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桐城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行程,由梁家棟負責機票,程晏安沒有任何顧忌直接跟他走了。

再次踏上那趟一飛就要七個小時的航班,她也不覺得陌生。

有時候一恍惚,甚至還覺得她隻有十八歲,一個人拖著幾大箱行李獨自遠離家鄉。

那時候覺得是一種解脫,一種勝利。

作為東道主的梁家棟麵麵俱到,不僅派了專車到機場和火車站接人,還安排好他們的住宿,所有的食宿都由他一人包攬,出手很是闊綽。

他們提前一天到桐城,程晏安被迫和他忙前忙後。

陪他去訂酒店時,他盯著手裏的房卡有些為難:“這家酒店房間是有點緊張,不然你去我家住好了,反正也不是沒去過。”

她不接茬,抽過他手裏的一張房卡:“今時不同往日,我就不阻擋您老人家的桃花運了,讓譚然或者是誰還單著的去啊。”

他撇了撇嘴:“好地方留給你都不住,非要住酒店。”

正式聚會那天,已經在程晏安記憶裏慢慢模糊的人再次以全新的麵孔出現。

趙小梅是她們宿舍最早結婚的那個。

畢業後她回到家鄉的小縣城工作,認識了她現在的老公,去年已經升級為寶媽。

當年考研她落榜,第二年才上岸,如今她又邊帶孩子邊準備考博。

從前她在班裏的存在感不算強,可她的光輝事跡現在廣為流傳。

程晏安對於缺席她人生至多重要時刻有些過意不去,所以私下塞了一個大紅包給她。

“知道你不缺錢,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趙小梅的臉塗抹濃重粉底,蠟黃的疲倦和艱辛隱隱約約浮泛著。

程晏安心底多少感慨,總覺得當初永遠張揚自信、嘴巴說個不停的趙小梅也變得沉默了許多。

“就當我給你女兒的,滿月酒的時候,也不見你邀請我。”

“邀請了你就能專門從美國飛回來嗎?”

趙小梅不服氣懟回去,將紅包仔細收好,然後抬眼看程晏安,不由感慨:“你還是這麽漂亮,身上那股傲勁,和當年一模一樣。”

“不知道你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是羨慕你。”

趙小梅從來不會掩飾她對程晏安的羨慕,更或者說是崇拜。

程晏安永遠這麽瀟灑、自在。

可趙小梅很清楚,程晏安的性格都源自於她殷實的家境、出眾的長相、良好的教育。

“總覺得你的人生一直這麽順利,這下好了,還能和大學時候喜歡的小男生結婚,誰不羨慕你啊。”

程晏安笑而不語,遠遠望著源源不斷走進來的人,各個西裝革履、滿臉堆笑。

敢來參加同學會,肯定是要把自己最華麗的一麵表現出來。

在旁人眼中,程晏安好像永遠沒有煩惱,永遠沒有痛苦和挫折能成為她的牽絆。

“聊什麽呢,怎麽還不上桌?”

李惠和譚然手挽手走過來,她們四個人又再次圍坐在一張沙發上。

水晶吊燈下,光芒閃爍,少女俏麗的聲線始終未變。

“聊晏安的世紀婚禮。”

趙小梅不懷好意衝她們兩人擠眉眨眼,惹得李惠捂嘴驚訝,急忙推搡程晏安,問:“我們程大小姐和學弟的婚禮,得弄得多夢幻華麗啊!”

程晏安對她過於浮誇的反應有些無語:“李惠,你以前可是我們這幾個人裏邊最清高、最沒有物欲的,怎麽現在也變得這麽庸俗?”

譚然和趙小梅在一旁肆無忌憚的笑,隻顧著看熱鬧。

她們像回到宿舍夜談,彼此說話口無遮攔。

李惠歎了口氣:“以前沒步入社會,不知道人心險惡。什麽俗不俗的,我們普通人啊,有口飯吃就不錯了。”

“你少來!就你還普通人?那我們這些給人家打工的才真是要死了!”

李惠和譚然畢業都沒有從事本專業。

李惠爸媽在中石油工作,雙職工家庭讓李惠進企業也容易許多。

而譚然畢業跑去了醫藥公司做銷售,雖然來錢快,可麵子和嗓子幾乎全廢。

談起畢業後的去向,她們像以前盤點誰和誰有一腿一樣認真專注,才發現其實根本沒有幾個人可以在這個領域混長久的。

像程晏安和梁家棟這種繼承家族企業的更是少數。

程晏安還調侃路過的學習委員,對梁家棟說:“就連那小子都跑去法國學音樂,誓死不接受他爸的事業,你說我倆是不是挺沒有夢想的?”

