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晏安的禮裙自然是為了天啟二十五周年慶典晚會而訂製的。

當天下午五點,畢繹初開完會從公司到程家接程晏安。

車子停了五分鍾,他扭頭看到窗外徐徐走出來兩個身影。

程晏安和楊盼雪邊走邊聊,往車的方向看了一眼,沒多在意,仍然不緊不慢。

那天陪她去商場的時候,他就看過那件禮服是什麽樣子,可如今穿在她身上,更加華貴優美。

絲綢材質的黑色抹胸長裙,胸前有兩行錯落有致的褶皺斜紋,上麵點綴有水晶,在夕陽下閃爍,晶瑩閃閃而不奪目。大片的肩頸肌膚**出來,白皙而有光澤,連綿的鎖骨中間隨意掛著一根項鏈。

她戴了很多年。

程晏安今天把額前的頭發梳到耳後,露出飽滿圓滑的額頂,長發搭在肩頭,跟隨她微小的步伐輕輕擺動。

他本來想跟她們揮手示意,可目光一落過去,時空無垠。

這條路沒有行人,她穿得這樣精美矜貴,像踏著大片雲彩來到人間的神。

“你們先走吧,蘇意遠還有個兩三分鍾也到了。”

楊盼雪朝她眨眼。

知道今晚的周年慶對於程晏安而言還有另一層意義,楊盼雪也早早給自己設計了一套白紗禮裙。

程晏安打趣她,沒有伴娘搶新娘風頭的。

楊盼雪不以為意,似乎忿忿,撅嘴嘀咕:不是真的結婚。

其實她還是覺得這一切太荒謬了,她甚至想再勸程晏安。

畢繹初下車給程晏安開門,靜站在一旁注視她提著裙擺上車,

“那我們先走一步。”畢繹初衝楊盼雪頷首示意,繞到另一邊上車。

程晏安趴在窗邊對楊盼雪說:“我到時候看看吧,有時間我就過去,就怕你們不給我留位置。”

“以後的事以後說,姐姐,你搞錯重點了吧。”

程晏安笑了笑,扭頭對李成天說:“開車吧。”

車子緩緩啟動,四周顯然安靜許多。

兩人都身形微動,最終還是程晏安打破僵局。

“能先跟你請個假嗎,這個月底我們高中同學聚會,可能要去山莊玩兩天。”

“月底?”他重複了一遍,似乎是在思考月底公司有沒有什麽大事。

片刻後,他的語氣很輕很淡,“你去就行,不用跟我說的。”

她點點頭,沒有立馬轉到另一旁,而是看著他問:“你剛想說什麽?”

他的坐姿顯然要比平日放鬆,隨意擺弄了一下腕上那塊勞力士,問她:“胃還疼嗎?”

本來他們都應該從公司出發的,但昨晚下班的時候她突然胃疼,臉色蒼白直冒冷汗,他要送她去醫院她也不肯,他就行駛了上司的權力強製命令她今天在家休養。

程晏安有些心虛:“要是從昨晚疼到現在,我這條小命恐怕早保不住了。”

她說得輕巧,以玩笑的口吻去訴說一件算得上嚴重的事。畢繹初雖然擔心,可又沒辦法用強硬的語氣去命令她該怎樣做。

“還有呀,今晚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出意外的。”

畢繹初的心顫了顫,耳根悄悄熱了。

“一會兒到了酒店,你先吃點東西疊疊,別一上去就喝酒。”

“知道了。”她拖長音調,有些不耐煩望向窗外,似乎很不喜歡別人和她說這些,哪怕是他說也不行。

路段不算擁堵,可車還是走走停停,程晏安掏出手機要放歌。

“你累一天了,要不眯會兒,到了我叫你。”

