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已經有段時間了,助理來給程寧寧送文件,偷偷打量了一下她,鼓起勇氣問:“那程小姐,沒什麽事我就先下班了?”
程寧寧抬眼,看到她充滿期待的表情,旋即笑了笑,“當然,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
助理長籲口氣,連忙推說這是自己的工作和責任。
腳步聲漸漸遠去後,程寧寧嘴角的笑才漸漸凝固。
自從程序中入院,她暫時以“臨時董事長”的身份進入天啟,成為事務的主要負責人。
但她何嚐沒有察覺,全公司上下,並沒有一個人真正打心底瞧得上她。
他們從來都隻稱呼她為“程小姐”,就連想下班的心,也這麽昭然若揭,在作為上司的她麵前毫無掩飾。
他們或許都在心裏認為,她不過是一時得勢。
遲早有一天,程晏安才是他們的新領導。
胸中的鬱悶和羞恥之火,從一簇火苗驟然躥高,灼傷她陰鬱複雜的眼底。
看了眼時間,她強壓住心中的厭惡,從容不急站起來,慢慢收拾文件,拿了包包走出去。
濕密的華麗套房裏,所有聲響漸漸平息。
程寧寧伸手打開一盞台燈,低頭摸索到自己的絲襪,借著一縷燈光慢慢穿上。
身上一陣響動,細薄的腰覆上一隻大手,欲把她往回帶。
“行了,不是你自己說今晚必須回家的嗎?這會兒耍起無賴來了。”
王時旭笑笑,索性坐起來展臂摟抱她,把下巴抵在她絲滑幽香的肩頭,有一下沒一下貪戀摩挲著。
“你比你的那個姐姐,溫柔可人多了。”
程寧寧忍受著他不安遊走的手,勾起嘴角輕蔑一笑,“那是人家看不上你,她在自個兒未婚夫麵前,做小伏低的,也是個小女人。”
這話本就是為了激怒王時旭,他果然上套,狠掐一把她腰肢,拖長語調,“她再嬌妻,能有你這般討人喜愛?”
程寧寧扭頭,懶懶伸出手推開他欲湊過來的厚嘴,“王少董要是再不給我給準話,我就不一定能討你的喜歡了。”
說完她又慢慢湊上去,在他發燙的耳邊緩緩吐出一口氣,“你別忘了,她是我姐,我和她身上有一半相同的血液,撒起潑來,說不定比她更狠……”
話還沒說話,她就被反壓到**。
她用手緊緊抓住床單,忍受他突發的獸性。
“你放心,隻要你拿出足夠的誠意,讓我勝星看到今天讓出去的七成利潤,明天天啟能加倍償還,這不是件難事。”
程寧寧有些招架不住,扭頭避開床頭那縷刺眼的燈光。
“隻要天啟在我手裏,給王少董這點承諾又算得了什麽……”
*
畢繹初兩天前去了一趟舟口,原定計劃是今天返回。
可因為臨時有事被困,所以程晏安出院的時候,他並沒有如期趕到。
楊盼雪接她出院,嘴裏埋怨畢繹初,張口閉口,沒有絲毫客氣。
“下這麽大的雨,走高速本來就要小心,別說我隻是出個院,就算是我今天才被送來醫院,我也不需要他趕回來。”
楊盼雪知道他們兩個和好如初,自己雖然忿忿不平,但還是沒再多嘴。
走了兩步,她問:“直接送你回去還是怎樣?”
程晏安怎麽不知道她在考慮什麽。
程序中雖然和她不在一家醫院,但開車過去,不過十幾分鍾路程。之前她因為別的事情——去舟口又去桐城,暈倒住院,完全沒有時間能去醫院探望。
“直接回家吧,下著大雨哪兒都沒心情去。”
她想了想,最終還是懨懨開口。
一如既往討厭下雨天。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暴雨,足足下了一天一夜。
又進入另一個夜,仍舊沒有停息的意思。
整座城市雷公火爆,閃電疾馳,昏暗沉悶,家家戶戶大門緊閉,街上連車都寥寥無幾。
急而暴的雨聲不絕於耳,仿佛要衝破堅韌的玻璃,直直灌到耳朵裏。
程晏安根本沒有聽到門鎖響動,隻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對黑屏的電視出神。
畢繹初進門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景。
他擔心她一個人會害怕,開門時又見一片漆黑,不禁忐忑。
匆匆脫下滿是雨水汙漬的皮鞋,往裏走了些,才看到客廳透出來的暖光。
她披了件米白色的睡袍,抱著雙腿蜷縮坐在沙發上,黑發散落。
整個人被四周虛弱的燈光包裹著,伶仃孤獨。
仿佛心意相通,他朝她走過去的時候她有預兆般突然扭頭。
看到是他,晦暗眼中放出光芒,連鞋都來不及穿好,匆匆下地。
外麵仍是雷火響動。
她剛才神思飄遠。
在獨身一人的家中看到另一人無聲無息出現,她並沒有受到任何驚嚇,表現出來的隻有驚喜。
“什麽時候到的,不是說至少半夜才能抵達嗎?”
