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江山水聞名天下,比起新州這樣臨海的國際大都市,它又少了幾分浮躁喧囂,多了幾分自由隨性。

許多到陵江定居的外國人喜歡在陵江岸邊開酒吧,久而久之,那條繁華的街道被稱為“酒吧街”。

夜幕降臨,悠悠江水畔,燈光璀璨,音樂繚繞,酒香四溢,有女郎帶上牛角帽跳踢踏舞,頗具西方奔放與東方悠閑結合的浪漫氣息。

隨著陵江旅遊業日益發達,來自五湖四海的遊客都湧入陵江,想一睹山霧仙境的江山美景,順便在夜晚乘坐一隻遊船,路過亮燈的小酒館,喝到微醺便迎著山風入睡。

這樣的地方吸引了章旭和許茹這樣的文藝青年。他們畢業後帶了兩把吉他一無所有來到陵江,問家裏要了點錢,盤下一家店麵,打造成風情酒館。

在這裏他們又找到誌同道合的樂友,組成新的樂隊,每晚都在酒吧駐唱表演。

畢業五年,他們身上沒有被世俗蹉跎的痕跡,依舊喜歡穿寬鬆城市風的短袖,隨時背著一把吉他為過路人彈唱。

程晏安來到陵江後,在章旭許茹的酒吧快活逍遙了幾天,今天終於良心發現開始主動為他們擺攤、打掃衛生。

許茹好笑:“你還是該喝酒喝酒,該看風景看風景吧,你可是堂堂程家大小姐哎……”

程晏安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正在調弦的章旭反駁許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程大小姐給擦的杯子,咱們這酒是不是得賣貴一些……”

他話沒說完,程晏安就把抹布砸他臉上,“我看你倒挺會做生意,呆在這小地方開酒吧真是屈才了。我要把你挖去我們公司,你開價吧。”

章旭拿起那塊抹布,豎起一根手指像轉籃球一樣流暢熟練,撇了撇嘴:“程總就別打趣我了,我天生吃不了那碗飯。我呢,離了吉他會死的。”

說完,他把抹布往肩頭一扔,隨手在幾根細弦上隨便撥弄。

程晏安自己坐到吧台上,給自己選了瓶酒。

“哪有天生就不能幹什麽的道理,你當年在學校績點也是名列前茅,是你自己偏偏要去組樂隊,壓根不把這行當放在眼裏。”

許茹坐到程晏安身邊,拿了個空杯湊到程晏安的杯子旁,和她對視一眼,回憶道:“可不是嘛,導員讓他專注學習,勸他考研,先把音樂放一放,他轉身就在操場搞了livehouse!”

“對啊,你說我當年怎麽這麽狂,一點都不給老師麵子。”章旭自嘲,悠閑晃到她們身邊。

恰好酒瓶裏隻剩下兩口酒,程晏安二話不說連酒帶瓶遞給他。

章旭默契接過來,三人碰了碰杯,紛紛感歎:“二十來歲誰不叛逆,覺得老子想幹嘛就幹嘛,管你是誰,憑什麽管我!”

“別說當年,就算是現在,別人讓你往東你就偏要往西。”

許茹忍不住吐槽他,翻了個白眼,扭頭和程晏安倒苦水:“開這間酒吧,從裝修到進貨,全都是我來做。人家是音樂家,整天隻知道捧著個吉他。有時候我讓他去給客人送小食,他偏要站台上去彈一曲,瞎顯擺。”

一件事許茹說八百遍都不夠,章旭耳朵都起繭,皺眉撓耳:“那人家客人也願意聽我彈啊,比起一盤贈送的薯條,他們更願意免費聽首歌。”

“去你的!那薯條多炸的,不送出去也是白白浪費,你們男人就是心大不懂節約!”

“行行行,下次你想送什麽就送什麽,老婆大人說什麽都對!”章旭嬉皮笑臉,從背後捧起許茹的臉吻下去。

程晏安看著他們吵吵鬧鬧又甜蜜如初,撐著腦袋癡迷地笑。

夕陽緩慢西斜,有點火燒雲的味道。今晚風大,門口的風鈴聲格外清脆。

“喲喲喲,膩死個人了,這酒吧還營不營業了。”

浩子和大胖是鼓手和貝斯手,他們都是在陵江上學的大學生,平時晚上有空就來酒吧演出。

“這不等你們二位老大爺嗎!”

