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新州是晚上十一點多,畢繹初開了事先停在機場的車送程晏安回家。

進門聽到說話聲,許姐端著茶從廚房經過門口,驚喜叫了一聲:“晏安回來了,還有小畢。”

不知為何,聽到許姐稱呼畢繹初為“小畢”,程晏安忍不住無聲笑了一下。

客廳的人聞聲扭頭,首先是賀興銘慢悠悠靠到沙發伸出脖子衝門口招了招手。

“繹初也來了啊……”程序中看到程晏安時,臉上閃過不易察覺的震驚和慌亂。

他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可還是被程晏安盡收眼底。

“你們這是去哪兒了?”站起來看到畢繹初手邊的行李箱,程序中不禁發問,引得賀興銘也一臉戲謔打量他們。

程晏安深看了眼程序中,目光淡淡掃過賀興銘,換了鞋後走進去。

“去陵江了。”

程序中鬆了口氣,神色微微慍怒,“你這孩子,去哪兒也不說一聲,不知道你爸會擔心?”

她笑得心虛,抬手錘錘程序中的後背,低聲說:“我和他出去放鬆放鬆,還需要跟你匯報呢。”

聽到她的話,程序中的表情才鬆懈下來,扭頭望了畢繹初一眼,沒再說什麽。

就在畢繹初有些拘束時,賀興銘儼然是一副主人姿態。

“難得見一次畢總,來都來了,留下坐會兒,喝口茶。”

程晏安直接略過賀興銘的話,走回畢繹初身邊對他說:“坐會兒吧,我把我的東西拿出來,行李箱你拿回去。”

他遲疑片刻,點點頭。

程晏安上樓後,客廳隻剩他們三個男人。

賀興銘給畢繹初遞了根煙,畢繹初頷首接過去含在嘴裏,又任由賀興銘替自己點燃。

“繹初啊,這位是晏安的舅舅,興銘。”

傾聽完程序中的話,畢繹初抬眼看向賀興銘,卻發現他也含笑正在看著自己。

腦海中驀地閃過那張報紙上的照片,畢繹初沒有立馬出聲,任由煙在肺裏打了個轉。

沉沉吐出那口霧氣後,他聽到賀興銘扭頭對程序中說:“姐夫,你太小瞧我和晏安的感情了,我是她舅舅來的,她還能不和自己未婚夫介紹我?”

賀興銘雖然看著程序中,可每一個字都讓畢繹初覺得是在刻意說給他聽。

聽到某些字眼,畢繹初夾在指尖的煙頓了頓,仿佛倒刺被無意間撕裂。

“晏安的確常和我提起她有一個年齡相差不大的舅舅,我也想過抽個時間和晏安請您吃頓飯,隻是您應該也知道,盛天剛成立不久,我們有很多事情需要忙。”

他的話說得滴水不露,卻讓賀興銘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冷哼一聲起身去抖煙灰。

“現在見也不遲,說來也是巧,本來我和姐夫談完事情正要走的,結果你們就回來了。”

一口一個晏安,昭示他們之間的關係。有時間去陵江度假,卻沒有時間請他吃頓飯。

賀興銘第一次見識到畢繹初的過人之處。

在外“流落”多年,若沒有點真才實學和本事,畢文勳怎麽能讓他認祖歸宗後立馬成為裏奧的接班人,還放手讓他管理盛天。

賀興銘雖然一開始就懷疑畢繹初和程晏安的感情,可上次照片事件他雷厲風行的處事態度,猛砸五百萬作為“封口費”,以及如今和程晏安深夜從陵江回來,都讓賀興銘隱約覺得這個男人並不想輕易放棄和程晏安這樁婚事。

短暫沉默之際,程晏安提著行李箱下來,捂著嘴沒好氣抱怨:“臭死了,你們要抽煙上別處抽去!”

畢繹初微微一愣,最先掐滅了還剩下大半截的煙。

程序中笑得有些尷尬,寵溺笑道:“算是爸爸的錯,和興銘聊得起勁,就多抽了幾根,可我也不知道你會突然回來啊。”

賀興銘臉上掛著淡笑,扭頭的時候看到畢繹初已經掐滅自己剛遞給他的煙。他隻抽了一口,幾乎消減的海綿體就這樣橫躺在煙灰缸裏。

畢繹初起身接過程晏安手裏的行李箱,他並沒有再坐回去的意思。兩人似乎達成默契,程晏安頭也不回對身後的人說:“我送他出去。”

“這麽著急,不是你讓繹初坐下來休息會兒的?”