她看到他滿身都掛著雨水,頭發也被打濕,急忙回房拿了毛巾出來。
見她忙前忙後,畢繹初隻好脫了濕漉漉的大衣走過去,說:“事情提前辦好了,本來下午六點多就能到,但因為下大雨司機不敢開太快,這才拖到現在。”
她拿毛巾出來要給他擦臉,他笑了笑,把毛巾接到自己手裏,順勢抓住她的手,一根根吮吻。
目光熾烈。
程晏安有想流淚的衝動。
“我自己來,你剛出院,別沾了寒氣。”
“我去給你燒熱水。”她沒有拒絕,又朝廚房走去。
打開燈,世界瞬間明亮許多。
畢繹初扭頭,視線隨著她瘦薄的身影挪動,勞累奔波了一天的心終於安穩。
“我看這裏還有些薑,不如我給你熬薑糖水,能驅寒。”
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安靜凝視她清麗的麵容。
見他不語,她隻當他默認了,可隨即又有些羞慚,低聲說:“可是我不會煮哎,上一次切薑,還是好幾年前,差點把自己指甲蓋都切沒了……”
他心中一動,對她說:“那就不煮了,我身體沒這麽弱。”
她原本已經做好被他嘲笑的準備,又不甘被他覺得她是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嬌小姐。
可聽到他這麽說,她也不想和自己較勁,舒了口氣:“那你去洗澡吧,把濕衣服換下來,我去給你放熱水……”
她提步走去,路過他身邊,被一股強勁卻溫柔的力量往回拉。
“唔……”
毫無預兆,他把她攬到懷裏,低下頭開始吻她,頃刻間奪走她所有的呼吸。
畢繹初在默默釋放壓抑許久的想念和愛戀。
一聲不吭,就這樣沉默地和她唇齒交融。
她感受得到他的每一下繾綣雖然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平時很愛幹淨的他,竟好像一時忘記他還帶著滿身水漬和風塵。
起初她掙紮了兩下。
被他這樣抱著、吻著,讓她處於一個無力還手的階段。
恍惚中,那顆怦怦跳動的心逐漸安穩下來,迷迷瞪瞪享受著他不由分說地掠奪。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淅淅瀝瀝拍打在窗沿,她趴在他堅實的胸脯上,側耳傾聽裏麵的跳動。
肌膚相貼處,黏黏糊糊,夾雜著水霧的空氣還飄**著沒有散盡的曖昧氣息。
他摟著她,用略帶疲倦的沙啞嗓音說:“安安,我們結婚吧。”
“我想娶你,你願意嫁給我嗎?”
懷中的人怔了怔。
大概是從未臆想過——他會在一場雨夜,歡愛過後,向她求婚。
她微微仰頭,笑著回答:“好啊,我願意。”
這個答案仿佛早就已經在心頭盤旋了千百遍,隻待躍說出來的一天。
他凝視片刻她亮晶晶的眼眸,又收緊摟住她的手臂,什麽都沒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兩人似乎都精疲力竭,隻是共臥一處,聽一夜雨眠。
“其實你不用這麽著急趕回來的,我又不怕打雷閃電,就在家裏呆著,一個人也不會害怕。”
她又往他懷裏縮了縮,分明的依賴表現得淋漓盡致,但依舊責備他:“下這麽大雨,我怕你出事。”
她如今,好像隻剩下他了。
心中湧出一股感動,片刻後,又泛起淡淡憂傷。
“是我想快點見到你,今天本來說好要接你出院。我已經失約,不想再讓你失望。”
懷裏傳出來悶悶的笑,她搖頭:“你對我已經很好了。”
除此之外,她是真的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此刻能與他相愛的心情。
原本她真的做好了打算,覺得和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是塊頑石,大概注定不會為她的一腔深情而開化。
可老天如此眷顧她。
他說他愛她、想娶她。
他伸手撫摸她散落在臂彎的秀發,又聽到她問:“你還沒告訴我今天是去辦什麽事了?”
