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的風很大,吹得枯樹簌簌作響,所有言語似乎都融進了蒼茫的夜色。
回去的路上,很長一段距離都是荒無人煙的小道,全靠車子的大燈來照明。
程晏安半躺在後座,依靠開得充足的暖氣逐漸恢複體溫,卻看到他的後脖上滲出晶瑩的汗霧。
放眼看向羊腸小道兩旁的荒廢田地,從她決定一個人來和馮世年見麵開始的後怕才像孤魂野鬼般爬上脊梁骨。
她向來大膽又無畏,可她竟然不敢去深想,如果她沒有事先通知蘇意遠,如果她的跟蹤器被馮世年搜出來或者是中途出了什麽意外讓他們找不到她……
她現在會遭遇什麽。
最令她沒想到的是,在她最絕望最痛苦的時候,眼前居然會出現畢繹初的身影。
“那張圖紙被他撕了,但我記到腦子裏了,回去就可以繪製出來。這樣,鄧啟榮會很滿意的。”
她像是在自說自話,得不到他的回應,可她毫不在意,又繼續說:“我知道我這樣做是在冒險,也知道你有你的計劃和安排,未必會認可我的做法。可你人在英國,馮世年和鄧啟榮那邊又催得急。我承認我是自作聰明了,我把馮世年想得太簡單,把自己想得太厲害,所以才會差點連自己的命都搭進去。”
“但事實證明,我的鋌而走險是有一定保障的,這一趟也是值得的。”
說完,她緩緩抬眼看他,深深沉溺於他緊繃冰冷側臉的俊顏。
“話都讓你說了,我還能說什麽。”
許久,他才從喉嚨裏悶悶發出聲音,還帶著慍怒,可又有無可奈何不得已繳械投降的意味。
她輕輕笑著,牽扯到傷口,連忙輕咳了兩聲。
“我隻是覺得,你不需要這麽做。你知道如果這件事傳出去,別人會怎麽看你嗎?”
她把頭重重靠在冰涼的窗子上,光反射過來的陰影從她眼前一束束滑過。
“我當然知道,林芊冉已經告訴過我了。他們無非會覺得,我是在為畢家賣命,想要表現自己,穩固自己的地位。”她自嘲冷笑,“可我說過,我從來不在意別人是怎麽想我的。更何況,我的確是想要證明給你看,我一個人能把失去的山石拿回來,在不費一分一毛的情況下,還能除去馮世年這顆定時炸彈。”
她堅決的話仿佛一根根利針紮在他怦怦跳動的心尖。
畢繹初的掌心濕濡一片,死死握住方向盤,指尖開始泛白。
這個世上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他們和馮世年簽訂的條款不是完全幹淨的,如果讓馮世年反應過來,狗急亂咬人,盛天正在進行的工程也會跟著遭殃。
所以馮世年一天不伏法,對於他們而言就會是個隱患。
“你是在拿你的命去賭。”
不知何時,車速已經緩緩慢下來,天空落下了雨滴。
他僵硬坐在那裏,想不起來要打開雨刮。
“可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能夠回來,我在記恨你為什麽不回來。當時好像隻有孤身犯險這一件事能讓我忘記你,忘記你這麽多年帶給我的愛和恨。”
車子完全停滯下來,畢繹初全身怔住,清澈的眼眸裏透出紅痕,嗓子火辣辣的疼。
“你就這麽恨我,恨到已經想要離開我?”
她皺了皺眉,咬爛嘴唇,不可置信盯著他的後腦勺,呼吸變得急促。
“你憑什麽這樣質問我?恨?離開?我難道不該恨嗎,我多有愛你,就有多恨你。因為二十歲一次邂逅,無法自拔愛上你。恨你從來沒有對我心動過,恨你愛的、關心的、在意的是別人!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可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我是想過要放棄,五年前就想過。因為我不能容忍你身邊有別的女人,因為我覺得這樁婚姻裏我隻是我爸的一顆棋子,因為你一次又一次對我的忽視和疏遠!”
