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酒店門前,記者已經擠爆頭,恨不得將攝像頭懟到嘉賓臉上。

程晏安看著窗外混亂的景象,不禁在心底倒吸口涼氣。

雖然經曆過不少這樣的場麵,可安逸久了,反倒會讓人畏縮。

身邊的男人冷不丁開口問她:“聽說你要把天啟百分之八的股份給程寧寧?”

他淡然質問的語氣讓她心上打結,為了等會兒能更順其自然展現出完美的笑,她忽視掉那抹微不可察失落,從包裏拿出口紅補妝。

“她不可能以七三的分成拿下勝星,我這麽做,隻不過是想讓我爸好好做完手術。”

不用些莫須有的理由,程晏安真保不準會做出什麽事。

如果她真的把程寧寧從天啟趕出去,所有人都會知道程家現在內部的動亂。

有多少人在盯她們,她心知肚明,所以她還不至於連這一時半會兒都忍不了。

“你就不怕她真的……”

程晏安雖然很清楚他是在擔心她,可心底深處總有一個聲音:她不需要他的擔心。

他的關懷和擔憂,於她而言,就像是同情。

她習慣了什麽事都自己抗著。

驀地闖進來一個她苦苦追尋的人,反而會讓她忙亂得失去方向。

“我不怕,沒有把握的事我不做。”

他的話被她打斷,於是他也重新揚起高傲的頭顱。

不再向她吐露半點得不到回應的心意。

“你總是喜歡賭,那是因為你過得太順了,還沒領悟過另一個極端。”

“是,老天對我一直很好,所以我相信,我會一直都這麽好。”

李成天看了眼疏散的人群,清了清嗓子提醒後排的人。

“可以下車了。”

緊繃沉默的氛圍終於有了一絲生氣,他挺起腰板,欲去係好西服扣子,無意間緊蹙的眉暴露了他內心的厭棄與煩躁。

他們都很不喜歡這種場合,可卻不得不攜手去麵對。

十指蔥蔥玉手伸出去,香甜的呼吸撲滿他全身。

他僵硬在原處,垂眼看著她俯身過來,十分溫柔順婉替他係好那兩顆扣子。

左胸膛的那顆東西跳得洶湧,鼻端她的清香掠奪走他所有的煩躁。

可夜的魅影中,她忽近忽遠,讓人沒有十足的信心把握住她。

“安安……”

他呼之欲出的話被她清冷的聲音搶先一步,“一會兒走紅毯,還有記者采訪,這麽多鏡頭盯著呢,你就算裝,也得裝出個樣子來。”

說完,她緩緩抬眸,兩顆漆黑清澈的眸子裏靜靜流淌著耐人尋味的秋波。

薄而滿的唇似勾非勾,她望著他微微錯愕的臉,心在滴血。

“這麽久不見,你就隻想和我說這些?”

她就隻在意這些。

在意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愛不愛她。

那日爭吵之後,她沒有正式搬出流金。

可沒有言說的道別,才最是傷人。

就如同她當初搬進去一樣,沒有痕跡。

“這麽久不見,你不也沒問過我這些日子過得怎樣。”

她收回手,臉上的那股清高和輕蔑,讓他心痛又不甘。

推開門下車前,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他對她說:“你放心,也不是第一次麵對這樣的場合了。裝嘛,誰不會。”

那聲不重不輕的關門聲,像是夾到了她緩慢沉重跳動的心房。

回想起那時候,他們也是這樣,以“夫妻”的名義出席天啟周年慶,手挽手。

他的紳士有禮,她的優雅從容,沒有過肌膚之親,也勝似恩愛夫妻。

現在看來,他們隻會演得更像吧。

*

畢繹初拉開車門,無數長槍短炮湊上來。

她千叮嚀萬囑咐他,自己卻在一瞬間失了神。

望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悲憫,他忽然很想在眾目睽睽下和她對峙,把憋在心裏無處發泄的話都砸到她身上。

可不過一瞬,程晏安鮮紅的嘴唇就揚起一個飽滿的笑,提著裙擺,把冰涼的手搭放在他滾燙的掌心。

今天的宴席是鄧啟榮為了慶賀山石二期完工所舉辦,所以他和他的妻子早早就停留在門口的紅毯,等待畢繹初和程晏安。

畢繹初紳士扶穩程晏安,臉上並沒有太多表情。

他不像她,總是這麽圓滑、精明。

可他答應過她,不會讓那些無良媒體捕捉到任何可以放大的話題。

於是他扯著酸澀的嘴角,朝程晏安微微彎起手臂,讓她把手搭進去。

男俊女美,氣質甚佳,此時此刻,他們是驚羨世人的佳偶。

鄧夫人遙望著那對年輕男女款款走過來的身影,蒼老的雙眼裏盛滿了羨慕。

記者問答環節,起初那些問題都還很正常,都是關於山石二期,頂多有幾個膽大的提起了馮世年與他們的淵源。

程晏安強忍著左下腹隱隱約約的疼痛,手很不自然撩起頭發,摸了摸耳垂。

隻有台下的楊盼雪注意到了她的小動作,從她精致微笑的臉上看出一絲強忍的艱辛。

“怎麽了?”

