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程晏安回盛天,時隔多日她的再次出現令眾人都感到有些不適應。

之前落標的事鬧得有些難看,整個公司的氛圍都很低沉。程晏安又在那段時間突然不來公司,引起許多人的猜測。

可如今她回來了,一如既往風光,讓那些謠言不攻自破。

“這些文件拿到拿到畢繹初那邊,叮囑那個誰……看仔細些,別出錯。”

“姐,你不知道嗎,林芊冉已經不在咱們公司了。”

程晏安困惑抬頭,“嗯?”

看見她的樣子,徐溪才真的相信她還蒙在鼓裏。

“畢總沒和您說?上個禮拜他們那批實習生的試用期已經結束了,除了林芊冉,其他人都留下來了。”

消息下來的時候,辦公區一片嘩然,議論紛紛。原本他們都覺得林芊冉是絕對不會離開盛天的。

之前山石落標的事鬧得這麽大,畢繹初都能當眾駁回程晏安的決定把她留下還調到了自己身邊。

林芊冉離開後,上頭還下了一份通報——裏麵講述了林芊冉是怎麽在策劃案上動手腳又試圖瞞天過海的詳細過程,並嚴重警告後人如有再犯,並將嚴懲。

“你說她什麽時候走的?”

“就是15號那天,林芊冉還覺得委屈,想找畢總做最後掙紮,但畢總那天後就沒來過公司,直到今天。”

15號,就是他到陵江那天。

中午,程晏安把積攢了好幾天的合同放到畢繹初桌麵。

主動開口:“其實沒必要的,我說過我不在意別人的看法,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他放下手裏的筆,走到飲水機前倒了杯熱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覺得這件事自己有責任,也不屑和她計較,所以想讓她在今後的工作中自己露出馬腳,等她再耍小心思的時候再讓她離開也不遲。”

程晏安低頭看那杯熱氣騰騰的水,大腦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接過來了。

“可我既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一個撒謊、私自改動重要文件而造成不可逆後果的員工,作為老板,我不會再用她。”

他走到沙發坐下,看向她,示意她也坐過來。

程晏安一時無言,沉默走過去。

“可是把真相公之於眾,你不怕自己的臉疼嗎?”

她問得一本正經,似乎是真的在擔心他在員工麵前的光輝形象受到影響。

今天她化了橘黃色為主色的妝,很顯幼態,眼睛微微睜大,像小孩子固執。

他嘴角止不住**,想抬手揪一揪她的臉,反應過來後,笑容戛然而止。

“可是如果我知道了真相還一昧包庇她,才更難以服眾。”

“更何況,你是公司副總,我的未婚妻,你對公司的價值和付出,不是一個犯了錯誤的實習生能比得上的。”

他搭在沙發上的手指蜷縮一下,眼神有些落寞,“既然你都不在乎別人誤會你,我坦然承認自己決策失誤又有什麽做不到的。”

那杯熱水的溫度在掌心灼灼燃燒,她定定看他,歪了歪頭:“原來我對盛天的價值這麽高,能讓畢總貼公告示,親自攆走自己要進來的發小。”

他知道她是故意陰陽怪氣提及他曾經犯過的錯誤、對她造成的傷害。可他反而覺得鬆快許多,撓了撓額角,深吸口氣:“你肯回來,就是我屈尊道歉的最好回饋了。”

“看不出來,畢總這麽幽默。”

她冷臉站起來,把一口沒動的水杯放在桌上,可畢繹初知道這件事在她那裏,已經完全翻篇了。

見到她慢悠悠晃到辦公桌前隨意擺弄桌上的物件,畢繹初會心一笑,緊繃的心無形中舒展開。

秦雲推門進來,“畢總,梁先生到了。”

正在玩按動筆的程晏安愣了愣,扭頭狐疑地看向畢繹初。

畢繹初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不緊不慢整理衣著。

“是我請他來的,舟口那邊有筆生意,需要他幫個忙。”

“真是梁家棟?”程晏安笑了笑,皺眉喃喃自語:“他來新州也沒和我說啊。是什麽生意,我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她把筆扔回筆筒,似乎有些生氣。畢繹初的目光隨那隻筆落下,淡淡開口:“他如今也有生意在新州,三天兩天往這跑,還能每天都跟你匯報不成。”

說話間,門被推開,未見人,已聞其聲。

“喲,我來得真巧,程總也在呢。”

程晏安斜睨他一眼,“怎麽,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生意是我不能知道的?”