“因為我覺得這個世上沒有人是真的愛我。”
她說得精疲力竭,仿佛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和情緒,頹敗地閉上眼,心如刀絞。
“畢繹初,五年了,我還是沒能讓你知道我有多愛你,還是沒能讓你對我哪怕有一點的心動,”她吊著一絲涼氣竊竊的笑,“可能你就是我這輩子的克星吧,我頑強抵抗了五年,到頭來還是輸得這麽慘烈。”
他認真聆聽她的每一個字,真切走完了她字字泣血傾訴的半生。
畢繹初從來沒想過,高高在上的程晏安會在他麵前承認她的失敗。
他曾經厭惡過她的高傲和自以為是,也曾為她迷人的風采悸動過。
他記得她的每一個樣子,也記得答應過她的約定。
隻是在英國遲疑著要買哪天的機票時,他才恍然驚覺,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在他的生命中,她已經變得如此重要。
那種感覺就像是從他體內活生生撥下一層薄膜,無可逃避的疼鮮明、深刻。
可當他在徘徊時,那個對他永遠充滿熱情,大膽、熾烈的女人卻對她愛他這件事產生懷疑。
這對於他而言,何嚐又不是一次脫胎換骨的曆練。
“按照原計劃,我們應該是後天才回國,但是我始終記得答應過你的事,所以一個人買了今早的機票。我知道先前很多事情,是我不對,所以聖誕之約,我不想再讓你失望。”
“我好像也在試探,在遲疑,大概是習慣了你永遠明目張膽的愛,在你麵前,我永遠顯得這麽怯懦,這麽畏縮。可同時我又生怕你突然一個轉身就跑得不見蹤影。你這麽敢愛敢恨,可我從來都不知道該怎麽去麵對你給我生命帶來的變化。”
他深吸了口氣,五髒六腑都在劇烈顫抖,鼓起勇氣看向內後視鏡。
她始終低垂著眼,臉上有一絲讓他望而生畏的不屑和輕蔑。
“這是你第一次和我這麽掏心掏肺對吧?”她輕輕地笑,有些雀躍,可更多的是苦澀的難過。
“所以說我這次冒險是值得的。”她抬眼和他對視,歪了歪腦袋,語氣輕快,“如果這條命、我身上挨的這麽多腳,能讓你對我產生一絲溫柔的憐愛,也值了。”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
他滿臉不可置信,心懸到高處,產生一陣沒有方向的慌亂和驚惶。
在她麵前,他永遠都是這樣——把握不了時局,掌控不了情緒,摸不清她的心思。
她忽然捂著傷口劇烈喘了兩下,表情很痛苦。
他拿起一瓶水開門解開安全帶。
打開後座車門,他鑽進去,屁股隻挨著一處小小的角落,盡量不觸碰到她橫在那裏的腳。
“冰敷一下,能好一些。”
在荒郊野外,條件有限,接近零下的氣溫,唯一一瓶礦泉水握在手裏也是刺骨的寒冷,勉強可以充當冰袋。
拿著一瓶“常溫”的水,神情焦急要她冰敷一下,程晏安望著眼前這個難得露出慌亂的男人,忍不住笑出聲。
他愣了愣,不知所措看她。
“我騙你的。”
她的語氣恢複了些元氣,一雙圓潤的杏眼裏充滿狡黠,笑意吟吟看著他,沒有一點心虛。
“你好像真的很擔心。”笑過之後,她的神情又忽然變得有些落寞,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仔細看他發白的嘴唇。
一時之間,他也仿佛跟著她經曆了大起大落,抿著唇神情沉肅地喘氣,任由手背上的青筋有一下沒一下地跳。
“但是跟蹤器在胸口,真的很不舒服。
她語氣很委屈,用沉悶的口吻撒嬌。
望著他那雙漆黑的眸子,她舔了舔飽滿的嘴唇,湊近他耳邊,輕聲說:“你幫我拿出來吧。”
“程晏安……”
他的語氣有些凶狠,像是覆上了一層水火不容的堅韌薄膜。
可叫她的名字,短短三個字,低沉冷硬的語調變得嘶啞,帶著濃重的情緒。
她微微往後仰,把視線毫無保留的交付給他,一張美麗的臉滿是冠冕堂皇的平靜。
她不笑的時候,閃著晶瑩的眼角依舊保留有風情迷人的笑,令人回味,令人深陷其中。