程序中似乎有些不滿意她的待客之道,賀興銘也忙著在一旁煽風點火,“是我見不得人還是怎麽的,多呆會兒也無妨。”

畢繹初趕在程晏安變臉前對他們說:“明天公司還有重要的事,所以不能停留太久,先失陪了。”

程晏安忿忿想開口,可最後還是回頭擠出一個笑容。

“我們才下飛機,我是怕他休息不好明天辦事沒效率。想喝茶還不容易,改日我們做東,請你喝個盡興。”

她話說到這個份上,賀興銘也不好再說什麽,對他們抬了抬手,說:“好,這可是你說的,舅舅替你記下了。”

新州夜間的氣溫比陵江低,秋風習習,刮得周邊的樹葉沙沙作響。

“你回去吧,別凍著了。”

她上樓再下來時忘了穿外套,齜了齜牙,突然問:“剛才你們都聊什麽了?”

“沒說什麽。”他看到她表情有些嚴肅,似乎在沉吟什麽,再度開口:“你放心,應對他我還是綽綽有餘的。”

聽到他的話,程晏安怔了怔,笑出聲:“賀興銘這個人雖然年紀不大,但可以說是老奸巨猾。不過我並不擔心他有那個能力在你麵前舞刀弄劍,就算他想耍什麽小心思,我相信畢總也可以輕鬆應對。”

小區很安靜,路燈幽暗,他們不緊不慢並肩漫步,很快就到了門口。

畢繹初突然開口:“你上次說你和他水火不容,可剛才在你爸麵前,我怎麽感覺你倆關係還行。”

程晏安沒有立馬回應,而是靜靜看了他一會兒。他似乎有些怔住,喉結滾動兩下,卻依舊十分平靜地回應她的灼灼目光。

半晌後,她偏過頭,巧笑倩兮。

“你也說了,是在我爸麵前,在真正成為仇人之前,麵子工程不能少。”

她看到他似乎在沉吟,黑黢黢的瞳孔裏光影不定。

“我心底其實有很多事,但我現在不想說。或許有一天,我會毫無保留告訴你。”

月光很皎潔,安靜灑落到幹淨得沒有一絲灰塵的地麵。他凝視她耳垂上輕輕搖曳的掛墜,聲音溫和。

“好。”

門前駛過車輛,又快速消失在夜色的盡頭。她不再往前走,對他說:“我就不出去了。”

“嗯,回去吧,小心著涼。”

看著他身上也隻是單薄掛了件襯衣,和那天晚上他突然出現在酒吧樓底下一個模樣。

心底忽然升騰起很奇妙的感覺。

她感覺自己和眼前這個男人仿佛已經曆過人世半載風塵,不管那些回憶如何慘烈、如何痛苦。

程晏安想,她隻想記得此刻的平靜與溫柔。

*

往回走的時候,她迎麵遇到從樹影裏緩緩走出來的賀興銘。

“想不到你和他的感情還挺好。”

程晏安冷冷地笑:“所以你就別老想著挑撥我們兩個了。”

他聳了聳肩,茫然無知的樣子。

“你還是喜歡自作聰明。那些照片讓他看到,又或者是發布出去,你都不能真正獲得什麽。他如果足夠絕情,一分錢也不會給你。又或是像今晚這樣,他已經了解你是什麽樣的人,對你肯定會多加防備。”

賀興銘用舌尖頂了頂上顎,慢悠悠開口:“怎麽會什麽都得不到呢?五百萬對我而言,可是救命的錢。反正大家將來都是一家人,你不肯給我,那我隻能去問他要了。”

程晏安眼神犀利,質問他:“你都和我爸說什麽了?”

“你也會怕?”賀興銘反問她,慢慢踱步到她身邊,意味深長開口:“程晏安,別以為世界上隻有你一個聰明人。姐夫他怎麽說也是在血雨腥風的商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大鱷,你能察覺到他在外麵有人,難道他就察覺不到你的心思嗎。”

程晏安嘴角抹了絲冷冽的笑,“旁人要是不嚼舌根,他怎麽可能懷疑我?”