梁家棟一時沒說話,故作意味深長和畢繹初對視一眼。

見不慣他這幅樣子,程晏安冷臉甩手要走,表現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管你要做什麽生意,想黑白通吃可別扯上我們盛天……”

走了沒兩步梁家棟就伸手攔她,妥協道:“得得,我怕了你還不行。哪有什麽黑道生意輪得到我頭上,就算有,我也不會拖你下水啊,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最好是。”

梁家棟鄭重頷首,抬手往額頭比了個敬禮手勢,程晏安沒忍住笑出聲。

“你們聊吧,不跟你們在這兒浪費我時間了。”

梁家棟這才看向畢繹初。

他拿著水杯站在辦公桌前衝程晏安頷首,沒有立馬開口說話,目光緊緊跟隨她一段路。

走到門口的程晏安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梁家棟一頭霧水,身子還略微前傾,以為她要說什麽。

她也的確要開口說什麽,隻不過不是對他說。

人家的目標向來明確直接,目光毫不留情掠過他的肩頭。

“晚上我想去商場取訂製的禮裙,你要是沒應酬,跟我一起?”

畢繹初壓根沒多想,她的話一過腦就聽到自己輕快的聲音:“我讓李成天把車留下來。”

她微微勾起嘴角,踩著高跟鞋推門走出去。

*

秦雲將策劃書拿到畢繹初辦公室時,畢繹初剛送走梁家棟。他走回辦公桌前重重坐下,揉了揉幹澀的眼。

桌上還擺著兩杯幾乎沒怎麽動的咖啡,秦雲走過去收拾殘局。

“畢總,我看您剛回來,怪累的,要不下午的會議改到明天?”

略顯絕情的聲音淡淡響起,“明天還有明天的事要做。”

他坐起來,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眼,瞟了眼正在勤勤懇懇收拾的秦雲。林芊冉走後,這些活又輪到她來幹了。

“我看是你想休息了吧?這幾天我和程總都不在公司,還不夠你們喘氣的。”

秦雲被他說得心虛,急忙用笑意掩飾尷尬,“哪裏哪裏……”

畢繹初正要把策劃書拿過來,突然想到什麽,“先拿去給程總,等會兒開完會再拿回來給我。”

可秦雲似乎有些為難,遲疑道:“現在嗎?”

畢繹初終於肯抬眼,像是在問“有什麽問題嗎”。

秦雲把手中的咖啡杯放好,說:“程總現在恐怕也沒空吧,我剛看到梁先生往程總辦公室去了。”

盡管知道秦雲根本不了解程晏安和梁家棟是大學同學,她也隻是如實說出她的見聞和判斷,可畢繹初還是慢慢放下了手裏的文件,沉默片刻,再度伸手去拿那份策劃書。

“他們是很好的朋友,讓他們敘敘舊吧。”

*

梁家棟猛灌了大半杯熱茶,翹著二郎腿長籲口氣,躺坐在沙發上十分舒適。

“入秋了,還是茶喝得舒服。剛才在繹初那兒,一整杯咖啡都沒怎麽動。”

程晏安全神貫注盯著屏幕敲鍵盤,似乎壓根沒聽到他的話。

他也就是認識她這麽多年,才會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

隻不過他今天也不是很得空,沒功夫和她扯閑話。

放下茶杯,梁家棟慢悠悠轉身,看到她坐得筆直,手指飛速打鍵盤,冷傲的臉上全神貫注。

一束光從窗外打進來,不偏不倚照到她身上,勾勒出獨屬於她的燦爛。

看了一會兒,他才懶懶開口:“行了,你有什麽話直說,不然顯得我這一趟跑得很不值。”

程晏安麵不改色把剩下的東西打完,才抬頭看他。

對視了足足幾秒,誰也沒先出聲。

她一臉故作疑惑的樣子,他翻了個白眼,“再裝就過頭了,我要是真走了,你這段時間還真不一定能找著我。”

程晏安舔了舔嘴唇,推開座椅站起來,換上殷切的笑,看他茶杯見了底,二話不說又要去給他續一杯。

“哎,你到底為什麽想要沾上黑白不清的事?”

