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陵江岸,喧囂散去,慵懶冷清的疲倦依舊覆蓋在這座城市上空。

畢繹初走到她身後,給她遞了件大衣,“旭哥說他們先走了。”

聞言程晏安扭頭,看到他自己隻穿了件襯衣,袖子挽到小臂上,皮膚上還掛有水珠。

“辛苦了,我來這兒四五天,每天都幫他們收拾殘局。你來了,我就偷懶一下。”

她光顧著說話,並沒有要去接那件大衣的意思。他有些尷尬,收回手,把大衣拿在手中顛了兩下。

“山石沒拿下來是我的失誤,這幾天我想了很多,如果出發前我再檢查一下,一切或許還有轉機。”

河水被風吹起波紋,他們並肩站在岸邊,憑欄遙望沉睡中的安靜小鎮,程晏安的聲音也格外輕。

“是我話說得太重,不管怎麽樣,我也不該當著全公司這麽多人的麵指責你。”

她苦笑,過了片刻,才說:“你沒說錯,我是這個項目的總負責人,在拿不出實際證據的情況下,卻第一時間挑下屬的毛病,確實是有些難以服眾。”

“但是你知道我最想不通的是什麽嗎?”

沒等他回答,她再度開口:“我知道你這個人很重情義,對誰都很好。你有自己的處世之道,也有自己的原則。可在公司,林芊冉隻是你的員工、一個實習生,而不是你兒時的玩伴。我要辭退她,你卻當場駁回我的決定把她要到自己手下,你不覺得你真的太過分了嗎?”

她始終淡嘲地笑,語氣毫無波瀾,似乎隻是在訴求一件已經時過境遷的事。

畢繹初深吸了口氣,抿了抿唇,“這件事是我有失偏頗,我向你道歉。”

程晏安的笑消失了。

原本以為,她可以平靜麵對他,麵對過去那些灰暗的日子。可到頭來,終於聽到他的道歉,她反而覺得像被人重重砸了一拳,深入內髒的痛後知後覺如狂風席卷。

“我說了,我不想在陵江提那些事。況且,當時我的確氣瘋了,讓全公司都知道了她和你的關係。”

畢繹初分辨不清她此刻的情緒,“可是我過來,就是為了要和你談那些事。”他輕笑一聲,似在打趣:“現在的你和我認識的程晏安不太一樣,我認為你應該也會是想要把話清楚的。”

“不要裝作很了解我。”她目光有些冷,“不是你說的嗎,你從來都不想了解我。”

親耳聽到那些他說過的渾話從她口中陳述出來,畢繹初的心隱隱作痛。

“你和徐溪說的話,她都和我說了。”

他像是無意間略過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問題,一時之間,程晏安不知該哭該笑。

“徐溪一直很自責,覺得是自己的失誤才導致我們滿盤皆輸。我本來真是沒打算再追究這件事,是她讓我決定查清真相。關於那件事的前因後果,文件怎麽被掉包等等,我隻告訴了她一個人。”

她低頭笑了笑,順便拿出了手機,“可沒想到,她轉頭就告訴了你。”

“你有沒有想過,人與人之間的相處都是相互的。你不想讓她自責,她也不想讓你被眾人誤會。”

“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我也已經被誤會了不是嗎?”

她語氣疏離,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雨滴,打到他心頭。

“其實你自己也有答案,所以才會任由徐溪把這麽繁複的事情複盤一遍。我想你之所以出現在這裏,肯定是把她的話聽進去了,並且也清楚了解了整個事情的經過。”

她低頭在手機屏幕上輕點兩下,放到兩人之間石欄上。

他下意識抬手去扶,冰涼的指尖和她的輕輕擦過。

身子短暫迅疾麻了一下,畢繹初起初有些疑惑,可聽到錄音裏的對話,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錄音的時間很長,她卻在他出現在飲水間的前三秒鍾按下了停止鍵。

那些傷人的話,她就算是金剛之身,也沒有勇氣聽第二遍。

“我六歲就跟我媽在公司跑,聽多見多了,今後做什麽事,我都會多留一個心眼。老實說,回到公司前按下錄音鍵,我也不知道會錄到什麽。也許是我自己判斷失誤,也許是她這樣趾高氣昂的在我麵前承認她幹的壞事。甚至到後來,我都不記得自己錄了音。”

