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啟榮方麵對盛天取得了馮氏對山石二期的施工圖紙十分滿意。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省掉很多麻煩事。

反正有盛天善後,已經動工了一半的山石也可以按照原先的計劃施造下去。

雖然馮世年對山石的構想和盛天的想法不是完全相同,但大體格局不謀而合。

拿到原版圖紙,一來可以確保施工繼續,二來也為盛天節省下一大筆費用。

否則,他們還需要推翻前人設想,重頭再來。

盛天相當於白接了一個已經快完工的工程,旁人都覺得他們占了天大的便宜,隻需要付出十分之一的金錢,就可以獲得利潤如此之高的項目。

可他們不知道,這是程晏安用命換回來。

程晏安並沒有打算接手這個項目,讓畢繹初有些意外。

他以為她是不想再回憶起那晚的驚險,所以選擇避而遠之,於是他也沒有勉強她。

在商討負責人的時候,程晏安力薦江亞楠。

“他算是公司的老人了,也到了該往前走一步的時候,不如就用這個項目作為考察?”

她說的不無道理,可畢繹初還是有些不放心把這麽大的項目交給一個小小部長。

“江亞楠是不錯,但恐怕難以服眾。”

“誰都要經曆被質疑的過程。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他是個有野心的人,既然不甘於現狀,就必須承受這一切。”

她每一個字說得鏗鏘有力,可語氣裏卻透出一種淡然。

“你盯著我做什麽?”她不解地盯回去,仰著脖子喝了兩口溫水。

畢繹初漫不經心往後靠,似笑非笑:“你好看。”

皮肉過電般酥麻,程晏安沒有半分羞怯,反而大方揚起細長的眉毛,擠出粉嫩的臥蠶,“謝謝。”

畢繹初突然很想吻她,可這是在公司,他不會連這點克製力都沒有。

他在沉吟,琢磨她說的每一個字。

所有人都覺得她獨裁專製、盛氣淩人,從不給人退路,可實際上她一直在默默觀察,從不管旁人苛責的目光,隻待時機成熟,果決做出正確的選擇。

他那天對司璿說“我早就該了解她”。

是啊,他早就該了解她是一個怎樣真誠、怎樣美好的人。

可是他曾經卻和別人一樣,站在她的對立麵。

一層幕布阻擋在他們之間,他卻不願伸手撩起,去看真實的她。

甚至是容許她走進他的世界。

他在害怕什麽,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程晏安忽然聽到自動窗簾緩緩落下的聲響,有些驚詫地扭頭。

畢繹初走到她身邊。

“光天化日的,畢總這樣子……不太好吧。”

她笑得嫵媚,一把丟開文件,亮晶晶的眼睛**裸掃過他貼近的唇。

可他其實並沒有想做什麽。

她也知道,他這樣克製冷靜的人,無論什麽時候都不會做出太叛逆的事。

“在這兒午睡一會兒,下午的會還不知道要開到什麽時候。”

他拉起她冰涼的手,溫柔地細細摩挲。低沉好聽的聲音,讓體內的疲憊如潮水湧來。

一直以來,都是她比較張揚狂妄。

她主動抱住他,像隻貓咪賴到他胸膛裏。

“你既然現在對我這麽好,那就一輩子都要這樣對我好了。”

其實她是個很害怕失去的人。

隻不過她很清楚,在這個世上,所有的脆弱、悲傷、懷疑都隻能留給自己。

就像她曾經那麽喜歡過他、“追”過他的事實,如果沒有這麽多人知道的話,那麽期待落空的那天,也沒有很多人能看她的笑話。

他對於她而言,像是心中島嶼漂浮的一塊冰,在慢慢融化,融入她的汪洋大海。

可她害怕有一天,那塊冰徹底消失。他就算流入別的大洋,她也感受不到、掌控不了、留守不住。

“你最近是太累了,不然怎麽會這麽多愁善感。”

他不是在戲謔她,是真的在難過,因為鮮少見到她脆弱像一片薄紙。

他寧願她永遠高高在上,傲氣像匹孤狼。

因為他會去追逐她。

她該停下腳步了,他也該去追逐她了。

“李阿姨今天打電話和我說,我爸的老毛病複發了。”

程序中這幾年的身體狀態急劇下降已經不是什麽隱秘的事,隻不過他本人不服老,而且也一直有私人醫生為他調養,所以沒出現過特別嚴重的情況。

可他這次發病,卻很難不讓程晏安覺得,是因為除夕那晚她和他的爭吵。

可是她一想到,他身邊會有另一個女兒在精心照顧他,比她更細心、更溫柔,她就從心底升起一股深深地排斥——排斥自己滋生成疾的愧意和關切。

“如果你想回去,我隨時都可以陪你。”

