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回去的時候,一幫人正在開梁家棟的玩笑。
“你是轉性了還是怎麽著,怎麽也空窗這麽久?”
“可能是被上段感情傷太深了吧,畢竟都快結婚了,最後黃了,換誰都得緩一陣子。何況是咱們棟哥,很深情的好吧。”
梁家棟仍由程晏安說完,歪著身子抽煙,泛著紅光的臉浮起淡淡的笑,始終注視她。
“她這是記恨我上次快結婚沒知會她一聲呢。”
等她說夠了,他才不緊不慢為自己開脫。
那些人眼珠子在他們倆人身上滴溜溜地來回轉,有人恍然大悟:“你該不會是為了她不結婚了吧!”
話音一落,包廂裏響起震天的笑。
可被調侃的當事人麵不改色。
“這事兒得問他啊,當初譚然那幾個小娘們兒可沒少傳我和他的事兒,我可都記著。”
譚然擺擺手,和李惠她們交換了個視線,有些心虛:“那不是年少無知嘛,大家都是同學,開玩笑沒個忌諱的。”
趙小梅沒輕沒重的,大膽開麥:“我們都是有理有據的好吧,當初家棟對你多好啊,就沒見過他對哪個女的這麽好……”
程晏安剛想說話,就聽到身邊人低吼一聲,猛點頭表示認同。
“我梅姐說得對,可人家就是這麽沒良心啊,不領我的情。”
梁家棟拿酒去和趙小梅碰杯,趙小梅眉飛色舞,激動拍桌子。
“是吧!有一年冬天程晏安航班晚點,淩晨兩三點才落地,大雪紛飛的,班長大人一夜沒睡開車到機場接人不算,還得親自送到宿舍樓把阿姨叫醒給她開門,眼睜睜見她進了宿舍大門才放心。”
“還有每次有吃的喝的,就沒落下過程晏安啊!冷飲熱飲,鹹的辣的,拿捏得妥妥的!晏安喜歡吃什麽喝什麽,我和晏安睡對床都沒他清楚!”
場麵一度不可控製,以譚然和趙小梅為首,眾人七嘴八舌加入到回憶的陣營。
程晏安雖然被吵得耳朵發痛,但也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
同學會可不就是這樣。
每年都拿過去的事情出來反複鞭屍,引起大家的共鳴,活躍場子。
她耐著性子,就快到頭的時候,梁家棟忽然扭頭對她說:“我就納悶了,現在聽他們這麽說,我也覺得自己對你可好了,你就真沒動過一點心啊。”
他的話引得現場一陣歡呼,那些原本昏昏欲睡的人瞬間來了興致,目光灼灼盯著兩人。
雖然知道是開玩笑,也知道梁家棟向來擅長順著大家的意願毫無忌憚自侃,可現場如大家所願發展下去,還是挺刺激的。
“對我好的人多了去了,我難道要見一個心動一個?”
程晏安態度冷淡,拿水潤了潤嗓子,
過了一會兒,她又擠出一個風情萬種的勾人笑意,撐著腦袋對梁家棟說:“再說了,對人好就是有別的意思啊?你一個男的都不表態,我難道還要舔著臉上杆子去問你對我有沒有意思啊……”
實際上,四周隻安靜了片刻。
可梁家棟的耳畔卻像是飄過了一陣靜謐而又漫長的風。
燈光下,她的長發有些絨亂,細細的碎發粘在飽滿泛紅的臉頰,迷人眼睛裏閃爍著幾點晶瑩。
那是他見慣了的魅力和風情。
大家都一副恨不得天下大亂的樣子。
哄鬧中,他用夾著煙的手一點點撥開她的頭發,用沉沉的嗓音說:“我是挺喜歡你。這麽個大美女擺在麵前,哪個男的能完全波瀾不驚啊。”
程晏安被煙熏得有些眼酸,皺眉偏頭衝章旭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人家章旭就不啊。”
突然被叫,章旭一個激靈坐起來,朝他們連連擺手,“別把我扯進來啊……”
梁家棟盯著她無聲無息從他掌心滑出去的臉蛋,心底輕飄飄落了一塊空。
“人家老婆在那兒。”
章旭得了個眼神,“那是那是……”
“什麽意思啊!”許茹故作嚴厲提高音量,章旭立馬摟著她輕聲哄:“沒意思沒意思……”
許茹狠狠瞪了眼幸災樂禍的梁家棟,說:“你們男人就是這副樣子,討厭得很!”
