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節來得早。

程晏安之前答應過程序中除夕夜回家。

這是她和畢繹初在一起過的第一個新年,畢家又沒有人,畢繹初自然要和她一起同行。

這小半個月程晏安足不出戶,就連換洗的衣服都是楊盼雪開車給她送過來的。

雖然蘇意遠答應了程晏安不將那晚的事告訴楊盼雪,可那天晚上楊盼雪聯係不上蘇意遠,蘇意遠支支吾吾,說什麽她都不信,還嚷嚷他肯定是做了虧心事。

不得已,蘇意遠才把事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楊盼雪當即殺到流金公寓。所幸當天畢繹初不在家,否則程晏安還真不敢確定她能不能控製局麵。

楊盼雪怒其不爭,把程晏安罵得狗血淋頭。可看見她甜蜜泛光的臉,出來開門穿得還是畢繹初的睡袍,楊盼雪才後知後覺他們兩人進展神速。

程晏安並不覺得突兀。

她以前就一直覺得,她和畢繹初像認識了很久的舊人,不需要經曆太多漸進繁複的過程,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得了吧,你要不主動勾他,我就不信他能獸性大發。”

楊盼雪把兩大包衣服給她甩到沙發,大搖大擺走到餐廳給自己衝咖啡。

程晏安靠在吧台,不甚在意:“那又怎麽樣,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當時那氛圍,不做點什麽我都覺得對不起自己。”

楊盼雪一口咖啡從鼻子噴出來,衝她豎起大拇指,態度大轉。

“我就說嘛,麵對你這種美女都能麵不改色這麽長時間我也是挺佩服他的。誰知道這小子憋著壞呢!”

“不過你這傷受得也挺值的,患難見真情,說不定你早點使這招,也不至於折磨自己這麽久了。”

“是啊,我這幾天也在想,我以前是不是太畏手畏腳了。說不定早點猛烈出擊,中間就沒這麽多事了。”

楊盼雪連忙伸出一根手指擺了擺,“說笑歸說笑,他啊,估計對你就是日久生情,不然肯定也不會著你的道。”

程晏安琢磨楊盼雪的話,忽然認真開口:“我想來想去,也不覺得我現在身上有什麽值得他需要出賣色相來換取的東西。”

“誰說得準呢?”楊盼雪接話接得特別快,臉色沉肅。

可不一會兒,她就忍不住笑露餡,“行了,想這麽多幹嘛!現在這一切不是你日思夜想的嗎?這都是你應得的。”

程晏安低頭莞爾一笑,心裏忽然升騰起一股輕飄飄的奇妙感覺。

“開心了吧?”

楊盼雪看她嬌嬌羞羞的,既欣慰又生氣:“我真是不知道他除了那張臉,還有什麽地方值得你非他不可,竟然讓你拿命去賭。”

“也沒有拿命去賭。”

程晏安撥了撥頭發,思緒有些恍惚,沉吟道:“隻是不想讓自己整天為了他心不在焉的,而且想從別的地方去獲得滿足和成就感,以此來證明自己沒有愛情也行。”

說完,她自己都忍不住勾起嘴角自嘲。

密碼鎖“叮”一聲,畢繹初拎著一袋東西在玄關換鞋。

“盼雪姐也在。”

他顯然有些錯愕,可還是從容打了個招呼。

楊盼雪翻白眼,捂著手裏的咖啡杯對他說:“能不能別叫姐,我聽說晏安說你比我倆大好幾個月呢。你老早就不叫她學姐了,還在這兒叫我姐。”

程晏安沒打算開口幫他說話,自顧在一旁偷笑。

畢繹初有些窘迫,輕咳幾聲,走過去把袋子放下:“留下一起吃飯吧。”

“好……”楊盼雪正準備答應,就瞥到程晏安警告的目光。

“下次吧,等過完年咱們四個再一塊兒出去搓一頓。今天呢,就不打擾你們二人世界了。”

畢繹初也沒有要強留她的意思,“行,找個時間叫上意遠,這次的事情多虧有他。”

提起這件事楊盼雪就來氣,她還在心裏記恨這幾個人想聯合起來把她瞞在鼓裏。

“多虧了程晏安自己才對!也不知道上哪兒弄來個跟蹤器,還往自己身上裝!”