“安姐,他倆大學的時候也這麽膩歪嗎?你這成天對著他們,怎麽受得了的?”

沒等程晏安回答,許茹就意味深長挑了挑眉,“你們安姐桃花旺得要死,誰有空關注我們。”

程晏安抓了把瓜子開始嗑:“他倆是推拉戰神,天天在一塊兒組樂隊唱情歌就是不挑明關係,看得我們都替他們著急。”

大胖拍了拍章旭,“哥,你行不行啊?”

“去,我們倆這叫默契,懂不?時機成熟了,自然水到渠成。再說了,她天天跟我身邊唱歌,我盯她盯得死死的,她還能跑了不成!”

程晏安吹了聲口哨,對許茹說:“看不出來啊,原來章旭這麽霸道。”

“行了,還不準備去,一會兒有客人你們又手忙腳亂的……”許茹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檸檬水,臉悄悄紅了。

“我要喝安姐給倒的。”

浩子一下跳到高腳凳,主動把今晚的歌單給程晏安過目。

“嗬,行,愛喝不喝。”許茹冷笑一聲,直接把那杯檸檬水倒水池裏。

大胖在旁邊起哄,攀著章旭的肩膀低聲調侃:“沒想到嫂子也是個潑辣性子。”

“人以類聚,我們這幫女就沒有小白花。”許茹和程晏安交換了個眼神,警告浩子:“別看程晏安看上去高冷,實際上是朵帶刺的玫瑰。你們這群小屁孩,和你們安姐比起來,還嫩得很!”

程晏安笑而不語,有一下沒一下翻歌單,抬眼看了眼浩子,問:“這麽多粵語歌,是專門給我準備的歌單吧?”

“姐,你想唱哪首?”

程晏安伸出剛做好的美甲,指了指那首《曖昧》。

許茹伸頭瞥了眼,“切”了一聲,陰陽怪氣:“不容易啊,我們的金嗓皇後又要開嗓了。想你剛來那幾天我們怎麽勸你上台,你都不唱。怎麽,小男生請你你就唱了。”

“晏安這麽多年口味不改啊,還是隻對弟弟有興趣。”

章旭在旁邊隨口開了個玩笑,卻隻有許茹會意捂嘴笑。

程晏安懶懶站起來,“那也得是長得帥的弟弟。”

浩子眼裏冒光,用力開肩挺背,把風衣領子立起來。許茹路過他身邊潑了盆冷水:“你就別想了,你安姐明年就要結婚了。而且你這猴樣,哪有人家未婚夫當年一半英俊。”

大胖肆無忌憚笑出聲,程晏安似笑非笑瞟了眼許茹,又黑又亮的眼睛裏似乎藏有很多模糊的情緒。

她拖著慵懶的腳步上樓,許茹探出個腦袋,“你先去睡吧,一會兒唱歌了我們去叫醒你。”

程晏安是夜行動物。

浩子和大胖他們在一旁起哄,拍手叫好,“就看今晚哪批客人有幸能聽到安姐唱歌了。”

“真不是我吹,程晏安唱歌也就僅次於你們嫂子吧……”

“救命!安姐你快回來,不然就剩我們兩個人在這吃狗糧當電燈泡了!”

一樓的說笑聲漸漸遠離,程晏安回頭時笑了笑,仰起脖子長舒了口氣。人字拖踩在木製台階上發出沉悶聲響,一下輕,一下重,她走回房間,拉上門。

這片建築都是小閣樓格局,許多商家把上下兩層都用來營業,而許茹他們則是把二樓改造成臥室。格局不大,他們也不常住這兒,程晏安來之後,就一直住在樓上,許茹還調侃白撿到一個幫忙看店的人。

十來平方米的地方沒有床,空間逼仄低矮,可臨江而臥,涼風習習,卻多了幾分安逸的情趣。

她沒有開燈,江河兩旁的店鋪足夠燈火輝煌。巨大的墨藍色幕布倒映著平靜江麵,點點星子又似墜落入江。

涼柔的秋風吹得窗簾微微擺動,四周萬籟俱寂,隱約能聽到外麵的熙熙攘攘和樓下的吉他鼓點。

程晏安把手機、電腦放得遠遠的,心無雜念,很快就沉沉入睡。

*

再次醒來的時候不到十一點,正好是酒吧生意最好的時候。

在南方,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程晏安換了條酒紅色長裙,敷了個淡妝,又東挑西撿給自己選首飾。她出門的時候什麽都沒有帶,在陵江這幾天逛夜市淘了許多具有當地特色的耳環和項鏈。