“你問我信不信你說的話,我說真的,這些你自認為的深情和擔憂,對於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我在你身上傾注的愛意太多太滿,我永遠會為你有意無意對我的親近而心動喜悅。”
“可我已經不是二十歲了,想要的不止是這些。”
孤獨的大燈被風一吹,就晃進了迷離的眼。
她情不自禁用全身力量去碰了碰他薄涼的唇,修長手指顫抖著,微微一頓,摸索到了那顆小小的黑色跟蹤器。
她睜眼看他,耐心且期待地等待他下一步動作。
輕到聽不見的響聲過後,那顆黑色方形東西不知跌落何處。程晏安下意識想驚呼出聲,一時分不清是觸動到傷口還是觸動了早就敞開的心房。
金屬扣的短促響動霎時被湮滅。他把大衣給了她,身上就隻剩一件早就濕透的襯衣。逼仄封閉空間裏,她極度缺乏安全感,仿佛有隨時從懸崖邊緣隕落的危機。
他平時的紳士、冷靜、矜持,在一具美好身體麵前通通化作虛無,隻剩下野性本能。
荒無人煙的夜色盡頭,幹燥的車窗很快就升起濃濃霧氣,完全模糊。
*
一晚上睡得斷斷續續。
她認床,又剛經曆了驚悚與**,要完全適應一個新環境需要一定時間。
醒來的時候,房間隻有她一個人。旁邊的半邊床位很整齊,連被子都沒有一絲褶皺的痕跡。
像夢一樣。
程晏安全身酸痛,又懶懶躺了很久才坐起來,借從窗簾透進來的光打量整間臥室。
黑白色主調,風格簡潔,幹淨開闊。
沙發上掛有他昨晚穿的黑色大衣,身體深處隱秘而繁榮的跳痛。
這些,才讓她覺得一切是真實的。
房間裏的暖氣開得很足,和窗外的蕭瑟冬景仿佛是兩個世界。
昨晚她洗過澡後穿的是他的睡衣,充滿清爽的皂香,掛在她瘦高的身體上鬆鬆垮垮。
簡單洗漱後,她隨意把蓬亂的頭發紮了個高高的丸子。
不由得放輕動作開門走出去,肉香味撲麵而來,程晏安頓覺餓得有些發慌。
廚房傳來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響,她憑著感覺在不熟悉的地方自由穿行。
灶台前,是畢繹初和畢家的保姆蘇阿姨忙碌的背影。
“晏安醒了啊,馬上就可以開飯了。”
他原本背對她,聽到蘇阿姨的話立馬扭頭,手裏還有剝到一半的蒜。
視線在空中碰撞,反倒是程晏安有些不好意思,咬了咬唇迅速躲閃開。
“客廳比臥室冷,你回去披件衣服再出來。”
他恢複以往的清冷,說話間關好水龍頭,擦幹手從廚房走出來。
路過她身邊,“你先坐,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看他似乎是要回房,程晏安下意識拽住他的衣袖。
他停下來了,轉頭目光清明靜靜看著她。
“我不冷,一會兒吃飯就熱起來了。”程晏安頭埋得低低的,整張臉火燒雲,但抓著他的動作沒放,一點點滑下去勾住他有些潮濕的小拇指。
畢繹初眼角含笑,拍了拍她的手,“不行,你這個時候不能感冒。”說完,徑直從她身邊走過去了。
蘇阿姨端著湯在後麵聲音歡快:“你身上還有傷,注意些準沒錯!男人關心你,你就安心受著就行。”
程晏安的心砰砰直跳,舒了口氣佯裝無事拉開座椅,“蘇阿姨,您怎麽在這兒?”
蘇阿姨是畢家大別墅的保姆,程晏安之前去畢家的時候見過她幾次。
後來畢文勳去歐洲養老,蘇阿姨也放了長假,偶爾會去別墅打掃衛生。
“繹初讓我來的,說你現在身體不好,需要做幾個大菜補身子。”
恰逢畢繹初從房間走出來,蘇阿姨意味深長地笑,放低聲音:“他就是怕我閑不住,給我找點事做。”
程晏安扭頭,看到他手臂上掛有一件灰色羊毛衫。
他沒有說話,動作輕緩把衣服披到她肩上,她抬手自己整理了一下,頓時暖烘烘的。
“行了,你們兩個慢慢吃,我就先走了……”
“蘇阿姨,留下一起吃點吧。”
程晏安急急叫住。可蘇阿姨摘下圍裙就擺手說:“我還約了人去打牌呢!”
