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瓢潑大雨有一陣沒一陣落到深夜,驅散了不少燥悶熱氣,夜空明澈,微泛紫光,徐徐鋪展在滿城燈光之上。
畢繹初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來開門的是程序中。
兩個男人門前門外對視的片刻,不約而同怔住,最後還是程序中將門拉開熱情邀請他進去。
“叔叔,太晚了,我就不進去叨擾了。”
程序中有些疑惑,但麵色如常,也沒有堅持邀請他進去。隻是他想不通畢繹初為什麽會這個時候來,還帶著些酒氣,顯然是剛從某個酒局結束。
無聲打量這個高大英俊的未來女婿時,程序中才注意到他手裏拎了一個藥袋。畢繹初神色略微不自然,“那個……晏安的腳扭傷了,我給她送點藥。”
程序中顯然一愣,眼睛瞪大,連忙扭頭喊家裏阿姨:“許姐,安安的腳怎麽了?”
一個中年女人急匆匆跑出來,麵露擔憂,如實說:“我看像是扭傷了,可我問她她說沒事。”
兩人同時望向畢繹初。
畢繹初臉上沒什麽表情,指尖捏緊塑料袋的邊緣,解釋:“今天我們和馮世年他們在斯汀,她不小心扭到了腳。我思來想去,還是擦些藥比較好。”
程序中眼睛裏閃過疑慮,可最終還是沒多問,從畢繹初手裏接過袋子,遞給許姐。
“上去幫她擦一下吧,看看傷勢怎麽樣。”
許姐應了聲,急忙小跑上樓。
程序中換了鞋,沒等畢繹初反應過來就把門帶上站到外麵。
“叔叔,不用麻煩了,我的車就在門口。”
程序中攀他的肩擺手,沒理會他的婉拒。
“我也順便出去透透氣。”
兩人見麵的次數不多,完全稱得上是陌生人,但程序中顯然已經把畢繹初當作自己人。
“婚禮的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程序中的話題開得有些突然,畢繹初沉默地走,似乎在沉吟。
過了片刻,程序中輕笑開口:“安安和我說過,不想辦婚禮,說這是你們兩個人協商的決定。下個月初,天啟周年慶,安安的意思是,你們的訂婚儀式同天進行?我對此沒什麽意見,她怎麽開心怎麽來。但說句實在話,我和你爸那邊,還是希望你們正式領證後,風風光光舉辦一場婚禮。”
訂婚不過走個形式,程晏安所謂的周年慶舉辦訂婚宴,不過就是她和畢繹初首次攜手公開出席重大場合,配合媒體拍幾張照,就算了了。
“叔叔,我也跟您說句實話。我和安安其實分不出太多心思去操辦婚事。半山的別墅裝修好,最多到明年初,我們會去領證的。”
話很真誠,雖然不是程序中想聽的,但起碼在一定程度上給了他一顆定心丸。
“我知道,你和安安……”程序中想了許久,都沒有想出合適的詞語去形容他們這份天降的“感情”。每每想起程晏安答應這樁婚事那天說的那番話,程序中心裏就會湧出無數複雜的情緒。
似乎看出程序中的為難,畢繹初輕聲開口:“叔叔,我明白。”
程序中被他的話驚了一下,布滿淺淺細紋的臉上露出錯愕之色。畢繹初停下來,看著他說:“我和安安的關係,的確進展得有些突兀。我知道,在外人眼中,我們的婚姻並不純粹。”
如此直率直白的話,落到程序中這個長輩耳裏,竟讓他覺得羞慚、愧疚。
“但對於我而言,對於我和她而言,這或許是天注定的姻緣。她會成為我唯一的妻子,我會盡我努力,認真對待這段緣分。”
畢繹初的聲音低沉清亮,是帶著些酒味、意味不明的承諾,可男人骨血裏的擔當、直白同樣鮮明。
程序中心中一怔,分辨不出此刻心底真實的情緒。幾次欲開口,最後卻隻是歎氣,拍了拍他肩膀。
他觸碰到畢繹初的時,畢繹初眸中的黑微不可察暗沉許多,身體下意識偏向另一側,不著痕跡躲開了他的手。
“安安八歲的時候,她媽媽就去世了。這些年,她被我嬌寵長大,若有什麽蠻橫霸道的地方,你多擔待些。”