程晏安心虛,見畢繹初臉色沉鬱,她訕訕開口:“多留個心眼嘛,幹我們這行的,仇家可不少。”

畢繹初轉了個身,把采購的東西拿出來,知道她不想再提起那晚的事,所以他就算心裏有千言萬語,也不會當著楊盼雪的麵說出來。

送走楊盼雪後,程晏安踮腳尖湊過來,問:“今晚吃什麽?”

這段時間都是他煮飯做菜,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吃到嘴裏,程晏安都不敢相信他的廚藝竟然這麽好。

不僅會做,而且還每天變花樣。

她曾經還質疑過他既然自己這麽會煮,為什麽一開始還要麻煩蘇阿姨。

人家卻理直氣壯的說怕在她麵前露怯。

他既然這樣說,程晏安也就信了,不忘嘲笑他。

可事實是她曾經在他們家吃飯的時候誇過蘇阿姨做的那鍋酸甜豬蹄,他難得見她一口氣吃了兩碗飯,所以才特意請來蘇阿姨,為了讓她多吃點。

現在他也完全學會了那道菜。

程晏安看到袋子裏新鮮的豬蹄,兩眼放光,他不經意瞥她一眼,不覺也展開笑顏,提醒她:“今晚不吃兩碗飯,看我怎麽收拾你。”

程晏安不可置信張了張嘴,隨意倚在吧台,懶懶說:“你現在還沒能完全還原蘇阿姨做出來的味道呢,憑什麽要求我一定要吃兩碗飯。”

“那拭目以待。”

他十分淡定的應戰,把捧在手掌裏的大豬蹄子上下掂了兩下。

她不知道他在這種事情上也會這麽較真,忍不住笑出聲,心中泛起絲絲漣漪。

脫去了大衣,他隻穿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上,緊致的肌肉露出根根分明好看的青筋。

都已經開了水龍頭,他才突然發現手表沒摘。

沒有多餘的言語,短短一瞬,程晏安走過去動作嫻熟地把表從他腕上取下來。

見她盯著表看了會兒,他有些好奇:“怎麽了?”

“這表質量真好。”

她拿在手裏迎著光源凝視,語氣柔和得仿佛陷入一場遙遠的夢。

短短一句感慨,就倏忽在畢繹初心底掀起軒然大波。

“這是我考上大學那年,畢文勳送我的。”

他淡淡開口,垂眸又挽了挽袖子,掩飾住眼底真實的情緒。

他的回答令她有些意外。

她隻是通過這塊表讓自己穿梭回五年前,在圖書館第一眼注意到他的時刻。

卻不知道這塊表背後的故事。

“你說得對,我雖然恨他,可不知道為什麽,他送給我的東西,希望我去做的事,我總是會很珍視。”

他冷嘲一聲,語氣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一向能說會道的程晏安卻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你前幾天問我為什麽會做飯。我從小就和我媽相依為命,她有時候工作忙,我下課回到家餓得不行,就翻箱倒櫃找能吃的東西,踩著凳子在灶台上炒菜。”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柔和,好看的臉廓上浮現出淡然平靜的笑。

“有一次,還差點把隻有二十幾平米的房子給燒了。”

很古老的記憶,他曆曆在目,談笑間會下意識搖頭嘲弄孩童的愚蠢和狼狽。

程晏安站在一旁聽得出神,靜靜注視站在灶台前高大挺拔的身姿,動作嫻熟,表現從容。

“那次我可害怕了,怕我媽回來會打我罵我,於是就躲在樓梯的儲物間,怎麽都不肯出來。可是我媽非但沒有罵我,清理好殘局後,她專門把我帶到廚房,耐心教我怎麽擇菜、下鍋。”