見畢繹初也沒有要出聲的意思,程晏安隻好作罷。
“幹嘛要蘇阿姨跑一趟,我的身體才沒這麽脆弱。”她的語氣倔強,但內裏是虛的。
剛才起床,她看到自己身上大片大片的淤青,雖然昨晚已經上過藥,可還是恐怖得瘮人。
“別逞能。”
他語氣冷冷淡淡的,程晏安忽然停下手裏的動作定定看著他。
“怎麽,我說錯了?”他拒不認錯,無事發生一般拿湯勺往她碗裏挖了一大塊肉。
程晏安拿手托腮,一不小心碰到了傷口,她呲牙咧嘴換了個動作靜靜打量他。
賞心悅目的一張臉,如今再看,感覺已經完全不同了。
“我發現你這個人真是挺有意思的。”
“嗯?”
他慢條斯理的咀嚼動作緩緩停下來,絲毫不回避她膠著的目光。
她輕笑一聲,低頭去夾菜,過了一會兒才說:“愛和不愛,差別很大。”
可話一說口,她自己首先愣住。
他從來沒有說過他愛她。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又想吐,嘴巴淡淡的食欲全失,放下筷子。
或許是芥蒂他的沉默。
“怎麽了,每次都隻吃這麽一點,你不得胃病誰得胃病。”
她扭過頭不肯看他,心裏別別扭扭的,“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一句話在飯桌劃下界限,氣氛僵持住,畢繹初也放下筷子,無奈歎了口氣,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拉開身邊的椅子坐下來。
“怎麽能算是你自己的事。世界上有很多在意你、關心你的人。你的身體、你的健康,也都是他們的事。”
溫存柔軟的語氣讓她的心髒仿佛被砸了一拳,喉嚨忽然發脹發酸,她固執看他,聲音低悶。
“別人怎麽對我都和我沒關係,我隻要你關心我。”
他凝視她素淨的臉,心中一動,想要伸手拂去上麵的驕傲。
“當然。你知不知道昨晚我看到你躺在地上,有多害怕。”
“如果我真的出了什麽事……”
“我會後悔一輩子。”
他比她開口更快,堵住了她所有退路。眼神堅定,瞳孔裏漂浮著零碎的恐懼和忐忑。
她僵住,嘴角微微**,哽咽問他:“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他拿大拇指輕輕摩挲她微微發燙的臉,抿了抿唇,臉上沒什麽表情,卻有些哽咽。
“我是怕你明知道我在說什麽,卻假裝不知道。”
口腔裏漫出一絲血腥,她忽然伸手緊緊抱住他。
為的是不讓他看到眼中閃爍的淚意。
昨晚的情迷意亂,她多怕是鏡花水月。
可現在他就真切地坐在明亮的白晝裏,是她魂牽夢繞的翩翩少年。
她再也無法偽裝自己的愕然、狂喜、感動,可所有情緒之後,悲傷又彌漫成河。
她說他自以為的深情在她這裏不值一提,可就是這樣的溫言軟語、真摯的眼神,她等了無數個日夜。
觸動不止的心跳隔著一層層薄薄的衣物傳達到畢繹初的肌膚紋理,此時此刻,他也不知道該做什麽,隻是下意識抬手覆住她瘦得突起來的脊骨。
“你現在說什麽我都會信的,可我最討厭別人同情我、最討厭別人騙我。”
他收掌抱住她,似乎深思熟慮,才說:“那就等你找到我騙你的證據再來質問我。”
她一下被逗笑,隨著輕快的氣流噴出來的是涕淚。不用看就知道,她現在有多狼狽。
他知道她不想讓他看到她哭,所以隻是靜靜地抱她。
抬手擦幹淨臉上的淚痕,程晏安心中那些困惑和情意,忽然都變得不再重要。
她不喜歡回望過去展望未來,隻要當下他是屬於她的,就足夠了。
在畢繹初的陪同下,程晏安不知不覺吃完了一整碗飯。
連她自己都記不清有多久沒有這樣坐下來好好吃完一頓完整的飯。
畢繹初請了個私人醫生到家裏給她檢查傷勢,醫生是他的朋友,是個可信的人。
聽說了她的傷是怎麽來的,醫生還是建議她到醫院拍個片。
如果是單純的皮外傷倒還好,就怕馮世年那幾腳傷到她的內髒。
“他到底打了你幾回?”