他不會安慰她,也沒什麽可安慰的。

兩人扯上嶽父和女婿的關係,已經是彗星撞地球般怪異又荒謬。

可他總不能盼著他死。

他的心也沒壞到那種地步。

而且他從一開始,就不是隻要一條命這麽簡單。

想到一些事情,火光電石間,畢繹初的心頭一震,低頭麵對她通紅迷離的眼睛,指尖止不住發抖。

座機突然響起,驅散了空氣中複雜又隱秘的情欲。

秦雲說梁氏那邊的策劃案送過來,等著處理。

程晏安已經打起精神,像是無事發生。

又是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

“放棄山石,接管和梁氏的合作,放眼整個新州商界,恐怕也隻有我會縱容你了。”

他情緒不明,濃濃的醋意和不悅也被他模糊得差不多了。

大概是程晏安真的問心無愧,所以根本沒注意到他的話中之意。

隻覺得他作為一個上司,放跑了一個能夠很好策劃山石的員工,讓她去接管輕鬆的活兒,有些可惜。

“你不是怕我累嗎,我也的確想偷個懶。而且有你棟哥在,這個項目我幾乎不用費心,正好能好好放鬆一段時間。”

他想了想,說:“要不你讓棟哥等兩天,等我和鄧啟榮簽完合同,再陪你去舟口。”

她好笑出聲:“不至於吧,我又不能飛了。”

其實她去舟口是為了和周靳生的協議。但要找個適宜的借口和理由,就隻能是和梁氏的合作。

“你是不能飛,可我怕有人帶你飛走了。”

他語氣很輕,暗自失落和妒忌。

*

程晏安到舟口那天,梁家棟親自到機場接人。

此情此景,讓人不禁回憶起大學時光,每次她寒暑假回桐城,不論風雨陰晴,幾乎都是梁家棟到機場接的人。

一晃眼,中間竟然溜過了五六年的光陰。

“舟口怎麽這麽熱,幸好聽了你的話沒帶什麽厚衣服。”

她一上車就捧著脫下來的大衣抱怨。

默默等她係好安全帶,梁家棟才緩緩啟動車子。

“聽我的準沒錯,我還能害你不成。”

“什麽時候辦正事兒?”

她有些心急。

梁家棟故作不滿,用力拍了拍方向盤,“你就算不喘口氣,也得讓我喘口氣吧。再說了,正事兒?你說的哪件啊。”

他明知故問的樣子真的很欠揍。

和他們公司的合作自然也是正事,是她此行的目的之一。

可和周靳生商討“收網”的事,才是她最想要盡快確定下來的。

而梁家棟剛從桐城過完年回來沒幾天,長途奔波,身體有些吃不消,他其實並不是很想逼迫自己的節奏快起來。

可知道她心急,所以他早就安排了今天帶她去見周靳生的行程。

程晏安在車上睡了一覺,醒來就發現車子已經抵達一個私人山莊。

周靳生也是前腳剛到,站在車邊抽煙,耐心等車裏的人走下來。

上次見陳舒合是在迷情四溢的迪廳,但現在是白天,山水靜謐間,她穿一襲白色長裙,烏黑濃密的長發傾斜而落,精美的麵頰上點綴著幾分清冷的安寧,和心狠手辣的周靳生看起來的確不是一對名副其實的璧人。

他們走近時,陳舒合有意無意瞥了眼程晏安。程晏安原本是應該稱呼她為“周太太”的,也正好討好一下周靳生。

可不知為何,與陳舒合對視的短短一瞬間,她忽然體會到這個女人由內而外的無奈和冷漠。

“你們先談事情,我休息一會兒。”

周靳生很順她的意,在她麵前像是沒有脾氣的樣子,看了眼身邊的鄧風,對陳舒合說:“晚飯時我再去叫你。”

陳舒合沒有回應,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卻十分得體的與程晏安他們頷首示意,提步上樓。

直到樓下談論的人聲完全消失,陳舒合才微微扭頭問鄧風:“他又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鄧風愣了愣,但對陳舒合這種嘲諷的語氣見怪不怪,如實說明:“陳小姐不必擔心,生哥做什麽事情都有把握,不會害人害己。”

“是嗎?”陳舒合冷笑一聲,“我倒不擔心他,我是怕你們這種人存了什麽壞心思,害了別人。”

“這個就更不需要陳小姐操心了。程晏安是出了名的精明,退一萬步說,能主動提出和我們合作的人,又會有多單純?”