舒緩的音樂緩緩流露出來,車窗外是一片溫柔的顏色。困意湧上心頭,他從喉嚨逸出沉悶的回答,靠著座椅閉上了眼睛。

把手機放下,程晏安往前坐了一些,凝視窗子裏倒映的人。

英朗的側臉,五官緊繃,胸膛隨均勻的呼吸緩慢起伏。漸漸的,他的神情鬆懈下來,少了許多沉肅冷酷,年少的影子若隱若現。

*

他們的車駛入場地,立馬有無數長槍短炮圍湧過來。畢繹初先下車,門合上的瞬間,似乎聽到她調笑:“別緊張哦,未婚夫。”

畢繹初從容不迫繞到另一邊親自替她開門,可程晏安遲遲沒有出來的意思,那些記者按捺不住,在安保人員建起的警戒線外擠破頭。

畢繹初心跳得很快,眉頭輕皺,正欲俯身,一隻白到透明的纖纖玉手就伸出來握住他的腕表。

現場燈光爆閃,劈裏啪啦如電閃雷鳴,全場焦點都聚集到那輛勞斯萊斯後座。程晏安微微抬出半張臉,飽滿成熟的風情洋溢,可靈動的眼睛又含羞帶怯。

璀璨光束墜落下來,分不清是月還是星,畢繹初的唇角似乎是彎了彎,反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微涼,他的掌心溫厚。

程晏安臉上始終沒有太大表情,可心在仔細感受。

親都親過了,可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牽手。

雖然她很清醒,這不是什麽令人心動的浪漫情節。他們隻不過是出席自家酒會,需要這樣的儀式向外界證明他們是一對強強聯手的豪門男女。

入夜後,氣溫急遽下降,程晏安幾乎是下意識摟緊畢繹初的手臂,依偎在他身上任由那些媒體不知疲倦拍了將近五分鍾。

期間有人掏出話筒試圖采訪他們:“請問畢先生和程小姐的婚期定在什麽時候?今晚是你們自宣布訂婚以後第一次合體出席天啟的周年慶酒會,你們此舉是想向外界證明什麽嗎?”

程晏安笑了笑,“證明,我們是真的訂婚了。”

甩掉那些難纏的媒體,兩人走入酒店大廳,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怔怔對視兩秒,程晏安捂嘴笑出聲,臉頰柔和的粉似乎更加飽滿。

“你到現在還不適應這樣的場合嗎?”

對外他一副矜貴淡漠的樣子,可剛才短短幾分鍾裏,隻有在他身邊的程晏安能感受到他的緊張和不適。

畢繹初站著任由她替自己理了理領帶,近距離看她在眼皮子底下靈巧穿梭的手晃來晃去,目光深深。

他情不自禁想抬手抓住她的皓腕,卻突然聽到有人叫她:“小安?”

畢繹初越過程晏安看來人 ,身材挺拔,氣度不凡。程晏安驚喜扭頭:“阿軍哥,你什麽時候從美國回來的?”

金傳軍走到她們麵前,笑笑道:“前幾天剛落地。”

“是金伯伯特意要你回來的吧?”

金傳軍聳了聳肩,隨即將目光落到畢繹初身上,“這是畢總吧?”

“畢繹初。”

兩個人禮貌握手,算是打過招呼。

“久仰大名,這次k計劃能如期順利進行,畢總功勞不小。”

說完,金傳軍又把手插回褲袋,衝程晏安使了個眼色,“眼光不錯。先恭喜你們了。”

畢繹初抿唇低頭,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程晏安則是完全不避諱,又摟緊他的小臂洋洋自得地挑眉。

“你們是今晚的主角,先上去吧。”

和金傳軍告別後,畢繹初和程晏安單獨乘坐私人電梯上樓。

“聽說他回來是為了爭金盛的。”

程晏安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耳環的位置,說:“金勝全送他去美國學做生意,結果他玩失聯跑去學音樂,一度把金勝全氣到中風。誰能想到三十好幾這位哥突然開竅了,可這公司也快要落到外人手裏了。”

扭過頭,發現他正在看她,程晏安毫不避諱,“我今晚漂亮嗎?”

畢繹初大概也沒有想到她會突然這樣問,表情明顯怔了一下。

她似笑非笑往後靠去,勾引地笑:“漂亮就是漂亮,不漂亮就是不漂亮,你們男人不都是視覺動物嗎,至於想這麽久?”

