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繹初走進房間,程晏安正在衣櫃前挑選衣服往行李箱扔。

他輕合上門,腳步很小心地踏進去。

傍晚的光斜照進來,在雪白的牆上形成錯落的影子。

她的房間以米白色為主調,東西很多,沙發和**有許多布偶,除此之外到處可見隨意散落的文件和書籍。

她有些心虛,笑笑說:“我住的地方可比不得你那裏幹淨。”

她在他麵前永遠懷抱十足的真誠和坦率。

以前他偶爾會覺得這是種困擾。

“你平時不住在這裏都住哪兒?”

他本來想坐下,可掃了一眼,唯一的空位又被她剛拿出來的衣服填滿,隻好隨意靠在梳妝台前。

“住在靜和路,以前為了上小學方便,在那邊買了個一百多平的套房。”

他靜靜望著她專注收拾的背影,忽然有種真實又虛幻的複雜感覺。

她的五官實在是太精致了,清冷又大方得體的氣質,會讓很多人覺得她是高不可攀的。

可她會為了讀最好的小學住到不如別墅大而精美的學區房,她的房間也像每一個女孩子的一樣,隨意簡潔,但懷有少女心,晚上需要抱著心愛的玩偶入眠。

“那你更喜歡住別墅還是套間?”

她把手放到胸前,歪頭認真思考了一下,扭頭衝他說:“我喜歡和你住在一起。”

說完,她臉頰緋紅更明顯,但毫無避諱他的眼睛,竊竊笑起來。

“其實住哪兒都一樣,反正連咱們學校的宿舍我都住了四年。”

他會意一笑,心口隱隱跳動。

因為她那句“咱們學校”。

他隨意往旁邊看,瞥到了擺在一旁的相框。

照片邊緣微微泛黃,但用一個木製的黑色相框套住,保存完好。

相片裏是一個身穿白色長裙的女人,頭發低挽,姿態優美。在一顆槐花樹下,女人懷裏摟著一個紮小辮子的女孩,看起來不過三四歲。

女人高貴優雅,好看的臉浮現出淺淺的笑意,而小女孩卻是一副古靈精怪的樣子靠在媽媽懷裏撒嬌,翹起一隻腳,閉上一隻眼睛衝著鏡頭做鬼臉。

她其實和小時候的樣子大差不差,隻一眼,他就認出來。

見他許久沒說話,程晏安有些好奇,抬頭看到他在端詳那張照片,期待地問:“我和我媽是不是很像?”

“嗯,尤其是上半張臉。”

賀青婉是毋庸置疑的美人,帶有東方女人的雅韻,明亮深邃的眼睛又有西方人的冷豔。

程晏安完全遺傳到賀青婉的優良基因,還隻是個小屁孩時,就可以看出驚為天人的底子。

她得意揚眉,開心得像個孩子。

“小的時候,隻要別人誇我長得像我媽,我就開心得不行。”

說她像賀青婉,比直接誇她長得漂亮更能籠絡她的心。

她把最後一件衣服放進行李箱,忽然說:“我看過她媽的照片,她長得像我爸。”

程晏安時常在想,程序中是因為程寧寧是他心愛的女人生的孩子所以才會這麽愛護她,還是隻是單純因為程寧寧長得像他。

他走過來替她把行李箱合上,轉移她的注意力:“血緣真的是世界上很奇妙的東西,其實你爸也很愛你。”

程晏安勾了勾嘴角,盯著他的臉,眼神變得很柔和。

“其實如果你不愛我的話,我就算和你結婚,也不會給你生孩子的。”

她吃過這種苦難,或者不叫苦難。

但她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再去重蹈覆轍。

她做不到心胸寬廣,眼睜睜看著自己愛而不得的男人是個好父親,卻不是個好丈夫。

*

他們下樓時,賀興銘也到了,正在廚房忙活幫忙盛飯。

見程晏安和畢繹初兩人十分悠閑走下來,他調侃:“晏安從小就不愛幹活,飯不給她盛到麵前她是絕對不會出現的。”

程序中和李阿姨他們隻當作是個笑話,笑著回憶她小時候的糗事,把場子活躍不少。

程晏安毫不在意,任由他們說。

“這不是有小舅嘛,有你哪還需要別人。”

她的話顯然衝著賀興銘去,卻讓敏感的程寧寧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氣氛陷入沉默。

程序中一開始就注意到畢繹初手裏的行李箱,從剛才他們同時上樓就一直心懷忐忑。

“你們要出去旅行?”