畢繹初直挺挺站著,唇抿得有些緊,想要點頭,可皮囊、骨骼仿佛粘連,無比僵硬。
最終,他隻是微微彎起嘴角,思緒抽離。
*
程晏安起床的時候,看到床頭放了瓶紅花油。突然之間,她覺得整個房間似乎都是辛辣的味道。
下樓的時候碰到許姐,她立馬用嬌軟的聲音抱怨:“許阿姨,我房間裏的那瓶紅花油誰放的呀,好臭。”
許姐停下手裏的活,拍了拍腦門,笑說:“這是昨晚畢先生拿過來的,你睡著了,我們不舍得叫醒你,就先放到一旁了。”
聽到那個名字,腳腕的疼痛突然加劇。昨晚的情況混亂像場夢,太慘烈倉促,連程晏安自己都記不起來是在哪段路把腳扭傷了。
隻是後來一瘸一拐淋雨回到家,她意識到自己走路姿勢有多難看,又崩潰默默流了場淚。
“昨晚我看了一下你的腳,不算太腫,但還是給你抹了些上去。怎麽樣,現在還好嗎?”
許姐在程家工作了快三十年,看著程晏安長大。程晏安受傷,她大概是這個家裏最著急的人,扔掉抹布過來想再看一下傷勢。
“我熬了豬蹄花生湯,吃什麽補什麽……”
程晏安“噗嗤”笑出聲,滿心不屑和驕傲霎時煙消雲散。
“我昨晚就說沒事。”她故意多走了兩步,隱隱約約的刺痛似乎融入血液,肆意翻滾。
昨晚她被夢靨糾纏一夜,許多前塵舊事紛至遝來。迷迷瞪瞪似乎聽到他說話,聽到汽車鳴笛駛遠。
她幾次想看清那張模糊的臉。即使渾身是傷,卻還是固執前進,想要抓住刻在心底的醇朗聲音和融入生命長河的男人。
他們之間,是一段無法解開、又無法逃避的孽緣。
孽就是,他明明不想來,也不該來,可他到底還是來了,隻留下一瓶藥,如同按部就班完成一個任務。
孽就是他明知道她喜歡他,卻冷冰冰對她說出“厭惡”兩個字。而在得到他的回答後,她當即也十分輕賤自己,對他報以同樣的“厭惡”。
可天翻地覆後,他又會給她送藥,她還是會不可控製想起他的種種好,絲毫不抗拒去承認她有多愛他。
程晏安麵對一桌熱氣騰騰的早點出神,手裏捧著滿滿的蹄花湯。
手機消息提示音“叮”了一聲,她回神,不出兩秒,她恍然的臉一點點冷卻。
“幫我訂一張去紐約的機票,越快越好,最好現在就能走。”
*
徐溪想了許久,才鼓起勇氣走進畢繹初辦公室。
“你好像沒有文件是需要拿給我簽字的。”畢繹初看她一眼,又低頭去看手上的合同。
“可我有話要和畢總說。”徐溪深吸了口氣,臉燒得發燙,但態度堅決。
畢繹初沒有抬頭,“你說吧。”
“關於競標的事情……”
“競標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公司現在還在爭取其他的項目。”畢繹初淡淡打斷徐溪。
這段時間,他似乎很討厭別人在他麵前提起“競標”、“山石”,每當有人談論這些內容,他就會無端煩躁。
徐溪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但還是說:“畢總不是一向最體貼員工嗎?落標的事情,畢總那天也說了,也許不單單是林芊冉一個人的策劃書有問題。我如果說得有理,也是在為自己證明。”
沉默許久,畢繹初將合同合上,隨手放到一旁,“你說。”
徐溪心中狂喜,卻沒有立馬說話,而是把手裏快捏皺的幾樣東西放到畢繹初麵前。
“關於林芊冉是否偷了我的鑰匙,偷看了江部長拿給我的技術清單,我想,還有一種方法可以證明。”
畢繹初不動聲色看了那些東西許久,才拿過來隨手翻了兩頁。
這是退回來的員工策劃書,每一個人的都在裏麵。
“畢總應該知道這是什麽,其中有幾份我特意打了折。”
翻到那些打折、做有標記的紙張時,畢繹初仔細看了看裏麵的內容。
“做了標記的是我自己的那份,還有其他三個人,分別是趙小敏、於皓和張西的。”
徐溪注意到畢繹初在仔細查看他們策劃書的內容,便沒有再出聲,靜靜等待。