他似乎對她這個說法很不認同,視線直直落到前方,淡淡開口:“漂亮。”

她“撲哧”笑出聲,“我相信你說的話,因為你不敢看我了。”

電梯門開得有些毫無預兆,畢繹初握了握手心。忽然想起五個月前,他和她是在同一個地方,時隔五年,再度相見。

前一秒還在蠱惑人心,走出電梯後,程晏安立馬就變成了另一幅模樣。

依舊是動人心魄的美,隻不過多了幾分矜貴的從容。今晚出席酒會的賓客,有許多前輩是程晏安小時候就認識的,而她作為天啟集團的千金,似乎自帶一層不容冒犯的高傲。

畢繹初亦是人群的焦點。

俊男美女,強強聯手,很多人表麵上和氣恭賀,可私底下都各懷心思。

兩人分開各自打了一圈招呼後又碰到一起。

畢繹初首先看到她手中的紅酒杯,嘴角發沉。

程晏安突然想起什麽,訕訕摸了摸額頭。

“隻喝了一點兒,今晚是天啟主場,我總不能滴酒不沾吧。程序中會說我沒有分寸的。”

最後一句話,她故意說得有些俏皮。

現在酒會還沒正式開始,他們暫時是清淨自由的。畢繹初從長桌上擺放的各色糕點裏挑揀幾樣放到一個盤子遞給她。

“你自己不吃點?”

“我不餓。”

“我也不餓啊……”她有些不服。

“可我沒有胃病。”

她不再搶嘴,氣鼓鼓拿著叉子不情不願把造型精美的蛋糕捅了一塊下來,發現裏麵有椰蓉餡,難掩驚喜,專心把餡挖出來放進嘴裏。

她吃得很平靜,好像隻是機械性進食。

畢繹初屈起一隻腿,站得隨意,無知無覺中唇畔揚起一抹笑。

她和許多女孩不一樣,對這些精致好看的小玩意兒沒有絲毫疼惜,把蛋糕體切得稀碎隻為裏麵那口椰蓉餡。

或許是因為從小到大她見過太多好東西。

就連在這種場合麵對各色各樣的人,她也落落大方,從不怯場。

毫無疑問,她是一隻高貴的孔雀,隻對她自認為對的人開屏。

畢繹初想起自己。

第一次被畢文勳帶來這種地方,他緊張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性格平和,淡定冷靜,可這種場合對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他要應對別人的問題還有各色目光,不管發生什麽情況,他都需要做到麵不改色,回答得滴水不露。

“好吃的。”

程晏安突然伸出一叉子蛋糕到他嘴邊,動作十分自然。

驚擾了他的思緒,她全然不覺,隻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驚措,下頜很本能地偏向另一側。

“放心吧,換過叉子了。”

畢繹初的餘光這才注意到原先她用的餐具不知何時已經被丟棄在桌麵上。

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複雜感受,躊躇片刻,再次抬眼。

以為她要縮手,可程晏安還是若無其事保持動作,很有耐心。

他傾身,一低頭,唇就碰到了蛋糕。

很軟很甜,是他喜歡的口味。她卻也說好吃。看來在美國的那幾年,她真的變得更愛吃甜食。

他們的動作還沒結束,就聽到清脆的“哢嚓”聲。

陸續湊過來幾個攝像頭齊刷刷對準他們。

“程小姐、畢先生請看過來……”

這是他們的關係對外公開後頭一次一同出席如此重大的盛宴,無數媒體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早想爭相報道有關他們的事。

這一樁人盡皆知的商業聯姻,將兩個年輕的商業翹楚聯係到一起,程晏安和畢繹初兩人本身就是焦點。

那些流言蜚語,他們不是不知道。可如今他們在自家酒會上“甜蜜喂食”,一經報道,必定會引起熱議。

程晏安有些惱怒,痛恨程序中連內場都不放過,竟讓這些無良媒體明目張膽肆意拍照。她冷臉把盤子放下,並不打算給他們任何捕捉的機會。

她原本以為畢繹初也十分厭棄這種行為,也會對此感到不安和驚措,可下一秒,他突然站直身體,朝程晏安的方向折起了右手。

餘光裏,他臉色沉著冷靜,再一次麵對無數閃爍的燈光麵不改色,得體大方,任由那些記者圍堵在他們麵前。

程晏安愣了愣,可並沒有過多的思考和猶豫,順勢將手搭了上去。

“畢總,請問你們的婚禮會在哪裏舉辦?”