“你罵我不至於連自己都帶上吧?誰不知道你程晏安野心大過天,一個天啟都不夠填你胃口的。”

他在外麵負責接待工作,已經被灌了不少酒,臉色通紅,說話有些口齒不清。

見程晏安沒什麽表情,他伸手過來撈她起身,笑嘻嘻湊上來:“不好笑啊,那我再換一個……”

結果他自己一個沒站穩,如果不是程晏安反應及時,他就要摔個狗吃屎。

“你也太不靠譜了,這才開始多久,就喝成什麽樣子。”

她皺眉用手扇風,驅趕他粗重呼吸帶出來的酒味。

“開心嘛,和這幫老兄弟都多久沒見了。何況今晚你也在,你可真是我的福星。我真沒騙你,今天聚會是這麽多年來人到得最齊的一次。”

“真的?”她有些不可置信掃了眼現場的人,淡淡開口:“你說他們該不會都是聽說我要來才來的吧?”

她問得一本正經。

他緩緩後退幾步,眯著眼睛沒有搭她的腔,滿臉都寫著“你沒事吧”,逗得程晏安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捂嘴笑出聲。

“別動。”

他忽然出聲打斷她。

她有些錯愕,盯見他掏出手機給她拍了一張照片。

“這麽多年,你的臉皮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厚。”

她不以為然,扭頭要走,又被他拉住。

他把手機舉到她麵前,“不過你有這資本,你看,好看。”

她盯著屏幕裏的自己,有些驚訝。

他隨手一拍,出奇的好看且有氛圍感。

“幹什麽呢你倆!鬼鬼祟祟的,有事兒啊……”

譚然她們突然撲圍過來,趙小梅不忘疑神疑鬼開他們的玩笑。

“拍照啊,哎,你也給我們四個拍一張唄!”

譚然一時興起,拉著不情不願的趙小梅站過來。

“我不拍!早知道你們今天各個都這麽好看,我也往死裏打扮了。”

“行了,都是自己人,裝什麽呢!”

李惠協助譚然把趙小梅推到中心位置,已經就緒的攝影師梁家棟說:“我梅姐今晚人如其名,小美小美,美得恰到好處,你這衣服上鏡老好看了!”

眾人都知道他有些醉了,被他的諧音梗逗得哈哈大笑。

雖然知道拍馬屁是梁家棟的專長,可趙小梅還是沒經得住他殷切的誇獎。

嚷嚷他說謊不打草稿,低頭緊張扯了扯裙子,怎麽都不滿意。

“三二一了啊,412全員大美女!”

*

上桌的時候,程晏安才看到姍姍來遲的周宇揚。

這麽多年過去,他還是人模狗樣。

他主動和程晏安打招呼,“學姐還記得我不?”

雖然有些困惑為什麽她們的同學聚會周宇揚會來,可程晏安還是先問答了他的問題。

“當然,我這人很記仇的。”

在場的人都竊竊笑起來,停下手中的動作專心看熱鬧。

周宇揚倒是比從前機靈許多,也不再這麽耿直死板,主動拿了一杯酒敬程晏安。

“學姐大人有大量,就別再想那些事兒惹自己不開心了。”

程晏安笑出聲,不緊不慢拿起手中的酒杯和他輕碰一下,好奇問:“你該不會是專程為了和我再道個歉才躥來我們的同學會吧?”

現場沉默了片刻,才聽到許茹說:“你在美國呆太久,消息都滯後了,還不知道人家和咱們黎莉大美女就快結婚了吧。”

程晏安是真不知道,沒人和她說過這件事。

她以前對這些八卦,消息最是靈通,以至於聽別人後知後覺說什麽都沒太大反應,隻覺得習以為常。

可如今聽到這個消息,她險些表情失控。

自我消化了一下,程晏安故作鎮定不屑:“你們一個個的有消息不和我分享,還好意思編排我!”

這麽多年終於看到程晏安現場吃瓜的樣子,所有人都覺得新奇。

“你家畢繹初和周宇揚不是舍友嗎,怎麽,他也沒和你說這件事兒?”