這場玩笑在無知無覺中落幕,程晏安覺得肚子有些空,難得主動拿起筷子夾菜。
“得了啊,我犧牲自我讓你們樂一樂,下不為例。老娘現在也是有夫之婦,以後就不陪著單身漢給大夥取樂了。”
眾人笑出聲,她咬著筷子扭頭給了梁家棟一記警示的眼神。
梁家棟撣了撣煙灰後坐起來給她按住了轉盤,囑咐她多夾些水煮魚。
她之前吃過一點,覺得味道不錯。
“我就猜你喜歡吃這魚。胃不好,倒是挺喜歡吃這些酸酸辣辣的。”
他不忘挖苦她一下,她充耳不聞,故意還舀了勺浮滿紅油的湯。
“你小學生啊……”
他看在眼裏,哭笑不得,又覺得這樣的她遙遠又陌生。
看著她臉上的笑意,他忽然覺得自己非要帶她來這一趟是沒錯的。
沒有人會願意去麵對那些痛苦和煩惱,也沒有人會不喜歡和曾經熟絡的同學老友談天說地。
程晏安從來都不是別人口中那樣的神聖和堅強。
“還想吃什麽?”他索性把煙掐了,專心給她轉轉盤。
“難得你覺得餓,這會兒菜都涼了。”
“鍋包肉來一點吧,回去就吃不到這麽正宗的了。”
“這家鍋包肉不太行,還不如我做的……”
“我覺得挺好吃啊。”
大家都開始和身邊的人聊天拍照,唯獨周宇揚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默默注視著對麵的程晏安和梁家棟,垂在桌布裏的手不自覺攥緊了一些。
散場的時候,有人提議在飯店門口拍張大合照。
梁家棟憑借他的花言巧語,從前台找來一個服務員冒著冷風給他們拍照。
拍完照後,有一對也時常被大家夥調侃的男女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男生一把把站在後麵的女生背起來,狂奔出去幾步,又嚷嚷著讓人幫他拍張照片。
“好像比以前是重了些啊……”
“去你的,嫌重你別背啊!”
“那我可舍不得,好不容易能占便宜。”
男生高聲大喊,女生紅了臉,麵對鏡頭時卻落落大方。
這時沒有人再去調侃他們,隻是看著他們,目光柔和。
這種光明磊落的曖昧,或許其中摻雜著經過歲月洗禮的情意,讓人覺得珍視又可貴。
程晏安和旁人一樣看得出神,腳下忽然一空,整個上半身向前傾倒。
驚慌之際,腿上又多了一股力量穩穩把她托住。
離他們最近的許茹拉緊章旭的手,心中一驚,忍不住笑:“你真不怕程晏安揍你啊!”
眾人聞聲扭頭,紛紛驚呼,掀起一陣更轟烈的氛圍。
“你他媽找死啊!”
程晏安還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毫不留情給他背後一錘。
梁家棟故作憋氣,表情痛苦,卻不肯放手,死皮賴臉高聲說:“我路哥說得對,這便宜不占白不占。再不多抱抱背背,回頭你結婚了可就不能了!”
章旭在一旁把手從口袋拿出來吹口哨,把現場氣氛弄得很激烈。
程晏安忍不住仰頭笑了笑。
她的確雙腿發軟,血液裏的酒精有些作祟,心安理得接受了他的理由。
“你喝多了吧。”
他的確是喝多了,否則怎麽會這麽貪婪風中她飛舞發絲散發的清香。
周宇揚趁四下無人,拿起手機快速對準人群裏最矚目的背影拍了一張。
有人不經意回頭,他做賊般驚慌心虛把手機揣回口袋,任由凜冽的寒風風幹肌膚上的汗珠。
*
梁家棟和程晏安都有公務在身,隻在桐城呆了一天一夜便要離開。
梁家棟起了個大早,出發去酒店接程晏安。
昨晚喝得太上頭,回家後倒頭就睡,要出發之前他才發現手機和充電寶全都電量告急。他隻好厚著臉皮去程晏安房間充電,順便幫她搬行李。
程晏安也喝了不少,要不是他來了,這位大小姐還在呼呼大睡。
“你快點啊,一會兒誤機了。”
他懶懶靠在沙發上,打了個長長的嗬欠,忍不住再次睡過去。
隻是程晏安的手機鈴聲響個不停,他原本以為是她調的鬧鍾,睡眼朦朧中還不忘挖苦她。
“定個這時候的鬧鍾有個屁用……”
鈴聲鍥而不舍的響了兩次後,他才徹底清醒。
沒有備注,梁家棟認定是詐騙電話,可對方也太持之以恒了。
他也一肚子氣沒處發,滿是怨氣接通電話。
“喂!”