他其實也可以是話很多的人。

說起觸動他的事,黑沉沉眼睛裏會煥發出悅然的光。

“我學會的第一道菜,就是木須柿子。”

他扭頭,在很驕傲地炫耀自己二十多年前的成就。

她反應了一會兒,才笑笑說:“番茄炒雞蛋對吧,好像每個人學會的第一道菜都是這個。”

木須柿子是北方的叫法,他不經意稱呼,讓程晏安產生了一種奇妙感覺——此刻他們都隻有二十歲,置身於總是北風蕭瑟的桐城。

他笑笑沒有再說話,低頭處理浸泡在水池裏的豆角。

過了許久,才又說:“別人都覺得我命很好,但其實二十五歲前,什麽身價過億的畢文勳,裏奧集團唯一接班人的身份都和我沒有絲毫關係。那塊表送到我手裏時,我上網查了一下,將近二十萬,是那個時候我和我媽永遠都不敢想象的一個數字,而他隨隨便便就可以拿出來,作為成人禮送給我。”

“那時候我隻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一個從來沒有出現在我生命中的父親,就連送禮物都隻是托人送到我麵前,我為什麽要接受他?於是我當即就把這塊表連盒子扔到了垃圾桶。”

聽到他有些沙啞的聲音,程晏安下意識扭頭看了眼如今依舊完好擺在光滑大理石上的表,原本有些揪在一起的心鬆泛開。

“晚上我媽推開我的房間門,對躲在被窩裏哭的我說,他是我爸,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他也有他的苦衷。她知道我很不舍得,也知道我是在賭氣,所以把那塊表撿了回來放在我床頭。”

他忽然停下手裏的動作,任由掛在上麵的水簌簌往下落。

抬起目光,富有光澤的燈影恰好在他臉上的凹陷處形成一個斜影。

他的語氣很低沉,清冷而有磁性,“從帶上那塊表開始,我就想著遲早有一天,我也會出人頭地,站到和他一樣頂峰的位置,向他證明:沒有他,我依舊可以讓我媽過上優渥的生活。”

她聽得動容,舌尖有些苦澀,逼得眼眶發熱。

“你做到了。”

這就是她為之迷戀的男人。年少時驚豔的一眼,就讓她相信他絕不是平庸無碌的人。

可他偏偏又這麽隱忍、沉穩、謙和,顯山不露水走好自己人生的每一步。

此刻在她眼中,他身上似乎又多了一層令人望而生卻的光,可這束光不逼人,正在溫和地照向她。

聽到她的話,畢繹初滿是疲倦的臉上忽然閃過一陣彷徨,寬大的胸肩微微聳下來。

他在喃喃自語:“就連你都會覺得自己是你爸的一顆棋子,逃不過被安排的命運。我又何嚐不是?”

他曾經想的是憑借自己,登峰造極,而不是如今披上一副姣好皮囊,承受別人異樣的目光,踩著他恨的人走過的足跡,一步一步往上爬。

為了回擊那些不懷好意,保全他和母親的尊嚴,他隻能時刻警惕,如履薄冰,逼自己每一件事都要做得完美,做到讓所有人臣服的地步。

程晏安從背後輕輕擁住他,知道此時的畢繹初撕下了自己千瘡百孔的外殼,將血淋淋的傷痛毫無保留暴露在她麵前。

在某種意義上,他們可以是相互取暖慰藉的人。

老天讓他們提早相遇,兜兜轉轉,用彼此都厭惡的方式最終將他們綁到一起。

“阿姨是一個很好的人,所以才把你培養得這麽好。”

他扯了扯嘴角,望著櫥櫃裏自己的倒影,問:“我在你眼裏,真就這麽好嗎?”

背後傳來一陣長久堅定地點頭,通過胸腔傳到心房。

他抬起滿是水漬的手握緊覆在小腹上的手,汲取她的溫度。

轉過身,分不清是誰先動了情,他們在溫暖的一角接吻,任由日落黃昏斜陽殘照。

“怪不得我覺得你做的菜有一種味道。”她笑得眼睛眯成兩道月牙,輕輕說:“媽媽的味道。”

他微微睜開迷亂的眼,抵住她的額角,氣息低迷不穩:“等我們結婚,我帶你回兆臨,親自嚐嚐我媽的手藝。”

本來是件很值得期待和喜悅的事,可她卻沒有立馬回應。

她反常的安靜讓他心底有些慌亂,急忙低聲問:“怎麽了?”