“不是啊,盛天馬上就迎大量重點項目,我們哪有時間出去。這裏離盛天實在有點遠,他那兒比較方便。”

程序中聞言色變,惡狠狠看向畢繹初。就像青春期少女的操心老父親,生怕別人拐走了自己的寶貝女兒。

他忍了再忍,不知為什麽胸口那股氣忽然爆破,沉聲開口:“這麽大的事怎麽也不提前說一聲?你是不是前段時間沒回來,就一直在他那兒?”

當著畢繹初的麵,程序中沒有絲毫顧忌,當場表達自己的不悅。

李阿姨察覺到氣氛的不妙,明眼人也都知道程序中是真的較真了,所以一時間誰都不敢出聲。

隻有程晏安,她的笑顯得有些突兀,“不是吧爸,都二十一世紀了,而且我在美國這麽多年,您也對我不管不問的,我現在和我未婚夫同居,您倒突然覺得不妥,想起來要教育我了。”

“安安!”

她這番意有所指的話讓程序中越發覺得她是在和他賭氣才會有家不回。

“注意你和爸爸說話的語氣。”

程晏安幹脆板臉把筷子放下,正要開口卻聽到畢繹初說:“叔叔,前段時間是安安身體不舒服需要有人照顧,她不想讓您擔心,所以才沒告訴您。這件事也有我的不對,我先跟你認個錯。”

他謙卑的放低身段和語氣,卻讓程序中心裏更窩火,可礙於現場這麽多人,不好發作。

可沒想到畢繹初是欲揚先抑,隔了兩秒鍾再度開口:“我和安安已經訂過婚了,半山別墅的裝修也進入了收尾階段,三月份或者是更早一些,我們就會領證。”

“我們是自由戀愛,我有能力照顧好她,所以才會把她留在身邊,請您放心。”

在場的人都有些驚詫,或許因為他那句“自由戀愛”。

賀興銘在一旁眯起眼睛,饒有興趣打量他們。

而程寧寧早就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抿唇觀察程序中臉上微妙的表情。

隻有程晏安麵無表情,可身體在顫抖,久久回味他平靜卻堅定的話。

程序中慢慢地從桌上站起來。

他的個子和畢繹初錯了半個腦袋,需要微微抬頭仰視他。

而畢繹初隻是垂著視線,高昂的骨骼不會為了任何人低伏。

“你們還沒有結婚,不用這個時候就來和我說你的誓詞。”

程序中語氣譏嘲,卻不知道心底若有似無的那陣慌張從何而來。

“爸,聽你這話的意思,難不成還打算讓我取消婚約?”

身後忽然傳來程晏安冷淡的質問,程序中怔忡片刻,還沒完全轉過頭,就聽到她說:“當初你千方百計說服我嫁給畢家,怎麽,現在卻後悔了?你是不是覺得裏奧特別好,他也特別好,你覺得他對任何一個要因為這樁商業聯姻嫁過去的女人都會特別好。”

她緩緩撐著桌麵站起來,忽然扭頭看向站在角落的程寧寧。

還未開口,現場所有人的臉色都有意無意發生微妙變化。

程寧寧猶如驚弓之鳥,手裏的東西跌落入水池。

而畢繹初,似乎也預料到程晏安會說什麽,臉色驀地一沉,卻不忍心也沒有辦法阻止她。

她隔著一段距離飽含深情凝望著站在那裏的男人,語氣柔和。

“你姐夫是不是很帥?他不僅帥,還很溫柔。他在人群中,的確是永遠鶴立雞群的存在。”

她似笑非笑,走神了。

想起那年初夏午後,在圖書館。

催人淚下。

“爸,我不知道你究竟瞞了我多少,我也不想去猜了。天啟之外,您的資產我可以一分不要。但你千萬不要覺得,我是一個可以任由你擺布的木偶。這樁婚事是您訂下的沒錯,可您沒有任何權力可以改變我,也不可能讓我忍氣吞聲地走到你想要我去到的圈套裏。”