心底滋生出的一絲慌亂被她生生扼殺。

雖然她瞞著程序中暗地裏在進行自己的計劃,可她始終相信程序中是愛她。

她是他親手撫養長大、精心嗬護了二十六年的女兒,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為了別人防備她。

可剛才她和畢繹初進門,當她失聯幾天後突然出現,她在程序中眼裏看到的不是擔心和焦急,而是慌亂和質疑。

“你的心也真夠狠的,他是你爸,寵溺驕縱你二十多年,就算那個女孩是他和別人生的孩子,那也是你素未謀麵的妹妹。何況這麽多年,她都被你爸藏得好好的,怎麽可能突然冒出來和你搶天啟。”

“你不怕她搶天啟,也不在乎她能分到多少杯羹?”

“好,就算你有人性,把她當作半個侄女,可在你眼裏,終究還是錢更重要吧。”

不經意用指尖撥了撥頭發,她輕蔑一笑:“你如果不想合作繼續,倒戈去討好程序中,請隨意。”

賀興銘清了清嗓子:“說你絕情你還真是無義啊。我不過是想和你分析一下利弊,你就要一腳把我踹開。”

程晏安懶得看他,心裏還在為他某句話而暗自較勁。

程序中藏了那個人這麽多年,把她保護得這麽好,卻推著她程晏安接觸波譎雲詭的商場,麵對層出不窮的人和事,甚至為此私底下就將她的終身大事敲定。

嘴上說器重她,是天啟的唯一繼承人,可私底下他作為兩個人的父親,又懷了多少心思。

她付出這麽多,替他發揚天啟,理所應當獲得的東西,他卻想讓另一個女兒坐享其成,憑什麽?

程晏安隻要一想到賀青婉為之付出了一輩子的天啟要落到別的女人生的孩子手中——哪怕隻有一小部分,她都忍無可忍。

更何況,她至今也想不明白,為什麽程序中已經保護了外麵那家人這麽久,現在卻隱約有要公之於眾的意思。

難道僅僅是因為她和畢繹初的婚事已成定局,他認為她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沒有資格和精力再插手天啟的事務。

而他心愛的小女兒也永遠不會再為了他的事業而犧牲自己的幸福?

又或者,他是希望等天啟和裏奧聯手登上頂峰,這樣就能讓那個女兒不費吹灰之力將全盛時期的天啟收入囊中。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程晏安都無法接受。

賀興銘打量程晏安蒼白卻冷硬的臉,心中微微一驚,知道她此刻的憤恨和怨氣已經到達頂峰。

“你爸有可能隻是在尋找一個時機和你攤牌,還記得我和你說過,敵不動我不動,你要沉得住氣,不然就成了善妒跋扈的角色。要是你真一激動做出什麽事,犯不犯法是其次,你這麽在乎天啟,若是把你爸惹急了,你才是一杯羹都分不到的那個人。”

“你是怕我殺了她?”

她挑眉,臉色幽幽。直白的字眼,呼之欲出的仇恨和不甘昭然若揭。

賀興銘皺了皺眉,搖頭:“你要真有這個想法,也不用髒了你的手。”

程晏安“哈”笑出聲,仰起頭,眼睛溢出一股嫵媚的絕情。

“舅舅你還真是……重情重義。”她緩緩走近他,冷冷開口:“我不需要殺她,她的人命還不值得我背。我還要和畢繹初結婚,把天啟和盛天做大做強,成為商界最年輕的女性翹楚。”

賀興銘抬手欲碰她的下巴,她不動聲色後退一步。

“我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她自己走出來,我倒想看看,一個沒名沒份的私生女,拿什麽和我程晏安爭。天啟那些老股東和整個新州商界,認我還是認她。”

她不緊不慢垂眸玩弄自己鮮豔且鋒利的美甲。

這個樣式,還是在陵江夜市,畢繹初給她選的。

“我這個人最怕麻煩,能不用我動手最好。可若是真是有人不識趣想要騎到我頭上,我也絕不會客氣。”

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不容人侵犯的高傲。

足夠強大、從容。

賀興銘笑著鼓掌,幽靜的夜色裏掌聲格外刺耳。

“故事真是越來越精彩了。”

她對他若有似無的攀附和討好視而不見,出聲提醒他:“我之所以現在還能和你在我爸麵前裝和氣,是因為你姓賀,我也還會喊你一聲舅舅。我媽對你不錯,你叫了她十多年的姐姐,肯定不會希望天啟落到別人手裏。”

賀興銘似乎聽不出她話裏話外的告誡,咬緊牙關。

“不就是舟口那單生意嗎,我爸不肯給你,我給你。”

“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也是最後一次警告你,別他媽想跟我玩陰的。想兩頭討好,見風使舵我勸你省省。”

“因為我的航標,是永遠都吹不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