他抵住她的手腕。

她停在原地,沒有立馬開口,隻是似笑非笑盯著他。

手鏈在滴溜溜地轉,程晏安不緊不慢放下茶杯坐到他身邊,理了理耳邊碎發,說:“不是我想要,而是我需要。”

梁家棟臉色始終沉肅,沒有了往日和她一起慣有的嬉皮無賴。

剛才在畢繹初辦公室,她突然提起黑道那些不見天日的生意,還告誡他不要把盛天拖下水。

在旁人看來,也許隻是一句玩笑。

可在場的人裏,隻有他和她兩個人心知肚明。

程晏安知道梁家棟手下的產業多少有些不幹淨,才會這麽迅速可以在舟口崛起。她雖然堅守原則,可也不會去譴責和抗拒他做那些事。

而她現在想做的,也隻有靠他才能完成。

梁家棟眯眼打量她一會兒,說:“不是我不肯幫你,是這種事風險太大,回頭要是出了事,我不一定能幫你兜住。”

“不需要你幫我兜底,你隻要幫牽個線,剩下的事我自個兒做。”

他笑得散漫,撓了撓眉頭,說:“行啊你,為了求我幫忙,東北口音都出來了。”

“這不是怕你在南方一個人呆得孤單,懷念鄉音嘛。”

“說得我多可憐似的,有你在新州,我怎麽算是一個人呢。再說了,這周邊也有我許多哥們兒,陵江離這兒也不遠,我沒事兒可以去找章旭兩口子喝酒。”

她抿抿唇,望向他:“你就說幫還是不幫。”

雖然他腦子裏遲疑了片刻,可還是脫口而出:“幫!你難得求我幫忙,我能不幫嘛。”

“爽快,多謝棟哥。”

她給自己倒了杯茶,以茶代酒把杯子舉到他麵前,眼睛眯成兩彎月牙。

他無情打開她的手,實則就是輕輕碰了碰。

“我知道你這個人辦事果斷,從來不給自己留餘地。但我還是告誡你,這裏麵水很深,很多事不是自己控製得了的。”

“我知道。”她沉聲,許久沒再說話。

眼皮低垂,似乎在思考什麽。

“但是我的確無路可走了。以身犯險是我的人生常態,不管後果是什麽,我都認。”

深看了她一眼,梁家棟暗歎了口氣:“是因為那件事吧。”

她起身斜睨他一眼,“跟你沒關係。”

“喲,這前腳請我幫忙,後腳就把我踢開了。”

“賀興銘這個人……”他輕扣著沙發,沉吟道:“我在商場上接觸過他幾回,他的確和你不像一家人。”

程晏安翻了個白眼,覺得他在說廢話。

“你放心,我隻是表麵上安撫他,等股權和那些錢拿到手,我就立馬和他撇清關係。”

當年,她離開桐城前一晚的夜聊,就已經把自己家裏的這點事兒告訴了梁家棟。可大概是一年前,有一天晚上她喝醉了,梁家棟才無意間從她口中得知程序中在外麵竟然有私生女。

這些都是程晏安心中的刺,在見不得光的角落肆虐生長。

可如今在梁家棟麵前,她沒什麽好遮掩的。

梁家棟對她的心思再清楚不過。

賀興銘同樣覬覦天啟,而天啟如果真的落到另一個姓程的女兒手中,他未必能分到一點紅利。

程晏安和他在法律上起碼有一半的緣親關係,而且從小一起長大,所以對於他而言,程晏安才是最好的救命稻草。

而程晏安不單單隻是想利用他查明外麵那家人的真相。

梁家棟知道她已經在著手利用別的渠道更快地把那家人揪出來。

她的目的是穩住賀興銘,以免在將來的家產爭奪戰中自己孤軍奮戰。

“你就這麽有把控,到時候你能全身而退,把他完全拖下水?”

程晏安看向他,微微笑道:“沒有把握的事,我不做。”

他點頭,想說什麽,卻又覺得釋然。

以前他總覺得這個女人沒什麽誌向,是拿著金錢揮霍度日的大小姐,不知人間疾苦。可他後來才發現,她其實野心比誰都大。

其實也不能單純用野心來形容她。

她要守護的是自己母親一輩子的心血,任何不懷好意的人想要坐享其成,她都不會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