蘇意遠同時察覺到楊盼雪的不安。

“這記者問答環節怎麽久?”她不耐煩暗自握拳,目光緊緊盯著程晏安。

“這些人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肯定是不肯輕易罷休的。”

蘇意遠出聲寬慰她,原本想說她要是呆不住了他們隨時都能走。

可轉念一想,楊盼雪今晚肯來,不就是為了陪程晏安。

鄧啟榮似乎也耐心耗盡,朝一旁的助理使了個眼色。

助理會意,站出來笑嗬嗬對台下的記者說:“今晚的宴席主要是為了慶祝我們能和盛天合作,記者問答時間到此結束……”

話音未落,人群中有一個尖銳的聲音冒出來。

“我想問一下程小姐,如今盛天和鄧董的合作正在火熱進行,您的工作重心應該是在盛天這邊,可程董事長病重,天啟群龍無首,請問你是否有考慮過將精力分一些給天啟?”

本來記者很是突兀的提問引得大家都去看他,可問題一結束,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約而同望向了台上的程晏安。

楊盼雪替她捏了把汗,可此刻的程晏安還算從容,輕蔑一笑:“首先,今晚是盛天和鄧董的慶功宴。其次,我父親並沒有病危,隻是需要做一個小手術,所以我希望這位記者先生不要轉移焦點,無中生有。”

她的回答雖然得體,可話裏話外不乏尖銳的利刺,激得有人再次提問:“程小姐,聽聞天啟的臨時董事長是程寧寧小姐,請問你們是和解了嗎,不然您怎麽可能放任程董事長的私生女掌控程家命脈?”

問題一個比一個凶狠,程晏安白到透明的手臂上青筋隱隱跳動,胃被無形扯開一道深深裂痕。

見她沉默,又有記者搶著開口:“還有上回您和梁氏企業的少董在桐城被拍,至今沒有回應,請問你們是什麽關係?梁氏是否也會加入到您與程寧寧小姐的家產爭奪戰來……”

“是啊,程小姐,請回應一下吧……”

“請問畢總對此有什麽看法?你們不是很恩愛嗎?”

劈天蓋地的聲音猶如冰雹砸向程晏安,她倒吸口涼氣,正欲前傾,顫抖的手背卻被人覆住。

“梁家棟先生和我們是大學校友,彼此經常聯絡,不存在你們口中的那些猜測。”

說完,他扭頭對鄧啟榮用不大不小卻讓全場都聽得清楚的聲音說:“鄧董,不好意思。”

話雖然有歉意,可卻是不卑不亢的求助。

鄧啟榮也深知如果再放任記者這樣無法無天問下去,場麵將會一發不可收拾。

他就算想看熱鬧,也不該是在這個時候。

山石這回能夠力挽狂瀾,全憑盛天。

他欠畢繹初和程晏安一個人情,所以在他的主場,也隻能由他親自了結此事。

“各位,我們今天隻聊有關山石的事。”

說完,他朝助理使了個淩厲眼神。

那些記者眼看著安保走進來,一時亂了陣腳,抓緊時機將話筒伸到程晏安麵前,七嘴八舌:“程小姐,請您回應一下吧。您不說話難道是默認了外界的傳言……”

“外界什麽傳言?”

程晏安冷不丁開口,把所有人都震懾在原地。

“天啟是我們的家事,我沒有必要和你們一一交代。我爸還沒斷氣,也請你們口下留情,別為了一點紅利就亂寫亂報。我和梁家棟去桐城,是參加同學會。至於其他的,見仁見智,你們若是再咄咄逼人,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畢繹初怔在原地,她不著痕跡拂開他的手站起來。

她的唇色變得很蒼白,臉龐發青,脖子細膩的肌膚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

程晏安隻覺得天旋地轉,胃裏翻江倒海,五髒六腑如同被捏碎一般。

楊盼雪似乎預感到什麽,甩開蘇意遠的手要奔過去。

耳畔那些嘈雜的聲音漸漸遠去,下一秒,程晏安眼前晃過一陣黑,重重跌落在台上。

*

程晏安醒來時,被頭頂的光刺得睜不開眼,腦子一片混沌,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陽台傳來細碎的說話聲,很輕很小心。

“把那些報道都撤下去……”

程晏安躺得腰疼,努力撐著床沿坐起來,發出些聲響,驚得背對病房裏的人立馬扭頭。

“別亂動。”

畢繹初三步作兩步走到床邊,透過寬大的病號服扶住她瘦如杆的手臂。

焦急擔憂,卻不敢把話說得再重些。

“渴了,想喝水。”她眨巴眨巴眼睛,很是乖順的沒有再動。

他默不作聲走到旁邊拿出一個暖壺,給她倒了大半杯,然後又用另一個瓶子裏的涼水衝進去。

遞到她手裏時,是一杯溫度剛好的溫水,她隻覺得嗓子燒得厲害,不管不顧仰頭一飲而盡。

喝得有些急,拿走杯子時她皺眉咳了兩聲,他立馬伸出手輕拍她瘦得突出的背。

鼻端是濃重刺鼻的酒精味,她漸漸緩過來,思緒清醒了許多。

有他在身邊,沒有太抗拒陌生的環境。

“什麽毛病?”