她哼著王菲的曲調,一時想不起來是那首歌,不緊不慢往耳垂噴了點香水,寂靜的空間裏竟鑽進來一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心跳微微停止,鏡子裏一張美麗無可挑剔的臉卻沒什麽表情。

她現在很清醒,知道所有的夢不過都是她日思夜想卻無法擁有實現的美好幻想。

其實這些年,她每到一個安靜又美麗的地方,看到浪漫的景色,總會不經意想起那個男人。

幻想和他並肩站在河岸,哪怕不說話,隻是迎風陶醉,靜靜觀賞夜色的喧嘩與寂寥。

那句歌詞怎麽唱來著。

“隻是越看見海闊天空,越遺憾沒有你分享我的感動。”

在愛的人,總會幻想和心底那個人看遍世間美好。

到陵江後每次夜深人靜,狂歡過後的落寞總會悄然而生,蠶食她的驕傲。

上次慘烈的爭執後不歡而散,如今回想起來,就像身體上已經模糊的傷口。

程晏安站起來,關燈、拉門,鋪天蓋地的聲音一湧而至。

“總不能白來,晏安都在我這兒打雜工,你也不能例外。”

畢繹初正想開口,似有感應似的,順著台階上富有節奏有力的聲響望過去。

許茹微微錯愕,著急撇清責任。

“都是梁家棟那小子搞的鬼,我們也是今天晚上才知道……畢學弟要來。”

說完,她似乎對兩人的恩怨情仇和久別重逢沒有絲毫興趣,端酒溜出去了。

畢繹初站在原地,隔一段錯落的距離凝視台階上的人。酒吧裏的燈光幽暗柔和,短窄的樓梯上有一盞昏黃吊燈恰好落在她頭上。

程晏安停在樓梯上,不動聲色把手交放在胸前,微微傾斜身子靠到扶手,柔順光滑的酒紅色裙擺抖落至腳踝。

高挑姣好的身材,風情窈窕的曲線,泛著光澤的清冷麵容。

他好像從來沒有這樣認真看過她。

那頭海藻黑發似乎比五年前更厚更長,蓬鬆搭落至腰間。程晏安飽滿而鮮紅欲滴的唇似乎張了張,細長的眉眼微不可見往上挑,還未開口,就足夠魅惑人心。

“畢總公務繁忙,怎麽有空跑來陵江偷閑?”

清冷語調讓畢繹初從另一個時空回到現實,他的喉結微微上下滑動幾下,一路奔波讓他的聲音嘶啞又低沉。

“難道好景色隻能程總一個人欣賞?”

他穿白襯衫、黑西褲,背脊永遠英挺,頭顱永遠高昂,但不驕不躁。

那股偏執的少年氣不死。

看著她不答反問。

程晏安低頭輕笑一聲,不緊不慢繼續下樓,“當然不是,畢總請隨意。”

在她要錯身而過時,畢繹初抬手捕捉到那股若有似無的果香氣。兩具身子幾乎同時一震,程晏安緩緩停下腳步,目視前方,心仿佛漏跳一拍。

片刻後,她臉上淡然的錯愕轉為一個飽滿的笑,扭頭看他。

“公司的事……”

他突然變得很沒有底。其實,他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都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麽會站在這裏。

“噓。”程晏安輕輕比了個手勢,貼近他緊繃的臉。

一呼一吸,芳香馥鬱,讓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既然到了陵江,那就好好觀景。”

兩雙無比清透的眼睛裏倒映著彼此。

“好。”

*

酒吧客滿,但不喧鬧。

程晏安和畢繹初坐在離樂隊最近的一張桌子,程晏安忽然起身,畢繹初的目光淡淡跟隨。

隻見她拿了瓶酒,和許茹低聲交談幾句,又走回座位。

“嚐嚐這瓶。”

她給他早空了的玻璃杯倒酒,忽然問:“你怎麽來的?”