畢繹初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因為這四個人的策劃書一眼掃過去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但若仔細看完,內行人都可以看出其中一些語句和專業術語是強行插入進去的。雖然不會造成太大影響,但會造成寫策劃案的人專業素養並不高的感覺。
而這四個人,都是經曆過重重選拔才得以留在裏奧,又從總部直接被派遣到盛天,業務能力毋庸置疑。
徐溪覺得時機到了,接著說:“我們每個人的策劃案都是經過程總的檢查,然後按照她的指導修改後才敢打印出來。還有,策劃書寫到每一步都會有存檔。”
說著,徐溪把自己手中的平板拿出來,打開後交到畢繹初手上,“這是我們四個人沒有修改前和修改後的文檔存案。”
畢繹初自己都沒有察覺,他已經不再有意拒絕徐溪一步步地指引,接過平板,神色微動。
與未修改前的文檔對比,修改後文檔的篇幅明顯縮短,而一些地方用詞用句正是程晏安的風格,修改後文檔的整體參考性也都有所提高。
而經修改後的文檔與最終交上去的文檔放在一起,本該是一模一樣的兩份東西卻大有不同。
最後,畢繹初自己把未修改的文檔又和最終交上去的文檔放在桌麵,一左一右,大致瀏覽,就知道後者顯然是在前者基礎上進行刪減和修改產生的東西。
兩部分都有缺陷的東西結合在一起,最後的成文看起來就更沒什麽觀賞性。
畢繹初抬眼看著徐溪,聲音十分低沉,“那個人是怎麽調換文檔的?”
徐溪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畢繹初果然不同於一般人,她知道成功就在眼前了。
“程總之前讓我抽選幾個人,把他們的文檔發給林芊冉作為參考。而發過去的,正是我們沒有經過修改的那份。”
徐溪第一次直視畢繹初,聲音在抖,“畢總如果相信我,我的電腦裏還有發送文件的記錄。收件人或許已經刪除了文件,但我的電腦有密碼,她進不去,所有一切曆史記錄都還存在。”
畢繹初久久沒有說話,徐溪的心再次懸起來,語氣變得有些激動。
“競標的前一天晚上,我們工作區的攝像頭壞了,直到第二天中午才修好。調換文件的人就是利用了這個缺口,覺得死無對證。但保安和小白都可以證明,競標當天,林芊冉是第一個抵達公司的人。”
畢繹初聽到自己的心跳,大腦突閃過一陣刺痛。他一言不發把徐溪交給他的東西收拾好,突然起身,徑直走過徐溪身邊,隻留下一句話:“跟我去保衛室。”
徐溪怔怔反應了兩秒,才後知後覺快步跟上去。
他們一前一後走向電梯,引得不少人探頭張望。
電梯裏,靜得隻有風聲,畢繹初突然開口:“我並不覺得你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思維邏輯能如此縝密清晰。”
徐溪下意識望了望四周,可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畢繹初自然是在說她。
她有些羞愧,原來她並不是很靈光的事,連畢繹初都有所耳聞。
可一瞬間過後,徐溪坦然開口:“這些都是我和程總在追尋真相的過程中,她告訴我的。”
“在你那裏保存的這份策劃書和江亞楠的技術清單放在一起,如果可以證明文件被掉包,那麽就可以證明你的抽屜被人偷開過。林芊冉說自己是從網上查找到的技術,也可以證明是句謊言。”
畢繹初頭腦清晰的把她想說的話全都說了出來,徐溪欣喜若狂,拚命點頭。
“但一切,不都是因為你沒有保管好這麽重要的鑰匙嗎?”畢繹初冷不丁開口。
徐溪十分愧疚,也不辯解,“所以我不是來為自己開脫的,而是負荊請罪。程總說得對,任何事情最後失敗,首先要找自己的原因。至於別人,反正結果也改變不了。最後作惡的人何去何從,公道自在人心。”
身邊的男人有些出神,直到電梯停穩,畢繹初恍惚發問:“這是她說的?”