“那天在現場,其實我有想過當場把手機掏出來,隻要錄上了,我完全可以讓她當場斃命。”程晏安語氣冷淡,按了刪除鍵。

看到她的動作,畢繹初身子微傾。

“但看你當時的架勢,我也不確定就算是我拿出錄音當場把她趕出盛天,你會不會為她說話,把她留下。”

那樣的話,她反倒成了一個笑柄。

“這份錄音總算是能讓你聽到了,它沒有再存在下去的意義。”

畢繹初許久未開口,呼吸變得急促沉重。她扭頭看他,被風吹亂的頭發遮擋住了被晨光迷糊的視線。

“如果你覺得誤會了我,覺得愧疚,也不用在我麵前表現出來。你是盛天的老大,於情於理,都該秉公處理。你當著我的麵反駁我對林芊冉的處置的確讓我無地自容,可如若是你當著全公司的麵護我周全,也是有失偏頗。”

她皺了皺眉,突然有了幾分失落的哽咽,“雖然我的確希望,你對我,能破一下原則。”

耳邊的風似乎在呼嘯,吹得他一顆心搖搖欲墜。

她忽然湊過去,踮起腳尖用冰涼的唇若有似無貼近他的臉,然後凝望住他漆黑的眼眸。

他沒有躲閃,卻也沒有太大反應,讓她有一種得逞的快意。

露出狡黠的笑,程晏安垂下沉重的眼皮,虛無縹緲的聲音像從遠方渡風而來。

“還討厭我嗎?”

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她再次抬起頭和他四目相對,眼睛裏有了真正閃爍的晶瑩。

他抬起手臂,在她以為他要推開她時,他一言不發將大衣展開披到她身上。

“反正當時的你也討厭死我了吧。”

冰冷的肌膚突然被一陣陌生的溫暖覆蓋,她一時並不適應,可鼻端縈繞著他的氣息和衣服上香根草的冷冽香氣,她理所當然貪婪著、享受著。

明明是不好笑的話,她心裏一點也不覺得釋懷,可還是“噗嗤”一聲笑出來。

眼中的濕濡蔓延開,火光電石間,她忘記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忘記了她的驕傲,忘記了所有的徘徊遲疑。

閉上眼的刹那,她觸碰到他溫潤的唇,上麵還帶著苦冽的酒味。

她突然覺得自己置身另一個世界。

他們是一對相戀多年的情人,經曆千難萬險,消除所有誤會,終於敞開心扉。

畢繹初的大腦一片空白,在她迎上來的瞬間情不自禁閉上眼,一點點感受她的溫度和氣息滲透滾燙血液。

她鬆開原本死死抓住他衣角的手,觸碰到他若有似無抬起來圈住她的手臂。

“畢繹初,明年三月,我們就要結婚了。”

“不管你這次來是為了下周所謂的訂婚宴,還是真的想和我道歉,我都接受。”

紊亂的呼吸和風糾纏在一起,他睜開眼睛,裏麵有一層朦朧的情欲。

“從現在開始了解我也不遲,用一輩子了解我也不遲。”

天邊露出一絲魚肚白,漁船從繚繞的雲霧緩緩駛出來。

夜,已經悄無聲息走到盡頭。

*

在陵江呆了兩天,程晏安和畢繹初便要動身回新州。許茹不情不願送別他們:“說好了來玩的,就當度假了,怎麽還這麽著急趕回去?”

程晏安看了眼畢繹初,說:“你以為他真是來度假的啊,人家是抓我回去幹活的。”

許茹和章旭表示理解,畢竟他們兩個是公司的頂梁柱,跑出來時間久了,公司誰去管。

章旭摟著許茹意味深長對程晏安說:“人家是來找你的。”

程晏安偷看他的反應,笑笑沒有說話。畢繹初一一和他們握手道別,說:“就許你們拿她當勞動力,我就不行?”

許茹氣急敗壞笑,“你看這小子,老總就是不一樣啊,編排起我們來了!”