“這次的普洱是專門讓人從雲南新采摘運過來的,你們嚐嚐。”

程晏安注目著周靳生親自泡茶的一舉一動,悠閑且沉穩。可誰知道他這雙手裏沾過多少鮮血。

她心裏一凜,某些念頭也越發清晰。

“賀興銘最近很是如魚得水啊。”

周靳生冷不丁開口,將滿杯的茶推到程晏安麵前。

“還清了債務,又在這個項目打了個漂亮的翻身戰,我爸對他有所改觀,可不是順風順水嘛。”

“舍小得大,我不會讓你的錢白白進我的口袋。人心貪婪,你讓他嚐到了甜頭,他就會像餓狼撲食一樣栽進去,就等到時候看你要他栽得有多慘。”

程晏安盯那盞白霧升騰的茶杯,說:“我自然是想讓他再也起不來。”

四周沉默片刻,周靳生抿了口茶:“那好,如果下定決心鋌而走險,就再耐著性子等等。”

梁家棟抬眼看周靳生,耳邊忽然響起程晏安的聲音:“那一切就全都仰仗生哥了。”

雖然是預料之中的回答,可梁家棟還是在心裏捏了把汗。

坐在對麵的周靳生似乎看出他的心事,輕笑一聲:“棟哥這是不放心,還是不相信我能幫安姐了這樁心事?”

“生哥的手段和能力,我是見識過的。”

梁家棟從容開口,和周靳生相視一笑。

梁家棟手裏有很多見不得光的錢都是從周靳生這裏賺進口袋的,所以就算此刻他心裏有什麽顧忌,也不可能當周靳生的麵說出來。

“我隻是在想,賀興銘也不傻,他向來抱頭鼠竄得最快。如果稍微讓他察覺到一點不對勁,我怕到時候晏安和他的處境會完全反過來。”

周靳生含笑,沒有說話,隻是望向程晏安。

梁家棟也毫不避諱緊盯她,灼灼目光似乎試圖把她從無盡的黑暗裏拉回來,哪怕一點點。

過了一會兒,程晏安冷漠的聲音在客廳有回音,“沒有退路了,你知道我這個人,我追求最極致的結果。如果不能做到盡善盡美,對我而言就是失敗。”

梁家棟在心裏暗歎了口氣。

每次都是這樣。

她堅毅到閃爍的眼神,固執到哽咽的語氣。

他什麽都不想說了,隻想順著她的意思,在她身後默默看著,哪怕她走上的是一條不歸路。

周靳生默不作聲盯著他們兩人,任由纏繞在四周無形的奇異氛圍開枝散葉。

*

離開山莊之後,程晏安對梁家棟說:“現在也該談談咱們倆的事了吧。”

“咱們倆的事兒?”

他故作意味深長重複了一遍她的話。

可她心事重重看著別處,沒有理會他,讓他頓感無趣。

“生意上的事兒是什麽時候都談不完的,不如我們談談這次同學聚會的事怎麽樣?”

她斜睨他一眼,就知道他在這個問題上不會輕易放棄遊說她。

“講真的,你離開桐城這麽久,對那裏完全沒有一點懷念?”

“懷念什麽?是懷念每天和舍管阿姨爭得麵紅耳赤的日子,還是懷念在那裏遭遇了情感生涯滑鐵盧。”

她冷笑一聲,不置可否。

他苦口婆心:“這都多少年前的事兒了,而且你現在和畢繹初不也挺好的嘛。再說了,退一萬步,就算你再討厭那個地方,我們這幫人難道不值得你懷念嗎?”

半晌後,她終於鬆口,不經意問起:“怎麽突然想著在這個時候辦同學會?”

“瞧你這話問的,這種事不都是一時興起,幾個人攛掇攛掇,氣氛上來了,就定了,哪有這麽多為什麽。而且咱專業那幫人,大多數都是桐城周邊的,咱班也有不少人畢業留在了桐城,所以幾乎每次聚會,地點都定在那邊。”

程晏安望著窗外快速掠過的夕陽荒景,想著馬上就要進入車水馬龍的繁華都市,心裏竟閃過一絲疲倦和恐懼。

梁家棟也並沒有逼她的意思。

每次他勸說她回去參加同學會,完全是站在一個班長和組織者的角度。

程晏安突然有些於心不忍,站在他的角度,這個工作的確是挺難做的。

她也知道班裏其實有許多人都不樂意去參加同學會,總是以各種理由推諉,而他作為一班之長,又似乎還必須完成這項任務的指標。

那幾年她在美國,還有說得過去的理由推托。

可如今她就在他身邊,作為多年老友,她又有什麽理由拒絕他的誠心邀請。

而且自從同學會定下來後,譚然她們早就在宿舍群裏轟炸她了,還挨個給她發私信,開玩笑說無論如何,她們宿舍今年一定要全員到齊。

仔細想想,程晏安其實有些心驚。

畢業這麽多年,那些曾經每日朝夕相處的人,竟也真的沒有再見過麵。

人家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離開一座城市後,也會對曾經厭惡的地方覆上一層柔和的濾鏡。

她忽然心境開闊,覺得和那個地方的確是又沒什麽深仇大恨,為什麽要這麽抗拒和它和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