“程小姐,聽聞你心高氣傲,是個我行我素的人,為何會為了天啟答應這門婚事?”

鋪天蓋地的問題如海潮撲來,程晏安忽然心焦,不如在酒店門口那般怡然自得,仰起臉看他。

兩人分工明確似的,這回,換做是他來應付。

畢繹初露出恰如其分的笑容,不慌不忙。

她突然也變得平靜許多。

“今天是天啟周年慶,我想等會兒程董事長會給各位回應,抱歉。”

說完,他側身替她擋住想要一擁而上的記者。她跟著他的步伐,不緊不慢離開,身後那些長槍短炮依舊在追隨他們。

她抬頭看他,會覺得這個人或許生來適合這種場合,做大眾的萬人迷。

“看什麽?”

察覺到她黏著的目光,他低頭迎上去。

“我想起大學那會兒梁家棟生日,起初我還擔心你會不適應那種場合,不知道怎麽和我們那幫人相處。”

“你們哪幫人?”他挑了挑眉,故意問她。

她忽然有些心虛,摸了摸耳垂,說:“反正不是什麽老實人。”

這個回答似乎戳到他的笑點,他抿唇低笑一聲。

“還挺有自知自明。”

她頗不服氣揚起下巴反駁:“可我後來才發現,你也不是什麽老實人啊。抽煙、喝酒、打架,一樣不落的。”

畢繹初表情始終淡淡,沒有反駁她的意思。這樣的反應讓她有些訕訕,畢竟他也從來沒有自詡過是好人。

迎麵而來的是天普集團的少董顧盛廷,在出聲打招呼前,畢繹初忽然開口:“要是我不會打架,你的傷疤就不止隻在脖子了。”

他的腳步沒有停,她的手從他溫暖的臂彎中滑落出來,不由得怔在原地。

顧盛廷和他握手,見她沒有跟上去還有些奇怪往後看了一眼,頷首示意。

“安姐今晚真漂亮。”

程晏安扭頭看到葉一竹,便知道剛才顧盛廷的眼睛裏為什麽流露出一絲寵溺的愛意。

“少來!顧太太回國之後,可是更難約了呢。”

葉一竹被她的話逗笑,急忙從路過的侍者手裏拿來兩杯酒,“那這杯酒我幹了,你隨意。”

程晏安笑著接過酒杯,看葉一竹仰頭輕輕鬆鬆一飲而盡。

葉一竹清冷的眉目間有一股若有似無的媚,她向來能把富有層次感的美體現得淋漓盡致。曾經不知天高地厚、不羈孤傲的女人,和顧盛廷結婚後,舉手投足竟也多了幾分溫婉的味道。

“看來顧太太的日子過得不錯,比我上次在美國見你時身材更好了呢。”

葉一竹低頭笑了笑,餘光掃過站在她們身後的男人。

“以前過得不容易,現在也該好好過日子了。”

程晏安輕輕搖曳酒杯,放到唇邊輕抿了一口。順滑的**滑過舌尖,帶有些苦澀的甜味,她靜靜注視著葉一竹和顧盛廷,會心一笑。

無疑是羨慕他們的。

在最好的年紀兩人彼此相愛,經曆過各種風波曲折,幾度失散,多年後陪在對方身邊的還是彼此。

在美國認識葉一竹,聽說他們的故事後,程晏安才明白:她想要的、期望的,就是這樣有血有肉的深刻經曆。

她想要一場轟天動地的愛情。

想被男人充滿野心地深深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