程晏安笑著拉過畢繹初,不屑和他們戀戰。

“快走吧,一會兒誤機了今晚還得留下給他們洗杯子。”

章旭和許茹要留在店裏準備營業之前的準備工作,所以隻送他們到店門口。

傍晚時分,氣溫下降,夕陽漸漸歸隱,留下一片絢爛殘雲。

天色遼闊,晚風習習,陵江岸邊的行人多了起來。

“其實多呆幾天也好,不用走這麽急的。”

不大的行李箱由他提,她出來沒帶任何行李,他也是。這個行李箱是昨晚現買的,裏麵裝了幾件他的新衣服,其餘都是她的東西。

“我來得夠久了,基本上把陵江都看過一遍。倒是你,真就專程過來給他們打雜。”說完,她覺得有些好笑,把頭偏向一邊撥了撥頭發。

他扭頭靜靜注視她的側顏片刻,語氣坦然,“在這種地方打雜,也算是一種放鬆了。”

兩人不緊不慢走,壓根沒有趕飛機的緊迫感。

快要走出酒吧街時,遇到一對老夫妻在岸上拍照。他們本想避讓,可突然被人叫住。

“帥哥美女,給我和我家老太太拍一張唄!”

老爺爺看上去精神矍鑠,頭發花白梳得整齊,穿了夾克和運動鞋,就連用詞都緊跟潮流。

他的夫人也走過來請求他們,程晏安和畢繹初相視一眼,本就沒有拒絕的理由,交換眼神後,畢繹初把行李箱和手上的大衣遞給程晏安。

“我來吧。”

見他們應允,老太太急忙整理自己的旗袍,招呼丈夫來到自己身邊。

程晏安沒有搶活兒的意思,順手接過還有餘溫的行李把手。

他說他來就他來。

她默默往後退幾步站到旁邊,靜靜注視著河岸邊的一對佳人倩影。

少年夫妻老來伴,不知道這一對夫婦一起走過了多少風雨。白發和皺紋是歲年留給他們的故事,幾十年過去,他們依舊甜蜜如初。

老太太優雅嫻靜,老爺爺風度翩翩,很般配。

“哎呀,叫你不要亂搞了嘛,都弄亂了……”

“差不多得了,別耽誤人家時間……”

他們用地道的江南口音在吵嘴,原因是老爺爺在開拍前想幫老太太整理一下頭發,誰知道老太太並不滿意他的傑作,轉過身去對著河麵自己重新整理。

“不好意思啊,小夥子,你讓你女朋友多等一會兒啊。”

老太太滿臉抱歉,說完,然後又固執扭過頭整理儀容。

畢繹初也不急,舉著手機就站在那裏靜靜等候,程晏安和他相視一笑。

忽然覺得夜色溫柔。

他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不急不躁,反觀她,如果不是和他在一起,她又覺得這對夫妻很有意思,恐怕早就甩臉走人了。

終於,老太太滿意轉過身,和老爺爺並肩靠在圍欄邊。對岸燈火通明,有幾盞孔明燈徐徐升空,岸邊秋葉飄零,他們對著鏡頭矜持甜蜜地微笑。

沒有任何動作,隻是緊緊靠著對方的肩膀,卻讓人能感受到他們彼此長久堅固的情意。

連拍幾張結束後,畢繹初將手機還給老爺爺。

夫妻倆和他們道謝,靈光一現,突然開口:“我們也給你們拍一張吧。”

老爺爺後知後覺,十分認同妻子的提議,“就是就是,這裏風景這麽好,你們剛好也是兩個人,肯定沒機會合影。來來來,站過去,老太婆趕緊幫他們拿東西啊……”

說話間,原本站在一旁的程晏安就已經被推到了欄杆邊上。

畢繹初沒有拒絕,掏出自己的手機交給老爺爺,謙和開口:“麻煩您了。”

說完,他轉身走到她身邊。短短的距離,他們相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可臉上似乎都帶了些無奈又順其自然的笑。

“這年輕就是好,真養眼啊!”

老太太把頭湊到老爺爺臉旁,看看屏幕,又看看他們,連連讚歎。

“來,準備了啊……”

程晏安忽然有些緊張,胸口的心砰砰直跳,可麵上依舊從容淡定,揚起一個飽滿的笑,下意識側頭往他那邊靠了靠。

下一秒,畢繹初抬起身後的手,輕輕搭放在她的肩頭。

“三二一!”

他的臂彎抵擋住河邊襲人的涼風,她的秀發時不時被風揚起纏繞又漂浮在他眼前。

濃鬱的香氣和江水的清波肆意起伏,畢繹初寬厚的掌心忽然多了幾分溫度。

耳邊樹葉窣窣,殘陽的光影延伸到了宇宙盡頭。程晏安看到老奶奶興奮且欣慰地握住雙手,蒼老的眼睛裏浮現出回憶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