人……

步鹿真開口道:“既然是請來的人,不讓她說話的時候,自然是不能說的。”

老板連忙打圓場:“自然是,自然是。”

木倫冷冷道:“就這乳臭未幹的丫頭,你以為我來這裏是做什麽的?”他本以為是一個年過四十的精明商人,怎麽也沒有想到就是個身量都嫌纖細的小丫頭。

老板一聽,連忙搖頭:“客人,您千萬別動氣,別小看這丫頭,她從小在街市裏頭打滾,很有些門道的,可比那些錦衣遍體的老商人通透多了。”

木倫麵無表情,依舊冷漠。

“從小在街市打滾?都做過什麽?”他終於開始問合達安。

“賣綾綢,賣花樣什麽的……也賣過草藥。”

“前些日子盛樂在打仗,你聽說了吧?若你是盛樂的太守,盛樂城裏一貧如洗,你該怎麽辦?”

“啊?”合達安一愣,她連太守是什麽都不知道,如何回答得出來,“自……自然是想辦法賺銀子。”

“你說,怎麽賺?”木倫盯著她,視線如同一把狼刀般鋒利,且光芒四射。

這三十兩銀子就這樣溜走了?合達安什麽都說不出來,無奈地搖搖頭:“我不知道。”

木倫看看步鹿真,意思已經很明確。步鹿真這才開口:“不急,公子,容我多問幾句。”他看向合達安,問道:“接著方才公子的話,我問你,如果你是盛樂城裏的流民,無家可歸一路逃到平城,你該如何?”

像是有了轉機,合達安仔細想著,這個情景倒是似曾相識:“我家隻有我與老母親,若是知曉要打仗了,我們隻能拿了行李逃命。到了平城,可以做些鞋墊、氈墊還有帽子什麽的,費不了多少時間就可以拿出來沿街叫賣,能換些衣食。”

聞言,木倫看向她的眼神溫和了些,倒是什麽也沒說。

步鹿真又問:“要是身上沒有這些物件,你該如何活命?”

“回這位大人,我還會刻筆管,能掙上錢活命。”

“刻筆管是啥?”沒忍住的木倫接了一句。

“回公子,就是一種幫人在羊毫上刻字的活,我小時候讀過幾本書,能寫得幾個字。”

深吸一口氣,木倫暗自已經有些佩服,卻道:“那能掙幾個錢?”

聽到他的話,又見他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合達安白了他一眼,心裏默想:錢鬼!嘴上卻說:“那要看刻什麽內容,多少字,刻在哪種筆管上。我並不會要高價,但有些字,是一字千金的不是嗎?”

姑娘的眼睛閃亮,木倫倒吸了一口氣,心中已經大致有數。

“公子,你覺得如何?”步鹿真看到了他眼裏的光芒,卻淡淡地問,“若是您真想要一個精通算學、熟知行商的商使,我這就著人去尋,隻是多花些銀子多耽誤些工夫的事。”

木倫笑道:“不必了老師,您為什麽找上她,我已經明白了大半。姑娘,有禮了,你叫什麽?”後一句問的是合達安。

半個多月前,正是中秋。

街市上行人滿滿,有一位乍一看就與眾不同。他叫晉浩,是馮夷親王的兒子,富貴人家的公子爺。這位少爺有一身功夫,卻待人謙厚,在外對自己的家門隻字不提。今日他正要陪著宮中的小妹出來買東西,特意一身半舊衣裳,除了腰間的束帶上麵有塊璞玉以外,並無旁的華貴物品。

倆人出宮後一左一右走在街頭,時不時嘻嘻哈哈。

晉浩突然想起一事,提醒她道:“前些日子爹爹跟我說道,最近抓出城的柔然商人抓得可多了,守城侍衛不論有無錢財,隻要發現來自那兒的,一律關押起來。你可切記莫要冒險,記住了嗎?”

他垂頭一看,小妹此時正在街上的絲綢攤探頭細察,對他的話似乎充耳不聞。

“你杵著幹嗎?”他問,“不是要去賣草藥嗎?”

她依舊沒聽見,問絲綢攤商販:“老板,您這布料賣多少錢?”

那老板下意識摸著下頜,伸出來時是兩根手指,舉起來的卻是三根手指頭:“這個數。”

一看他的手,合達安惱得快要跳起來:“這麽好的繡工怎麽就值這些?”

那老板一愣,轉過腦袋上下打量著她。

“您瞧這絲邊的滾繡,是得繡娘熬上半夜才能弄出來的,還有這中間的緙絲,挑經顯緯,猶如雕琢鏤刻一般,怎麽才賣得二三兩?”她尖銳的目光刺向那商販,“雖是絲料差些,可就是這繡工,也不止這個價。”

旁人不懂,這是她與母親辛勞幾日的成果,怎可能就賣那點銀子?她說:“一寸緙絲一寸金,你不會不曉得吧?”