畢繹初黑著臉,語氣鋒利。
“你們來得很及時,也就踢了肚子兩腳。”她不想再提昨晚的事,拉他的手坐下來,連忙轉移話題,“對了,林芊苒呢?”
“還在警察局,馮世年落網,她也逃不過。”
她看了他片刻,問:“你是不是心情很複雜?”
他沉吟片刻,似乎暗歎了口氣,可口氣依舊很冷淡。“路都是自己選的,後果是什麽,都應該自己去承擔。”
“林芊冉說,我去陵江的時候,叔叔有打過電話給你。”
畢繹初的眉心忽然皺得很深,可沒來得及說話,她就已經像隻貓一樣窩到他腰腹。
他抬手無意識撫摸她的發頂,語氣淡又輕:“你不用多想,項目落標,我也有責任。就算他是裏奧的老大,也沒有資格隻問你一個人的責。”
她沒有再說話,捂著有些酸痛的手臂從筆筒裏抽了支筆,在白紙上專心勾勾畫畫。
筆觸在紙上沙沙的響,他回過神來,走到她身後,注視著她手裏的動作。
一會兒,一幅十分完整清晰的構造圖就呈現出來。
“你去和鄧啟榮交涉吧,讓他不用管圖紙是怎麽來的,他既然想不費一兵一卒又要讓我們接盤,就什麽都不該管。”
接過那張紙,拿在手裏沉甸甸的,畢繹初沒有立馬說話,將紙放到一旁,對她說:“這幾天你先不要去公司了,好好在家休息。”
“在你家嗎?”
她接話很迅速,眨巴著一雙笑眼看他。
四肢百骸被電流漫過的酥麻感讓心發顫,他伸出手撓撓鼻尖,很認真地說:“從今以後,也是你家。”
她有些嫌棄,直搖頭,“不太有誠意。”
他不甘示弱,盯回去,“那你想聽什麽,我說給你聽。”
她還來不及開口,桌上的手機就瘋狂振動。
剛湧動起來的氛圍被中斷,讓人有些慌了陣腳。
“畢總,以後女孩子和你玩欲情故縱,你得自己想辦法說出一二三來,而不是問女孩子想聽什麽。”
她撅了撅紅唇,“你真沒情趣。”
掩飾看到屏幕上顯示號碼的厭惡,她鬧夠了,才不緊不慢將聽筒放到耳邊。
畢繹初笑而不語,慢慢退到後麵,隨意靠在牆上把手插在胸前專注目視她。
“我會回去的。”
掛掉電話,她有一瞬間失神,被他的聲音驚醒。“是你爸要你回去吃飯?”
“對,和程寧寧一起。”她故作輕鬆,把手機放到一旁。
他看著屏幕上幾道緩緩散開的水霧,問她:“你想嗎?”
她昨晚說她覺得自己是程序中的一顆棋子,和他的婚事完全是由程序中的私心促成的。
因此她覺得備受屈辱,想過掙脫程序中早就給她安排好的命運。
程晏安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強,“不想也沒辦法,總要麵對的。”
說完,她忽然反應過來,扭頭看了他一會兒,站起來摟住他的脖子。
他下意識把手也抽出來輕扶住她的腰,沉鬱的眼有些回避她的坦率。
“說實話,剛發生這件事的時候,我很害怕,也不知道該怎麽去麵對我爸,去麵對一個完全陌生的妹妹,還有那些不安好心的媒體。但現在有你在,我突然就覺得沒有這麽可怕了。”
畢繹初有些怔忡,緩緩抬眼和她眼神交織。
“我在。”
她踮了踮腳尖主動去吻他,在唇邊輕啄一下,“昨晚我說的,都是實話。前段時間我真的很累很崩潰,其實我很想和你傾訴家裏的事,可又不敢,因為你沒有主動問我,我又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挺絕望的。”
“我知道,其實我……”
她再次吻上去不讓他說,他心頭一動,反客為主含住她清涼的唇。
“那現在你還覺得,嫁給我是一件很恥辱的事嗎?”他睜開迷蒙的眼,從鼻底泄出迷糊的低喃。
她整顆心髒像浸在溫水裏,為他緩慢跳動。
“就算是,那也是老天垂憐我,讓那個人是你。”
世間所有的事,隻要盡頭是他,那麽一切都變得有跡可循,都變得讓人覺得可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