“對,程總知道真相後,什麽都沒說,還不讓我說出去。可是,我是程總助理,我不想看她被這麽多人誤會。”她頓了頓,抬眼看畢繹初威嚴的背影,小聲說:“尤其是您。”
可畢繹初依舊毫無波瀾,冷靜到冷酷,徐溪有些氣憤,卻又不好發作,隻能說:“程總是您的未婚妻,您應該最了解她的為人。什麽事該做,什麽事她不屑做,您都應該比我們這些外人要清楚。”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達保衛處。正在摸魚打遊戲的保安看到畢繹初,嚇得手機都扔了,連忙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喊人:“畢總……”
“把八月三十號那天的監控調出來。”
徐溪也有些驚愕,她怎麽也沒想到畢繹初會親自來查監控。
“是辦公區的嗎?可是那天的監控是到了十一點才開始有記錄畫麵。”
畢繹初走到他身邊,注視著屏幕說:“什麽時候修好就放什麽時候的,還有從大門開始的監控,一並調出來。”
保安按照吩咐三下兩下就把監控調取出來,首先是大門的畫麵,早上五點半,林芊冉的確是第一個走進公司大門的人。
她扭著身段,朝保衛處拋媚眼。站在一旁的保安有些尷尬的咽口水,一臉窘迫把頭埋得低低的。
徐溪朝他投去鄙夷的目光,又緊盯屏幕,眼睛很忙,心更是揪作一團。
林芊冉乘坐電梯上樓的畫麵戛然而止,畢繹初淡淡挪開視線,接著觀看辦公區十一點之後的畫麵。
臨近下班時間,許多人都開始摸魚,聊天、吃東西、睡覺,都被監控無死角記錄下來。
徐溪也看到畫麵裏的自己,努力回想當天自己有沒有什麽過分的行為。
林芊冉坐在座位上趴著睡了半小時,醒來後就開始塗指甲油、化妝、衝咖啡,路過高級員工辦公區時,她總會時不時瞥兩眼徐溪的辦公桌。
狹窄的保安處安安靜靜,沒人說話,畫麵也是無聲的。空調開得很低,可那個保安還是出了一身汗,不停抬手抹額。
他有時會向徐溪投去詢問的眼神,因為他隻是一個看門的,壓根不知道畢繹初突然來保衛室調取監控是幾個意思。
而且一看就是五十多分鍾。
徐溪也沒有辦法給他答案。因為林芊冉作案時,監控是壞的,從攝像畫麵看,頂多能證明她的確是第一個抵達公司的人。
終於,在徐溪忍不住揉了揉發麻的腿時,畫麵突然轉到了程晏安回到公司的時間。
後麵的事情,就不用通過監控看了。
畢繹初坐了將近一個小時,身形微動的時候,另一個大屏幕的監控已經播放到程晏安返回辦公室的畫麵。
他僵在原地,目光被畫麵裏的女人吸引。
徐溪看到自己離開後,程晏安一個人麵朝落地窗坐了很久。
畫麵是無聲的、靜止的。可她的孤獨、潰敗、崩潰和難過都躍然於屏幕之上。
她起初隻是深吸氣,不停用手撥弄頭發。可漸漸,她兩手握成拳頭,極力克製重壓在桌角邊緣,整個人緩緩俯身低頭。長發遮住了她的臉,隻能看到不停顫抖的瘦削雙肩。
過了很久,程晏安再次抬眼,黑白畫麵裏,那張精致的臉上布滿淚痕,還有豆大的淚珠沒有過渡地低落。
徐溪和保安一時忘記了什麽東西或許是他們不能看的,隻是定定仰頭長久注視屏幕裏無聲哭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