對方沒有說話,他耐心等了兩秒,越發暴躁。
“喂,誰啊,說話啊,大早上就打個電話專門騷擾人你有事沒事啊……”
還是沒有回應,他逐漸變得疑惑,將手機挪開確認對方是不是掛斷了。
可屏幕還顯示在通話中,他皺眉看了一會兒,恰逢程晏安洗完頭從浴室探出半個腦袋,衝他吆喝:“幫我拿一下梳子,在床頭櫃。”
他隨口答應,站起來走了幾步,又突然想到手上的電話。
低頭去看,還沒有掛斷。
火光電石間,他腦海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沒有經過太多思考,幾乎是下意識開口:“用酒店的能死啊,磨磨蹭蹭的,你就是想誤機和我多呆一會兒是吧。”
拿上梳子往回走時,他不由停下腳步,終於看到電話被掛斷。
“你故意的吧!”
他被她突然撞過來的尖銳聲音嚇住。
她濕漉漉的頭發搭在肩頭,細眉微蹙,素淨的肌膚光滑潔白。
窗外的一絲陽光落進來,有一種靜謐卻攝魂的美。
“你拿我手機幹嘛?”
她目光尖銳捕捉到他手上有些僵硬的動作,狐疑盯了他一眼。
“有個電話打過來,半天不說話就掛了。”他聳聳肩,回答得很自然。
畢竟,他也都如實說了。
可是為什麽,在麵對她一雙透淨的雙眼時,他會有些心虛。呼吸也變得急促,還夾雜著昨晚殘留的酒氣,熏人。
好在,她似乎也並不是很在意,拿了梳子就往回走,隨口一說:“騷擾電話吧,你接它幹嘛。”
不由自主跟著她在空氣中留下的清爽香氣到梳妝台前,他斜身倚靠在衣櫃上,抱手靜靜從後麵打量她。
“你出來這麽多天,我好像都沒怎麽見你和畢繹初聯係過。怎麽,又吵架了?”
梳頭的手頓了頓,她從鏡子裏看不懷好意笑著的他,語氣冰冷:“你就這麽盼望著我和他吵架?”
不知道為什麽,此情此景,讓梁家棟的腎上腺素飆升。
他仿佛置身一個虛幻的世界,呼吸被從浴室跑出來的水霧纏繞住。
他和她好像一對不見天日的男女,那種不可言說的背德感,竟讓他品出一絲不真實的美好。
而程晏安呢,望著鏡子裏的自己,有些恍惚。
她出來這麽多天,除了第一天到舟口她主動給畢繹初打過一個電話後,他從來沒有主動聯絡過她。
這次外出,好像在無形中把他們的關係打回原型。
她不禁在想,他們之間到底算什麽。
熱戀、未婚……
她一邊覺得彼此都已經不再是十八九歲——需要儀式感和無時無刻的匯報去驗證什麽。
可另一方麵,她又覺得無論怎樣,好像都不該像現在這樣,連一句問候和關心都沒有。
而她剛來桐城的時候,卻從新聞報道得知他去了程序中給程寧寧舉辦的生日宴。
他沒有事先告知她,就這樣去了。
她雖然拚命告訴自己要理智,可還是做不到坦然接受自己的未婚夫去給她痛恨的“妹妹”過生日。
媒體放出的合影中,程寧寧頭頂花環,打扮得光鮮亮麗。
程序中、畢繹初、賀興銘——她的父親、未婚夫、舅舅,與她有關聯的人通通都圍站在程寧寧四周。
程寧寧心安理得享受眾星拱月的感覺,媒體大肆宣揚,認定畢繹初獨自出席宴會,就代表了程晏安也認可了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這兩天,她一直在等畢繹初能夠主動給她一個解釋。
可是等來等去,就連彼此之間一個最平常的問候都沒有。
所以昨晚她毫無顧忌敞開心扉喝得嘧啶大醉,隻有這樣才能讓她短暫忘記那些人和事。
*
回去的六小時過得格外快,等梁家棟開車過來的時候,她終於接到了日思夜想的電話。
可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她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回來了嗎,晚上想吃點什麽?”
望著遠處緩緩起飛的巨大飛機,她深吸了口氣,“你來安排吧,我想先回家睡一覺。”
“家裏有剛煮好的咖啡,你回去喝正好。”
她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安安?”
許久沒有等到回應,他有些焦急,輕喚了聲她的名字。
眼中忽湧出一陣熱流,她哽咽回答:“好,晚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