她隻記得自己在台上,眼前是一擁而上的記者,各個張牙舞爪,像餓狼一般恨不得把她撕碎。

“低血糖,胃出血。”

他的聲音又低又冷,盯著她蒼白的臉色質問:“昨天你又沒吃東西。”

慍怒的質問從頭頂砸下來,程晏安心虛,也沒有精力和他搏鬥,默默躺回去。

兩人又是相對無言,她扭過頭不肯看他,眼神有些渙散。

他歎了口氣,軟下語氣問她:“餓不餓,想吃什麽?”

“你不生氣了?”

她單刀直入的問題讓他怔住,對上她平靜的目光,他的心尖顫了顫,“我氣什麽?氣你明明是去桐城參加同學會卻不跟我說清楚,氣你不理解我的苦心,氣你要我裝模作樣愛你,還是氣你一點都不懂得愛惜自己。”

他來勢洶洶質問她,一連串的話讓她滿腹委屈,一股熱流直衝腦門,卻固執咬爛嘴唇,噙淚看著他。

“是我怕你不愛我。你這副樣子,哪有半點愛我的意思。”

畢繹初全身發麻,微張著唇怔怔望她,將她瀕臨崩潰的一瞬間盡收眼底。

“我就不信,你愛別人也是這樣愛的。”

她猛吸了口氣,淚毫無預兆滴落下來,順著脖子低落到她的心髒。

“如果不是愛,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你自以為是的善意,更不需要你在別人麵前裝你愛我……”

嗚咽的話湮滅在他急促呼吸中。

他扣著她的後腦,狠狠吻上去。

吻得窮凶惡極,兩個人頭暈腦漲,在缺氧邊緣。

思緒停滯一瞬,程晏安隻覺得全身無力,血流都變得急促。

如同他溫軟的唇,不講道理地、強勢地攪亂她的理智和驕傲。

她用力伸手抱住他,用力回吻。

唇齒交融間,嚐到一絲血腥和燒灼的味道,如同少女時期熊熊燃燒的春心。

“你要我怎麽做,才能讓你感受到我愛你?”

“你永遠都是這樣高高在上,好像可以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我在用我的方式愛你,卻沒有把握可以永久留住你。”

她哭出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唯一一點呼吸也被他掠奪去。

“不要覺得我不愛你就去傷害自己。我真的很愛你,愛到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方式,對不起……”

他的吻細細密密落下來,一簇接著一簇,宛如在她唇間綻放花朵。

到最後,他重新變得溫柔又強勢,每一下都繾綣輾轉,纏綿悱惻,極盡沉溺與不舍。

大概是這一刻,經曆了這麽多曲折的碰撞,他才確定了她需要什麽,他要用什麽樣的方式才能徹底讓她對他敞開心扉。

她光滑的肌膚觸碰到他下巴的胡渣,感受到他的疲倦,她**著肩膀問他:“你一夜沒睡?”

“你不醒,我怎麽敢睡。”他閉上酸澀的眼,仿佛她的淚已經流進了他的瞳孔。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如果你真的出了什麽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想起在台上的驚魂時刻,她就直直倒在他的麵前,他都不能第一時間伸出手。

說這句話時,畢繹初用盡全力抱她,在她看不到的方位,猩紅的眼滲出淚。

他終於確定,所有人都可以成為他的獵物,被陷阱裏銳利的捕捉器中傷。但她不行,她所受的每一道傷口,都會加倍回旋到他腐朽的心髒。

他幾乎要把自己的手掐出血來。

“我爸怎麽樣了?”

她忽然想起什麽,急切抬頭。

像一個飄零的人,急於尋求一絲慰藉。

“手術很成功。”

程晏安毫無保留長舒口氣,閉起眼睛,瘦削的肩膀抖得不像話。

攬她入懷,他沒有多說一句話,隻是讓她穩穩倚靠在他臂彎裏,盡情宣泄她見不得光的情緒。

她哪裏如旁人所說的那樣冷血——連自己親生父親的安危都不顧,隻想爭奪家產。

程序中入院這段時間,她肉眼可見消瘦,可別人看到的她,依舊威風凜凜,刀槍不入。

這是她想讓別人看到的她。

可四下無人的時候,她哭得像個小孩。程序中昏迷、手術成功,她自己也經曆了一遍劫後餘生的欣喜和後怕。

害怕自己的父親會出什麽意外,她就真的是個孤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