“坐飛機飛來的,剛好有一班六點的航班。”

他一本正經回答,程晏安忍不住笑出聲。

“我是坐船來的。”說完,她望了他一眼,繼續說:“很詫異是吧,但的確是不同的體驗。”

程晏安端起酒杯,但不急著飲,語調散漫:“我沒買到直抵陵江的機票,隻好先飛到舟口,然後坐船過來,多費了一天的時間,但也看到了許多沒見過的風景。”

她分享自己的旅途心得,眼睛一直望著台上的樂隊,身子輕輕搖晃,神色悠閑,和人說話並不是很專注。

“怎麽想到要來陵江?”

程晏安伸手撥了撥碎發,沉吟片刻,才說:“想來就來了,哪有這麽多為什麽。”說完,她托腮饒有興趣盯著他,挑了挑眉,“那你呢?”

低沉的貝斯和激烈鼓聲一串爆裂,心被震出幾條裂痕。

“找你。”

他的回答淹沒在狂野節奏裏,可深沉的目光不曾挪開。

程晏安嫵媚的眼角滲出明朗笑意。

“徐溪都跟你說什麽了?”

可笑的是,聽到他這樣直白的回答——這次是他為了她不遠萬裏拋下公司的事務奔赴而來,她心裏竟沒有一絲欣喜和感動。

她隱約知道,他是為了下周天啟的周年慶——他們的訂婚宴,而來。

女主角跑了,他無法和畢程兩家家長交代,更無法應對無數蠢蠢欲動的媒體。

她更不需要他後知後覺的懺悔和抱歉,因為她的尊嚴和體麵早就已經被他不留情麵撕碎,荒唐一地。

“你說不談那些事的。”

他淡淡挪開視線,變換的光影落到棱角分明的臉上,冷冷清清,似乎又沒有那個愛笑少年的影子。

台上盡興瘋狂的吉他手朝程晏安打了個響指,不少人看向程晏安。畢繹初微微錯愕間,程晏安已經站起來,從他身邊路過徑直走上台。

她坐下來調整話筒,台下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拿著酒杯走近一些。許茹也從吧台走出來,跳到高腳凳上拿出相機對準程晏安。

似乎沒有任何預兆,清冷的嗓音就已經從話筒一點點擴散開。前麵幾句隻有她在清唱,狹窄酒吧裏隻流轉有淡淡悲傷的女聲。

樂器的聲音毫不突兀滲進她的歌聲,燈光一如既往的暗,程晏安仿佛坐在逆光裏,與曖昧悠然的夜融為一體。

“你的溫柔怎可以捕捉,越來越近,卻從不接觸。茶沒有喝光早變酸,從來未熱戀已失戀,陪著你天天在兜圈,那纏繞,怎麽可算短。”

“你的衣裳今天我在穿,未留住你,卻仍然溫暖。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間,望不穿這曖昧的眼,愛或情借來填一晚,終須都歸還無謂多貪。”

一雙黑眼睛中似有點點晶瑩,勾得人不經凝神定睛。可看仔細了,才恍然那是眼影泛出的光亮。

低吟淺唱,聲聲婉轉,他從來不知道她用天生有些低沉的嗓音唱王菲的歌,意外好聽。

一曲終了,台下不少男人都朝程晏安投去傾慕眼神,但跟隨她回到座位的目光,在看到她身邊高大英俊的男人時頓時黯然。

畢繹初似乎早就已經習慣了。或許是習慣了她從來不缺欣賞的目光,或許是習慣了她向來是人群的焦點。和她在一起,他總要承受更多關注。

“你說過要聽你唱歌很難,但這已經是我第三次聽到了。”

她暗自在心裏盤算,他說的三次是哪三次。

五年前大雪紛飛那晚,她喝醉了在宿舍樓底下碰到他是一次,在夜宴頂樓天台上是一次,今晚是一次。

她不否認他的話,但說:“在我這裏是第四次。”

目及他眼底的怔忡,程晏安猜想,此時的他肯定在腦海裏迅速翻找記憶。

她笑著搖了搖頭,“也是在學校,他們樂隊在圖書館出來的那個拐角唱歌,我去湊了個熱鬧。”

“你也在,我唱的也是這首。”

畢繹初滿眼複雜凝視她,眼中竟有一絲她無法領悟的悲傷。

疼痛無知無覺,她釋然淺舒了口氣:“畢繹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覺得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麽耀眼。反正在你的世界裏,有關我們的事,從來都是不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