“您最好這輩子都不要告訴我,當初你急於把我推出去,是因為你不想讓你的小女兒承受一樁隻有利益沒有感情的婚姻,但是你又不願意放棄和裏奧強強聯手的最佳機會,迫切需要把我從程家踢出去,這樣你就可以名正言順把程家都交給別人。”

她的語氣很平靜。

像陰雲密布下的海麵,雖然沒有波瀾,可你永遠看不到隱藏之下的驚濤巨浪。

“姐,你別誤會……”

“你怎麽可以這麽想我,我是你爸。”

程序中臉上的震驚久久不能散去,滿是細紋的眼角裂開更深的溝壑,痛心難耐。

他不可置信看著臉色冷漠的程晏安,心在某瞬間停止跳動。

想起了那個無數次和他爭吵又離不開他的女人。

他是否有過一瞬間的心虛,又是否有過一瞬間的愧疚,程晏安一點也不想了解。

在這間別墅裏,她從小到大感受到的隻有窒息和孤獨。

她成長得通達、開朗,卻是一個生活無愛的小孩。

所以即便眼前的人是生她養她的父親,她也能麵不改色做一個“不孝女”。

“今天這頓飯,還是畢繹初勸我回來的。我是想過要心平氣和坐下來,畢竟這是我們難得的團圓年。”

她的聲音飄渺如同從遠方傳來,眼神空洞,“可我走進來,才猛然想起來,這個家的人已經不是我所期待的了。”

說完,她走到畢繹初身邊,拿過自己的行李箱,也沒有看他。

“安安……”

他很擔心她,試圖用溫和的語氣安撫她,讓她稍微變得不那麽清醒。

天已經完全黑透。

華燈初上,濕冷空氣包裹著隱約的花香,街道上依舊熱鬧非凡,路邊的商鋪都張燈結彩,新年氣氛濃厚。

行李箱轟隆隆的聲響留在足跡後麵,走了很長一段路後,程晏安忽然開口:“你是不是覺得我今晚做得太過分了?”

她雖然問得小心翼翼,可臉上卻沒有絲毫愧疚。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兩人的腳步都沒有慢下來。

他沉著臉,“你還好意思問?剛才也不知道是誰無緣無故就想我把推出去。”

話音剛落,她就身體一橫,不由分說攔在他身前,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他有些懵,掌中緊握的手滑出去,被凜冽的風鑽了空子。

程晏安竊竊笑出聲,把雙手伸進他敞開的大衣裏環抱住他的腰,整個人貼上去輕聲問:“生氣了啊?我還沒怎麽見過你生氣的樣子呢。”

亮閃閃的眼睛裏全是狡黠、迷人的笑,他嘴角微微**一下,什麽脾氣都煙消雲散,但還是強撐著冷臉低頭俯視她。

“以後別說那樣的話,不管今後會發生什麽變故,我的妻子隻會是你一個人。”

聽到他深沉磁性的聲音,程晏安心裏一酸,眨巴兩下眼睛,任由思緒停頓在漂浮著香甜烤地瓜氣味的上空。

“當然,誰也別想從我手裏搶走你。”

她若無其事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垂下的眼皮掩蓋住瞳孔裏的落寞。

“抱歉啊,今晚讓你餓肚子了。”

“想吃什麽?”

他默契十足地接起她的話,同時牽回她的手。她故意表現一副驚訝不解的樣子,卻被他無情揭穿:“是你餓了吧,故意把我帶到這裏來。”

這裏是離程家最近的美食商業街,當代年輕人能有幾個可以老老實實坐在家裏吃年夜飯看春晚的。

其實過年與否,對他們而言,和平常的生活沒有太大差別。

可對程晏安來說,今年的除夕夜是不一樣的。

許多人趕時髦帶家裏的老人出來下館子,就連肯德基麥當勞都坐滿了人。

她吸了吸鼻子,不置可否。他握緊她的手,緩緩分開變成十指緊扣,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好笑,我在新州生活的時間比你長吧,還需要你這麽神秘地帶領我?”