盛天在那邊正在談的一樁生意是塊硬骨頭,她時刻記掛著,生怕出什麽岔子。
“就是一些小事,已經處理好了,你不用擔心。”
他的話有一種讓人放心的魔力,她靜靜聽著,倦意如潮水湧來。
“好,我不擔心,我知道你是個值得信賴、值得托付一生的男人。”
*
誰也預料不到,半個月後,在程寧寧擔任天啟“臨時董事長”期間,天啟和勝星達成了一項合作協議,且雙方利潤分成為七三分。
此前一直有各種傳聞和猜測,說勝星咬死了天啟對這個項目勢在必得的決心,最多隻會答應五五分成。且勝星的這個項目是香餑餑,除了天啟,還有許多公司爭先恐後想獲得合作權。
新州商界,人人畏懼天啟、裏奧之流,恨不得抱緊大腿,以圖立足。
可勝星卻是個例外。其王氏負責人獨劃商界一片天,為人高傲清高,向來不怎麽把程、畢兩家放在眼裏。
可如今勝星卻答應隻要三分利潤,與天啟簽訂一紙合同,引起了軒然大波。
一時間,程寧寧名聲大噪。
當然伴隨著她名字出現的,總少不了前綴頭銜——程序中在外嬌養了二十四年的私生女。
原本眾人都以為程寧寧在被程序中領回家之前過著不見天日、舉步維艱的生活,可從如今的情況來看,程寧寧隻是沒有頭頂程家小姐的頭銜。
這二十多年來,良好的教育、高端的學識,一應俱全,更有人扒出她在美國長大,畢業於名校,絲毫不遜於程晏安。
本來,大家雖然都在看程家的熱鬧,但認為程晏安必然不會輕易拱手讓出其母賀青婉與程序中共同創立的天啟。而且程寧寧之於從小便身份純良的程晏安,顯然是一個不怎麽光彩的存在,所以眾人都不覺得她有那個能耐可以和程晏安一較高下。
似乎程晏安本人也是這麽認為的。
不僅沒有在公眾場合說過她半句不是,甚至在程序中把天啟臨時交給程寧寧管理的時候,程晏安也紋絲未動,像是覺得無以為患。
可如今的場麵和境況,怎麽看都像是程家這場早就波詭雲譎的家產爭奪戰漸顯山露水的預兆,且是一個出乎意料的轉折。
程晏安並未理會大家的紛紛議論。
外麵這些人都在談論她和程寧寧這對同父異母姐妹的鬥爭,是因為程序中病情惡化的消息並未流傳出去。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程序中撒手人寰,他們爭論不休、撐破腦袋都要看的熱鬧,恐怕隻會比今時今日要激烈上百倍。
就在程晏安答應畢繹初求婚的第二天,醫生傳來程序中病情反複惡化的噩耗。
他們原定的領證計劃隻能暫時擱淺。
三月第一個夜晚,程晏安在畢繹初的陪同下,來到了中心醫院的VIP病房。
這裏極其隱秘,看守嚴密,平時除了醫生,隻有極少數人知道在醫院某層樓的病房裏,住著如今輿論漩渦的焦點——程序中。
和那些普通病房不同,這裏靜得連呼吸的回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沒有了那些嘈雜和喧囂,這個地方更像是類似於停屍房一樣的存在。
若不是畢繹初陪著她,大晚上的,她不免發怵。
並不是她多希望程序中出事。
他活著才好,長命百歲的活著一天,程家才能維持現在的平靜。
因為程晏安很清楚,他要死了,心底對程寧寧的愧疚會越發沉重,他會毫無顧忌按照自己的想法,盡可能補償程寧寧以此安慰他蒼老又自私的心。
她更清楚,她的父親,確實是天命已盡、無力回天。
誰都想不到,半個月前他的手術還進行得異常順利,可就在所有人都覺得他可以出院回家調養的時候,癌細胞突然擴散到大腦。
守在門口的保鏢看到是程晏安,麵露驚訝,因為這是這麽久以來,他第一次看到除了程寧寧之外另一個程小姐到這裏來。
其實程晏安來過,不止一次。但頻率沒有程寧寧高,這些保鏢輪值,碰上程晏安的機會小之又小。
程序中平時很少會雇傭保鏢,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卻是極其嚴密小心的讓人守著自己病危的消息。
程晏安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畢繹初擔心她,握著她的手再次加重力道。
“你在外麵等我。”
她聲音不大,卻很堅決。
他遲疑片刻,鬆開她的手。
給予她一個信任、鼓勵的眼神。
對她來說足夠了。
這裏實在靜得可怕,幽藍色的燈光,濃重刺鼻的酒精味,讓人快要窒息。
畢繹初走出去,在樓道默默點燃一根香煙。
透過一扇窗,看向外麵繁華的錦燈。
他何嚐不知道程晏安這次來,是要問個清楚、做個了斷。
她一個這麽矜貴、驕傲、甚至有些自負的人,如今外麵的輿論,對她沒有絲毫利處。
可是她不甘心,恨自己好好走在原本的軌跡,卻要無端承受這場無妄之災,需要分出這麽多精力、這麽多自尊去爭回本來就屬於她的東西。
手裏的香煙漸漸燃到盡頭,他都沒抽幾口。
猩紅的火苗灼他的指端,很快就變成了一抹灰燼。
收起眼底的煩雜和沉鬱,畢繹初很快重振旗鼓,重新走回那令人窒息厭惡的幽閉空間。
他很清楚,現在的程晏安,隻剩下他了。