她眼睛紅紅,咬唇盯著他,目光裏有幽怨。

“你可能還不知道吧,我實在是太討厭北方,太討厭桐大了。本來以為在我最後的大學時光遇到了你,能讓我不那麽討厭那裏。可誰想到,留下的滿是遺憾,我就更討厭那裏了。”

他見她說得很認真,不像是玩笑,一時更加無措和緊張。

又從她的隻言片語中,深刻領悟到那段隻有她在愛的艱難日子。

他滿是愧疚,輕聲呼喊她的名字。

“安安……”

她抱他抱得更緊,眨眨眼睛,讓視線恢複清明,也叫他。

“畢繹初……”

聽到他說“結婚”、“回兆臨”,她簡直覺得像在做夢。

就像老天真的讓他們重逢在新州,最終能擁抱彼此一樣,神奇又美好。

她曾經說過再也不回北方,也曾幻想過因為他而和北方留有最後一絲體麵的聯係。

可多年後,她真的要因為他,再度以一種全新的心態和身份,回到他成長的故土。

“但是我願意,為了你,刀山火海我都肯跳,何況一個區區的兆臨。”

*

除夕那天,程晏安和畢繹初先去了趟墓園看賀青婉,再驅車回到程家。

一進門,李阿姨就衝樓上興奮喊:“董事長,晏安和小畢回來了!”

他們換完鞋,程序中和程寧寧一前一後走下來。

程晏安原本彎著腰,手搭在畢繹初掌心裏,不緊不慢站直身體,臉色平靜,隔著一段距離注視他們父女倆。

從剛才進門到現在,她在這棟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別墅裏,反倒更像是過年走親訪友的外人。

畢繹初明顯感覺道到她的指尖劇烈抖了一下,輕輕握了握。

“回來就好,馬上就可以開飯了。”

程序中也沒什麽表情,視線長久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鋒利又恍惚,印堂處隱約泛青。

最後還是程寧寧扭頭和他說話,他才旋即笑了笑:“咱們一家人過個團圓年!”

程寧寧順從點頭,抬眼時無意間觸碰到程晏安漠然的目光。

她愣了愣,若無其事維持臉上淺淡的笑。

除了她見過的不好惹的“姐姐”,玄關處還站著一個男人,穿名貴的黑色羊毛大衣,身姿挺拔,五官俊朗,卓爾不群,可渾身上下散發著令人望而生畏的矜貴冷峻氣質。

他抬手覆到女人肩上,輕聲說了句什麽。

程晏安勾了勾嘴角,把大衣脫下,他自然而然接過衣服,像一個紳士的騎士。

畢繹初對她說:“別怕,有他在。”

“這是姐夫吧?”

畢繹初朝程寧寧頷首,再看向程序中,對他說:“叔叔,我先上樓陪晏安。”

程序中愣了愣,可反應過來時程晏安早就已經消失在樓梯轉角。他欲言又止,最終親和開口:“快開飯了,你們忙完就下來。”

畢繹初腳步沉穩從他們身邊走過去,在空氣中留下一陣令人心悸的冷香。

等人離開後,程寧寧挽著程序中朝餐廳走,“爸,姐是不是還沒接受我?不然,怎麽連姐夫都對我這麽冷淡。”

程序中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寬慰她:“別想太多,繹初對誰都是這樣。你姐呢,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

“可我還是有點怕,怕她不喜歡我。”

程寧寧可憐巴巴,小心翼翼的,程序中很是心疼,盡可能安撫她。

“別想這麽多,以我對安安的了解,她如果真的不想見你,不會答應回來吃年夜飯的。”

程寧寧長長舒了口氣,又往樓上深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