她雖然很不服氣,可身體很誠實,享受被他無條件嗬護引領的感覺。

“去了就知道了。”

他不吃她那套,依舊賣關子,讓程晏安越發好奇,也越發期待。

路上,車窗外的車水馬龍,霓虹閃爍不斷閃映,讓人有一種時空錯置的奇妙感。

她饒有意味笑笑:“去年這個時候,我還在美國糾結要不要答應和你結婚,可就在剛才,像烈女一樣反抗獨裁,好像豁出這條命,也要跟你浪跡天涯。”

她靠在窗邊扭頭看他,興奮地問:“你不覺得很神奇嗎?”

他專心開車,俊朗的側臉紋絲不動,像雕塑。快速變化的昏暗光影讓他忽明忽暗的,越發不真實,像一個少年夢的縮影。

“去年這個時候,你是不是還在和別的男人狂歡。”

突如其來質問讓程晏安呆住,腦子快速轉了一下,才忍無可忍皺眉對他說:“我發現你真是挺愛翻舊賬的,看著悶不吭聲,合著把所有的東西都悄悄記下來了。”

剛才她和程序中對峙,說自己在美國的時候他都沒理過自己,意思就是在那個自由國度,可想而知她的生活有多豐富精彩。

可那時候程序中都不曾過問,如今她和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在一起生活幾天,他就急得跳腳。

畢繹初佯裝不在意看紅燈,手指有意無意扣方向盤,沉著臉半天沒說話,可心莫名發癢,被置在火上烤一般。

她忍不住偏頭笑出聲,心情悅然,每一根被暖氣吹動的發梢上都跳動著輕快的音符。

“我沒別的意思,你別多想。”

“噢。”她拖著長音點點頭,對他說:“大家彼此彼此,都二十六七歲的人了,誰也別說誰。”

他有些急,差點錯過了要拐彎的路口。

可麵對她的話,他又無力反駁,最終斟酌開口:“這段時間你一直沒問,但我想有些事還是需要說清楚。”

“我和曹歡鈺在畢業一年後就分手了。後來是因為同學聚會,她有些事情需要幫忙,才又重新聯係上。十月份的時候,在酒店碰到你那次,真的是湊巧。我和新材集團的王總也在那家酒店,下樓時正好碰到她。”

“沒想到也正好碰到了我對吧?”

她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太多的情緒。

“我知道我去英國那次,你芥蒂的不僅是我沒能按時趕回來,還有我是和她一起去的。”

她冷笑一聲,語氣恍惚:“原來你都知道啊。”

“但是我們之間早就已經結束了,分開的時候沒有鬧得很慘烈,大家又是同班同學,所以並沒有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

身邊的人許久沒有回應,他忍不住側頭看了眼,卻被她敏銳提醒:“專心開車,我可不想大年三十被送進醫院去。”

他有些無奈,悶悶又開了一段路,終於忍不住:“你好歹給個反應吧,我解釋半天了,難不成還不如不解釋。”

他像是個拿不到糖就氣急敗壞的孩童,摸不清她的反應讓他一刻都難安生。

“其實你不用解釋的,如果我真的介懷,五年前就該把你從我的生命中剔除了。”

五年前他和曹歡鈺是名正言順的交往,她都不舍得把他拉黑,還會有意無意和國內的人打聽他的情況。

“你撒謊。”他固執地反駁她的淡然。

她撥了撥頭發,視線望向別處,歎了口氣:“嗯。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可以接受自己心愛的男人對別的女人噓寒問暖、忙前忙後。但現在想想,你其實並沒有隱瞞過我什麽。”

她聳聳肩,繼續說:“隻不過那時候我也看不到你的心啊。畢竟當年在我和她之間,你選擇了她。”

他嘴唇翕動,在等待紅綠燈的間隙扭頭深看她,久久挪不開視線。

對視片刻,她俯身快速在他臉頰印下一吻,然後衝前方揚揚下巴提醒他車流開始走動了。

她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冷靜和釋懷,反而令他安心許多。

鼻端還留有她的餘香,這種香味無端讓他想起北方蕭瑟的冬、清涼的雪。

明明是一種濃烈到刺鼻的果香。

繁華街頭的盞盞明燈熠熠生輝,一直延展到世界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