“嫌少,那你給多少?”

“我……我就是問問……”她語氣不穩,歉意地看著他。

“二兩半,我要了!”

聽到這句話,合達安表情微怒,半怒半感慨地看著他……

“你看什麽?我就是喜歡這個。”晉浩收好錢袋,高舉絲帕朝前走,“你瞧這上頭的人,雙目猶似清泉,顧盼之際,更有一股輕靈之氣,就像空行母。”

“行!二兩半。”合達安笑道,“回頭那邊付了工錢,我請你吃大餐!”

他倆正說著,一抬頭,一個笑臉盈盈的老人正對她笑,正是藥店的老板。

今日很奇怪,合達安弄來的草藥他向來都不屑一顧,但是今日他不僅收了她的草藥,還請他二人進藥坊中小坐。

“你做生意沒多久吧?”老板問。

哪裏算什麽生意?隻是永巷生活不如意,做些小買賣而已。合達安想了想:“六年零七個月多吧。”

老板愣住,看看她旁邊的公子,晉浩隻是唉聲歎氣,合達安的遭遇,他都知道。老板接著道:“那我問你,一年能賺多少?”

“七八兩吧。”她回道,一雙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現在有個活,給你三十兩,你做不做?”

“自然是做的!”

知道她缺錢,晉浩無奈瞟了她一眼,插嘴道:“是什麽活?”

“有個來自高昌的公子,需要一個人花上一到三個月的時間,帶著他在平城的街市走上一遭。”

“就這?這算是什麽活?”晉浩不解,看向合達安,她同樣不解。

老板並不明說,以他多年當探子的經驗,這個晉浩絕對不是普通的富家公子,此事不能說與他聽。他隻道:“此人隻是一個富家公子,家中曆代從商,隻是想要學些門道,回去好用得上。”

待半炷香後,二人出了藥店,並肩往回走。

“你想去,是不是?”走了一段路,晉浩直截了當地問。

合達安想了片刻,最終還是誠懇地點了點頭:“三十兩啊,為什麽不賺?”

晉浩不回答,他聽說過這種活,有些門道、手藝的人會被人請去教傳技藝,可是合達安在街口摸爬滾打的小伎倆,真能讓他們看上嗎?他覺得這事有些不對勁,卻又不知哪裏不對勁,正在思慮時,又聽見合達安道:“我以前聽說過這活,不過就是帶著富家公子玩些日子。他們不學無術,沒什麽可擔心的,你切記不要讓我娘知道。”

“行,為了安全,你得答應我,一不能告訴別人你的身世,二不能告訴別人你住在宮內,三……合達安,你叫什麽?”

憑著兩人相識多年的默契,合達安一下就明白他最末一句的意思,還是不要隨意暴露自己的真名為好。更何況,她有個異族人的名字。

“你說呢?”她問。

晉浩靠她近一些,小聲說:“前些日子夫子給你的那些書,你還留著嗎?”

那些無聊的詩書,她早已將它們送到當鋪,換了銀錢,她道:“在家裏好好的,怎麽了?”

晉浩冷哼了一聲,也不拆穿她,道:“我記得其中有個《歸田賦》,落雲間之逸禽,懸淵沉之鯊鰡,於時曜靈俄景,繼以望舒……”他略一思慮,“你不如就叫俄景,怎麽樣?”

合達安大喜,拍手道:“行!就叫俄景。”

一聽她說自己的名字,木倫忍不住粲然大笑:“真叫俄景?”

合達安睜著眼說瞎話:“真的。”

“你正是佳齡,怎把自己比作西斜的太陽?”他問。

想不到他還讀漢書!合達安咽了咽口水,暗悔自己當初為了幾枚銅錢偷賣了詩書。她抬眼偷看木倫,隻見他側耳傾聽,一旁的老者有意壓低聲音,兩人不知在交談什麽。

看出她胡編了假名,木倫稍疑,轉向步鹿真低聲道:“這丫頭什麽身份,您查實了嗎?”

“這倒是大意了,想來隻是窮苦人家的孩子,沒什麽可防的。”

“可我怎麽見她似有難言之隱,這是什麽緣故?”

“公子,此人生於小街小市中,生路不多,再加上我們都是異族人,不願報上實名也是正常。”

“罷了!”木倫點點頭,“丫頭,明早日出的時候,你在客棧門口等我,不能來早了,也不能遲了,此事你應該也清楚,絕不能和旁人提起,記住了嗎?”

“記住了!”一想起三十兩算是有著落了,合達安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叫作逸禽。”木倫謊稱。

不知道她在高興什麽,木倫有些無奈,他打了個送他們出去的手勢,並沒再說什麽。

賀術也不敢耽擱,立即引著他倆出去。

合達安與藥店老板再次垂目低頭,跟著賀術也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