周宇揚先前被一幫人調侃,頗有些不好意思,默默坐回自己的位子。聽到有人這樣問,他也有些好奇看向程晏安。

程晏安皺了皺眉,隨即調侃周宇揚:“不會你連自己快結婚的事兒都沒告訴給畢繹初吧,不然我不可能現在才知道這事兒。”

一時之間,所有人視線的焦點又落到周宇揚身上。

周宇揚怔住,對上程晏安灼灼的目光,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咽回去:“我和繹初也挺久沒聯係了,本來就是打算結婚前再發請帖。”

程晏安輕笑出聲,扭頭對梁家棟他們說:“看見沒!”又舉起酒杯主動去和周宇揚碰杯,“這麽說我還得感謝你呢,讓我比他更早知道這個好消息。”

周宇揚沒有再說話,剛坐下去沒多久又急忙站起來,彎著腰越過大半個酒桌去迎程晏安的杯子。

一時沒有人再說話,可周宇揚落座時,卻感覺四周有無數道鋒利目光回旋鏢一樣紮到他臉上。

抬眼又看到程晏安那雙明亮好看的眼睛裏盛滿了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氣,頓覺頭頂似乎有漫天泥沙緩緩灌埋下來,讓人窒息。

眾人看完熱鬧後,又迅速投入了現場的熱烈氣氛,和身邊的人聊得熱火朝天,隻剩下周宇揚一個人如坐針氈。

他何嚐不知道現場這些人一開始是想要看程晏安的笑話——知道她和畢繹初是商業聯姻,他們就想借這件事去試探畢繹初和程晏安的真實關係。

可誰知道程晏安還是一如既往的精明強勢,立馬就把炮火轉移到了他身上。

他不禁在心裏冷笑。

她和畢繹初好歹也快要是夫妻了,不可能連他和大學舍友還有沒有聯係都不知道。

可程晏安就是要他親自說出口:他和畢繹初已經淡了聯係。

在場的人見怪不怪。

畢繹初搖身一變,成了裏奧集團的接班人,坐擁上億身家,還即將迎娶白富美。

平常人畢業多年後都不一定還和同學舍友有太多交際,何況是畢繹初。

可周宇揚就是心有不甘。

憑什麽當年在學校,大家都是家境普通的學子,他畢繹初就能突然冒出來個富豪父親,還能和風靡全校的大美女結婚。

而他當了這麽多年社畜,最後隻能和當年風評極差的黎莉在一起,成為別人口中的接盤俠。

他突然有些後悔答應替代黎莉來參加這場本就不屬於他的同學會。

本來是為了討些人情,為自己的生活多辟幾條生路,可誰知道一上來就平白受了一頓諷刺侮辱。

期間,程晏安和許茹、譚然她們去洗手間,像當年課間結伴一樣。

程晏安還是有些芥蒂剛才在飯桌上的事,埋怨許茹:“你們幾個真是的,這麽大的八卦也能落下我。”

“誰關心他倆啊,這事兒我也是聽章旭隨口提過一嘴就給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譚然也急忙為自己辯解:“我是真沒想到他和畢繹初沒聯係了。”

“我家畢繹初可不是那樣的人啊!當初在學校,誰斤斤計較、小心思多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見她急於護犢,姐妹幾個手拉手笑得肆無忌憚。

許茹好不容易平複下來對她說:“誰敢說你家畢繹初的不好啊。這人啊,都是勢利眼,就算是你家畢繹初嫌貧愛富,那是也天經地義的事兒。”

“就是,更何況誰不知道周宇揚那小子最好麵,他自己混得不好,難不成還會自己主動貼到畢繹初麵前顯示他狼狽潦倒的樣子?”

程晏安暗自鬆了口氣。

她和畢繹初很少聊到從前學校的事,所以他為什麽和周宇揚他們沒有太多聯係她也無從得知。

趕過來的趙小梅輕笑一聲,“就算他們天天聯係,周宇揚恐怕也沒臉主動提起這事兒吧。”

眾人心領神會,相視一笑。

隻有程晏安覺得有些恍惚。

當初周宇揚覺得她是撈女的時候,多看不起桐大那些天天有豪車接送的女生。

黎莉是她們院係出了名的美女,同時也是出了名的風評差。

她大一就被富豪包養,給富二代做小三是人盡皆知的事。

大三有一陣還因病請假,好像是墮胎休養去了。

當時別人就在私底下討論,以後黎莉要是改邪歸正,那她的老公也是倒了大黴,活脫脫是個接盤俠。

可世事就是這麽奇妙,誰能想到周宇揚會和她走到一起。

程晏安本來就是出來透口氣,洗了個手就出來了。

在門口等待的間隙,隱約聽到男廁所那邊傳來激烈的爭執。

“我就說不來吧,平白受一肚子氣,我找誰訴苦去!”

“我自己要來?黎莉,你講點道理好不好,我再不來求人,咱倆都得餓死!可早知道是這樣,說什麽我也不替你來。怪不得你沒臉參加你們的同學會,我來這一趟,臉都沒了……”

許茹走出來,和程晏安對視一眼。

等爭吵平複下去,她擦幹手裏的水漬,嘲諷道:“這兩人都是奇葩,也難怪能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